父皇微服来看我那天,正堂迎客的却是满头珠翠的驸马外室。
他踏风沙进门,沉声发问:
“此间女主人何在”
柳云娘拢了拢狐裘:“我便是。”
他皱起眉头又问,这里可是驸马府?
柳云娘点了点头承认。
这下轮到父皇有点生气,
“古往今来驸马都没有三妻四妾的先例。”
“你算什么东西,敢染指昭华公主的男人?”
柳云娘扫过父皇沾泥的布靴,恍然大悟,
她朝寒窑前挖野菜的我遥遥一指:
“原来是那贱骨头的亲戚来给她出气了?既然来了就跟她一起去刨野草充饥!”
1.
柳云娘领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上后坡。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鬓角微霜的高大老者。
我还未看清老者的脸,柳云娘刻薄的嗓音已砸了过来:
“萧令仪,今儿爷在参将衙门议事,我发一回善心。”
柳云娘捏着银匙慢悠悠搅着热汤,斜睨着我隆起的肚子:
“瞧你这寒酸样,再吃苦菜,怕是要连累肚子里的孽种一块儿死在窑里。”
“只要你现在跪下来,往青石板上给我磕三个响头,改口认我做当家主母,这碗羊肉汤就赏你喝了。”
我攥紧冰冷的竹篮,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圣上亲封的昭华公主,明媒正娶入主此府。”
“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也配让我下跪?”
“这碗汤你便是喂了野狗,我也绝不沾半滴!”
柳云娘脸色一沉,刚要发作,
老者忽然往前迈了两步。
我浑身剧震,呼吸骤然凝滞。
那哪里是寻常老汉,分明是我远在万里京华的父皇!
三年未见,微服私访的父皇死死盯着我破旧的棉袄、高隆的孕肚和满手血泥,
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怒浪,拢在袖边的手背青筋暴起。
委屈直冲鼻尖,我眼眶骤热,刚要唤出那声“父皇”。
父皇却抢先迎上我的目光,左手借着整衣襟极轻地抬到唇边,
微不可察地嘘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我心头一凛,瞬间会意。
父皇深吸一口冷气,换作过路老客商的沉缓口吻上前问道:
“这位夫人,老汉进城讨口水喝,听闻这府上的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
“怎么堂堂公主怀着身孕,反倒住在这漏风土窑里挖野菜,还要向夫人磕头讨汤喝?”
柳云娘回头瞥见父皇一身粗布衣裳,非但毫无心虚,
反倒像找到了炫耀的看客,扑哧笑出声来:
“老头儿,你打关内来的吧?”
“连咱们云州城的规矩都不懂!”
她抚了抚鬓边赤金步摇,满脸得意地睨向我:
“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个被皇家扔到边塞没人要的弃妇!”
“实话告诉你,驸马爷心里只有我,这公主府上下早由我说了算!”
2.
父皇垂在身侧的指节捏得发白,面上仍维持着平静:
“奇了。老汉一路走官道来云州,常听人说圣上疼惜昭华公主远嫁苦寒之地,每月都派专驿送来一万两黄金。”
“一年便是十二万两真金,公主怎会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柳云娘嗤笑一声,抬起手腕在父皇眼前晃了晃。
日光下,她腕上那对三指宽的赤金镯晃得人眼花。
“老头儿,你倒听过些风声,可惜是个死心眼的蠢货!”
柳云娘当着我的面耀武扬威地炫耀起来:
“皇上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金子进了云州城门,还能长眼睛看谁花不成?”
“每月初一内库驿车一到,玄章哥哥在参将衙门签了回执,转头就把整箱金铤直接抬进前院私库了!”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身上的雪白狐裘:
“光我身上这件银狐大氅就值八百两金子!”
“玄章哥哥上月还在城东长街给我置了座三进暖阁大宅。”
“连我哥哥都开了四间绸缎皮货铺,哪一样不是拿宫里送来的黄金办的?”
我扶着冰冷土墙,声音发寒:
“内库黄金锭锭铸着官印火漆,驿使每季更要核验我的亲笔平安笺。你们私吞皇赐、苛待皇嗣,就不怕满门抄斩?”
“平安笺?哈哈哈哈!”
柳云娘笑得花枝乱颤:
“萧令仪,你还做梦呢?”
“你带来的四个陪嫁丫头,早被玄章哥哥一纸军令发配去城西浆洗房搓军衣了!”
“至于送回京城的平安折子,不过是玄章哥哥让书房幕僚描着你的旧字迹,每月写两句‘一切安好’罢了,宫里那个老糊涂蛋还真信了整整半年!”
听到“老糊涂蛋”四字,父皇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结冰。
柳云娘却浑然未觉,变脸恶狠狠瞪向我:
“如今云州四门都是玄章哥哥的亲兵,你挺着大肚子,连这道后坡院墙都翻不出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脚,“砰”地踹翻了我脚边的竹篮!
我辛苦半晌刨出的苦菜滚落一地,被她绣金鞋底重重碾进黄泥里。
“我的菜……”我下意识弯腰去护,沉重的孕肚却扯得小腹一阵发紧。
柳云娘一把夺过婆子手里的炖盅,手腕一歪,
滚烫的羊肉汤“哗啦”泼在我鞋尖前的冻土上,白烟瞬间渗进泥里。
“看见没?这汤我便是泼地上喂蚂蚁,你不磕头,也休想沾半点荤腥!”
她朝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厉声一挥手:
“愣着干什么?按着她的脖子往石板上磕!”
两个婆子狞笑着扑上前,粗糙大手直抓我肩头。
就在脏手即将碰到我衣领的刹那,
父皇骤然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
左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臂,右手反掌一推,
两个婆子当场踉跄着跌翻在石阶下!
3.
院坡下一片狼藉,两个粗使婆子摔得哎哟乱叫。
柳云娘脸色骤变,往后退了半步,尖着嗓子跳脚大骂:
“反了天了!哪来的野老头,一身破袄,竟敢在公主府动手打人!”
父皇低头看着被他护在臂弯里的我。
我露出的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唇色白得毫无血气。
怀胎七月却因长期饥寒而显得格外单薄凶险的隆起小腹。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尾竟生生逼出一抹赤红。
柳云娘双手抱胸冷笑连连:
“老东西,看傻眼了吧?”
“别看她顶着公主名头,在这后坡土窑里,我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她!”
她扬起下巴,满脸恶毒地炫耀着自己的手段:
“上个月塞北大雪封门,是我特意让人撤了她窑里的炭盆,又往糙米糠粥里撒了三把粗盐!”
“她怀着身子渴极了只能捧屋檐下的冰碴子化水喝,饿极了就得爬出来刨苦菜根!”
“等再过两月她熬不住一尸两命死在产床上,驸马爷往京城报个水土不服难产薨逝,这公主府的万贯家财和正妻诰命,就全归我柳云娘一人了!”
每一个字砸下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父皇心头。
亲耳得知谢玄章与这毒妇竟如此联手折磨怀胎七月的我,甚至算计着让我母子惨死产床。
父皇已是愤怒至极,猛地转身直视柳云娘,字字如惊雷滚过寒坡:
“好一个毒妇,好一个忘恩负义的谢玄章!”
“他一介寒门武夫,仗皇家恩宠才得今日官身,竟敢私吞岁赐、断炭绝粮,纵容外室如此作践怀胎皇女!”
“今日莫说是你,便是谢玄章亲至,也休想活命!”
柳云娘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地狂笑起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充大尾巴狼呢!”
柳云娘鄙夷地扫视着父皇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羊皮袄,满脸讥诮地嘲讽道:
“你一个脚底沾泥的穷酸老头,跟这贱人非亲非故,倒替皇家操起心来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话音刚落,月亮门外骤然传来急促沉重的战靴踏石声!
“何人在后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一道身影大步跨进院门,正是驸马谢玄章。
柳云娘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娇声告状:
“玄章哥哥你可回来了,这儿有个疯老头……”
谢玄章抬眸往坡上一扫,目光死死撞上父皇那张震怒威严的脸!
轰然一声,
谢玄章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双膝猛地砸跪在青石上,撕心裂肺地失声大喊:
“儿臣参见皇上——!”
4.
“参见皇上”四个字在寒坡上炸开,满院死寂得只剩塞北呼啸的风声。
柳云娘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血色寸寸褪尽,
双腿一软,“扑通”瘫坐在泼了羊肉汤的泥泞冻土里。
“皇、皇上?”
柳云娘牙齿打着冷战,声音抖得不成调,“
玄章哥哥,你是不是看花了眼?这穿羊皮袄的老头怎么会是……”
“闭嘴!你这找死的蠢妇!”
谢玄章魂飞魄散,反手拽住柳云娘衣领将她狠狠掼在石边,嘶声咆哮:“
圣上天颜在此,你还敢满嘴狂悖!”
转过脸面向父皇时,谢玄章早没了方才跨门时的威风,
额头重重砸在碎石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冷汗顺着鬓角直淌:
“罪臣谢玄章不知陛下圣驾亲临云州,有失远迎,罪臣万死!”
就在这时,前院门外响起整齐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二十名身披玄甲、手按横刀的金吾卫疾步涌入,
瞬息封死后坡出口,
将阶下两个粗使婆子和闻声赶来的府丁悉数反剪双臂按跪在地。
紧随其后的,
是掌管内廷仪制的女官冯尚宫,
以及背着药箱的随行太医。
“奴婢护驾来迟,请陛下、公主恕罪!”
冯尚宫快步上前,一眼看见我破旧漏风的棉袄和满手冻裂血口,
眼圈顿红,忙展开手里的紫貂大氅。
父皇看也不看脚下磕头如捣蒜的谢玄章,
亲手接过大氅拢在我冰冷单薄的肩头,
又将一只烧得温热的缠枝金手炉塞进我掌心。
两名侍卫飞快从廊下搬来铺绒太师椅,父皇稳稳扶着我坐下。
大氅带着宫廷熏香的暖意裹住我冻僵了大半个冬春的四肢,
我鼻尖发酸,终于低低唤了一声:“父皇。”
“别怕,父皇来了。”
父皇轻拍我的手背,眼底满是心疼与压不住的戾气,
“是父皇失察,让你在这苦寒边城受了这般大罪!有朕在,今日看谁再敢动朕的女儿一根指头!”
瘫在泥水里的柳云娘听见“朕”字,终于彻底醒过神来。
方才被她骂作“穷酸老头”、讥讽“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人,
竟真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当朝天子!
柳云娘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扑向我脚边,哭喊着想去抓我的裙角:
“公主饶命!皇上饶命啊!贱妾有眼无珠,方才那碗羊肉汤只是跟公主说笑逗趣,绝不敢真让公主磕头啊!”
金吾卫刀鞘一横挡住她的脏手。父皇冷冷垂眸:
“冯尚宫,掌嘴。”
“遵旨。”
冯尚宫面沉如水,上前一把揪住柳云娘发髻迫她仰脸,扬手便是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四记响亮耳光狠狠抽下,打得柳云娘脸颊高肿,
嘴角鲜血混着碎牙飞溅,惨叫着歪倒在地。
冯尚宫厉声喝斥:“
一介无名外室,霸占正堂为一罪,虐待怀胎皇女为二罪,当面冲撞圣驾为三罪!这顿掌嘴,教你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5.
柳云娘捂着高肿淌血的脸缩在泥地里呜咽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跪在一旁的谢玄章心惊肉跳,
求生本能让他当即决定弃车保帅。
他膝行两步朝前扑跪,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
“陛下明鉴!去年入秋以来北境防务吃紧,微臣身为云州守备参将,日夜驻扎城外大营操练戍卒,十天半月才得归家一趟!”
“微臣只知公主喜静移居后院养胎,万万不知柳氏这毒妇敢背着微臣克扣炭火、断绝汤食,逼公主住寒窑受苦!微臣治家无方罪该万死,可对陛下与公主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我捧着冯尚宫递来的热参茶抿了一口,指尖终于回暖。
垂眼看着这个满口“驻营不知情”的枕边人,我冷声开口:
“谢玄章,当着父皇的面撒谎,也不怕闪了舌头?”
谢玄章身子一僵,急声道:“公主,臣真是被这贱妇蒙蔽……”
“好一个被蒙蔽。”
我一字一句戳破他的画皮,
“半年前我刚诊出喜脉,是谁以正院街市嘈杂为由哄我搬来后坡,转头就派六个参将衙门的带刀亲兵日夜守死月亮门,不许我迈出半步?”
“我从京城带来的四个忠心陪嫁宫女,又是谁亲笔签发参将手谕,强行押去城西军营浆洗房没日没夜地搓洗血衣做苦役?”
“还有这半年送回京城的六封报平安家书,若无你谢大参将亲自授意,书房幕僚怎敢冒着欺君掉脑袋的风险摹仿本宫笔迹欺瞒天听!”
连串质问刀刀见血,将他精心编织的借口撕得粉碎,
谢玄章张口结舌哑口无言,额上豆大的冷汗一滴滴砸在石板上。
恰在此时,替我细细诊脉的随行太医收回丝帕,面色凝重地跪禀:
“启禀陛下,公主殿下久居阴寒湿冷之地,数月饮食匮乏、寒邪深重入体,如今脉象虚浮细弱,腹中七月皇嗣胎气极是不稳。幸得陛下今日及时赶到,若再在寒窑拖延半月,只怕母子俱危!”
“母子俱危”四字一出,父皇怒火彻底炸裂!
他一脚狠狠踹在谢玄章肩头!
谢玄章惨叫仰翻,还未爬起,
父皇已一把揪住他束发顶上的金玉驸马冠,猛地发力生生扯下,扬手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啪嚓”一声脆响,白玉冠梁摔得粉碎!
“忘本负心的畜生!”
父皇指着披头散发的谢玄章怒喝,
“朕把掌上明珠交给你,每月万两黄金供着,你竟拿朕的银子养外室、害朕的女儿和外孙?这驸马冠,朕今日给你摘个干净!”
父皇猛一挥袖厉喝:
“金吾卫听令!即刻封死公主府与参将私署,把库房、卧房、书房掘地三尺彻查账目!”
6.
“遵旨!”
金吾卫统领抱拳领命,率十余名甲士直奔前院正堂与各处库房。
听到“彻查账目”四字,披头散发的谢玄章脸上闪过难掩的惊慌。
他深知每月万两黄金的去向经不起查验,情急之下扑过去狠踹了柳云娘一脚,厉声嘶吼:
“贱妇!定是你趁本官驻守军营,偷配了库房钥匙,把皇上赐给公主的黄金全盗去贴补娘家了!还不快从实招来!”
原本缩在泥地里的柳云娘挨了这一脚,
听谢玄章竟要把贪墨几十万两黄金的灭族大罪全扣在她头上,
顿时吓破了胆,彻底撕破脸皮。
“谢玄章,你丧尽天良!”
柳云娘吐出一口血沫,尖叫着往父皇脚下爬去,反手指向谢玄章:
“皇上明察!府里装黄金的铁库钥匙向来贴身挂在他腰上,贱妾连库门都没摸过!”
“每月初一京城送来一万两黄金,全是他亲手拆的火漆封条,连私账都是他一笔笔亲记,就藏在正院卧房拔步床底的铁皮暗窖里!他想拿贱妾顶死罪啊!”
“你住口!”
谢玄章目眦欲裂想扑过去捂她的嘴,
被两名金吾卫一脚踩住后背,死死按在碎石地上。
不过一炷香工夫,前院传来沉重脚步声。
四名金吾卫抬着两口加锁的楠木铁箱走上后坡,
冯尚宫则捧着一本油布裹紧的蓝皮册子呈到父皇面前:
“启禀陛下,依柳氏所供,甲士在正院卧房床底撬开暗窖,搜出尚未熔改的内库金铤七万四千两,另有谢玄章亲笔所记私吞黄金账册一本!”
父皇一把抓过那本私吞黄金账册翻开查验,
脸色越看越是阴沉如铁。
我扶着椅背凝目望去,
只见账页上清楚记着自大婚出京以来整整三十六个月的每一笔进项。
每月初一收京城内库岁赐黄金一万两,
底下不仅逐箱抄录了内库火漆批号与官银匠铭文,
每一页末尾更端端正正盖着谢玄章鲜红的私印!
父皇将沉甸甸的账册狠狠掼在谢玄章脸前,
锋利的纸页刮过他惨无人色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三年整整三十六万两黄金,箱箱有你谢玄章的私印签收,如今暗窖里只剩七万四千两!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日夜驻营、不知府中内情吗?这私吞黄金账册上的笔迹,莫非也是鬼替你写的!”
铁证当面,
眼看“不知情”与“外室盗取”的借口彻底粉碎,
谢玄章浑身冷汗淋漓,慌忙磕头改换说辞:
“陛下息怒!边塞盗匪横行,微臣锁入暗窖只是怕露白招贼,想替公主稳妥保管!至于短少的二十八万多两,微臣只是暂借周转,过几日定能补齐!”
“替本宫稳妥保管?”
我冷笑一声,
话音未落,
搜查妆奁与书房的金吾卫统领已捧着紫檀暗匣疾步踏入后院。
7.
金吾卫统领快步走到父皇面前单膝跪地,
双手呈上那只打开的紫檀暗匣:
“启禀陛下,甲士在柳氏妆奁夹层与谢玄章书房暗格中,分别搜出地契房契一宗、军需私账一宗,请陛下御览!”
谢玄章一见那只紫檀暗匣,整个人瘫软下去。
冯尚宫先取出上头一叠盖着云州官府红印的契纸,逐一念出声来:
“云州城东长街三进带暖阁宅院一座,作价黄金三万八千两,户主柳云娘;东街瑞锦绸缎庄、北口皮货银楼共四间旺铺,合计作价黄金五万四千两,户主皆为柳云娘胞兄柳贵!”
念罢,
冯尚宫指尖点在宅院红契末尾的年月上,声音发冷:
“陛下请看,这批外室宅院地契立契过户的日子,正是去年十月初十——恰是公主殿下怀胎五月、被谢玄章赶去后坡漏风寒窑的同一天!”
我听着那串刺目的数字,
指尖微微发凉,
心底最后一丝旧情也化作冷灰。
瘫在一旁的柳云娘见私产全被翻出,
心疼得直抽气,
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父皇气极反笑,一脚踢翻面前的铜炭盆,火星四溅:
“好一个暂借周转!拿朕给女儿安胎的岁赐黄金给外室买宅开铺、扶持奸兄,谢玄章,你还有何话说!”
谢玄章吓得把头磕出了血,慌忙顺杆认下轻罪想保性命:
“微臣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偏宠妇人!”
“微臣愿立刻交出所有外室宅院地契,变卖谢氏祖产悉数补齐黄金,求陛下看在微臣三年来戍守边关、未出差池的份上,饶微臣一命!”
“戍守边关未出差池?”
金吾卫统领冷冷打断他的哀求,
从暗匣底层捧出第二本盖着云州守备关防的兵册与往来银票存根:
“陛下,这才是谢玄章书房暗格里藏得最深的东西——谢玄章挪用军饷证据!”
父皇一把夺过兵册翻开,越看呼吸越重。
原来谢玄章这三年除了供养柳云娘一家挥霍,
还暗中拿重金贿赂上峰谋求总兵实缺。
二十八万两黄金填不满他的无底洞,他竟胆大包天勾结军需书吏,
虚报边营战马倒毙与冬粮损耗,私自挪用了朝廷拨给云州戍边将士的六万两冬饷!
“畜生!简直是国之硕鼠!”
父皇震怒拍案,声震全院:
“前线将士顶着风雪替朝廷守国门,你竟敢克扣他们买棉衣口粮的六万两保命军饷!私吞皇赐已是欺君,挪用边关军饷更是按律当诛的重罪,谁也救不了你!”
8.
随着谢玄章挪用军饷证据当场坐实,
金吾卫又将前院抓获的书房幕僚与正院管事婆子一并押上后坡。
那两人见天子震怒、铁证如山,
刚挨了两记军棍便吓得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皇上饶命!那六封摹仿公主笔迹的平安信,全是谢参将逼小的写的啊!”
书房幕僚趴在地上抖个不住,
一旁的管事婆子更是哭喊着供出了最歹毒的一桩算计:
“上月撤走寒窑炭火、往糠粥撒盐,驸马爷也是点了头的!”
“驸马爷私下跟柳姨娘说,如今黄金和军饷亏空太大,唯盼公主在寒窑体虚难产一尸两命,往京城报个风寒产难薨逝,便死无对证,既能瞒下亏空,又能扶正柳姨娘!”
一字一句落在风里,连金吾卫甲士都听得倒吸凉气。
父皇浑身剧颤,猛地掣出侍卫横刀直指谢玄章咽喉: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盼着朕的令仪母子俱亡?”
“朕今日便劈了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冯尚宫忙劝阻:
“陛下息怒,此等罪囚自有国法明正典刑,切莫污了御手、惊了公主胎气!”
眼看横刀就在头顶,谢玄章吓得肝胆俱裂,裤袍洇湿一片。
他知父皇已动杀心,唯一生机只剩我,
当即连滚带爬朝我扑来,被金吾卫用刀鞘死死架在三步外。
“令仪!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救我一命啊!”
谢玄章满脸血污涕泪,声嘶力竭地哭喊:
“当年金殿之上是你亲口求嫁于我!”
“就算我对不住你,你肚子里怀着我的亲骨肉啊!”
“孩子还有两月出世,我若死了,你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生父、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吗!”
我扶着太师椅扶手缓缓站起身,掌心轻轻护在隆起的小腹上,垂眸冷冷看着他丑态百出的脸。
“谢玄章,你也配提腹中骨肉?”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刀:
“三年前本宫念你寒门不易,予你尊荣富贵;你却拿本宫的救命金养外室,克扣边卒军饷,更算计着让我母子二人惨死寒窑替你平账。”
“我萧令仪的孩子流着大朝皇室的血,宁可生来没有父亲,也绝不认一个忘恩负义、贪墨军饷的罪囚做父亲!”
言罢,我转身面向父皇,郑重敛衽一礼: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削去谢玄章驸马名分,准儿臣与他恩断义绝、即刻和离除名!其私吞皇赐、挪用军饷及谋害皇嗣诸罪,连同恶妇柳云娘,一并交有司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父皇重重颔首,收刀入鞘,厉声传旨:
“准奏!金吾卫,将谢玄章、柳云娘即刻锁拿,押走投入云州死牢!”
沉重的铁链哗啦锁上两人脖颈手腕,谢玄章绝望哭嚎,
柳云娘瘫软如泥,被金吾卫如拖死狗般一路拖出了后院。
9.
谢玄章与柳云娘被金吾卫押走后,
乌烟瘴气的公主府连夜被彻底清扫干净。
父皇当日便派甲士赶赴城西军营浆洗房,
将我那四个受尽磋磨的陪嫁宫女接了回来。
四个丫头一进正院暖阁,瞧见我裹着紫貂大氅平安坐在榻上,
捧着冻肿皲裂的双手哭成了一团。
随行太医每日精心煎制温补安胎汤药,又调了宫廷玉肌膏替我敷治手背冻疮,
不过三日,我虚浮的脉象便渐渐平稳下来。
这三日里,
父皇坐镇云州行辕,命随行户部与兵部司官会同镇北关总兵,
将谢玄章私库、参将衙署及柳贵名下商铺查了个底朝天。
被关在云州大牢里的谢玄章眼看死期将至,竟还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
第三日傍晚,
他摘下贴身玉佩贿赂狱卒递话求见,妄想我身为金枝玉叶最重体面名声,
等气消了定会顾忌“公主休夫”不好听,出面替他向父皇讨一道免死金牌。
我听完冯尚宫的回禀,
只觉荒谬至极,直接让人把那枚带着腥气的玉佩扔进了火盆。
第四日清晨,
云州校场高台之上当众宣旨定谳,满城百姓与边营将士把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我陪父皇坐在明黄暖轿之中,隔着半卷的车帘望向台下。
身穿粗麻囚衣押上木台的谢玄章一眼望见暖轿,
浑浊眼底猛地亮起希冀的光,拼命挣扎着朝轿子磕头张望。
我面无表情地松开指尖,厚重的锦帘垂落,彻底隔绝了他最后一丝痴心妄想。
高台之上,
钦差司官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罪状与判词:
谢玄章身为驸马兼守备参将,忘本负心、苛待怀胎公主、私吞内库岁赐、克扣边军冬饷,数罪并罚,即刻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极北黑水台苦役营终身修筑塞垣,永不叙用!
外室柳云娘霸占公主府邸、折辱皇女、冲撞圣驾、伙同侵吞御赐财物,当场杖责四十,发配塞外苦水营官坊终身充徒役;
其兄柳贵名下非法置办的宅院铺面悉数查抄入官!
至于三年来被谢玄章伙同柳云娘私吞的三十六万两黄金,
除暗窖起获的七万四千两现成金铤外,
查抄出的城东宅院、四间商铺、金银首饰及谢氏私产尽数折价变卖。
连同谢玄章藏匿钱庄的银票一并清缴入库,
所有私吞黄金分毫不少悉数追回!
同时,
谢玄章挪用的六万两边军冬饷,由父皇下旨从追缴赃款中先行拨还,
另由内库加赐两万两犒赏银,当场分发给云州全体戍边将士!
圣旨落地,校场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木台一侧行刑军棍重重落下,柳云娘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长街,
杖满四十后已是皮开肉绽、气息奄奄,
与戴着百斤重枷、面如死灰的谢玄章一道被押上囚车,
即日押赴绝域。
10.
云州诸事了结后,
父皇生怕北境春寒再伤着我的身子,
特调来一辆铺满白狐软垫的宽敞御辇,
命冯尚宫与两位太医随车照料,
一路缓行将我接回京城。
车轮滚滚南下,
塞北枯黄的风沙渐渐被关内吐绿的垂柳取代。
回到阔别三年的皇宫,
父皇直接让我住进昔日母妃留下的长乐殿,
每日燕窝血燕、上品药膳流水似地送进殿中。
在父皇与宫人无微不至的将养下,
我手上的冻疮疤痕彻底褪去,
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饱满。
待到八月金桂飘香之时,
我在长乐殿稳婆与太医的守护下,
顺顺当当地生下了一个白胖康健的男孩儿。
产房门开那一刻,
在廊下踱步守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父皇大步跨入,
小心翼翼抱起襁褓里哭声洪亮的外孙,眼角笑纹叠起,连声道好。
满月宴当日,
父皇当着满朝宗室勋贵的面连下两道恩旨:
第一道旨意,在紧邻皇城东华门的朱雀街赐下了一座占地十亩、亭台水榭俱全的新府邸。
从云州追回的三十六万两黄金连同内库双倍添妆尽数抬进新府库房,让我随时都能入宫伴驾,再不受半点委屈。
第二道旨意,则是父皇吸取了前番寒门武夫忘本的教训,亲自替我把关,在京中世家子弟里精挑细选、另择良婿。
新选定的驸马乃是当朝太傅府的嫡次子沈清晏,
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为人温润端方、清正知礼。
定亲之前,
沈清晏便主动向父皇递上婚书,甘愿入赘公主府,
终生留京任职、绝不纳妾,更视我怀中幼子如己出。
次年寒冬腊月,
新府暖阁里炭火融融,
我正坐在窗边逗弄刚满周岁的孩儿,
冯尚宫笑着送来宫中新赐的蜜橘,
随口提起了北境驿站传来的两桩旧闻。
听说极北黑水台前月顶着暴雪修筑塞垣,
谢玄章在冰坡推运巨石时失足翻车,被滚落的条石生生轧断了左腿。
苦役营无钱医治,他成了终身跛子,
如今每日拖着断腿在滴水成冰的雪地里挨着监工皮鞭苟延残喘,
夜夜悔恨哭嚎却无人理会。
而发配塞外苦水营服徒役的柳云娘,没了锦衣玉食供养,
在寒冬里日夜浆洗军帐冻得浑身溃烂。
上月她染了一场恶寒重病倒在漏风柴房里,
高烧不退、奄奄一息,
连口热水都讨不到,彻底尝遍了当年她加诸我身上的苦楚。
我听罢只是淡淡一笑,
顺手剥了一瓣清甜橘肉喂进孩儿嘴里,
心中早已不起半分波澜。
开春三月,
新府庭院里的白玉兰与红杏开得满树繁英。
暖风拂过回廊,
沈清晏一袭青衫蹲在石径边,温和耐心地护着刚学会迈步的孩子摇摇晃晃朝前走;
不远处的凉亭下,微服出宫的父皇正笑着张开双臂等外孙扑进怀里。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肩头,塞北寒窑的风霜早已化作过眼云烟。
我守着父皇、良人与膝下孩儿,
在长安城的万家烟火里安稳度日,再不远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