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当日,我的吉服被人剪得破烂不堪。
内务府匆匆送来一套备用吉服,我别无选择,只能穿上。
可那竟是先皇后的旧衣。
先皇后是皇上心头早逝的白月光,也是后宫人人不敢触碰的禁忌。
皇上见我穿着她的衣裳,勃然大怒。
当场废了我的封号,将我打入冷宫。
我全族也因此被人构陷,抄家流放。
临死前,皇后端着毒酒来看我。
她笑着说。
“你本就生得像先皇后,若让你继续得宠,这后位迟早落到你头上。”
“所以本宫只能让皇上亲眼看见,你是如何亵渎他最在意的人。”
毒酒穿肠,我含恨而亡。
再睁眼,我回到了封妃当日。
宫女慌张来报。
“娘娘,您的吉服被剪坏了,内务府送来了备用吉服。”
我看着托盘中那件熟悉的衣裳,笑了。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死的会是谁?
第1章
“娘娘,册封吉时快到了。”
“礼部官员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贴身婢女春桃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从铜镜前猛地抬头。
喉间仿佛还残留着毒酒灼烧的剧痛。
这时,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崔氏捧着托盘走进了长乐宫。
笑吟吟地福身道:
“宸妃娘娘大喜。”
“皇后娘娘记挂您的册封礼,特命奴婢过来伺候更衣。”
春桃欢喜地上前接过托盘。
刚抖开那件御赐金凤吉服,脸色瞬间惨白。
“天哪!吉服怎么被人用剪子剪烂了?!”
春桃吓得声音发抖,捧着裂开数道口子的吉服跪在地上。
透过铜镜,我见崔姑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上一世,我见吉服被毁,当场惊慌大闹,非要揪出剪衣之人。
崔姑姑便以耽误吉时乃是欺君大罪相劝。
哄我换上了内务府送来的备用吉服。
我当时怕连累父亲,慌乱间没细看衣裳规制便穿去了大殿。
结果被皇上震怒打入冷宫。
这一世,我看着被剪坏的吉服,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崔姑姑假意惊呼一声,忙按住春桃劝道:
“吉时就在眼前,若是追查起来误了时辰,皇上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她朝门外招手。
内务府小太监立刻捧着描金锦盒走了进来。
崔姑姑取出一件湘妃色绣白玉兰的宫装。
“娘娘莫慌,内务府正好备了一件尺寸相仿的备用吉服。”
“不如先换上应急?”
我垂眸看着那件先皇后生前最爱的故衣。
温顺一笑。
“崔姑姑想得周到,替本宫更衣吧。”
换好故衣后,我扶着额角轻轻蹙眉。
“本宫今日偶感风寒,吹不得殿上冷风。”
“劳烦姑姑先去禀明皇后娘娘,准本宫在偏殿隔着纱帘受礼。”
崔姑姑巴不得我少露破绽,当即满口应下。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抚过袖口白玉兰金线。
眼底一片冷意。
第2章
銮轿一路抬至太极偏殿。
殿外已站满了观礼的六宫嫔妃与宗室命妇。
我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踏入殿门。
只见殿内正中已经垂下了一道素白鲛绡纱帘。
纱帘之后,龙涎香气息沉郁。
皇上还没到。
皇后苏氏坐在龙椅旁,含笑朝纱帘这边望来。
看见我隐在纱帘后的身影,皇后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柔声开口道。
“宸妃妹妹身子娇弱,今日册封大喜竟染了风寒,也难为你强撑着过来受礼了。”
“本宫方才已替你向皇上求了恩典。”
“准你隔着这道纱帘行礼,免得殿门风大加重了病气。”
我恭顺屈膝,声音压得低柔:
“臣妾多谢皇上体恤,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似是无意般叹了口气。
“说起来,再过半月便是本宫姐姐、先皇后的三周年忌辰了。”
“这几日宫里上下都格外谨慎。”
“先皇后与皇上伉俪情深。”
“薨逝三年,皇上依然对先皇后念念不忘。”
“连景仁宫旧物都严令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
她放下茶盏,目光穿过纱帘落在我身上,语气陡然重了几分:
“妹妹初封妃位,有些宫规本宫不得不提前提点你一句。”
“这后宫之中,最忌讳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东施效颦。”
“若是有人敢僭越了先皇后,莫说本宫容不下。”
“皇上也定会将其打入冷宫、严惩九族。”
殿内陪侍的嫔妃闻言面面相觑,唯有我心里明镜似的。
余光里,我瞥见殿角侍立的内务府副总管刘全正悄悄冲崔姑姑使眼色。
上一世,就是这个刘全第一个跳出来作伪证。
咬定是我硬从库房抢走了故衣。
当时我被吓得方寸大乱,站在殿中瑟瑟发抖。
可这一世,我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借着整理衣袖悄然向琉璃宫灯旁挪了半步。
暖黄烛光从身后斜斜投射过来,将我纤细的身形轮廓清晰映在纱帘上。
我微微侧身,下颌轻敛,左手轻轻搭在腰间。
那是先皇后生前习惯的站姿。
也是我在冷宫听老宫人秦嬷嬷提起过的细节。
此时皇上萧衍从殿外走来。
他抬眼瞥见纱帘后那道无比熟悉的剪影时,手指猛地一顿。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第3章
太极偏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
恰在此时,殿门外吹进一阵春风。
将垂挂在殿中的素白纱帘吹得轻轻扬起一角。
我身上那件宫装的裙摆,连同袖口的白玉兰刺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因为我穿着先皇后的故衣,长相、身形又和先皇后相似。
隔着一层朦胧纱帘,与记忆中那个人几乎完全重合。
萧衍瞳孔骤缩,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纱帘后的我,神情恍惚,恍惚间真以为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太监总管李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骇然失声:
“这……这不是先皇后生前最爱的湘妃白玉兰吉服吗?!”
这一声惊呼瞬间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站在两旁的资深宫嫔与宗室命妇们纷纷看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天爷啊,难怪方才瞧着那纱帘后的身段眼熟,这衣裳分明是三年前先皇后穿过的旧衣!”
“皇上当年亲口下旨将先皇后遗物全部封存。”
“谁敢私自动用就是死罪,沈氏怎么敢穿在身上?”
“你看她那眉眼身形,隔着纱帘瞧着简直和先皇后一模一样。”
“莫不是故意打听喜好借此争宠吧?”
听着满殿议论,皇后苏氏眼底的笑意几乎压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纱帘厉声喝道:
“放肆!沈氏,你身上穿的究竟是什么衣裳?!”
“本宫方才还劝诫你莫要僭越,你竟敢在册封大典上私穿本宫姐姐的故衣!”
“你眼里还有没有宫规,还有没有先皇后?!”
不等我回话,皇后立刻转头看向内务府副总管刘全,厉声质问:
“刘全!先皇后的故衣一向锁在库房,为何会穿在宸妃身上?”
“还不快从实招来!”
刘全连滚带爬地冲到殿中,重重磕头哭喊道:
“皇上明鉴,皇后娘娘明鉴!”
“今早宸妃娘娘嫌御赐吉服俗气,非说自己容貌肖似先皇后。”
“硬逼着奴才开库房取来这件故衣,奴才拦都拦不住啊!”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连环计!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盆脏水泼得百口莫辩。
当场跪地痛哭,反而坐实了罪名。
而此刻,高坐之上的萧衍终于从极度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刘全那句“自诩肖似先皇后”的话,狠狠刺中了帝王的逆鳞。
他以为自己方才的失神,不过是一个新晋妃嫔争宠的拙劣把戏。
萧衍手背青筋暴起,白玉扳指捏得咔咔作响。
眼底的恍惚瞬间化作了滔天怒火。
第4章
看到皇上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皇后苏氏知道火候到了。
她立刻提起裙摆,跪倒在御阶之下,拿着帕子拭泪哭诉道:
“皇上!自姐姐薨逝后,臣妾日夜感念姐姐恩德。”
“连景仁宫的一草一木都不敢让人轻慢。”
“臣妾原以为沈氏是个安分守己的。”
“见她染了风寒还特意替她求情设下纱帘,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藏着如此狼子野心!”
“她不仅抗旨不穿御赐吉服。”
“还敢威逼太监盗穿先皇后遗物。”
“在册封大典上刻意模仿姐姐的身段姿态来戏耍皇上!”
“此等心术不正、亵渎先皇后在天之灵的罪妇,若不严惩,九泉之下的姐姐如何能够安息?”
“六宫规矩又置之何地?!”
皇后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往萧衍心口上扎。
随即转头冷冷看向我,厉声喝道:
“沈清辞!你父亲沈侍郎身为朝廷命官,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算计圣宠的吗?”
“来人!还不快把她身上这件先皇后的故衣给本宫剥下来。”
“将这个大不敬的罪妇拖去冷宫听候发落!”
殿门外候着的几名侍卫立刻按着佩刀迈步跨入殿内。
陪侍在侧的嫔妃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看向纱帘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在所有人看来,今日这场封妃大典已经彻底成了我的死刑场。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不仅我要被打入冷宫。
连父亲和沈家满门也逃不过抄家流放的灭顶之灾。
春桃在我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她想要上前替我辩白,却被我反手一把按住了手腕。
指尖的凉意,让我无比清醒地记起上一世冷宫里那漫长而绝望的三年。
那三年里,我每天都在冷屋里哭喊冤枉。
可帝王从未踏足半步,只留我在黑暗中等死。
既然辩解换不来生机。
那这一世,我便用皇上最在乎的执念,做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此时,龙椅上的萧衍猛地站起身来。
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
一言不发地迈步走下九龙御阶。
皇后连忙起身跟在皇上身侧,添油加醋地冷声道:
“皇上息怒,为这等东施效颦的贱婢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
“只需皇上掀开纱帘验明她身上的故衣,臣妾立时便命人将她锁拿冷宫!”
萧衍没有理会皇后,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素白鲛绡纱帘前。
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白纱,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因被欺骗而燃起的暴戾杀机。
他修长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垂落的纱帘边缘,下一瞬便要将纱帘狠狠扯下。
就在皇上即将掀开纱帘时,我开口了。
“四郎,你可想念菀菀?”
第5章
这一声轻柔幽咽的呼唤,宛如平地惊雷,瞬间劈在了太极偏殿上空。
整个后宫里,只有薨逝三年的先皇后会叫皇上“四郎”。
皇上在皇家排行第四,普天之下莫敢直呼其排行。
唯有先皇后与他情深义重,私下里总会唤他一声“四郎”。
而“菀菀”正是先皇后的小字,自她走后便成了宫中最大的禁忌!
萧衍伸向素白纱帘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脸上的暴戾杀机顷刻间碎裂。
那双原本盛满怒火的眼眸瞬间变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菀菀……是你吗?菀菀?!”
他往前急跨半步。
手指颤抖着想要掀开纱帘看个清楚。
眼见他的指尖又要碰到纱帘,我连忙后退半步。
用凄楚空灵的语调急声道:
“四郎,不要掀开纱帘!”
萧衍的动作瞬间定住,不敢再动分毫。
只隔着白纱痴痴望着我的轮廓。
我垂下眼睫,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紧掌心。
让声音听起来愈发缥缈哀婉:
“四郎,我是执念未消。”
“又见这女子身穿我的故衣、眉眼与我相似,才能暂借这具肉身与四郎相见。”
“阴阳两隔,我的魂魄受不得殿中阳气冲撞。”
“一旦四郎把纱帘掀开,我立刻就要魂飞魄散、彻底走了。”
萧衍吓得脸色煞白,触电般收回了手,甚至惶恐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铁血帝王,此刻竟像个生怕打碎稀世珍宝的孩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隔着白纱连声安抚道:
“好,好,朕不掀!”
“朕绝不掀开纱帘,菀菀你别走,朕有好多话想同你说,你千万别走!”
站在旁边的皇后原本正满心得意地等着看我被剥去吉服打入冷宫。
哪里料到局势会在眨眼间发生如此诡异的逆转。
皇后生性笃信权术算计,最不相信鬼神之说。
见萧衍竟被我几句话唬得神魂颠倒,皇后顿时又惊又怒。
当即指着纱帘厉声呵斥道:
“大胆沈氏!你穿了本宫姐姐的故衣不够,竟还敢在太极殿上装神弄鬼,企图迷惑皇上!”
“什么借尸还魂,分明是你死到临头编造出来的鬼话!”
“来人,快把这装神弄鬼的妖女给本宫拖出来!”
我站在纱帘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弧,连嘴都还没张开。
前头的萧衍就已经彻底暴怒了。
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皇后,胸膛剧烈起伏,爆喝出声:
“闭嘴!谁准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惊扰菀菀的?!”
“给朕退下去!若是吓走了菀菀,朕唯你是问!”
第6章
皇上这声雷霆般的怒斥,震得整个太极偏殿嗡嗡作响。
刚才还准备上前拿人的金甲侍卫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皇后更是被吼得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自先皇后薨逝、她继任中宫以来,皇上虽对她冷淡,却从未在人前落过她的脸面。
如今为了纱帘后几句“鬼话”,皇上竟当众斥责她退下去!
皇后咬碎银牙,强压心头慌乱,屈膝跪下急声辩道:
“皇上息怒!臣妾也是怕皇上思念姐姐过度,被沈氏钻了空子啊!”
“先皇后小字虽禁提,可宫里总有伺候过的老人。”
“保不齐是沈氏重金买通宫人,故意打听来假冒姐姐逃避死罪!”
皇后不愧是在深宫浸淫多年的毒蛇,一下子就抓住了最关键的漏洞。
一旦皇上冷静下来起疑,我照样难逃一死。
我隔着朦胧的鲛绡纱帘,轻轻发出一声幽冷的叹息:
“妹妹,三年不见,你就这般不盼着姐姐回来见四郎一面吗?”
皇后背脊一寒,抬头死死瞪着纱帘。
“你……你少在那里胡言乱语!”
我没有理会她的色厉内荏,而是转向萧衍。
声音轻柔得仿佛穿越了三年光阴:
“四郎,她既疑心我是假冒。”
“那四郎可还记得,这件湘妃色吉服的左袖内衬里,藏着什么?”
萧衍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左袖内衬……那是你当年有孕时,亲手用银线暗绣的半朵并蒂莲。”
“你说等孩儿降生再绣完另外半朵……”
“此事唯有你我夫妻二人知晓,连贴身宫女都从未见过!”
那是上一世我在冷宫秦嬷嬷告诉我的。
我隔着纱帘轻轻颔首,继续柔声道:
“还有三年前除夕夜,四郎拉着我在景仁宫红梅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酿。”
“四郎说,愿来生不做帝王家,只与菀菀做一对寻常夫妻。”
“四郎,这些话,也是旁人能打听出来的吗?”
萧衍听罢,两行滚烫的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无半分怀疑,双手隔着虚空颤抖不已:
“是菀菀!真的是我的菀菀回来了!”
“李德全,把殿内外所有闲杂人等全部清出去!”
李德全慌忙领旨,带着一众宫嫔命妇和侍卫迅速退了出去,并合上了殿门。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纱帘前的萧衍。
以及脸色惨白如鬼、被皇上冷眼逼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皇后苏氏。
萧衍仰头望着纱帘后的我,泣不成声地追问道:
“菀菀,这三年来朕日夜盼你入梦。”
“可你为何一次都不肯来见朕?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想你?!”
第7章
我站在鲛绡纱帘之后听着萧衍撕心裂肺的追问。
目光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皇后。
上一世,我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熬了整整三年。
住在隔壁疯癫半生的老宫人秦嬷嬷,曾是景仁宫专门伺候先皇后安胎的药房嬷嬷。
秦嬷嬷在病逝前拉着我的手。
流着血泪把当年先皇后难产一尸两命的惊天黑幕全都告诉了我。
先皇后根本不是死于寻常难产。
而是因为现在这个皇后,在她的安胎药里日日加了活血伤胎的桃仁!
此时此刻,我抬起衣袖轻轻掩面,隔着素白纱帘发出压抑而凄楚的哭声:
“四郎……你以为菀菀不想见你吗?”
“这三年来,我在忘川河畔日夜遥望紫禁城。”
“看着四郎独自对着我的画像垂泪,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啊!”
萧衍听得心如刀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既然想朕,你为何一直不肯和朕见面?”
“哪怕在梦里见上一面也好啊!”
我声音哽咽,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最戳他肺管的理由:
“我之前一直不敢和四郎见面,是因为当年我没能保住我们之间的孩子!”
“那是四郎期盼了整整五年的嫡长子。”
“却随着我一起死在了产床之上,连睁眼看看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
“菀菀觉得自己无用,辜负了四郎的期盼,实在是没脸来见四郎啊!”
萧衍猛地摇头,眼泪砸在金砖上碎成水花:
“傻菀菀,朕怎么会怪你?”
“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没保住孩子是朕没有福气。”
“朕从来没有怪过你半分!”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哭声陡然转为凄厉的悲鸣:
“我也以为那是天命不佑!”
“可我在阴曹地府听判官翻查生死簿,才听说了当年我和孩儿一尸两命的真正死因!”
“四郎,当年我之所以会胎死腹中、血崩难产。”
“是因为我每日喝下的安胎药里,被人暗中加了伤胎的桃仁啊!”
“我死得好冤,我们的孩儿死得好惨。”
“所以我今日才拼着魂飞魄散,借这具肉身回来向四郎哭诉!”
“桃仁”二字一出,跪在一旁的皇后浑身剧颤。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萧衍更是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血红的眼睛:
“你说什么?!安胎药里有桃仁?!这怎么可能!”
我隔着纱帘,声音冰冷如霜,字字句句敲在皇后的天灵盖上:
“怎么不可能?四郎难道忘了吗?”
“当年我怀上身孕后胎象一直极稳,是你心疼我害喜辛苦。”
“又念及苏婉宁是我的亲妹妹,才特意下旨让她搬进景仁宫照顾我养胎!”
“我喝的每一碗安胎药,从煎煮到端上桌。”
“全都是我这位好妹妹亲手经管的啊!”
第8章
轰的一声,萧衍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当年那些被悲痛掩盖过去的疑点,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他的心头!
菀菀有孕前七个月,太医每次请平安脉都说胎象稳固、母子康健。
可自从他准许当时还是贵妃的苏氏住进景仁宫贴身照料起,菀菀便开始频频腹痛见红。
到了临盆那日,更是毫无征兆地胎死腹中、血崩不止!
甚至在菀菀咽气前,还握着皇上的手,求他善待这个亲妹妹,将后位托付于她!
此时皇上彻底反应了过来。
从头到尾全都是苏氏这个毒妇在安胎药里做了手脚!
萧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瘫跪在地的皇后。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
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膝行着往后直退,颤声尖叫道:
“皇上……皇上您别听她胡说!”
“臣妾没有,臣妾怎么可能害姐姐……”
“啪——!”
她话还没说完,萧衍已经冲到她跟前。
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皇后扇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蟠龙金柱上。
皇后头上的九尾凤钗当场摔得粉碎。
嘴角涌出一大口鲜血,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萧衍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地怒吼道:
“毒妇!她是你亲姐姐!”
“是一母同胞、从小护着你长大的亲姐姐啊!”
“朕因为信你,才把菀菀和朕的皇儿交给你照顾。”
“你竟敢在她的安胎药里下桃仁,害她一尸两命?!”
皇后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还在拼命摇头狡辩。
“皇上明鉴,仅凭沈氏装神弄鬼的几句攀咬,没有任何凭据,皇上怎能定臣妾的罪?!”
我在纱帘后冷冷开口:
“凭据?苏婉宁,你以为你当年把煎药宫女灭口,又把秦嬷嬷打入冷宫,就没人知道了吗?”
“你每天把捣碎的桃仁汁混在安胎药汤底里。”
“可太医院每次去景仁宫请脉,都会按规矩留存一份当日药盏的底渣封入内档!”
萧衍闻言,立刻冲殿门外暴喝道:
“暗一!即刻去太医院密库,把三年前景仁宫封存的药渣底档和院判给朕带过来!”
殿外暗卫统领领命飞奔而去,片刻工夫便押着浑身发抖的院判和一只铁匣进殿。
院判打开铁匣验看残留药渣,当场汗如雨下,磕头道:
“回皇上!这药渣底部确有桃仁活血成分!”
“当年皇后拿全族性命威胁微臣,不许微臣声张啊!”
铁证如山,当场验明!
萧衍一脚将皇后踹翻在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9章
冰凉的剑锋贴上脖颈。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皇后的四肢百骸。
看着地上那只盛着铁证药渣的铁匣,又看了看纱帘后静立不语的我。
皇后终于明白,今日无论她再怎么巧舌如簧,都已彻底败露、再无翻身可能。
死寂半晌后,趴在地上的皇后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惨笑。
她不再伪装平日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
披头散发地仰起头,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毒与疯狂。
她死死盯着纱帘后的我,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是!桃仁就是我加进去的!”
“苏菀和她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我亲手害死的!那又怎么样?!”
“臣妾的孩子死了,姐姐就怀上了。”
“难道不是她的孩子抢了我孩子的命吗?!”
“当年在潜邸之时,明明是臣妾先生下陛下骨肉的!”
“可臣妾的孩子刚没了,姐姐转头就被诊出了喜脉!”
“凭什么我的孩子连长大都做不到,她却能平平安安怀着嫡子母凭子贵?”
“分明就是她肚子里那个贱种抢走了我孩儿的阳寿!”
皇后一边哭嚎,一边用染血的指甲狠狠抓挠着地面。
积压了数年的嫉恨在此刻彻底决堤。
“你们人人都夸她苏菀心地善良、疼爱妹妹。”
“可她如果真把自己当姐姐,又怎么会在臣妾孕期勾引皇上?!”
“让皇上娶她为妻呢?!”
“当初苏家送女入王府,明明是我先伺候皇上的,她不过是入府探望我这个怀胎的妹妹!”
“可她倒好,整日端着一副温柔架子在书房外晃悠,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
“害得皇上冷落臣妾,最后竟越过臣妾执意求娶她做正妻!”
“她抢了我的夫君和正妻之位,连我的孩子都被她克死了。”
“我往她安胎药里加桃仁,让她一尸两命还债,有什么错?!”
听着皇后颠倒黑白、丧心病狂的控诉,萧衍气得浑身剧烈颤抖。
握着剑柄的指节泛出森森白意。
他恨毒了眼前这个毒妇,猛地弯腰一把揪住皇后的衣领。
将她从地上狠狠拽了起来,双目赤红地咆哮道:
“住口!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到现在还敢往菀菀身上泼脏水!”
“当年在王府,菀菀自始至终都在躲着朕,是朕对她一见倾心!”
“是朕执意求先帝赐婚要娶菀菀为妻!也是朕强留她在房中与她有了孩子!”
萧衍手背青筋暴突,声音嘶哑如困兽:
“从始至终都是朕负了你,是朕满心满眼只有菀菀一人!”
“你若恨,你为什么不恨朕?”
“你为什么不冲着朕来,反而要去害死天底下最疼爱你的亲姐姐?!”
第10章
被皇上揪着衣领质问,皇后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她仰着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痴痴地望着眼前暴怒的帝王。
绝望地落泪哭喊道:
“恨你?臣妾多想恨你啊,可是臣妾做不到啊!”
“从十五岁踏入王府那一天起,臣妾的一颗心就全系在皇上身上了!”
“臣妾哪怕被皇上冷落、被皇上无视,只要能远远看皇上一眼,臣妾就甘之如饴。”
“臣妾怎么恨得下心啊!”
她泣不成声地抓住萧衍的龙袍下摆,字字泣血:
“姐姐走后这三年,臣妾虽然坐上了这梦寐以求的后位,可皇上何曾正眼看过臣妾一回?”
“每一回打雷下雨的夜里,臣妾独守空房。”
“皇上却抱着姐姐的牌位在景仁宫枯坐到天明!”
“臣妾也是个人,臣妾的心也是肉长的啊!”
“臣妾就是太爱皇上了,爱到发疯、嫉妒到发狂,才会鬼迷心窍做出错事啊!”
这一番痴情绝望的哭诉,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萧衍原本高高扬起、准备将她当场斩杀的佩剑,竟在半空中微微停滞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脚下哭得形销骨立的女人,想到这三年来自己对她的冷漠疏离。
向来冷硬的眉宇间竟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与不忍。
隔着素白鲛绡纱帘,我将萧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软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头猛地一凛,升起一股森然寒意。
虽然皇后这些年确实被皇上的冷漠折磨得很惨。
可她的惨,从来不是她害死亲姐、更不是她上一世灌我毒酒、害死我和沈家满门的理由!
后宫争斗,从来都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绝没有半分心慈手软的余地。
若是今日让皇上念及旧情饶她不死。
来日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就依然会是我!
眼见皇上有些动容,我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收敛起眼底的所有冷意,装出一副温柔大度、悲天悯人的绿茶模样补上最致命的一刀。
我隔着素白纱帘轻轻叹息一声。
声音柔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四郎,不要再责怪妹妹了,她终究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
“妹妹当年也是因为太爱四郎、太在乎四郎的心意,一时被嫉妒迷了心窍才会酿下大错。”
“她这三年独守空房也已经受够了煎熬。”
“死去的人再怎么计较也回不来了。”
“阴司催魂的时辰已到,这具肉身再也撑不住我的魂魄了。”
说到这里,我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虚弱不支的喘息。
一字一句幽幽开口道:
“四郎不要再责怪妹妹了,终究我也已经死了。”
“四郎要珍惜眼前人才是。菀菀要走了,四郎珍重。”
第11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两眼一闭。
身子软软地往后一倒,当场装晕了过去。
刚才那句“终究我也已经死了,四郎要珍惜眼前人才是”。
就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萧衍心头对皇后仅存的那一丁点动容!
是啊,他的菀菀已经死了,他和菀菀的孩子也死了!
害死他们的凶手还活生生跪在眼前摇尾乞怜。
而受害的菀菀到死都在替这个毒妇说话,甚至连最后一缕魂魄都被气走了!
“菀菀——!”
萧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哐当”一声扔掉手中长剑。
他一脚踢开死死拽着他龙袍的皇后,疯了一般朝鲛绡纱帘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掀开纱帘的禁忌。
双手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将整道素白纱帘扯落在地。
飞身扑过来将我紧紧搂进了怀里!
同样是冲破这道纱帘。
上一世他对我横眉冷对、满眼杀机,下令将我拖入冷宫。
而这一世,他冲破纱帘却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惊恐,双臂箍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脸颊上:
“菀菀别走!求你别丢下朕一个人!菀菀!”
被他抱在怀里摇晃了片刻,我才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眼神里满是大病初醒般的茫然与无措。
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怯生生地张了张嘴:
“皇……皇上?臣妾方才不是在隔帘行册封礼吗,怎么会突然头晕睡过去了……”
“臣妾一时不慎在殿前失仪,扰了册封大典,求皇上恕罪……”
看着我这副懵懂无辜、全然不记得方才“附身”经过的柔弱模样。
萧衍怔怔地凝视了我许久。
他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我与先皇后如出一辙的温婉眉眼。
又低头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湘妃色白玉兰故衣。
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偏执与怜惜。
他一把将我的头按进他怀里,声音沙哑而坚定地说道:
“你没有失仪,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极好。”
“菀菀临走前让朕珍惜眼前人……”
“清辞,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眼前人,朕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说完,萧衍抱着我站起身。
转头看向瘫在地上如死狗般的皇后苏氏,眼神冷酷得如同看一具死尸:
“来人!皇后苏氏嫉恨成性,毒杀先皇后与皇嗣。”
“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即刻褫夺苏氏皇后封号与金册凤印,废为庶人。”
“打入冷宫终身囚禁,无朕旨意,至死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第12章
皇上的旨意一下,殿外候命的侍卫立刻冲进来。
像拖死狗一样架起了失魂落魄的苏氏。
苏氏拼命挣扎哭喊着“皇上饶命”。
却被太监用破布一把堵住了嘴,拔去满头珠翠,狼狈不堪地拖出了太极偏殿。
而当初帮着苏氏剪坏我吉服的掌事姑姑崔氏。
以及当殿作伪证陷害我的内务府副总管刘全。
都在当天下午被皇上下令杖毙于慎刑司,一个都没能逃脱。
我借着协理宫务的便利,派春桃将冷宫里的秦嬷嬷接了出来,送去庄子上安享晚年。
自册封大典那日后,整个后宫的风向彻底变了。
皇上将我视若珍宝,不仅免了我的晨昏定省,还将我直接迁入承乾宫。
奇珍异宝日日不断往宫里送。
前朝那边,我父亲沈侍郎非但没有遭到无妄之灾。
反而被皇上朱批连升两级,沈家彻底避开了抄家流放的宿命。
三个月后,钦天监择定吉日。
皇上力排众议,越级晋封我为皇贵妃。
赐下象征六宫最高权柄的赤金凤印,命我全权管理后宫。
册封皇贵妃那日,我身穿正一品九凤朝阳吉服。
端坐在承乾宫主位之上,接受六宫嫔妃的跪拜行礼。
春桃站在我身侧,看着满殿恭敬俯首的妃嫔。
眼眶微红地低声笑道:
“娘娘,如今这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敢把剪子来剪您的吉服了。”
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听着冷宫方向隐约传来的疯妇哭嚎声,唇角微扬。
听说苏氏被关进冷宫后没多久便彻底疯魔了。
整日缩在阴暗潮湿的墙角,哭喊着有鬼魂索命。
把自己的脸抓得血肉模糊,日夜受尽折磨却求死不能。
这便是她害死亲姐、又想拉我垫背所应得的报应。
傍晚时分,萧衍处理完政务来到承乾宫。
他挥退左右宫人,从身后轻轻拥住我。
目光痴迷地看着镜中我与先皇后相似的容颜,低声呢喃道。
“清辞,有你在朕身边,朕这颗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往后这万里江山、六宫荣华,朕都与你共享。”
我顺从地靠在他怀里,露出一抹温婉动人的浅笑。
袖中的手指却稳稳抚过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皇贵妃金印。
他透过我看的是死去的菀菀也好。
是如今的沈清辞也罢,我早已不在乎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虚无缥缈的帝王情爱算不得什么。
唯有把尊位、权柄与家族的性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才算真正赢了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