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给帘后的贵客奉茶时,正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妻子的竹马牵着个四岁男童站在门外。
他瞥见堂下坐着几名便衣汉子,嘴角勾起讥笑。
“哟,顾兄今日在招待边关穷亲戚呢?”
“正好,省得我挨个知会了。”
他越过我迈进正堂,把一纸和离书拍在茶案上。
“这孩子可是谢家唯一的外孙。”
“婉儿说同你成婚三年连房都没圆过,早就厌透你这粗鄙武夫了。”
竹帘后端茶的手骤然顿住,堂下几名官员交换了个眼神。
他扫过我发白的旧布衣嗤笑:
“侍郎府赘婿混成这样,真够寒酸的。”
“单永安坊那座三进大宅便要一万八千两,全是婉儿从北境军粮银里划付的。”
正当妻子竹马得意地看向我时:
角落书吏合上笔录册,竹帘后皇帝慢慢走出来:
“看来彻查北境军粮一案,不必等谢侍郎明日早朝回话了。”
第1章
原定宣读封王圣旨的吉时,在未时正刻。
未时前两刻,妻子谢婉派贴身婢女春桃送来口信。
“城南盐铁粮行出了急务,夫人赶去料理了。”
“今日堂上客官到了,你自己拿茶水打发一下。”
我擦拭着案几,问她谢婉何时回府。
春桃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烦:
“夫人吩咐了,当说的说,不当说的少多嘴。”
“你在北境当大头兵当傻了不要紧,别连累老爷在户部的官声。”
成婚三年,谢婉主仆早就习惯了用这种口吻同我说话。
我还未来得及再问,春桃已甩袖离去。
未时整,五名便衣男子准时踏进镇北将军府大门。
年轻帝王赵珩隐入正堂湘妃竹帘之后。
督察院左副都御史韩正清端坐堂下主位。
谢家大管事宋成也跟了过来。
躬身解释说谢婉正在处置公务,留他在堂前伺候。
落座后,韩正清问得极细:
夫妻银钱如何支取,谢氏有无旁支包揽兵部采办。
近两年府中是否添置过大宗田产。
我一问三不知。
谢婉从不让我碰府中账目。
这座旧宅的修缮与伤残同袍的汤药全从我军饷里扣。
她每月只扔来三两碎银,还常对外数落我粗鄙败家。
宋成在角落插话:
“我家姑爷常年在北境当卒子,内宅大账自是不便交予外行。”
韩正清抬眼冷扫:“本官在问顾将军的话。”
宋成讪讪闭嘴。
正堂大门偏巧在这时被推开。
谢婉的竹马萧景怀牵着个四岁男童站在门外。
他看清堂上坐着几个陌生汉子,脚步一顿。
扫过堂前沾土的军靴:“顾长渊,府里怎有这许多外人?”
我挡在门框前:“府中有事,你改日再来。”
萧景怀往堂内打量:“都是你边军里的穷亲戚?”
话音未落,他瞥见角落里的宋成,唇角扬起:
“宋大管事也在啊。”
宋成猛地起身,脸色煞白:“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成身上。
宋成慌忙改口:“这位公子,今日不便,改日再说!”
萧景怀轻嗤:
“你慌什么?昨夜给我送永安坊库房锁钥时,你可不是这副脸色。”
宋成冲到门边压低声音:“快走!”
萧景怀却侧过身,故意让满堂看清男童颈间的谢氏双鱼暖玉佩:
“顾长渊,我与婉儿的事早晚要挑明。”
“既有同袍长辈在,正好评评理。”
我扣住门框:“我不认得你,滚出去。”
他护住孩童后退半步:
“顾兄别这么凶,吓坏了轩儿你担待不起。”
女经历冷声开口:“主家既不迎客,还不退下?”
萧景怀眼圈一红:
“这位大嫂,我也不想毁人姻缘。”
“可轩儿已经四岁了,总不能让谢家骨肉一辈子没名没分!”
他命小厮去请谢婉。
小厮却回报夫人正在议事不许通传。
宋成伸手去拦。
他拔高声音:
“别碰我!轩儿是婉儿唯一的血脉,伤了毫发你担得起吗?”
萧景怀趁机挤进正堂。
将一封盖着谢婉私印的家书拍在茶案上:
“轩儿满四岁了,是婉儿替我生的!”
“她说这段婚事早名存实亡,是你死活不肯放手!”
我冷冷盯着他:“谢婉亲笔写的?”
萧景怀抖开信笺高举。
末尾熟悉的簪花小楷与朱砂私印赫然在目:
“待顾氏武夫归家,即刻休夫,迎景怀与吾儿入主正堂。”
韩正清转向案后书吏:“从他进门起,一个字都不要漏。”
第2章
萧景怀从袖中摸出一份拟好的和离书与十两碎银,推到我面前。
“婉儿都替你筹划妥当了。”
“城西这处旧将军府归你,修缮地税你自己担。”
“再赏你十两纹银,也算对得起这三年虚名。”
我垂眸翻开和离书。
十两纹银竟要分三年支取。
而我祖父留下的二十亩薄田反被写成谢氏陪嫁尽数收回。
最底下还单列一条:
和离后我不得向外提及谢婉与他的私情半字。
否则赔付清誉银十万两。
我把纸页推回去:“让谢婉自己滚回来谈。”
萧景怀轻叹一声,满眼得意:
“顾兄,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情分没了,靠一纸婚书留不住贵女的心。”
“何况你三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我盯着他:“她告诉你,是我不能生?”
萧景怀一脸无辜:
“难道不是吗?婉儿在京中贵妇跟前哭诉了多少回。”
“说你早年在边关伤了根本,吃了上百帖汤药都不见好。”
“回府还动辄打骂,逼得她不敢回正院。”
我心底冷笑。
大婚当夜谢婉便嫌我身上有血腥气,把正院锁得密不透风。
三年来太医院每次查验将领体魄,我都康健无虞。
反倒是她次次躲去尼姑庵避而不见。
原来在奸夫嘴里,这一切全成了我的罪过。
我拈起男童颈间的双鱼玉佩:“孩子四岁,大婚前你们便苟且了?”
萧景怀一把夺回玉佩:“关你什么事!”
“你来我府上逼我休妻,反倒说不关我的事?”
他噎了一下,摇着折扇冷笑:
“你是在拖延时辰吧?”
“婉儿说了,你这种边军粗坯,除了会领几两死饷,什么荣华都给不了她。”
宋成满头冷汗地走过来:“萧公子,今日真不方便,先走吧!”
萧景怀一把甩开他的手。
掀开云锦鹤氅露出腰间赤金猫眼石玉带钩:
“你怕什么?这条玉带钩还是你陪我去珍宝阁取的。”
“三百六十两,婉儿眼皮都没眨一下。”
女经历忽然开口:“谁付的银子?”
萧景怀当她是旁支亲眷,笑得格外热络:
“隆昌粮行的沈富海啊!”
“婉儿替他疏通了户部和兵部的粮草勘合。”
“沈大掌柜非要孝敬,婉儿不便出面,就让我去挑。”
“什么勘合?”
“北境黑水河的军粮差事呗。”
萧景怀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红印官契抖开:
永安坊正街三进大宅,买价一万八千八百两。
宅主赫然写着萧景怀。
我攥紧桌角:
“谢崇安一个户部侍郎,哪来近两万两现银给你买宅?”
萧景怀看傻子似地瞥我一眼:
“哪用谢家自己掏钱?”
“前年冬天黑水河大营急调五万石军粮。”
“沈富海的精米卡了三个月。”
“婉儿拿谢侍郎私印递了两次话。”
“准他用陈谷掺三成河沙交割。”
“沈掌柜转手赚了八万两,送座宅子算什么?”
宋成吓得厉吼:“萧景怀,闭嘴!”
萧景怀把红契举得更高:“凭什么闭嘴?宅子又不是你送的!”
话音未落。
谢府账房小厮捧着火漆密函奔进门高喊:
“萧公子,谢侍郎问兵部折算的那六万两冬衣炭敬银。”
“还是转进您名下的丰泰银庄吗?”
第3章
宋成骇得魂魄俱裂,猛扑过去抢夺小厮手里的火漆密函。
萧景怀吃了一惊,拽着孩童便往我身后躲:
“宋成,你疯了不成?”
“把信函给我!”
“凭什么给你?”
两人在紫檀茶案旁拉扯。
青瓷茶盏被撞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我扣住萧景怀的手腕将他扯开:“要撒野滚出去撒。”
萧景怀猛地甩开我,恼羞成怒地瞪眼:
“顾长渊,你少拿杀猪的粗手碰我!”
“你不就是想让这些穷亲戚看看我是怎么逼你让位的吗?”
“那便看清楚,是婉儿嫌你粗鄙不要你,不是我硬抢!”
韩正清取过方巾拭去笔录册边缘的水渍,缓声问:
“方才信上所提的户部谢侍郎,是哪一位?”
宋成惨白着脸抢答:
“不过是一封没头没脑的商行传信,当不得真!”
萧景怀却傲然扬起下巴:
“当朝户部还能有哪个谢侍郎?自然是我未来的泰山大人谢崇安!”
“我这三年替谢家打理外庄,全仗谢侍郎在户部与兵部照拂。”
“若无谢侍郎点头,北境大军的粮草采办哪轮得到我经手?”
宋成咬牙低吼:“萧公子,你莫不是酒还没醒?”
萧景怀指着宋成的鼻子骂:
“平日替谢侍郎往永安坊送银票时,你一口一个萧姑爷叫得比谁都甜。”
“如今装什么忠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啪地翻开拍在桌上。
封皮上写着“承轩世业”四个大字。
永安坊三进宅院一座,一万八千八百两。
城南铁坊分红,四万两。
北境黑水河五万石军粮霉谷换精米差价,八万两。
三关冬衣以烂棉絮充新棉折银,六万两。
每一笔后面,都注着经手掌柜与官员的画押暗记。
我一把按住册子:
“克扣边关军粮冬衣,害死前线将士,这是抄家死罪,你也逃不掉!”
萧景怀仰头大笑:
“顾兄,你被吓破胆了吧?”
“我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宅院银票全写着商行赠予,谁查得到我头上?”
他抽回册子高举给众人看:
“黑水河那笔八万两最大,谢侍郎分四万两。”
“兵部主事拿两万两,剩下的归我养门客!”
“满京城世家哪个不是这么吃空额的?只怪你顾长渊没本事!”
角落里的书吏飞快记录。
萧景怀还当是在替他算家底,撩袍坐上太师椅:
“诸位该明白谁更配做谢家快婿了吧?”
“顾长渊戍边三年凑不出五十两银子,我一出手便是上万两雪花银!”
他抓起一支狼毫笔塞进我手里:
“你若识相现在画押,城西破屋还能留给你。”
“你若不签,我便让谢侍郎扣下你那三百伤残老兵的抚恤银。”
“再告你们杀良冒功,叫他们全烂死在大牢里!”
我想起黑水河冰面上冻死的三千同袍。
双指发力将狼毫笔折成两截掷回他脚下:“那就试试。”
萧景怀脸色骤冷:
“一个泥腿子兵卒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别说堂里坐着几个穷当兵的,便是督察院和皇上亲临。”
“也得给谢侍郎三分薄面!”
韩正清猛地起身。
取出紫金钦差大印拍在案上:
“督察院左副都御史韩正清!”
“你方才所报的人员、宅院、银庄与克扣军资,本官逐项核查!”
萧景怀脸上的得意寸寸裂开。
正堂湘妃竹帘轰然掀开。
身着玄色九龙常服的新帝赵珩缓步踏出。
一脚踢开案上素布,露出底下的镇北王金册与虎钮王印:
“朕就在这里,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镇北王!”
第4章
“你们合伙骗我!”
萧景怀盯着案上的镇北王金印,疯了一般扑向书吏桌案去抢笔录。
两名便衣锦衣卫同时起身,将他死死按跪在青砖地上。
萧景怀抢夺不成,一把抱住四岁男童往地上一瘫:
“心口痛……轩儿也喘不上气了,快放我们出去看郎中!”
新帝赵珩抬手下令:“传太医令当堂下针查验。”
萧景怀一听真要扎针查验,哭嚎声顿止。
慌忙缩回身:“不用去,我只是受了惊吓,缓缓便好。”
女经历冷冷看着他:“关乎稚子安危,当由太医定夺。”
萧景怀连忙站直。
转头死死抓住宋成的袖子,嗓音变了调:
“你快说我方才是在说笑!宅子是假的,账册也是我自己乱编的!”
宋成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朝上首磕头:
“陛下明鉴,小人根本不认识这狂徒!”
萧景怀呆住了:
“你不认识我?永安坊库房的精铜锁还是你替我挂上的!”
宋成脸色铁青:“休得胡言乱语!”
萧景怀猛地扑向地面想去撕毁那本蓝皮账册。
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婉一身华服匆匆跨进门槛。
尚未看清堂上之人,便劈头盖脸冲萧景怀厉喝:
“你是不是疯了,竟敢带轩儿闯进顾长渊家里?”
萧景怀哇地哭出声:
“婉儿救我!我不知道皇上和钦差大人在这里!”
谢婉脚步骤僵。
抬头撞见阶上的新帝与镇北王金册,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
死寂两息,她声音发抖地问:“你说了什么?”
“宅子、沈富海,还有谢侍郎拨的黑水河军粮差价……”
“账册呢?”
“他们也看见了。”
谢婉呼吸陡然加重,尖叫道:
“把账册抢回来撕了!马上!”
韩正清抬手冷喝:“传户部侍郎谢崇安即刻入宫回话!”
萧景怀抓起案上铜镇纸便朝笔录和账册砸去。
我抄起椅上软垫垫在案前。
镇纸砸进软垫滚落,账册完好无损。
他疯了一样推我:
“都是你!你早知皇上在帘后,为何不提醒我?”
我扣住他手腕:
“是我让你闯进门的?”
“还是我让你吞军粮、买豪宅、威胁我三百伤残弟兄的?”
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被锦衣卫连同宋成一并押走核查。
谢婉则被勒令禁足待勘。
正堂终于静下来,满地碎瓷与水渍。
我蹲下收拾,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碎瓷。
不是因为那几万两赃银。
而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这三年我在北境九死一生时,枕边人究竟是怎样一头喝兵血的豺狼。
三更时分,谢婉披头散发冲进我书房。
一进门便翻找我的军报匣子。
被我拦下后扑通跪地抓住我的手:
“长渊,救我和父亲一次!”
“你就说萧景怀有失心疯,因恨我不肯下嫁才编了那些疯话!”
我看着她:
“那孩子是他的吗?”
“你嫌我粗鄙拒不同房的时候,是不是早与他苟且了?”
谢婉答不上来。
见我抽回手,她的脸顷刻冷透:
“你别忘了你那三百残兵还没落军籍,你在朝中也没根基!”
次日一早,五城兵马司突然围了城西老兵营。
三名言官同时上疏,实名弹劾我私蓄北境死士、意图谋反!
第5章
言官弹劾我借平定北境之机克扣战利、私养三百死士图谋不轨。
兵部当即暂扣了老兵们的落籍文书与抚恤银。
我快马赶到城西老兵营时。
断了左臂的老军医陈伯正带着老卒们把一口口旧木箱往院里抬。
箱里没有半片违制重甲。
全是三年血战收拢的断刀、三千阵亡弟兄的染血腰牌。
历次催粮军报底稿,以及二十袋从黑水河冻尸怀里扒出的掺沙霉米。
陈伯抹了一把独眼,拍着木箱道:
“将军,让他们查!”
“咱们没拿过朝廷一文黑心钱,谁也别想往镇北军头上扣谋反的脏帽子!”
他没有问我为何不肯向谢家妥协,只沉声道:“长渊,莫怕。”
我眼眶发酸。
回府后立即命亲卫在府门内外与街角茶楼布下暗桩。
第三日清晨,被谢家动用关系暂时保出狱的萧景怀又来了。
他换掉那身云锦鹤氅,穿着打补丁的粗麻葛衣,牵着孩子跪在将军府门前。
刚到时他脸上毫无悲色。
一见早市百姓聚拢过来,立刻红了眼眶:
“顾将军,小的只是来认个错,您连门都不肯开吗?”
我隔着门槛朗声喝问:
“街对面茶楼雅间窗后那三个拿炭笔描图的人,是谁?”
萧景怀脸色骤僵。
茶楼窗边三个书生慌忙缩回脑袋。
他立刻哭得更凶:
“我不知将军在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求您别再逼我们父子了!”
围观百姓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
我一挥手。
埋伏在茶楼的亲卫直接将那三名文人连同未干的五百张《悍将构陷清流记》传单押到阶前。
当众念出萧景怀半个时辰前塞给他们二十两银子的口供:
“等顾长渊一开门,你们就画他殴打孤儿,把名声彻底搞臭!”
萧景怀的哭声戛然而止。
百姓皱着眉唾骂散去。
他见无人再看,当即擦干眼泪爬起来:
“顾长渊,你非要赶尽杀绝?”
“那日你若拦我一句,我会说那么多吗?”
我被他气笑了:
“你的嘴长在我身上?”
“我凭什么救一个闯进我家、拿我三千战死弟兄买命钱炫耀的人?”
萧景怀面皮扭曲了一瞬:
“那你也别得意!”
“谢侍郎已让我写悔过书,就说是你花钱雇我演这出戏逼谢婉和离!”
“那四岁孩子也是假的?”
“玉佩上又没刻父亲名字!”
他说得毫不犹豫。
我忽然觉得那孩子可怜至极。
在萧景怀眼里,亲骨肉不过是换宅院、换名分的筹码。
当日午后,宋成的副管事带着新契书溜进老兵营。
开价五千两,要我与陈伯认下雇萧景怀栽赃谢家之罪。
我当场拒签。
那副管事离开时,一个信封从袖袋滑落掉在门槛下。
我没有碰信封。
立即叫来督察院暗卫与顺天府捕快当众拆验。
里面装着一张五千两银票,出票行正是萧景怀表叔名下的丰泰银庄。
捕快刚把银票封入证物匣。
院门外马车停稳。
户部侍郎谢崇安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捕快,冲我笑了笑:
“长渊,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不好看。”
第6章
谢崇安让随从捧上一匣极品武夷贡茶。
我没有接茶,也没撤去院中的督察院暗卫与顺天府捕快。
他站在院门内,神色温和得体:
“长渊,我与你祖父也算旧识,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你。”
“谢侍郎有话不妨就在院里直说。”
我敞着营房大门,陈伯与几名捕快都站在廊下未动。
谢崇安扫过众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翁婿夫妻间的家务事,何必闹得让外人看笑话?”
我示意身侧暗卫翻开记录笔札:“谢侍郎若觉不便,可以不说。”
谢崇安盯着笔札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撩袍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
“萧景怀年少轻狂,贪慕虚荣。”
“他在堂上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当不得真。”
“那永安坊的一万八千两宅契呢?”
“宅子落在他名下,自该由他自己向都察院交代。”
“丰泰银庄刚收到隆昌粮行十万两银子,第三日便替他全款买下大宅,也是巧合?”
谢崇安的手指在紫檀茶匣上轻轻敲了两下:
“长渊,朝廷三司自会详查,你一个武将不必四处打探。”
“那谢侍郎今日屈尊来此,所为何事?”
他终于收起假笑,沉声开口:
“北境与京畿十几个州县的秋粮转运、兵仗采办全因这桩案子停了下来。”
“漕船上还有几万名苦力。”
“事情越闹越大,动摇的可不只是萧景怀一人。”
又是大局。
谢婉背夫生子是内宅小节。
萧景怀拿将士买命钱买宅是年少糊涂。
他们翁婿倒卖军粮害死三千同袍。
到了我这里,反倒成了动摇朝局的罪过。
我冷冷发问:“谢侍郎希望我如何配合?”
“明日上疏,自承夫妻失和、治家不严。”
“再说明萧景怀素有失心疯,闯府只是想激怒你。”
我冷笑:“他连八万两军粮差价进哪家银庄都一清二楚,也是失心疯?”
谢崇安抬眼看我:“一个外室子为了攀附权贵,什么疯话编不出来?”
“那封六万两冬衣炭敬银的火漆密函呢?”
他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朝中重名同姓之人多的是。”
他说完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时嗓音压得极低:
“你那三百伤残老兵还被兵马司围着。”
“你的镇北王金册也还没过礼部大印。”
“一个满身谋反与休妻丑闻的武夫,还坐得稳王位吗?”
我侧身让开院门:“说完了便请回吧。”
谢崇安经过我身侧时,冷冷丢下一句:“寒门武夫,赌不起身家性命。”
他离开后。
我当即将暗卫画押的听风实录分别呈送御前与韩正清。
当晚亥时。
京城各大茶楼酒肆突然传遍了萧景怀的“泣血悔过书”。
哭诉是我给他五百两纹银威逼他假冒奸夫栽赃谢氏。
只为独吞谢家百万嫁妆。
书信底下还附了一张露着“顾”字印鉴的伪造兑票。
不到一个时辰,谢党言官便煽动太学士子围了将军府。
次日早朝更联名奏请暂缓我的册封大典、命我停职候勘。
我一身戎装独坐演武厅擦拭长刀时。
门缝下塞进一封谢婉亲笔写的短笺:
“没了王爵和兵权,你还拿什么跟我谢家斗?”
第7章
府门外传来士子们的喧哗声。
我在演武厅静坐片刻,将长刀归鞘。
对候命的督察院经历沉声道:“可以升堂放证了。”
我没有把所有底牌一次亮完。
他们既喜欢编戏,我就让他们把吐出来的谎话一层层吞回去。
第一批贴在午门公示栏与都察院照壁上的。
是谢婉与萧景怀来往的三十六封亲笔私书。
以及稳婆接生萧承轩的画押供状。
书信日期、私印皆经勘验无误。
更有三年前谢婉支取五千两银票给萧景怀的丰泰银庄底单。
背面批注三个字:“给轩儿。”
萧景怀很快托人辩解,称孩子虽真,却与谢崇安及军粮无关。
半个时辰后,第二批铁证当众甩出。
茶楼被抓的三名文人当堂画押招供。
将萧景怀如何花二十两银子雇他们描图造谣、如何带辛夷辣粉在将军府门前假哭碰瓷的经过公之于众。
百姓与士子顿时追问:
“既是顾将军雇来的戏子,为何反过来雇文人栽赃雇主?”
“哪家的戏子连亲儿子都能拿来随便认爹?”
紧接着。
那日正堂由四名督察院官吏交叉画押的完整笔录与物证清单被当堂宣读。
从萧景怀闯门,到韩正清亮出钦差大印、新帝掀帘。
整整两刻钟内。
全是萧景怀主动拍出家书、主动抖开永安坊红契、主动报出沈富海与谢崇安分赃细目!
我三次喝令他滚出去,他却变本加厉。
最后谢婉冲入正堂尖叫着命他撕毁账册的言行也记了个分毫不差。
萧景怀慌忙撤下悔过书。
宋成却在狱中反咬笔录有假。
韩正清随即公布宋成副管事溜进老兵营逼签封口契。
又故意遗落五千两丰泰银庄银票的顺天府接警文书。
我将三口玄铁大箱抬上公堂。
亮出十年北境军报原件、户部与兵部双印勘合底簿、二十袋掺沙霉粮。
以及黑水河三千一百二十名冻饿战死将士的血名册!
满城舆论彻底翻转:
“嘴上喊不认识,背地里连五千两封口银票都送到老兵营了。”
“更黑心的是连三千将士的买命粮都敢换!”
当日午后,三司发布核查通告:
永安坊大宅买契银确系丰泰银庄划付。
而划款前三日,皇商沈富海刚向其转入十万两军粮银。
傍晚。
我将谢崇安那句“几万漕工停摆你担得起吗、寒门武夫赌不起”的听风实录公之于众。
百姓怒火冲天。
礼部当晚撤回停职候勘奏议,三百老兵冤屈尽洗。
我刚卸下甲胄。
都察院狱卒飞马来报,萧景怀在狱中哭喊求见:
“顾王爷,谢家不要我了!”
“他们换了永安坊门锁,逼我独自认下倒卖军粮的死罪!”
“我知道枯井里还藏着谢崇安替兵部侍郎分赃的密账!”
第8章
萧景怀托狱卒传话求见我。
我没有去,只命亲卫将韩正清的提审钧令送了过去。
他隔着铁栏问提审官,交出枯井密账后能不能保住永安坊大宅。
我让人带话给他:拿三千将士尸骨换来的脏东西,没人能替他保住。
他又问能不能让谢家认下轩儿的名分。
“你该去求三司律法,不该求我。”
“可谢崇安如今最怕你!”
“他怕的不是我,是铁证。”
次日清晨。
萧景怀戴着脚镣领着缇骑挖开了永安坊后院枯井的石砖夹层。
油布铁盒里放着三枚私刻暗印、五张丰泰银庄银票、三本手写分赃密账。
以及十几份产业代持死契。
谢家父女早年替萧景怀设过一枚专用印鉴。
只对接三处:皇商沈富海、大管事宋成,以及丰泰银庄大掌柜。
密账上写得清楚:
永安坊大宅由银庄划银,萧景怀只负责落契。
城南铁坊挂在他表叔名下。
黑水河军粮与三关冬衣克扣的十八万两暴利分成三笔。
其中十万两转入了谢崇安小舅子掌管的江南盐号。
萧景怀更交出一封谢婉当初写给他的密信。
他曾担心克扣军粮事发掉脑袋。
谢婉在信中哄他:
“你又无官身,查不到你头上。”
“真有事你先说是沈富海追捧你的私礼。”
“再把罪责推给顾长渊,我父亲自会捞你出来。”
萧景怀看着堂官宣读此信时,终于明白了。
那些豪宅、玉器与温言软语从来不是真情。
谢家父女把赃产放在他名下,只是为了出事后推他出去挡刀。
同一日,皇商沈富海也捧着原始账册赴都察院投案。
宋成在狱中传话,逼沈富海销毁底单。
并承认十万两银子是送给萧景怀的私礼。
沈富海这才惊觉谢家要让他一人扛下死罪。
他交出的底册更完整:
黑水河五万石军粮霉谷掺沙获利八万两。
三关冬衣烂絮充新棉获利六万两。
边军伤药以次充好获利三万两。
每笔后面都附着谢崇安的批条与日子。
谢崇安与谢婉被禁军锁拿时。
谢崇安正在户部主持会议。
父女二人戴枷走出衙门台阶。
看见萧景怀站在阶下,谢婉双目瞬间赤红:“是你?”
萧景怀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婉突然疯了似地扑向他:“贱人!我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蠢货!”
禁军将她拦住。
萧景怀吓得发抖却没逃。
从鞋底摸出最后一张谢崇安收受兵部侍郎贿银的字据递过去:
“这里还有一张!他说拿了钱秋闱后保我入仕!”
当日下午,兵部侍郎被革职拿问。
宋成也因转移赃款与伪造文书被查办。
七日后,大理寺传来消息:
谢婉求在和离断亲与大案宣判前见我一面。
说她手里还有我的把柄。
第9章
大理寺死牢内阴冷潮湿。
谢婉隔着粗重的铁栅栏看着我。
短短月余不见,她瘦得两颊凹陷,鬓发枯黄散乱。
可一开口仍是那副施舍般的命令语气。
“撤回休书和军报指控。”
“只要你肯向皇上求情保我谢家不死,江南那些陪嫁田庄就全归你。”
我平静地提醒她:“涉案抄没的赃产归国库与北境抚恤,轮不到你说了算。”
谢婉脸色僵了一下:
“顾长渊,我们成婚三年,我对你是冷淡了些。”
“可我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没少你一口吃穿。”
我看着她:“将军府的修缮和伤残老兵的汤药,是谁出的银子?”
“你每月让账房扔过来的三两碎银,连给战马买草料都不够。”
“老军医陈伯在北境重伤垂死时,你说在寺里礼佛,连一帖药都不肯送。”
“可萧景怀过生辰,你却挪用军粮银陪他在江南画舫住了半月。”
谢婉别开脸:“他知书达理会哄人,世家女子犯点糊涂有什么稀奇?”
“克扣军粮害死三千将士,也是犯点糊涂?”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你年近三十,满手血腥,没儿没女。”
“还闹得满京城都知道妻子给你戴了绿帽。”
“离了我清河谢氏,哪家贵女还会要你?”
过去三年,我最怕听见这种话。
我念着祖辈救命恩情,怕婚事破裂被人耻笑寒门武夫不知感恩。
所以她一次次锁门避见,我不问。
她一次次纵容下人轻慢,我忍着。
连太医查验无碍,我也任由她对外推脱。
可如今她隔着铁栏坐在我面前。
我心里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轻松。
“有没有贵女嫁我,不重要。”
“我也从不需要依附哪门世家。”
谢婉死死盯着我:“你会后悔的。”
我起身准备离开。
她忽然慌了神,扑到铁栏上尖叫:
“顾长渊,轩儿不是我自愿生的!”
“是萧景怀灌醉骗了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三司验血与供状会给你答案。”
验血与稳婆供词早已坐实一切。
可她与萧景怀一样,到死都拒绝承认自己的罪孽。
谁失去利用价值,他们就把谁一脚踢开。
和离断亲文书很快用印生效。
我三年攒下的军饷与祖传薄田悉数归还。
半年后,全案终审定谳:
谢崇安因克扣军粮、害死将士、构陷忠良等罪与主犯萧景怀一并判处斩立决。
违法家产全部追缴充作军饷。
兵部侍郎判处流放三千里。
宋成参与转移赃款与伪造证据,判处流放。
沈富海因主动投案献出关键底册,免死流放并追缴全部暴利。
谢婉明知赃款来源仍协助窝藏代持。
又唆使造谣构陷。
念其稚子尚幼且交出部分私产,废为庶人。
杖责流放苦寒之地,名下宅院、首饰、银钱分文未留。
同月,太和殿前钟鼓齐鸣。
新帝亲授金印册封我为镇北王。
我将陈伯与老兵迎入王府荣养。
五年后。
王府在京郊开办的“镇北抚孤义学”秋日招收学童。
我刚核完名册,学堂木门被轻轻叩响。
抬头只见谢婉牵着一个九岁男童站在门外。
第10章
我险些没认出眼前的谢婉。
她穿着洗得发白打补丁的粗布短褐。
枯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与冻疮疤痕。
当年那身缕金云锦与双鱼暖玉佩早已不见踪影。
她长满粗茧的手里只提着一只磨破边角的粗麻布袋。
九岁的男童躲在她身后。
身上穿着改小的旧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掉了漆的木雕小马。
“镇北王爷。”
谢婉攥紧泛黄的文书袋,嗓音沙哑发涩:
“我遇恩赦从流放地回来,在城外浆洗坊旁租了半间草棚。”
“正好划在义学片内。孩子明年开蒙,我来交文书。”
我让她坐下。
她没敢坐,只双手将文书袋递到案前。
庶民户籍、租屋保结、里正证明。
独独少了一份坊正签章的抄件。
我抽出缺少的那一项,提笔在清单上画了个圈:“下月初一前补齐。”
谢婉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抬头:“您……愿意收他?”
“凡符合入学规矩的无罪孤寒稚子,义学都会按章程收容。”
她怔怔地望着我:“我以为您会命人把我们母子乱棍赶出去。”
“这里是读书的学堂。”
我将文书递还给她:
“我不会拿一个孩子的读书资格,去报复你当年的罪孽。”
谢婉的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剧烈发抖。
“对不起。”
“那时候我自恃清河贵女,以为萧景怀有才名又替我生了儿子。”
“早晚能踩着你的军功风光改嫁。”
“谢家与萧景怀拿军粮银给我置宅买玉,我就觉得自己比你高贵百倍。”
她擦掉眼泪,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后来大宅被抄、萧景怀当街咬我顶罪。”
“我才明白那些东西从来不是给我的。”
“他们只是想找个人替谢家背黑锅。”
我没有安慰她,平静开口:
“他们利用你,不代表你伙同他们害死三千将士、羞辱我三年就是对的。”
谢婉的脸更白了:
“我知道。我骂你粗鄙不能生养,拿三百伤残老兵威胁你。”
“还写假信污蔑你谋反……”
“这五年在冰河里替人洗衣时,我每一天都记得。”
小男孩仰起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娘,你为什么哭?”
谢婉慌忙背过脸去:“风沙迷了眼。”
孩子又转头看向我,眼神干净却带着一丝怯意:
“王爷先生,我真的能来这里念书吗?”
他的眉眼有几分像萧景怀。
却不知自己四岁那年曾被生父当成逼宫夺产的筹码。
也不知生母曾拿他炫耀威逼。
大人的贪婪与血债,不该压到一个孩子身上。
我在入学名册右上角写下编号:
“把文书备齐,下月初一交给前院管事。孩子没有错。”
谢婉捂住嘴,哭得弯下腰去。
这绝不代表原谅。
她做过的恶不会因一句认错消失。
她失去锦衣玉食、半生困顿是她咎由自取的代价。
但我不会把恨递给毫不知情的稚子。
母子二人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谢。
我低头整理名册没有回答。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
我收好名册,抚过腰间镇北王金印走出学堂。
曾经我把忍让当成全恩。
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善良从不是任人欺辱。
该偿血债的人一个也不能逃。
无辜的人也不该替恶人背债。
长廊尽头晚霞如火。
这一次我不再是谁眼中的寒门赘婿。
我只是镇北王顾长渊。
而我守护的山河与人生,终于由我自己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