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壁住着个出了名的邪恶老奶。
整整半年,她抱着一只死泰迪天天堵在楼道里。
骂街,泼脏水、摔盆砸碗。
把我们合租屋三个女生折腾得鸡犬不宁。
从没像今晚这样,穿着碎花布衫,红着眼眶端来一锅老鸽汤。
我却看得直犯恶心,拉住两个室友:
“别喝,马上跟我搬去酒店。”
林娇娇当场翻白眼:
“沈听晚,你有病吧?”
“人家刘奶奶都低头赔罪了,你还见不得我们吃顿好的?”
陈倩倩也拿着刚拍的饭菜视频讥笑我:
“红烧鲍鱼、野生黄精老鸽汤,你不吃别拦着我们享福。”
我劝她们把汤吐掉,却被骂得更难听。
最后,我自己拖着行李箱连夜搬走。
凌晨两点半,楼下邻居突然打来电话。
电话里警笛刺耳,他哭着喊:
“小沈,你在哪儿?”
“601满地都是血,留下吃饭的姑娘全出事了!”
1
搬进槐安里3号楼602室的这半年,
隔壁601的刘桂芳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场噩梦。
这个六十出头的邪恶老奶整天板着一张刻薄的刀条脸,
怀里经常抱着只叫“丧彪”的棕毛泰迪狗,
每天,我们下班回来关门声音重一点,她就拿拖鞋砸墙。
林娇娇在门口放了五分钟快递,她直接把一桶馊水泼在我们防盗门上。
陈倩倩半夜点了份螺蛳粉,她骂了一整层楼:
“几个外地来的小贱蹄子,租个破房子还真当自己是人了?”
最恶心的一次,是上个月。
林娇娇洗完澡穿着睡裙去拿外卖,刘桂芳故意松开狗绳。
泰迪扑上去咬破她小腿。
林娇娇疼得哭,刘桂芳反倒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
“哎哟,我的狗被你吓出毛病了!赔钱!不赔我就天天堵你们门口!”
最后物业来了,没用。
民警来了,她就捂着胸口装病。
我们赔了三百块,才算把这场闹剧按下去。
所以那天傍晚,我下班推开602的门,
看见刘桂芳坐在我们客厅里时,
第一反应就是想走。
可她今天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眼眶还红着。
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砂锅,香味浓得几乎发腻。
“姑娘们,以前是刘奶奶脾气不好,委屈你们了。”
她抬手擦眼泪,声音又软又哑:
“我这两天去医院,查出胃里长了坏东西。医生说,日子不多了。”
“我儿女不管我,我临死前想积点德。”
“这锅野生黄精老鸽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隔壁还做了鲍鱼、大虾、鱼。”
“今晚都来我屋里吃顿饭,就当奶奶给你们赔罪。”
林娇娇眼睛瞬间亮了。
陈倩倩掀开砂锅盖,倒吸一口气:
“真是老鸽子!黄精也好大一片!”
刘桂芳笑得更慈祥:
“你们年轻姑娘亏身子,正该补补。
奶奶看你们脸嫩,身子骨肯定也好,喝了保准舒坦。”
这话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没去看汤。
我盯着她脚边的藤编宠物篮。
丧彪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那只平时恨不得把楼道每个人都咬一口的狗,此刻软得像一团湿抹布。
林娇娇笑得那么大声,它连眼皮都没抬。
我是做医疗器械质检的,常年跟手术室耗材打交道。
我从刘桂芳袖口闻到一股很淡的奇怪的消毒水味。
我后背一寸寸凉下去。
“听晚,愣着干什么?”林娇娇催我。
我扯了扯嘴角:
“我公司临时加班,今晚要回实验室。”
刘桂芳擦泪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三白眼,看了我两秒。
再开口时,笑意里多了点阴森:
“加班也得先喝汤啊。”
“刘奶奶亲手炖的,少喝一口,多糟蹋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汤,绝不能碰。
这房子,我也不能住了。
2
我回卧室反锁门。
在手机上下单同城搬家。
再订公司附近的酒店。
然后拖出行李箱,把证件、电脑、衣服、药品一股脑塞进去。
我没有时间慢慢收拾。
刘桂芳的反常太明显了。
一个前天还拿扫把追打送水工三层楼的老太太,
突然说自己良心发现?
一个连三百块赔偿都能讹半天的人,舍得花上千块请我们吃鲍鱼鸽汤?
除非她想从我们身上拿到更多。
二十分钟后,我推着行李箱出来。
客厅里只剩林娇娇和陈倩倩。
刘桂芳已经回601摆菜。
砂锅还在冒热气。
林娇娇对着镜子补口红,嘴里哼歌。
陈倩倩在手机上查价格,越查越兴奋:
“娇娇,这野生黄精好贵啊!还有鲍鱼,她今晚真下血本了!”
我把两人拉到阳台,压低声音:
“别去吃。现在跟我走,酒店我订好了,房费我出。”
林娇娇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沈听晚,你真有被害妄想症啊?”
陈倩倩也皱眉:
“你不想吃就不吃,别影响我们。”
我咬着牙,把声音压得更低:
“刘桂芳不对劲。”
“她平时什么样,你们不知道吗?她会忽然道歉?还做一桌大餐?”
林娇娇抱着胳膊:
“人家不是说快死了吗?临终忏悔不行?”
“真快死了,前天哪来的力气追着送水工打?”
我指向隔壁:
“还有那只狗。丧彪平时多凶,你们都见过。
刚才它瘫在篮子里,明显被喂了东西。”
陈倩倩脸色变了一点。
我继续说:
“上周五,她是不是拦着我们问过血型?”
“说什么社区医院建档,帮她外甥女问问。”
“她还问我们父母多久来一次,有没有男朋友同住,周末在不在家。”
“你们不觉得这些问题很奇怪吗?”
林娇娇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像被戳破贪心后恼羞成怒一样,声音猛地拔高:
“沈听晚,你少在这装聪明!”
“血型怎么了?现在社区活动多,问问不行?”
“你在医疗器械公司上班,不是刑警!别把自己当福尔摩斯!”
陈倩倩也被她带偏了,撇嘴说:
“再说了,就刘桂芳那干巴老太婆,还能把我们三个大活人怎么着?”
我盯着她们:
“她一个人不行,万一还有别人呢?”
林娇娇翻了个白眼:
“够了吧!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白吃好东西?”
“你刚才推了饭局,现在后悔又拉不下脸,就编这种鬼话吓唬我们。”
“沈听晚,你心眼怎么这么脏啊?”
我胸口发堵。
我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
陈倩倩还在犹豫,我抓住她手腕:
“倩倩,你跟我走。哪怕今晚没事,顶多损失一顿饭。”
林娇娇一把拍开我的手:
“别拉她!你自己胆小就滚。”
“我们今晚吃大餐,喝补汤,收礼物。”
“你爱住酒店住酒店,明天别哭着回来蹭剩菜。”
这时,搬家师傅打来电话,说车到楼下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房间拎起最后一个包。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3
我刚拉开门,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刘桂芳。
她手抬在半空,像正准备敲门。
看见我的行李箱,她脸上的笑僵了。
那一瞬间,她不像什么忏悔的可怜老人。
更像一条盯上猎物却发现猎物要跑的毒蛇。
“听晚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她慢吞吞地问,声音还装得温和。
我后背发紧,面上却露出疲惫笑意:
“公司通知我去邻市出差,今晚就走。”
刘桂芳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扯起:
“出差也不急这一口汤吧?”
“奶奶给你单独盛好了,料最足。”
“你瘦,腰细,得补。年轻姑娘啊,身体里的好东西金贵着呢,别糟践了。”
这话钻进耳朵里,我头皮都麻了。
我侧身去推箱子:
“真来不及了,司机在楼下催。”
刘桂芳却往门框中间一站,挡住半边路。
她压低声音,笑得发黏:
“你是不是嫌奶奶以前骂过你?”
“哎呀,别记仇。奶奶今晚好好疼疼你们。”
“喝了那碗汤,睡一觉,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余光越过她肩膀,看向601虚掩的门。
玄关有一面穿衣镜。
镜子反着次卧门缝。
我看见地上铺了一整张深蓝色医用防水单。
我的手心瞬间全是汗。
“刘奶奶,菜摆好了吗?我们来啦!”
林娇娇兴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穿着新裙子,挽着陈倩倩走出来,一把将我撞开。
“您别管沈听晚,她这人就是扫兴。”
林娇娇亲热地搂住刘桂芳胳膊:
“刚才还在屋里说您汤里有问题。”
“说您狗被下药,说您不是好人。”
“我都替她丢脸。”
陈倩倩也干笑:
“听晚平时就爱多想,您别往心里去。”
刘桂芳脸皮抽了抽。
她看向我的眼神,彻底没了慈祥。
可下一秒,她又拍着林娇娇的手,笑眯眯地说:
“好孩子,还是你懂事。”
“奶奶最喜欢你这种嘴甜又听话的姑娘。”
“沈听晚不识抬举,她没福气。今晚她那份汤,谁多喝一碗,谁就更补。”
林娇娇得意地看我:
“听见没?没福气的是你。”
就在这时,对门603的唐小雨拎着快递上楼。
她年纪小,刚毕业,平时和我们偶尔拼单。
“娇娇姐,你的眼影盘到了。”
林娇娇眼睛一亮,一把拉住她:
“小雨,来得正好!沈听晚不吃,刘奶奶炖了三份老鸽汤,你跟我们一起去。”
唐小雨愣住:
“啊?我不太方便吧……”
刘桂芳却已经盯住了她。
那目光从她脸扫到腰,像在菜市场挑肉。
“方便,太方便了。”
她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小姑娘面色红润,一看身子干净。来,奶奶给你盛最浓的。”
我心脏狂跳。
趁她们往601走,我立刻给唐小雨发微信:
“别喝汤,找借口走,立刻走!”
然后我大声喊搬家师傅上楼。
两个男人抬着纸箱出现,刘桂芳才没有继续堵我。
我拖着箱子冲下六楼。
4
搬家车开出槐安里时,我浑身还在发抖。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看见刘桂芳那张阴恻恻的脸贴在楼道窗后。
半小时后,我到了酒店。
前台问我要不要低楼层,
我直接选了靠近电梯、走廊监控最清楚的高层房。
进门后,我反锁门,挂安全链,又用椅背顶住门把。
做完这些,我才坐到床边。
手机亮了。
唐小雨回我:
“听晚姐,你是不是和娇娇姐吵架了?刘奶奶挺好的呀,她还帮我擦碗。”
我手指一僵,立刻拨语音。
没人接。
下一秒,“602仙女合租群”开始疯狂弹消息。
林娇娇发了九张照片。
红烧鲍鱼,油焖大虾,清蒸鱼,还有三盅金黄色的老鸽汤。
照片拍得很漂亮。
可站在餐桌后面的刘桂芳,笑得像戴了张人皮面具。
林娇娇又发语音,语气得意到刺耳:
“某些人现在是不是在酒店啃泡面啊?”
“笑死我了,刘奶奶人可好了。
不仅请我们吃大餐,还送我们一人一对足金耳钉。”
“这汤太鲜了,我喝完一碗还想喝。”
“哦对,沈听晚那份我替她喝了,不能浪费嘛。”
陈倩倩跟着发:
“喝完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死了。”
“@沈听晚,你花搬家费又住酒店,图什么?天生没享福的命。”
我盯着视频里那盅汤。
汤面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浓汤味太重,正好能盖住药味。
我做质检,见过不少麻醉耗材。
脂溶性麻醉剂最怕被人尝出苦涩,
用油腻浓汤压味,是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
我立刻打字:
“汤有问题。现在去洗手间催吐,马上离开601。”
“我已经准备报警。”
林娇娇秒回小丑表情。
“沈听晚,你是不是有病?”
“自己没吃上就咒我们中毒?”
“你这么阴暗,难怪刘奶奶不喜欢你。”
刘桂芳竟然用林娇娇的手机发了一条语音。
她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恶心的笑:
“听晚丫头,奶奶给你留的汤被娇娇喝了。”
“你要是后悔,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奶奶屋里还有好东西,包你睡得香,醒都醒不过来。”
背景里,林娇娇和陈倩倩笑成一团。
我浑身血液都冷了。
我拨打报警电话,
把地址、房号、怀疑下药、可能有非法手术设备全部说清楚。
接警员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九点四十六分,群里弹出陈倩倩一条消息:
“娇娇……我头好晕。”
“手没有力气。”
“屋里怎么有男的在说话……”
我立刻拨她电话。
无人接听。
林娇娇手机关机。
唐小雨手机关机。
我抓起外套,正准备冲下楼去派出所。
就在这时,手机在凌晨两点半炸响。
来电显示:502赵叔。
我刚接通,那边就是刺耳警笛和哭喊。
“小沈!你在哪儿?”
“你没在601吧?!”
“那屋里全是血啊!”
“留下吃饭的姑娘,都出事了!”
5
我赶回槐安里时,整栋楼都被警灯染成了红蓝色。
3号楼门口拉着警戒线。
救护车堵在单元门前,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推。
邻居们披着外套站在冷风里,有人哭,有人吐,还有人吓得腿软坐在地上。
我在人群里找到赵叔。
他是502的夜班网约车司机,平时见谁都笑呵呵。
现在他脸白得像纸,手里还攥着一件沾了红色污渍的外套。
“小沈!”
他看见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没事,太好了,你真搬走了!”
我抓住他胳膊:
“赵叔,里面到底怎么了?”
他嘴唇哆嗦,往六楼方向看了一眼:
“刘桂芳那个老畜生,她不是人。”
“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601就像杀猪的地方。”
“地上都是血,床单、防水布、刀子、灯,还有箱子……”
他话没说完,单元门里传来急促喊声:
“让开!伤员失血性休克!”
第一辆担架被推出来。
我看清上面的人,脚下差点没站稳。
是林娇娇。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群里骂我没福气。
现在她脸色惨白,氧气面罩里全是雾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
白床单盖着她的身体。
右侧腰腹的位置被血浸透,暗红色一大片。
医生一边按压止血袋,一边吼:
“右肾缺失!伤口粗糙撕裂,立刻联系市一院开绿色通道!”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右肾缺失。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我脑子里。
第二辆担架上是陈倩倩。
她昏迷不醒,嘴角全是白沫,右腰画着一道黑色记号线。
第三辆是唐小雨。
她年纪最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手腕被勒出青紫痕迹。
周围邻居看清后,尖叫声四起。
有人捂着嘴哭:
“天啊,真是摘器官啊?”
“那老太太平时抱着狗骂街,谁能想到她干这个!”
我浑身发冷。
如果我没有闻到消毒水味。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只瘫软的狗。
如果我也贪那一碗汤。
现在被推上担架、腰腹空掉的人,就会有我。
救护车呼啸离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便衣刑警从单元门走出来,眼底全是血丝。
他举起证件:
“谁是602租客沈听晚?”
我深吸一口气,举手走过去:
“我是。”
他立刻掀开警戒线:
“我是刑侦支队秦队长。”
“你报警时提到的反常细节非常关键。”
“现在请你上指挥车,把今晚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清楚。”
我回头看了一眼601亮着白光的窗户。
那里曾经只是一个恶邻居家。
可现在,我知道。
那是一张早就张开的嘴。
只等我们自己走进去。
6
指挥车里,暖风开得很足。
可我还是冷得指尖发僵。
我把刘桂芳上门赔罪、老鸽汤、瘫软的泰迪、袖口消毒水味、次卧防水单和冷链箱,
一字不落告诉秦队长。
秦队长边听边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他按下对讲机:
“通知高速、车站、码头,重点排查携带医疗冷链箱车辆。”
“嫌疑人可能不止一名。”
“目标包括一名六十岁左右女性,两到三名成年男性。”
赵叔也被请上车做补充。
他声音发抖,讲出了警方赶到前的经过。
晚上十点后,他跑完夜车回家。
刚停好车,就听见楼上有狗撞笼子的声音。
“砰砰砰”的,像疯了一样。
紧接着是一声狗惨叫。
然后没声了。
赵叔原本以为刘桂芳又在虐狗,正骂晦气。
没过几分钟,他家阳台窗户外突然滴下红色液体。
一开始他以为是谁家倒了红油汤。
可味道不对。
腥,冲鼻,还有消毒水味。
他抬头看,601阳台排水管正往下淌血水。
“我当时腿都软了。”
赵叔捂着脸:
“我不敢上去敲门,就冲到五楼电表箱,把601那一路电闸拉了。”
“屋里一下黑了。”
“然后我听见上面有男人骂:哪个狗东西断电!”
“还有刘桂芳那老东西的声音,她说——”
赵叔咬牙,眼睛通红。
“她说,快点,先把第二个小贱人的腰子割了,别管停电,手机打光也能下刀。”
我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秦队长眼神冷得像刀。
“继续。”
赵叔说,他拉完电闸就边跑边报警,还在楼道大喊抓贼。
这一下惊动了整栋楼。
601里面乱成一团。
警方赶到时,刘桂芳和两个男人已经从消防通道跑了。
另一个男的没跑掉,被特警堵在三楼平台,当场按住。
现场初步审讯,他叫冯坤。
十年前是外科医生,因为非法手术被吊销执照,后来专门做地下器官买卖。
刘桂芳不是普通老太。
她是这个团伙的“前哨”。
专门找年轻、独居、社会关系简单的女孩下手。
那天晚上,三盅汤里都下了大剂量复合麻醉剂。
林娇娇喝了两盅,昏迷最深。
所以第一个被拖上铺好防水单的折叠桌。
他们用便携无影灯和非法器械,在居民楼里给她开刀。
没有正规麻醉监护。
没有无菌环境。
她像一件货物,被粗暴取走右肾。
陈倩倩已经被抬上桌,腰上画好切口线。
如果赵叔晚拉闸五分钟,她也逃不掉。
唐小雨因为喝得少,中途醒了一次。
她哭着喊救命,被刘桂芳扇了好几巴掌。
那老太太还骂:
“哭什么哭?你这种小姑娘,生出来就是给有钱人续命的。”
“能卖个好价钱,是你的福气!”
我闭了闭眼,胸口堵得发疼。
凌晨三点多,警车赶到市一院。
抢救室红灯亮着。
林娇娇的父母还没到。
病房外只有我、赵叔和几个警察。
那盏红灯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每闪一下,都提醒我。
今晚,我和死亡只差一碗汤。
7
天快亮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三名患者暂时保住生命。”
“后两位摄入药量较少,洗胃和血液灌流后,生命体征稳定。”
“但林姓患者情况很差。”
医生顿了顿:
“右肾被非法摘除,切口粗糙,腹腔感染严重,还有血管撕裂。”
“她以后只剩一颗肾,不能熬夜,不能劳累,感染风险会长期存在。”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午七点,林娇娇醒了。
麻药退下去的那一刻,病房里响起凄厉惨叫。
“啊——我的腰!”
“疼!疼死我了!”
护士冲进去按住她。
林娇娇想坐起来,却被右侧腰腹的缝合伤口疼得浑身抽搐。
她脸上全是冷汗,眼珠子瞪得很大: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在医院?”
护士沉默几秒,低声说:
“你的右肾被非法摘除了。”
林娇娇整个人僵住。
她像没听懂。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低头,看见腰腹缠着厚厚纱布,两根引流管从里面伸出来。
她嘴唇发白,声音破碎:
“不可能……”
“我只是喝了汤。”
“刘奶奶说那是补汤,她还说我身子好,喝了会睡得香……”
“我的肾呢?我的肾呢!”
她崩溃大哭,想用手去抓伤口,被护士死死按住。
隔壁床的陈倩倩也醒了。
她听到“摘肾”两个字,吓得猛地掀开被子。
看到自己右腰那道黑色切口线,她尖叫一声,整个人抖成一团。
“护士,我没被割吧?”
“我是不是还完整?”
护士叹气:
“你差一点。警方说,再晚几分钟,刀就落下去了。”
陈倩倩脸色惨白,直接失禁。
唐小雨躺在最里面,眼泪无声往下流。
她手腕上还有勒痕。
她哑着嗓子问:
“我给听晚姐回消息的时候,她是不是提醒我了?”
没人回答。
这时,秦队长带我进病房补充确认。
林娇娇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
她挣扎着伸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听晚!听晚我错了!”
“你昨晚劝我了,你说汤有问题,你叫我跟你去酒店。”
“我为什么不听啊!”
她哭得伤口渗血,声音嘶哑:
“我为了占那点便宜,把自己的腰子喝没了!”
“我还骂你没福气。”
“没福气的人是我,是我自己犯贱啊!”
陈倩倩也抬手抽自己耳光。
一下一下,特别响。
“听晚,是我嘴贱。”
“我说你见不得我们吃好的,我说你心理变态。”
“我差点被人像猪一样剖开。”
“我真该死,我昨晚就该跪着求你带我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曾经趾高气扬嘲笑我的室友。
心里没有爽。
只有冷。
我提醒过。
不止一次。
她们把我的提醒当成嫉妒,把危险当成免费大餐。
成年人最残酷的地方就是:
有些错,不会给你第二次改正机会。
秦队长合上笔录本,低声对我说:
“沈小姐,你昨晚的判断救了你自己,也给警方留下了关键时间线。”
“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点头。
走出病房时,林娇娇还在哭。
那哭声又尖又绝望。
可再怎么哭,她失去的那颗肾,也回不来了。
8
上午十点,刑警队传来消息。
刘桂芳落网了。
她和冯坤的两个同伙开着一辆白色冷链配送车,准备从绕城高速南出口逃走。
车厢里放着生鲜箱作掩护。
最里面,藏着装有林娇娇右肾的冷链箱。
可惜,因为摘取过程太粗暴,保存液污染,器官已经坏死,无法移植回去。
这颗被毁掉的肾,只能作为铁证。
我在刑警队做物证辨认时,隔着单向玻璃看见了刘桂芳。
她被拷在审讯椅上。
那张平时装凶、装慈祥都游刃有余的脸,此刻没有半点愧疚。
她甚至还在骂。
“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错?”
“那几个小丫头自己贪嘴,怪我?”
“我端汤过去,她们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
“尤其那个姓林的,喝完一碗还抢第二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的肾好,卖得上价,是她命里带财。”
审讯员冷声问她:
“唐小雨不是你们目标,为什么也下药?”
刘桂芳咧嘴笑,露出发黄的牙:
“送上门的货,不要白不要。”
“年轻姑娘的身体最值钱,肾、角膜、肝叶,哪样不能换钱?”
“你们这些人就是假正经。有钱人等器官续命,她们穷丫头缺钱,我帮她们把身上东西变现,多公平啊。”
我听得指甲掐进掌心。
秦队长的脸色也沉得可怕。
审讯继续。
刘桂芳终于交代。
她根本不是孤寡老人,而是地下器官团伙的外围头目。
她专挑老旧小区租房。
没有电梯监控,租客流动大,邻里关系乱,最方便下手。
她抱着泰迪骂街、泼脏水、堵楼道,全是伪装。
一来赶走爱串门的邻居,免得有人靠近601。
二来制造“她本来就疯”的印象。
以后屋里传出争吵、狗叫、摔东西,大家也只当她又在发疯。
这半年,她早把我们三个人的作息摸透。
谁几点下班,谁喜欢占便宜,谁父母在外地,谁身体看起来好。
上周五,她借口社区医院登记,把林娇娇和陈倩倩的血型套了出来。
只有我没说真话。
所以601次卧里还备了快速验血试纸。
如果我喝下汤,他们会现场抽血配型。
三天前,境外买家开出高价,急要年轻女性O型肾。
另一个买家订了A型。
冯坤决定干完这一票就逃。
于是刘桂芳换上碎花衣服,装病,装忏悔,装出一副温柔老白花的样子。
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她连养了三年的泰迪都喂了镇静药。
后来狗醒了乱叫,她嫌碍事,一脚踢断了狗的脖子。
说到这里,她还嗤笑:
“一条狗而已。”
“那三个小姑娘不也一样?养肥了,总得派上用场。”
秦队长重重合上审讯记录。
他看向我:
“昨晚你在门口看到防水单和冷链箱时,冯坤就在衣柜里。”
“刘桂芳说,他当时已经握着刀。”
“如果不是搬家师傅正好上楼,她可能会直接把你推进601。”
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原来我不是逃离危险。
我是从刀尖上擦过去的。
9
案子传遍槐安里后,整栋楼都炸了。
那些以前只觉得刘桂芳脾气怪的邻居,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有人说半年前就闻到过601有消毒水味。
有人说夜里听见过金属碰撞声。
还有人说见过陌生男人半夜进出。
可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刘桂芳疯疯癫癫,谁也不愿多管。
现在想起来,全是冷汗。
第三天,我在民警和赵叔陪同下回602退租。
屋里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客厅茶几上,那锅老鸽汤早被警方带走化验,只剩下一圈油腻的汤印。
我把剩下的书和衣服装箱。
全程没有去看601一眼。
那扇门贴着封条,门缝里还隐隐透着消毒水和血腥混杂后的怪味。
我只想尽快离开。
刚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林娇娇的母亲冲了过来。
她双眼通红,头发凌乱,一把拦住车头。
“你就是沈听晚?”
我停下脚步。
她指着我鼻子,声音尖厉:
“你既然早看出那老太婆有问题,为什么不把我女儿拉走?”
“你自己跑去住酒店,害我女儿少了一颗肾。”
“你必须赔钱!”
围观邻居瞬间安静。
赵叔气得脸都涨红:
“大姐,你还有没有良心?”
“人家小沈当晚劝了多少遍,你女儿不听,还骂人家神经病!”
林母不管,坐地上就哭:
“我女儿现在毁了啊!”
“她才二十多岁,以后怎么办?”
“沈听晚,你懂医疗,你肯定知道严重性。你明知道还不救她,你就是见死不救!”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同情慢慢冷下去。
我拿出手机,点开群聊记录。
林娇娇那条语音清清楚楚放了出来:
“某些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吧?”
“自己吃不到就咒我们中毒?”
“赶紧滚,别扫老娘的兴。”
紧接着是我发出的提醒:
“汤有问题,立刻催吐,马上离开601,我已经报警。”
我把屏幕举到林母面前:
“阿姨,我提醒过。”
“你女儿不听。”
“她不仅不听,还把603的唐小雨拉进601。”
“现在唐小雨父母已经准备起诉你们家。”
林母脸色一白。
我继续说:
“警方有完整聊天记录、报警记录和电梯口监控。”
“如果你继续拦车讹诈,我现在就请民警处理。”
旁边民警上前,严肃警告:
“沈女士已经履行提醒义务,也是本案重要证人。”
“再纠缠,就是寻衅滋事。”
林母嘴唇哆嗦,最终没敢再闹,灰溜溜退到一边。
我把602钥匙交给房东。
房东脸色也难看,连押金都没敢扣,当场转给我。
临走前,赵叔低声说:
“小沈,幸亏你机灵。”
“要是换成我,可能也觉得一顿饭没什么。”
我摇摇头。
不是我机灵。
只是我不愿意拿命去赌“应该没事”。
车子驶离槐安里时,我没有回头。
那栋楼、那扇门、那锅汤,
还有那些贪便宜的笑声,
都被我一起甩在身后。
10
半年后,槐安里601器官贩卖案终审宣判。
冯坤和刘桂芳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
其余同伙也分别获刑。
警方顺着他们的加密通讯记录,
挖出了跨省黑市中介、地下诊所和非法买家。
那条盘踞多年的黑色链条,终于被连根拔起。
可有些伤,不会因为坏人坐牢就消失。
唐小雨出院后搬回父母家。
她父母把林娇娇告上法庭,
要求她为强行拉唐小雨赴宴承担赔偿责任。
陈倩倩保住了肾,却患上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闻到炖肉味就吐。
看见穿碎花衣服的老太太就发抖。
没多久,她辞职回了老家。
林娇娇最惨。
她少了一颗肾,身体彻底垮了。
不能熬夜,不能劳累,连上楼都喘。
听说她回老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听那晚群里的语音。
听到自己说“沈听晚天生没福气”时,就崩溃大哭。
她托陈倩倩给我带过一句话:
“如果那晚我跟你走就好了。”
我没有回复。
人生最残忍的就是没有如果。
立秋那天,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人才公寓。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明亮。
小区门口有二十四小时保安,刷脸进楼,电梯要刷卡才能上楼层。
搬进去第一晚,
我检查了门锁、窗户、燃气阀,
又在手机里设置了紧急联系人。
朋友笑我太谨慎。
我只回了一句:
“谨慎不会害死人,侥幸会。”
后来公司聚餐,有同事听说我的事,半开玩笑问:
“听晚,那天要是刘桂芳真只是想和解呢?”
“你搬家住酒店,岂不是很丢脸?”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杯子,平静地说:
“猜错了,最多损失搬家费和酒店钱,被人笑几天。”
“猜对了却没走,损失的就是我的命。”
没人再说话。
阳台上的茉莉开花时,我升了主管。
质检部同事说我做事太细,
连一颗螺丝的批号都要反复核对。
我笑了笑。
是啊。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相信异常,相信细节,相信身体本能发出的警报。
那晚如果我为了合群坐上饭桌,
为了不扫兴喝下那碗汤,
现在的人生早就被拦腰切断。
周末清晨,阳光落在新家的木地板上。
我给茉莉浇水,厨房里牛奶慢慢加热,窗外传来保安巡逻的对讲声。
一切都安静,明亮,正常。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牛奶。
想起那个穿碎花衫的恶毒老太,想起那锅香得发腻的老鸽汤。
心里只剩一种清醒的笃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别贪免费的便宜,别轻信突然的善意。
更别为了迎合别人的愚蠢,怀疑自己的直觉。
那不是胆小。
那是活下去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