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1202的酗酒男钱大勇。
夜夜把六岁儿子乐乐打得哭嚎到半夜。
可圣诞夜这晚,乐乐的哭声突然断了。
十点半,钱大勇破天荒在业主群发了张“烤火鸡”照片。
配文:“圣诞大餐,邻里共享。”
身为法医的我放大原图。
看清那根本不是禽类的肌纤维与骨骼断面,后背瞬间湿透。
我谎称酒店圣诞套餐已付款不能退,连夜带全家去住酒店。
丈夫抱起儿子就走,婆婆却大骂我瞎折腾,嚷着要留下吃火鸡。
1201的周鹏在群里秒回:“火鸡给我留个腿!”
我劝邻居锁门别吃反遭群嘲。
抱走婆婆的宠物狗逼她同行。
凌晨一点,群里弹出隔壁王强偷拍的钱大勇持刀照。
还在骂我乱花房费的婆婆,脸刷地白了。
第一章
槐荫里3号楼是栋三十年的老砖混步梯楼。
隔音极差。
楼上挪把椅子、掉根铁勺,底下客厅的吸顶灯罩都跟着嗡嗡发颤。
我家住1102室。
正上方1202住着失业的离异男钱大勇和六岁儿子乐乐。
钱大勇终日酗酒家暴。
乐乐每晚哭喊到后半夜。
业主群里常有人发视频嘲笑钱大勇“连孩子都管不住”。
圣诞夜八点四十,头顶猛地砸下一记闷响。
乐乐的哭声像被刀齐根切断。
再没半点动静。
十点二十分,我去主卧卫生间洗手。
排风道里突然倒灌进一股刺鼻的高浓度84消毒水味。
紧接着,头顶传来“刺啦、刺啦”的沉重拖拽声。
夹杂着几记闷钝的剁击。
我心头一凛。
刚走出卫生间,手机在业主群里连震了好几下。
1202钱大勇竟在十点半发了一张烤盘原图。
配文:“圣诞大餐,邻里共享。”
1201的周鹏秒回:“哟,火鸡给我留个腿!”
底下跟着一串起哄的表情。
我点开原图放到最大。
指尖瞬间冰凉。
做了七年主检法医,我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酱汁边缘露出的肌纤维细腻短促。
绝不是粗糙干柴的火鸡胸腿肉。
半截骨骼锯切断面致密平滑。
毫无禽类特有的含气骨小梁。
皮下那层浅黄白色脂肪的厚度。
分明属于幼童躯体!
哭声骤停。
消毒水味。
拖拽声。
再加上这盘“烤火鸡”。
钱大勇分明杀了乐乐。
老楼没门禁。
凶手就在头顶。
手里只有一张涂酱网图。
一旦声张打草惊蛇,全家老小根本跑不掉。
我快步去书房拉住丈夫顾衍之。
他触到我冰冷发抖的手,脸色骤沉:
“知意,怎么了?”
“楼上出人命了,群里那盘肉不是火鸡,是乐乐。”
我压低声音。
“别声张,马上带佑佑和妈去住酒店。”
“对外就说酒店圣诞套餐已付款不能退。”
顾衍之毫不犹豫。
立刻去儿童房抱起五岁儿子佑佑,裹进厚羽绒服。
我抓起车钥匙走向次卧。
门缝里正传出婆婆刘桂香外放群语音的笑声。
想到前两天她还转发过嘲笑钱大勇的语音。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章
推开次卧房门。
婆婆刘桂香正穿着棉睡衣歪在床头。
怀里搂着棕毛泰迪犬“旺财”。
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外放着业主群里的热闹语音。
屏幕上刚闪过二楼202室老姐妹张秀兰的一句劝告:
“大冷天的都早点歇着吧,别在群里起哄了。”
转眼就被几条哈哈大笑的语音顶了上去。
婆婆拍着膝盖乐得合不拢嘴:
“知意你快瞅瞅!”
“1202那个酒鬼今晚居然转性了。”
“烤了好大一盘火鸡请全楼吃呢!”
我握紧门把手。
压着嗓音快步上前:
“妈,别看群了,赶紧穿羽绒服跟我们出门。”
“我提前订了江畔丽景酒店的圣诞亲子套餐,一千二百八。”
“已经付全款不能退。”
“再晚过去就作废了。”
婆婆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眼睛瞪得溜圆:
“大晚上的折腾什么!”
“一千二百八住一宿?”
“你挣俩钱烧得慌啊!”
“退不了也别拉我挨冻。”
“楼上大勇刚发话请吃烤火鸡,我正好找对门红霞一块上去分两块尝尝!”
不等我拦住她。
婆婆把怀里的旺财往地上一放。
趿拉着棉拖鞋快步走出次卧。
径直拧开入户门。
朝对门1101室敲门大嗓门招呼:
“红霞妹子!睡了没?”
“群里大勇请吃圣诞烤火鸡呢!”
“我家这败家儿媳妇圣诞夜不让人消停。”
“非逼我半夜去住一千多的酒店。”
“你说可笑不可笑!”
步梯间拢音极强。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
对门1101的李红霞和隔壁1103的王强全推开门走了出来。
上方半层台阶上也晃下一道人影。
正是端着只空瓷碗下楼抽烟透气、住1201室的周鹏。
李红霞裹着厚睡袍笑得眉眼弯弯:
“桂香姐,我正流口水呢!”
“你们家知意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放着现成的口福不享往外跑啥?”
周鹏拿指节敲了敲手里的空瓷碗。
把亮着的手机屏幕举到我们面前晃:
“就是啊宋法医。”
“我刚在群里跟大勇预定了火鸡腿。”
“他说烤得外焦里嫩,让我零点上去端!”
“你瞧这成色多地道!”
婆婆馋得直咽口水:
“听见没!”
“我要留家里跟红霞一块吃火鸡!”
我盯着周鹏屏幕里那盘泛着暗红油光的肉块。
还有烤盘后方厨房地砖角落露出的物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眼看这几个人真要往火坑里跳。
我顾不上兜圈子。
指着屏幕急声警告:
“周鹏,李姐,那盘肉绝对不能吃!”
我强压住声线里的颤意。
一口气点破异常:
“今天傍晚我在单元楼下撞见钱大勇。”
“他根本没买什么生鲜火鸡。”
“拎上楼的全是加厚黑垃圾袋、宽封箱胶带和整桶84消毒液!”
“你们放大照片右上角看。”
“地砖上是不是就扔着胶带卷、黑垃圾袋和敞口消毒液桶?”
“排风道里这么冲的消毒水味。”
“乐乐今晚八点多闷响一声就彻底没声了。”
“那肉根本不对劲。”
“你们千万别去1202。”
“赶紧回屋把门反锁好!”
楼道里的调笑声骤然停住。
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了我脸上。
第三章
安静只维持了两秒。
周鹏嗤地笑出了声。
他拿手里的空瓷碗指了指我。
满脸讥讽:
“我说宋大法医。”
“你在解剖室天天切死人,切出职业病了吧?”
“大过节的人家大勇拿消毒水擦擦厨房、打包点垃圾怎么了?”
“那烤盘里油汪汪的不是火鸡还能是啥?”
对门李红霞跟着撇嘴帮腔:
“就是!”
“平时嫌人家乐乐半夜哭得吵。”
“现在孩子消停睡着了、大人请客示好。”
“你倒疑神疑鬼咒上邻居了。”
“大过节的真晦气!”
隔壁王强靠着门框举起手机。
阴阳怪气地起哄:
“我看宋法医是嫌弃咱们老楼寒酸。”
“编瞎话带全家去大酒店快活吧!”
被三个邻居一唱一和地奚落。
极好面子的婆婆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一把拽住李红霞的睡袍袖子站在走廊里不肯动。
甚至伸手想把顾衍之怀里五岁的佑佑往回拉:
“丢死人了!”
“我不去,佑佑也别跟着去吹冷风。”
“留家里跟奶奶吃热乎烤火鸡!”
顾衍之立刻侧身避开她的手。
把佑佑严严实实护在胸前。
沉声道:
“妈,知意从不乱说话。”
“现在必须跟我们下楼。”
“我不走!”
“要花冤枉钱你们自己去花!”
婆婆梗着脖子直跺脚。
就在这时,我掌心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低头扫过业主群。
一直沉默的1202钱大勇,竟紧跟着周鹏那句“火鸡给我留个腿”。
慢吞吞发出一行字:
“好啊,平时在群里最关心我们父子的几位热心邻居,今晚一个都别少,零点准时来端肉。”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头顶!
平时在群里拍视频、发语音笑话钱大勇最起劲的。
不正是周鹏、王强、李红霞。
还有三天前刚转发语音看热闹的我婆婆吗?
钱大勇此刻就贴在十二楼门后。
死死盯着群里的每一条发言!
留在这儿多劝一分钟。
我们全家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我当即收起手机。
不再争辩。
转身快步跨回客厅。
弯腰抱起趴在绒垫上的棕毛泰迪犬旺财。
塞进透气宠物包。
拉严拉链。
拎在手里径直走向楼梯口:
“衍之,走!”
“酒店一千二百八的圣诞套餐已付款不能退。”
“妈既然要留着吃火鸡,我带旺财去住酒店!”
旺财是婆婆的心头肉。
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一见我拎走了狗。
再想到一千二百八退不回来。
婆婆猛地松开李红霞。
回屋抓起羽绒服就往楼梯口追:
“哎呀你个黑心肝的!”
“你把旺财拎哪儿去!”
“冻着我的狗我跟你没完!”
顾衍之护着佑佑紧随其后。
顺手拉严了1102的防盗门。
身后十一楼楼梯口。
王强举着手机镜头追拍我们的背影。
跟周鹏、李红霞放声大笑:
“快拍下来发群里!”
“楼上孩子不哭了,1102全家倒吓得连夜躲酒店去了!”
刺耳的哄笑声在步梯间层层回荡。
我咬牙一步没停。
带着一路骂骂咧咧的婆婆冲下楼钻进车里。
十五分钟后。
顾衍之将车驶入六公里外江畔丽景酒店的地下车库。
可刚刷卡走出八楼客房电梯。
婆婆又点开手机,把业主群的语音外放了出来。
第四章
刚走到八楼套房门外。
婆婆手机扬声器里就炸开一阵哄堂大笑。
王强果然把刚才步梯间拍下的视频发进了业主群。
群里接连跳出好几条新语音。
李红霞尖着嗓子笑:
“哟,1102圣诞夜真跑了?”
“放着香喷喷的烤火鸡都不吃。”
“一家子胆小如鼠!”
周鹏也发语音起哄:
“正好少几个人抢。”
“待会儿零点那只大火鸡腿归我独享!”
听着外放里的奚落。
婆婆站在走廊厚地毯上双脚生根。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知意你听听!”
“全楼街坊都在戳咱们脊梁骨。”
“圣诞夜不让人消停!”
“我现在就坐电梯下楼打车回去。”
“找红霞她们一块吃火鸡去!”
说着她真掉头往电梯厅迈步。
我半句没跟她拉扯。
拎着装有旺财的宠物包。
“滴”一声刷开套房门走进去。
冷冷抛下一句:
“一千二百八的套餐钱已付清不能退。”
“旺财今晚住这儿。”
“你要回去吃火鸡,自己打车回。”
婆婆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既舍不得宝贝狗旺财。
又肉疼那一千多块钱。
只能气哼哼地跺着脚拐进房间。
等她跨过门槛。
我随手合拢厚重的客房门。
按下电子反锁键。
顾衍之把熟睡的佑佑抱进里间卧室盖好被子。
外间客厅里。
婆婆把旺财放出来搂在怀里。
摸着沙发靠垫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
“败家娘们。”
“住一宿花掉我小半个月退休金!”
“你看群里多消停。”
“都快零点半了,楼里平平安安哪有什么事!”
我没接话。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零点二十分。
已经彻底脱离老楼薄墙的物理险境。
我立刻走进套房小阳台。
拉严隔音推拉门。
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我简明报出市法医中心法医身份与1102住址。
向接警员说明1202钱大勇长期家暴六岁儿子乐乐。
今晚闷响后哭声突停。
排风道涌出浓烈消毒水味。
且群内“烤火鸡”原图骨骼肌理高度疑似人体组织。
请求紧急核查。
接警员记录后告知。
平安夜警情密集。
已立即指派巡逻警车赶往槐荫里3号楼核实。
挂断电话回到客厅。
群里周鹏刚在零点十五分发过一句话:
“我端碗上楼讨火鸡腿了啊,馋死你们!”
此后四十多分钟。
群里再无人说话。
直到凌晨一点整。
安静的业主群突然“叮”地弹出一张新照片。
是隔壁1103王强发出来的。
画面剧烈虚晃。
昏暗狭窄的十一楼步梯拐角处。
满身暗红血污的钱大勇正死死攥着一把滴血的剔骨尖刀。
阴森森盯着门缝镜头!
紧接着,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还在念叨房费贵的婆婆骂声骤断。
脸刷地白透了。
我心头猛跳。
抓起手机在群里连问两声。
无人应答。
拨打王强和李红霞的电话。
全响到自动挂断!
就在这时。
极远处的夜空隐约传来急促凄厉的警笛声。
婆婆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是二楼202室张秀兰打来的微信视频!
婆婆手指发颤地划开接听。
屏幕里红蓝警灯刺眼闪烁。
裹着棉袄缩在警戒线外的张秀兰满脸是泪。
嘶声哭喊:
“桂香啊!出大祸了!”
“乐乐……被钱大勇杀了啊!”
第五章
“什、什么?!”
婆婆浑身一僵。
手机从掌心滑脱。
顺着膝头滚落在地毯边。
免提扬声器朝上开着。
张秀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灌满整间套房:
“刚过一点,派出所巡警接到异常报备赶来核查。”
“一进咱们3号楼就闻见满楼梯血腥气。”
“呼叫了大批刑警和特警把院子全封死了!”
屏幕里的画面剧烈晃动。
张秀兰大口喘着粗气。
带着哭腔喊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刚在警戒线边听抬担架的民警说。”
“钱大勇今晚喝多了酒,把六岁的乐乐活活打死了!”
“那畜生彻底丧了良心。”
“竟在厨房里把亲儿子分尸。”
“切下肉块刷满酱汁烤熟。”
“伪装成‘烤火鸡’发进群里骗邻居吃啊!”
套房客厅里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顾衍之脸色煞白地倒吸一口凉气。
伸手紧紧扶住我的胳膊。
婆婆死死钉在单人扶手椅上。
眼珠子凸出眼眶。
上下牙关磕得咯咯直响。
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视频那头,张秀兰还在发着抖哭诉:
“钱大勇翻着业主群的聊天记录。”
“照着平时拍视频、发语音笑话过他的名单挨家行凶!”
“1201的周鹏半夜真端着瓷碗去敲门讨火鸡腿。”
“刚进屋就被乱刀砍死了!”
“杀完周鹏。”
“钱大勇提着剔骨刀摸下十一楼。”
“1101的李红霞听见敲门还以为是送烤火鸡的。”
“刚拉开防盗门就被捅倒在玄关血泊里!”
“1103的王强听见动静推开门缝偷拍了一张照片。”
“被那疯子一脚踹开门砍翻在地。”
“抬上救护车时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啊!”
说到最后。
张秀兰哭得直抽气:
“桂香啊,民警说钱大勇最后堵在你们1102门口发疯似的拿刀劈砍。”
“精钢门面和锁芯都被砍烂了!”
“幸亏巡警及时赶到楼下鸣笛合围制服了他。”
“不然你们一家四口今晚全得交代在屋里!”
“你们这会儿真在酒店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
一股温热的尿骚气突然从单人扶手椅上散开。
婆婆身子剧烈一颤。
浅灰棉睡裤连同身下的织物坐垫洇湿了一大片。
她竟活生生吓得在椅子上失禁了!
一想到自己进门前还闹着要打车回去吃那盘“烤火鸡”。
想到那锡纸盘里装的竟是六岁孩子的血肉。
婆婆猛地俯下身干呕不止。
紧接着滑跪到地上。
双手疯了一样捶打自己的胸口和嘴巴。
哭嚎得变了调:
“我该死!”
“我这张馋嘴贱嘴该死啊!”
“知意,是妈瞎了心肝骂你折腾。”
“是你救了咱们一家老小的命啊!”
里间熟睡的佑佑被哭声惊动。
哼唧了两声。
顾衍之红着眼眶快步进去。
轻拍安抚儿子。
旺财吓得缩进茶几底下呜咽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弯腰捡起手机。
安抚了张秀兰两句挂断视频。
随即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市局110专线:
“您好,我是零点二十分报备槐荫里3号楼1202异常的1102住户宋知意。”
“我们一家四口目前全员平安。”
“现向专案组报备所住酒店地址与房号。”
“随时配合警方取证调查。”
第六章
清晨六点四十。
酒店床头的内线座机轻轻响起。
前台值班经理礼貌通报。
市局刑警支队大队长陈锋,带两名办案民警已在大堂登记警官证。
请求上八楼核实报备情况。
陈锋是市局重案口的老刑警。
以前大案现场联合勘验时,我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
我请前台放行梯控。
整理好衣领打开房门迎了出去。
走廊里的陈锋眼底布满红血丝。
看到我安然无恙。
紧绷的冷脸松了一分:
“宋法医,昨晚零点二十分你那通异常报备救了不少人。”
“巡警赶到3号楼时,钱大勇正堵在十一楼劈门。”
“要是再晚十分钟让他冲下中低楼层,伤亡根本不敢想。”
进屋核实完我们一家四口全员平安。
也是3号楼高区十一、十二层唯一未受侵害的住户后。
陈锋商请我和婆婆先随警车回槐荫里警戒线外。
对1102室防盗门的刀劈痕迹做现场签字确认。
顾衍之则留在酒店套房里,照看还在熟睡的佑佑和旺财。
七点二十分。
警务车停在槐荫里小区北门外。
三道黄黑警戒带将3号楼院坝围得严严实实。
凛冽寒风里混杂着刺鼻的次氯酸钠气味。
与散不掉的铁锈血腥味。
换了干净衣裤的婆婆脸色灰败。
双手死死挽着我的胳膊。
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一名痕检民警先递来现场固定好的1102室门体照片。
让我和婆婆签认。
深咖色精钢门面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劈砍凹槽。
黄铜猫眼被刀尖生生捅穿。
就在我落笔签字时。
几名穿白色连体防护服的技术员正抬着两只贴满封条的蓝色证物箱走出单元门。
透过透明物证袋边缘。
能清晰看见里面封存的油污烤箱内胆。
和残留暗褐酱渍的锡纸烤盘。
警戒线外。
二楼的张秀兰和几名闻讯赶来的伤者家属哭成一片。
1101李红霞的老伴坐在路边马路牙子上。
双手抓着头发痛哭失声:
“作孽啊!”
“昨晚十点半宋法医在走廊里把利害都点破了。”
“千叮咛万嘱咐别去吃火鸡、赶紧把门反锁!”
“红霞偏不信邪。”
“半夜听见敲门还喜滋滋去接烤肉。”
“白白挨了好几刀躺进抢救室啊!”
旁边张秀兰也抹着眼泪直叹气:
“1201那个周鹏更是糊涂油蒙了心。”
“当面笑话宋法医职业病。”
“端着瓷碗上楼讨火鸡腿。”
“连声救命都没喊出来就没了命……”
声声哭诉钻进耳膜。
婆婆目光触及那只封存烤箱的蓝色证物箱。
一想到昨晚自己死活闹着要回去分一块“烤火鸡”。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她猛地挣脱我的手。
扑到路边垃圾桶旁。
“哇”地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胆汁都呕了出来。
双腿一软。
瘫靠在树干边直翻白眼。
两名随行女警连忙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扶进警车后座。
随队驶往市刑警支队。
第七章
抵达市刑警支队后。
由于本案我是关键报案人与同楼层证人。
按回避规定不参与法医中心的尸检工作。
只在二楼证人等候室配合核对电子物证。
婆婆披着女警借给她的军大衣。
缩在靠墙长椅上。
嘴唇干裂发白。
连大气都不敢喘。
八点半左右。
陈锋队长拿着一台取证平板和一份物证清单走进等候室。
请我先核认昨晚十点半业主群里那张“烤火鸡”原图的发送时间与原始像素参数。
同时向我们通报了刚汇总的伤亡结果:
1202室六岁的乐乐与1201室周鹏当场身亡。
1101室李红霞胸腹部多处贯通伤仍在手术抢救。
1103室王强右肩与后背被劈中两刀。
经输血抢救刚脱离生命危险。
听完一串血淋淋的名字。
缩在角落里的婆婆嘴唇动了动。
带着一丝侥幸小声嘀咕:
“真是个疯魔……”
“喝醉了酒六亲不认乱砍人。”
“亏得知意带我们走得早……”
“刘阿姨,钱大勇昨晚可不是喝醉了乱砍。”
陈锋停下翻动平板的手指。
神色严肃地将屏幕转向长椅方向。
点开了网安技术科刚从钱大勇手机里导出的一个加密相册文件夹。
我垂眸看去。
文件夹名叫“看戏的畜生”。
里面整整齐齐存着十几张“槐荫里3号楼业主群”的截图。
除了周鹏贴门偷拍乐乐哭喊的视频。
王强起哄的段子。
和李红霞碎嘴的语音条外。
倒数第二张截图被特意放大截屏。
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1102刘桂香”三天前转发的一条语音。
连同她跟风发出的那句语音转文字:
“十二楼这大老爷们真窝囊,连个六岁娃都管不住!”
陈锋沉声开口:
“现场勘查在1202厨房料理台上发现了两小盒用锡纸单独包好的烤肉。”
“旁边压着半张烟盒纸。”
“写明留给十一楼爱看热闹的邻居。”
“钱大勇下楼后敲不开1102的门。”
“翻群看到王强拍的视频,才发现你们真住酒店去了。”
“当场暴怒。”
“抡起剔骨刀在1102防盗门锁芯上连劈了十八刀。”
“直到刀刃崩口、楼下警笛响起才停手。”
“十八刀”三个字落进耳朵。
婆婆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最后一丁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飞来横祸。
而是她平日里管不住嘴、爱凑群热闹看别人家笑话。
亲手把索命恶鬼引到了自家大门口!
婆婆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双手捂住红肿的脸颊瘫在长椅上嚎啕痛哭。
哭着哭着摸出兜里的手机硬塞进我手里:
“知意,妈不是人!”
“是妈这张碎嘴差点害死你和衍之、害死我亲孙子啊!”
“这破手机你替妈管着。”
“把那些群全删干净。”
“妈这辈子再多一句嘴就天打雷劈!”
我没有接她的毒誓。
只点开她手机退掉那几个闲聊群。
调成静音递回去。
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妈,手机您自己收好。”
“往后记住一条。”
“别人家的家事不打听、不议论。”
“咱们才能过安生日子。”
婆婆拼命点头。
哭得直抽气。
这时记录员推门示意。
请我去隔壁询问室做正式笔录。
第八章
询问室里灯光冷白。
我坐在长桌对面。
按照法医出庭作证般的严谨逻辑。
向陈锋和记录员完整还原了昨晚的时间节点与判断依据:
八点四十头顶闷响后。
六岁乐乐哭声断绝。
十点二十分主卧卫生间排风道倒灌进高浓度次氯酸钠消毒液气味。
伴随沉重拖拽与闷钝剁击声。
十点半钱大勇在群内发出“烤火鸡”原图。
我放大图像辨认出边缘肌纤维细腻短促。
骨骼锯切断面致密。
无禽类含气骨小梁。
皮下浅黄白脂肪层厚度符合幼童躯体。
且厨房地砖角落露出了他傍晚刚买上楼的宽胶带、加厚黑垃圾袋和敞口84消毒液桶。
陈锋对照现场勘查笔录点了点头。
例行发问:
“当时在十一楼走廊,为什么没有直接向邻居喊破他杀子分尸?”
我如实陈述当时的客观边界:
“第一,我手里只有一张刷满浓酱的群聊图片。”
“没有入室实物检验。”
“第二,老式步梯楼无门禁且隔音极差。”
“凶手就在头顶几米外。”
“一旦高声喊破杀人,他持刀冲下十一楼。”
“在场老小谁都跑不掉。”
“因此我对外以酒店圣诞套餐已付款不能退为由,先转移家人。”
“当面指着照片角落的耗材警告邻居肉不对劲。”
“千万别去1202。”
“立刻反锁房门。”
“并在抵达酒店锁门脱离险境后,于零点二十分拨打110报备异常。”
核对笔录签完姓名摁下指印。
我刚随陈锋推门走出询问室。
办公区走廊尽头突然冲过来一男一女。
正是1201死者周鹏的哥哥和嫂子!
周鹏嫂子双眼通红。
冲上前指着我的鼻子嘶声哭闹:
“你就是1102那个法医?!”
“你既然早看出那盘肉不是火鸡,为什么只顾着带自己全家躲去酒店?”
“不死死拉住我们家周鹏!”
“你要是当场喊一嗓子钱大勇杀了人。”
“周鹏能端着碗上门送命吗?”
“你必须给我们家周鹏抵命!”
面对扑面而来的道德绑架。
我脚步未退半分。
直视着她的眼睛分句清晰回应:
“昨晚十点半我看图生疑、带家人离开老楼去住酒店,这是事实。”
“但我隔着一层混凝土楼板和一张涂酱照片。”
“没有任何权力捆走一个成年人。”
“我在十一楼走廊当着周鹏的面点破了胶带、黑垃圾袋和消毒水。”
“亲口劝他那肉不对劲、绝不能吃、赶紧回屋锁死房门。”
“是他自己讥笑我职业病。”
“非要在零点端碗上楼讨火鸡腿。”
“害死他的是行凶者钱大勇。”
“把他送进险地的是他自己的轻慢与贪嘴。”
“这口黑锅扣不到自救的人头上!”
陈锋示意值班民警隔开对方。
当场亮出王强手机里的走廊视频与00:20接警单。
声音冷肃:
“视频里宋法医句句都在劝阻。”
“周鹏是怎么拿碗起哄嘲笑的,录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宋法医零点二十分报备异常引来巡警。”
“整栋楼伤亡还要扩大!”
“带家属去接待室做普法告知。”
“谁敢纠缠诬陷证人,依法严肃处理!”
周鹏哥嫂看着铁证哑口无言。
被民警带离走廊。
上午十一点。
我和婆婆办完所有手续。
坐上顾衍之开来的车离开了刑警支队。
第九章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
我们一家没有再回槐荫里过夜。
暂时在法医鉴定中心附近租了一套干净的短租公寓过渡。
休整几天返岗上班时。
同事们体谅我刚经历邻里惨案。
特意将日常检案排班替我调轻了不少。
案发第十天下午。
陈锋队长打来电话同步了正式办案结果:
经DNA鉴定与完整证据链闭环。
检察院已依法以故意杀人罪正式批准逮捕钱大勇。
陈锋在电话那头压着火气说。
看守所提审时,钱大勇毫无悔意。
对着镜头满脸戾气地叫嚣。
乐乐是他生的,打死也是自家的事。
那些平时在业主群里看笑话骂他窝囊废的邻居。
就活该吃他烤的“圣诞大餐”。
唯一不甘心的就是没能劈开1102的防盗门。
挂断电话走出办公楼。
冬日冷风迎面吹来。
我当即给顾衍之发去消息:
槐荫里那套老房子立刻签全权委托交给中介清空折价卖掉。
绝不让老人和佑佑再踏进那个院子一步!
顾衍之当天傍晚就办妥了委托手续。
请保洁与搬家师傅在社区民警见证下取出了房产证、户口本。
和孩子的几件干净衣服。
其余旧物全部清理处置。
周末全家一起去看新房。
中介先带我们看了一套价格便宜三十万的次新房。
但临近农贸市场。
也没有门禁梯控。
又带我们看了离我单位两站路的花园社区“清和苑”。
小区封闭式管理。
楼宇间距宽敞。
入户需刷卡与密码双重核验。
双层中空玻璃一关。
屋里安静得听不见半点杂音。
换作从前。
连一千二百八酒店套餐都要跳脚大骂的婆婆。
必定第一个跳出来选便宜三十万的那套。
可那天站在清和苑洒满阳光的客厅里。
婆婆摸了摸厚实的防盗门锁。
主动拉住顾衍之的袖子开了口:
“衍之,别省那几十万差价。”
“就听知意的买清和苑这套!”
“不够的钱妈拿退休金补上。”
“选几楼、买什么家具全由知意拍板。”
“妈绝不多插一句嘴!”
我和顾衍之相视一笑。
用小家庭这些年的积蓄顺利签下了清和苑的现房合同。
婉拒了婆婆补贴的养老钱。
等待过户交房的那两个月里。
婆婆像是彻底换了副性子。
她把手机铃声常年调在振动档。
以前爱刷的短视频外放再没响起过。
每天只安安静静接送佑佑上幼儿园。
给泰迪犬旺财梳毛喂食。
开春三月。
玉兰花开满枝头时。
我们一家四口带着旺财正式搬进了清和苑明亮安稳的新家。
搬家那天。
婆婆特意叮嘱搬家师傅轻拿轻放。
别吵着上下楼邻居。
又严格照着我的吩咐把鞋柜和旺财的狗窝收进玄关内侧。
半点杂物都不往公共门厅外摆。
眉宇间只剩劫后余生的平和踏实。
第十章
住进清和苑大半年。
厚实的现浇隔音楼板与严密的物业安防,彻底抚平了那场寒冬惊魂。
五岁半的佑佑每晚九点准时钻进温暖的小床。
一觉香甜睡到天亮。
小脸养得红润结实。
转眼又是一年圣诞夜。
傍晚六点我从法医中心下班。
拎着给佑佑买的红富士苹果走进清和苑大门。
路过中心花园的冬青灌木丛时。
恰好看见婆婆牵着棕毛泰迪犬旺财站在步道边。
对面围着两个住邻栋、平时最爱探听东家长西家短的退休老太太。
隔着半人高的冬青树篱。
那两位老太太没瞧见我。
正举着手机屏幕往婆婆跟前凑。
嗓门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奋:
“桂香妹子,快拿微信扫一下。”
“拉你进咱们小区私底下的唠嗑小群!”
“刚才五号楼那对小夫妻吵得差点掀房顶。”
“群里正发录音听热闹呢!”
“对了,群主还发了附近新开烤肉店的免费试吃火鸡卷券。”
“白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我脚步微顿。
站在树影旁静静看着。
只见婆婆非但没有摸兜掏手机。
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把旺财的牵引绳收短了几分。
客客气气地摆手:
“不用了大姐。”
“我不加闲聊群。”
“家里晚饭都炖上了。”
“烤肉券你们留着领吧。”
其中一个老太太撇了撇嘴。
半开玩笑地拿话激她:
“哟,桂香。”
“听说你在家啥都听你那个法医儿媳妇的?”
“你也太老实了。”
“儿媳妇管得再严还能管着你加群听个笑话、领张免费肉券啊?”
“传出去多没老辈人的面子!”
换作一年前的槐荫里。
婆婆最受不得外人拿“面子”激将。
准得当场炸毛。
可这会儿,婆婆脸上的客套笑意淡了下去。
腰板挺得笔直。
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
“大姐,这话您可说岔了。”
“别人家吵架拌嘴那是人家的难处。”
“拿别人的苦处当下饭笑话看,最损阴德也最招祸。”
“来路不明的白食更不值得稀罕。”
“我们家知意懂分寸、有本事。”
“听儿媳妇的劝。”
“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比什么虚面子都金贵!”
两个老太太讨了个没趣。
讪讪收起手机走开了。
我心头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笑着绕过冬青丛迎上前:
“妈,外头起风了。”
“带旺财上楼吃饭吧。”
婆婆一见是我。
眼角立刻笑出了细纹。
自然地把左手边的苹果袋接过去:
“哎!”
“顾衍之刚发消息说排骨山药汤煲好了。”
“就等你回来开饭!”
刷卡乘梯回到温暖明亮的客厅。
佑佑欢呼着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热腾腾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冬夜寒星。
我洗净手坐到餐桌旁。
看着婆婆细心替佑佑挑去鱼刺。
顾衍之笑着给我盛满热汤。
心里一片澄明安宁。
守住边界,敬畏生死。
这人间烟火便永远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