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太子的堂妹失手打翻了滚烫的鎏金酒壶。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冷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眼眶骤然泛红,慌忙躲到太子身后,声音柔弱哽咽:
「都怪我手滑,绝非有意灼伤嫂嫂。可嫂嫂方才占了本该属于我的席位,难道就没有半分过错吗?」
太子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沉脸厉声斥责我:
「宴席之上难免会有疏忽,不懂得避让,便是你自己不够机敏。」
我淡淡应了一声。
随后抬手,猛地掀翻案上整套热汤鼎器。
滚烫汤汁凌空泼洒,尽数落在二人肩头,顺带浇灭他们身侧暗藏引火的线香。
两人疼得踉跄倒地,浑身肌肤灼得通红。
我缓步上前,踩着满地狼藉,垂眸冷嗤:
「怎么不避开?是不愿意吗?」
1
滚烫的羹汤噼里啪啦泼在太子萧珩与苏婉卿身上。
两人瞬间痛得蜷缩倒地,白皙皮肤上迅速浮起大片狰狞灼红。
殿内死寂一瞬,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文武百官、王公家眷,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
萧珩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他艰难撑住地面,难以置信抬头瞪我,声音嘶哑暴怒:
「乔青墨!你疯了!」
苏婉卿伏在他身侧,肩头不停颤抖,泪水混着汤水滑落,柔弱得好似随时会昏厥。
「殿下,好痛……嫂嫂怎么能如此狠心,我不过一时失手,嫂嫂却要置我们于死地……」
她一边哭诉,一边悄悄抬眼。
所有人都看见了,方才是她手捧鎏金酒壶,直直朝着我脖颈泼来。
可只要她装出可怜模样,旁人便会下意识觉得,是我咄咄逼人、恃强逞凶。
萧珩猛地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宫人,厉声呵斥:
「不过是一点小事,你竟然下手这般狠辣!婉卿无心之失,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立于狼藉宴台之前,裙摆沾着零星汤汁,神色平静,心底却一片寒凉。
刚才若不是我躲得快,毁容的就是我了。
三个月前,陛下赐婚,定下我与萧珩的婚约。
我是镇国公嫡女,自幼随父兄驻守边关,论家世、胆识、谋略,京中贵女无人能及。
所有人都说,我与太子乃是天作之合。
唯有我清楚,萧珩心中,并无我。
苏婉卿是萧珩少年时相识的孤女,柔弱善哭,最懂得拿捏萧珩的心。
自从她出现在京城,萧珩眼里就没有我的存在。
我们两个相约踏青,她非要跟来,然后故意拉扯,将污泥抹在我新做的琉璃裙上。
转头含泪道歉,说自己脚下不稳;
去寺庙上香,她“无意”打翻香灰,让灰落进我的茶盏,毁了一杯好茶,然后告诉我看不清路,不是故意的;
她更是借着请教之名,悄悄藏起圣上赏赐我的名贵狼毫笔,事后装作到处寻找,委屈地说是不知被何人拿走。
每一次,萧珩都向着她。
「青墨,婉卿身世可怜,你大度些,不必和她计较。」
「不过一件衣裳、一支笔,我送你十支百支,不就好了?」
彼时我尚且顾及体面,次次忍让。
然而,我的退让,落在二人眼中,反倒成了软弱可欺。
今日宫宴,按照礼制,我身为太子未婚妻,本该坐在太子身侧首位。
苏婉卿却抢先落座,赖在位置上不肯起身。
我上前请她避让。
苏婉卿面上委委屈屈让开,转头趁众人不备。
端起滚烫鎏金酒壶,装作不小心摔倒的模样,直奔我的脸泼来。
她算准了。
只要我被烫伤,仪容尽毁,就无颜再做太子妃。
若是我动怒,率先发难,更会落一个性情暴戾的罪名。
萧珩明明清楚,却依旧选择偏袒。
「宴席之上难免失手,不懂得避让,便是你自己不够机敏。如何能当太子妃?」
这句话,彻底掐断我心中最后一丝弦。
既然规矩体面约束不住他们,那我便不用守着旁人定下的规矩。
我垂眸看着满地汤汁,冷冷开口:
「失手?酒壶角度精准对准我的脸,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失手?」
苏婉卿哭声更大:
「嫂嫂为何不肯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够了。」
我打断她的哭诉,目光直直看向萧珩,「方才你说,宴席失手无从追责,能不能躲开,全看自身本事。」
「我记下殿下的道理。如今汤汁泼到你们身上,是二位没能躲开。按照殿下所言,这又能怪谁?」
萧珩一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胸腔怒火翻腾。
皇后脸色难看,出声调停:
「青墨,此事到此为止。今日乃是皇家家宴,切莫继续争执,失了仪态。」
我的父亲——镇国公,坐在席上,眉头紧锁。
向我投来目光,示意我暂且忍耐。
我颔首。
「既然皇后娘娘开口,我暂且作罢。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任何人蓄意向我动手,今日之事,只会重演。」
说完,我不再看地上哀嚎的两人,跟皇后告罪后,径直走出大殿。
2
宫宴风波过后,京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镇国公之女乔青墨性情凶悍,仅仅一点口角,便当众烫伤太子与苏婉卿;
少数知晓内情之人,慑于太子权势,不敢多言。
萧珩一连数日派人送信,指责我行事冲动,勒令我登门向苏婉卿赔罪。
我尽数置之不理。
退让换来变本加厉,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几日后,西郊围场小型狩猎,世家子弟齐聚。
彩头是一把失传多年的古琴。
我策马追逐一头赤鹿,弓弦即将拉满之际,身侧忽然冲出一匹骏马。
是苏婉卿。
她冲我一笑。
我忽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
她驱使坐骑冲撞我的马身,我的战马受惊扬起前蹄,我险些从马背上坠落。
我费了一番功夫,才稳稳勒紧缰绳稳住马匹,侧头看向她。
苏婉卿勒马停下,佯装惊慌:
「哎呀,真是对不住姐姐,刚才马儿不受控制,险些冲撞了你!还好姐姐骑艺精湛,婉卿自愧不如!」
装模作样的嘴脸,令人作呕。
萧珩很快策马赶来,第一时间关切询问苏婉卿有没有受惊,转头冷冷看向我:
「乔青墨,你在围场之中还要处处针对婉卿?她胆小,经不起你这般惊吓。」
我嗤笑一声:
「胆小?胆小之人,会刻意纵马冲撞旁人?」
「马匹失控不过是意外,你又何必步步紧逼。你这样如何做太子妃?」
萧珩语气不耐。
又是这套说辞。
我懒得争辩,抬手弯弓,一箭射出,精准钉在苏婉卿马鞍侧边。
箭矢震颤,离她大腿不过寸许。
苏婉卿吓得失声尖叫,猛地拉住萧珩。
「姐姐,你竟然当着太子哥哥的面朝我射箭!你就这般嫉妒我,见不得我好吗?」
我翻了个白眼。
「我的箭又没有对准人,何来伤人一说。」
她思考了两秒,气红了脸。
“你骂我不是人?”
“我可没这么说?”
我收弓,淡淡道。
「只是提醒苏姑娘,策马之时看好前路,下次若是控不住马,伤了自己,可没人替你说理。」
萧珩脸色铁青:
「乔青墨!你别太过分!」
「比起纵马伤人,我自认为我已经很大度了。」
这场狩猎最终不欢而散。
我已无意争抢那把古琴。
3
秋日渐寒,皇家秋猎如期举行。
规模盛大,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尽数到场,猎场广阔,密林深处暗藏不少凶险野兽。
所有人都带着侍从随行,唯独苏婉卿,借口不喜人多,常常独自深入林间。
我心知她不会善罢甘休。
出行前,贴身侍女晚翠反复劝我多加防备。
「小姐,苏婉卿一直记恨宫宴和围场的事,恐怕会暗中算计您。」
我擦拭长弓,平静道:
「我一直防备着。只要她不触及我的底线,我才懒得与她纠缠。」
起初半日,一切安稳。
我专心狩猎,收获颇丰。
皇家猎场广袤无垠,分设外围与密林深处。
世家子弟大多聚集在外围开阔地带,追逐温顺的走兽;幽深密林地势复杂,常有凶兽出没,鲜少有人贸然深入。
我追踪一头黑熊的踪迹,慢慢远离人群,打算往密林方向前行。
侍从护卫按照我的吩咐,守在林外要道,约定不见鸣箭信号,不可贸然闯入。
林间落叶厚厚的铺了一层,脚下沙沙作响。
黑熊脚印清晰烙印在泥土里,我握紧长弓,凝神缓步向前。
还未寻到猎物,前方树丛轻轻一动。
苏婉卿孤身立在道中,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一身月白色猎裙,未佩戴弓箭,看上去手无寸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局促的笑意。
“姐姐,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
我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扣紧弓身,不动声色打量她。
视野之内暂时没有埋伏,可吃过数次亏,我绝不会再轻易放下戒备。
“苏姑娘独自深入密林,未免太过莽撞,此地常有野兽出没,太子难道没派人保护你?”
苏婉卿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柔软:
“我听闻林中有白狐,想要碰碰运气。方才在外围总被众人打扰,只好独自进来。”
她说着,缓步朝我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委屈:
“宫宴、围场接连生出误会,殿下心中一直闷闷不乐。我知道姐姐心里恼我,可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要和姐姐作对。今日遇上,我想和姐姐好好说几句话,解开我们之间的隔阂,不要再让殿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不好?”
又是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
春日踏青泼泥、雅集藏笔、宫宴滚烫酒壶、围场纵马惊马,桩桩件件都是她主动挑起,到头来,反倒成了我不肯和解。
我淡淡抬眼:
“隔阂并非凭空而生。若是苏姑娘安分守己,许多争执本就不会发生。”
苏婉卿眼眶迅速泛红,垂下眼帘,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
“姐姐始终不肯相信我。宫宴那回酒壶失手,我事后日日自责;围场马匹失控,我更是惶恐许久。我出身孤苦,没有家世依靠,看见姐姐与殿下婚约在身,我时常惶恐不安,难免举止失度。”
她越说声音越轻,仿佛受尽万般委屈:
“我从来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够偶尔伴在殿下身侧。姐姐家世显赫,万事唾手可得,能不能稍稍容我一席之地?”
说罢,她突然朝一边栽去。
嘴里大喊着。
“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响。
萧珩寻着踪迹赶了过来,恰好看见苏婉卿泫然欲泣的模样。
下意识快步上前,将她护到身后,皱眉看我。
“乔青墨,你又在为难婉卿?”
“你到底有完没完?婉卿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她到底会威胁到你什么?”
“孤本来打算娶你后,娶她为妾,现在看来不必了,孤要娶她做平妻!”
苏婉卿面色一喜。
许是想到什么,他忽然缓了缓语气。
“不过,你要是求孤,没准……”
我大声道。
“不必了。我担不起太子妃的名头,谁爱做谁做吧!”
太子脸色大变。
怒火中烧:
“乔青墨!你可知你拒绝的是谁?!”
他深呼吸。
“孤只当没听过,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回答。”
4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片密林都静了。
苏婉卿躲在萧珩身后,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狂喜几乎要冲破天际。
平妻!
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出身孤寒,比不过镇国公府手握重兵、震慑北疆的乔青墨。
太子妃的位置,她原本不敢奢望,可平妻不一样。
平妻,与正妻同礼,府中不分大小。
只要坐上这个位置,她就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不必永远屈居乔青墨之下。
但她不敢表露半分,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惶恐不安的模样,轻轻拉了拉萧珩的衣袖,声音细软:
“殿下,万万不可。是我不好,惹姐姐生气了,我本就不该奢求这些,姐姐是镇国公嫡女,我怎敢与姐姐并肩……”
嘴上推辞,可眼底那点期待,藏都藏不住。
萧珩见她这般懂事,再转头看向我,怒火更盛,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胁迫。
“听见没有?婉卿比你识大体百倍。乔青墨,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现在低头认错,往后好好善待婉卿,孤依旧履行婚约,立你为太子妃。婉卿为平妻,你们二人一同侍奉孤。”
他笃定我不会拒绝。
镇国公府押在这桩婚约之上,父兄在边关浴血,满门荣光,全系这门皇家姻亲。
他以为,我就算心里再气,也会为了家族忍下这口气,低头服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皱眉。
“你笑什么?”
“太子殿下,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缓缓抬起手,取下腰间那枚陛下当初赐下的定约玉佩。
指尖微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
玉佩应声断裂,碎成两半。
萧珩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盯着地上碎玉,声音陡然拔高:
“乔青墨!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擅自毁去陛下赐下的婚约信物,这是抗旨!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活腻了?”
苏婉卿也惊了,脸上的伪装险些绷不住。
她设想过无数种局面。
我哭闹、我争辩、我隐忍妥协,唯独没想过,我会直接砸碎定亲玉佩。
“抗旨?”
我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萧珩震怒的眼底,字字清晰。
“婚约是陛下赐下,可婚约从不是捆住我乔青墨的枷锁。殿下想立苏婉卿为平妻,想左拥右抱,抱歉,我不奉陪。”
“镇国公府的女儿,从不与人共侍一夫。”
一句话,掷地有声。
“这门亲,我退了。殿下若是要治罪,尽管去皇上面前告发。我乔青墨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父兄。”
晚翠跟在我身后,紧张得指尖攥紧我的衣袖,却没有出声阻拦。
她知道我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原本只是想拿捏我,逼我退让,让我接受苏婉卿的存在。
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干脆利落,直接撕碎婚约。
“好!好得很!”
萧珩咬牙,眼底翻涌着戾气。
“乔青墨,你会后悔的!没有太子妃这个身份,镇国公府迟早被你拖累!孤倒要看看,离了孤,你在京城能立足几日!”
苏婉卿压下心底的狂喜,适时上前,轻轻拍着萧珩的后背柔声劝慰:
“殿下息怒,姐姐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她冷静下来,一定会想明白的……”
她嘴上劝着,余光却不断瞟向我,藏着胜利者的得意。
在她眼里,我已经自断后路。
得罪太子,毁弃婚约,就算镇国公手握兵权,陛下也难免心生芥蒂。
往后我在京城,只会寸步难行。
我懒得再看他们二人惺惺作态,弯腰拾起长弓,背在肩上。
“我的事,就不劳苏姑娘费心。”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带着晚翠径直穿过树林,原路离开。
身后,萧珩冰冷的声音追着秋风传过来:
“乔青墨,你别后悔!孤很快就会奏请陛下,求赐婉卿为太子平妻。”
“往后,哪怕你跪在孤面前,求孤垂怜,都绝无可能!”
我脚步未停。
后悔?
我只会庆幸。
庆幸还没有嫁入东宫,没有困在那四方红墙之内,和一个满心装着别的女人、是非不分的男人纠缠一生。
走出密林,在外等候的护卫看见我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
“小姐,里面发生了何事?”
我看着他们,平静开口:
“马上回府,我要见父亲。”
5
回到镇国公府时,父亲刚从兵部议事回来。
一身墨色常服,风尘未洗。
厅堂之内,我把碎掉的玉佩放在桌案上,将猎场密林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父亲拿起那两半残玉,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纹路,久久没有说话。
厅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我垂眸:
“爹,是我砸碎信物,主动退婚。要罚要责,女儿都认。若是陛下降罪,我独自承担。”
我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父兄镇守北疆,年年与北狄血战,家族需要朝堂上的依仗。
太子婚约,本是陛下拉拢镇国公府的手段。
我单方面撕破婚约,等于打乱了帝王的布局。
可父亲抬眼看我,眼底没有怒意,只有沉沉的心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
“青墨,爹知道你的性子。你从小在边关长大,跟着你哥哥骑马射箭,看惯了军营里的坦荡,受不来东宫那一套腌臜算计。”
“我乔镇远的女儿,确实不必委屈自己,和别的女子分享夫君。”
我猛地抬头,心头一热。
“但是,”父亲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萧珩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心想扶苏婉卿上位,一定会进宫面圣,添油加醋,把所有过错推到你身上,说你骄纵蛮横、目无君上。”
“苏婉卿看着柔弱,心思极深。这一切,恐怕早就她筹谋已久。她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平妻之位,她要借着太子的势,一点点打压我们镇国公府。”
我点头:
“我明白。”
“你放心,爹不会让你独自扛下所有。”
父亲眸光冷了下来,“但我们不能被动挨打。萧珩想要颠倒黑白,我们就要拿出证据。之前宫宴、围场,苏婉卿屡次设计陷害你的证据,晚翠,你可都妥善收好了?”
晚翠立刻上前一步回话:
“国公爷放心,宫宴之上,有不少宫人远远看见是苏姑娘主动泼酒壶;围场惊马一事,也有随行侍卫看见了苏姑娘刻意驱马冲撞小姐。只是这些人身份低微,不敢轻易出面指证太子与苏婉卿。”
“无妨。”
父亲沉声道,“不必急着一次全部摊开。萧珩越是急着捧苏婉卿,越容易露出破绽。”
正说着,门外管家快步进来禀报。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太子殿下已经入宫求见陛下,传消息出来,说乔小姐在秋猎之中,无故推搡苏婉卿,当众毁坏赐婚玉佩,抗旨悖逆!”
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父亲冷笑一声:“动作倒是麻利。”
不多时,宫里传旨太监抵达国公府,宣我即刻入宫面圣。
萧珩抢先一步告状,把所有过错全部扣在我头上。
晚翠替我整理衣襟,低声担忧:
“小姐,这一去,怕是凶险。陛下会不会听信太子一面之词?”
我握住腰间短匕,淡淡一笑:
“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今日正好,当着陛下的面,把所有事情摊开说清楚。”
坐上入宫的马车,一路往皇宫方向行去。
我心里清楚,萧珩一定会把自己塑造成委屈之人,把苏婉卿说成无辜弱小,把我描绘成一个恃家世骄横、肆意妄为的悍女。
御书房内。
我进去的时候,萧珩正跪在地上,声情并茂地向皇帝哭诉。
苏婉卿没有跟进来,她很聪明,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该露面,只躲在偏殿等候消息,维持自己柔弱不争的形象。
“父皇!儿臣一片真心待乔青墨,处处忍让。可她心性暴戾,秋猎密林之中,无端推搡婉卿,还当众砸碎您赐下的婚约玉佩,直言退婚!她根本不把您的旨意放在眼里!”
萧珩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眼眶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进门的我身上。
“乔青墨,太子所言,可是真的?”
我屈膝行礼,不卑不亢:
“回陛下,婚约玉佩,是我亲手砸碎。退婚,也是我提出来的。但太子说我无故推搡苏婉卿,是假话。”
萧珩猛地抬头:“父皇!她还敢狡辩!当时在林中,只有我们三人,婉卿亲眼所见!”
“只有我们三人,不错。”
我抬眼看向皇帝,“可在这之前,苏婉卿数次设计害我。宫宴鎏金滚烫酒壶,对准我的脸;西郊围场,纵马冲撞我的坐骑;今日密林,她假意和我和解,忽然倒地栽赃我推她。桩桩件件,都有旁人看见。”
萧珩立刻反驳:“那些全都是意外!是婉卿失手!乔青墨,你不要凭空污蔑好人!”
“意外?”我看向萧珩,“一次失手是意外,两次失手是巧合,三次四次次次都冲着我来,还叫意外?太子殿下偏心至此,看不见她的算计吗?”
萧珩还要争辩,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皇帝目光沉沉,扫过萧珩,又看向我:
“你说有人证,人证何在?”
“宫宴添茶宫人,围场随行护卫,都亲眼看见了经过。只是他们畏惧太子权势,不敢主动出面。陛下若是愿意,可以单独传召问话,分开盘问,真假一问便知。”
皇帝沉默片刻。
他不是懵懂昏君。
萧珩是他悉心培养的储君,可这段时日,萧珩频频为一个孤女和镇国公府起冲突,他早有耳闻,心里本就存了几分疑虑。
他看向萧珩:
“珩儿,乔青墨说的这些,你先前怎么没有向朕提过?”
萧珩一僵,仓促开口:“父皇,那些真的都是误会,婉卿性子柔弱,怎会刻意害人……”
“柔弱?”
我轻轻打断他,“陛下,苏婉卿孤身一人,在京中无亲无故,可她消息灵通,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到机会算计我。臣女还有一事,一直觉得蹊跷。苏婉卿一个孤女,银钱从何而来?她身上的首饰衣料,件件都是上等珍品,绝非寻常孤女能够负担。”
这句话一出,皇帝眼神骤然一变。
这是我刚刚在路上想明白的疑点。
苏婉卿无家世、无产业,平日里花销极大,出手阔绰,这些钱财,不可能全部来自太子的私下赏赐。
萧珩东宫用度有定数,不可能源源不断供给她如此挥霍。
萧珩脸色微变:“那是儿臣赏赐给婉卿的,有何不妥?”
“若是仅仅太子赏赐,自然无妨。”
我缓缓道,“可若是,她暗中与别的朝臣往来,收受贿赂,借着太子的名头替人传话办事呢?”
萧珩勃然大怒:“乔青墨!你休要凭空造谣!”
“是不是造谣,查一查苏婉卿身边的婆子和丫鬟,搜一搜她暂住的院落,就清楚了。”
我语气平静,“臣女不求别的,只求陛下派人彻查苏婉卿。若是她清清白白,臣女愿意向她赔罪。”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目光深邃。
镇国公手握北疆重兵,是大靖的支柱。
太子若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蛊惑,甚至被利用,这是帝王绝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他沉声道:“来人。秘密带人,去苏婉卿暂住的院落搜查,一并把她身边贴身丫鬟带来问话,不许惊动旁人。”
萧珩心头一慌,急忙开口:
“父皇!万万不可!婉卿胆小,若是被搜查,定然吓坏她!”
“朕做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皇帝冷冷瞥了他一眼。
萧珩浑身一冷,不敢再劝,只能焦躁地跪在原地,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他一直以为苏婉卿单纯可怜,可经我这么一说,他心里那根弦,也悄悄绷紧了。
偏殿里的苏婉卿还在静静等候消息,满心以为,再过片刻,陛下就会斥责乔青墨,应允太子求她做平妻的请求。
她万万想不到,一张搜查的大网,已经朝着她撒了过去。
6
半个时辰不到。
前去搜查的侍卫和内侍匆匆返回御书房,手里捧着一个上锁的木匣。
跟着进来的,还有两个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苏婉卿贴身丫鬟。
为首内侍躬身回禀:
“陛下,在苏姑娘卧房床底,搜出这个匣子。里面,有不少朝中官员写给苏姑娘的私信,还有一沓银票,数额巨大。”
“除此之外,还查到,苏姑娘暗中替几位求官不得的大人传递消息,借着太子殿下的名头,许诺帮他们在太子面前美言,收取重金。”
一句话,满堂死寂。
萧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婉卿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一定是搜错了!一定是乔青墨买通人栽赃她!”
“殿下,信件上面,是那些官员亲笔字迹,核对过笔迹,不会有错。”内侍把木匣呈上去。
皇帝拿起几封书信,飞快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官员们重金托付苏婉卿,希望她在太子耳边吹风,谋求官职、调动差事。
苏婉卿收了银子,一一应下。
她哪里是什么天真孤女。
她是把太子萧珩当成往上爬的跳板,借着太子的信任,私下结交朝臣,收受贿赂,干预朝堂人事。
一旦萧珩日后登基,她就是把持朝局、祸乱后宫的妖女!
皇帝越看,眼底寒意越重。
“好一个柔弱可怜的孤女!好一个藏得极深的毒妇!”
两个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等拷问,争相磕头招供。
“陛下饶命!是苏姑娘吩咐我们,不能把收银子、见外臣的事情告诉太子殿下!她说太子殿下心软,只要哄住殿下,往后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之前几次陷害乔小姐,也是苏姑娘自己谋划的!她说除掉乔小姐,太子妃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真相一层一层剥开,血淋淋摊在所有人面前。
萧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宫宴、围场、猎场密林里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他眼里无心的失手、委屈的眼泪,全部都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一次次为了苏婉卿斥责乔青墨,一次次偏袒恶人,甚至要废掉婚约,立苏婉卿为平妻。
他被这个女人哄得团团转,成了她敛财谋私的工具。
巨大的羞愧、愤怒、悔恨,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到极致,有难堪,有愧疚,还有一丝慌乱。
“青墨……我……”
我淡淡移开目光,连一句回应都懒得给他。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当初我一次次被刁难,一次次向他暗示苏婉卿心思不纯的时候,他选择闭眼不信。
很快,苏婉卿被侍卫押进御书房。
她还维持着那副柔弱模样,一进门就红着眼,正要开口哭诉,一眼看见桌上的信件银票,看见两个已经招供的丫鬟。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伪装轰然碎裂。
她疯狂看向萧珩,哭喊着:
“殿下!救我!你帮帮我!我是一时糊涂,我只是想要一点银子自保,我没有想要害任何人!殿下,你信我啊!”
萧珩看着她,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底的情意,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干涩冰冷:
“不必再演了。所有事情,孤都知道了。”
苏婉卿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皇帝一拍御案,厉声下令:
“苏婉卿结交外臣,私收贿赂,蓄意构陷重臣之女,狡诈欺瞒太子,罪无可赦!打入诏狱,细细审问,查清所有和她勾结的官员,一律从严查办!”
侍卫上前,拽起瘫软在地的苏婉卿。
她尖叫挣扎,目光怨毒地死死盯着我:
“乔青墨!是你!是你毁了我!我不甘心!若不是你,太子本来会娶我做平妻!我本该风光无限!”
我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一次次设计害我,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苏婉卿被拖拽出去,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萧珩,脸色阴沉。
“珩儿,你是储君,眼光竟然差到这种地步。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公私不分,屡次苛待镇国公嫡女。今日若非青墨冷静自持,没有一味忍让,任由苏婉卿蒙蔽下去,后患无穷!”
萧珩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沙哑:
“儿臣知错。儿臣识人不清,有负父皇期许,有负乔姑娘……”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底满是狼狈和悔意:
“青墨,是我错了。从前所有事情,是我眼盲心瞎,错怪了你。婚约一事……”
他话还没说完,我先开口:
“陛下,婚约是我主动退掉,碎玉在前,覆水难收。臣女心意已决,不会再和太子殿下重续婚约。”
萧珩猛地一怔,瞳孔收缩,急声道:
“青墨!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会偏听偏信!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丢掉的是什么。
乔青墨,家世显赫,有勇有谋,心性坚韧。本是最适合他的太子妃。
可他被苏婉卿虚假的柔弱蒙住双眼,亲手把她推开。
现在苏婉卿真面目暴露,美梦破碎,他回头想求我,太晚了。
“殿下不必多言。”我微微屈膝行礼,“臣女告退。”
不等皇帝再说话,我转身,径直走出御书房。
萧珩跪在原地,看着我毫不留恋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窒息。
这是他的追悔,是他应得的惩罚。
7
苏婉卿下狱之后,顺藤摸瓜,牵扯出一串贪腐官员。
朝堂震动,十几名官员被革职查办,流放、下狱,京城风气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先前那些散播流言,说我乔青墨凶悍善妒的人,此刻全部噤声,看向我的目光里,只剩下敬佩。
大家终于明白,从前不是我无理取闹,是苏婉卿步步阴毒,太子是非不分。
太子萧珩,因为识人不明、纵容奸人,被皇帝严厉斥责,罚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
这段日子,他派人一次次往镇国公府送信,一封接着一封,字字恳切,不断向我道歉,祈求我原谅,希望我回心转意。
送来的信件,我一封都没有拆开。
晚翠拿着信,问我要不要退回。
我摇了摇头:
“不必退,直接烧掉。”
晚翠看着火光吞噬信纸,小声感慨:
“小姐,太子殿下现在看着真的很后悔。京里不少人都在说,太子若是能娶到您,是他天大的福气。”
“后悔是他的事,和我无关。”我擦拭着我的长弓,目光望向北方,“我不想要一份需要等他摔过跟头、吃过亏之后,才勉强懂得珍惜的情意。”
我想要的,是从一开始,就坚定不移站在我这边,明辨是非,不会任由旁人欺负我的人。
萧珩给不了。
禁足期里的萧珩,日子并不好过。
东宫冷冷清清。
从前苏婉卿在的时候,日日笑语温存,那些温柔全都是假的假象。
他独自坐在殿中,一遍一遍回想宫宴、围场、猎场里的一幕幕。
想起我被苏婉卿刁难时,他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
想起我被酒壶对准脸时,他反过来指责我不够机敏;
想起密林之中,他扬言要立苏婉卿为平妻,逼我妥协。
每回想一次,愧疚和悔恨就啃噬他一分。
他终于清楚看见,当初的自己有多混账。
他想补偿,可我根本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他托父亲传话,父亲也只是淡淡一句:
“小女心意已决,强求无益。”
没过多久,北疆传来急报。
北狄集结大军,再次叩关,边境战事再起。
镇国公接到军令,三日后,就要带着我兄长,领兵返回北疆驻守。
消息传开,萧珩听说我也要跟着父亲一同前往边关,彻底慌了。
他不顾一切,不顾禁足的命令,亲自骑马来到镇国公府门前,执意要见我。
管家进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囊,清点要带去边关的箭支、伤药。
“小姐,太子殿下就在大门外,不肯离开,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我手上动作不停:
“告诉他,我不见。”
可萧珩不肯走,就站在国公府朱门前,从午后一直等到黄昏。
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往路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晚翠看着于心不忍,低声劝我:
“小姐,要不,还是见一面吧?他在这里久等,传出去,又要生出闲话。”
我沉吟片刻,放下手里的箭:
“也好。去偏门见他一次,把话说死,断了他所有念想。”
我走到侧门。
萧珩一身太子常服,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了不少。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声音沙哑:
“青墨!你真的要去北疆?边关苦寒,战事凶险,你一个女子,怎能去那种地方!留在京城好不好?”
我看着他:
“我自幼跟着父兄在边关长大,熟悉北疆风沙,熟悉弓马战事。父兄守国门,我乔青墨,为何不能一同前去?”
“可那里太危险了!”萧珩急道,“留下来,留在京城。只要你愿意,我向父皇请旨,重新定下我们的婚约。往后我一定一心一意待你,东宫只有你一个太子妃,再也不会有旁人!我发誓!”
又是这样。
他以为一句承诺,就能抹平从前所有伤害。
我轻轻摇头:
“殿下,太晚了。当初苏婉卿一次次害我的时候,你没有护着我;我满心期待和你好好走下去的时候,你选择偏袒别人。人心冷过一次,就暖不回来了。”
“我去边关,不是赌气逃离京城。那是我的故土,是父兄浴血守护的地方。比起东宫太子妃的位置,我更愿意驰骋北疆,守住大靖的国门。”
萧珩脸色一点点发白,声音发颤:
“所以……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回头了是吗?”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殿下,好好做你的储君。往后,不必再来寻我。你我之间,早在猎场密林,我砸碎玉佩那一刻,就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进门,关上偏门。
门板隔绝了他的视线。
门外,萧珩僵在原地,晚风卷起地上尘土,吹得他衣衫猎猎。
他终于明白,这场由他亲手推开的缘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8
三日后,天光未亮。
镇国公府大军整装,城外十里长亭,百姓自发相送。
甲胄森森,旌旗猎猎。
我一身银边劲装,腰挎长弓,骑着战马立在父亲身侧。
萧珩还是来了。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人群后方,远远望着队伍。
他没有穿太子华服,一身素色衣衫,孤零零站在那里。
他想上前和我说一句珍重,却没有资格。
他知道,我不会回头看他。
号角吹响。
父亲一声令下,大军启程,向着北疆进发。
马蹄踏起尘土,一路向北。
我坐在马背上,迎着凛冽长风,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
那里有算计,有委屈,有一场荒唐破碎的婚约。
但都过去了。
晚翠策马跟在我身侧,笑着开口:
“小姐,往后我们在边关,又可以骑马射猎,自在痛快了!”
我扬唇一笑,眼底是久违的舒展明亮。
“嗯。”
东宫之内,萧珩回到空荡荡的殿宇。
桌上放着一支我从前遗失、他悄悄寻回来收好的狼毫笔。
当初苏婉卿偷走这支笔,后来案子查清,笔又送回到他手上。
他一直留着,想着哪天有机会还给我。
现在看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拿起那支笔,指尖摩挲笔杆,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终于得到了教训。
他以为柔弱落泪的就是无辜,以为铮铮傲骨的就是凶狠。
他偏信谎言,辜负真心。
等到骗局拆穿,一切尘埃落定,他才看清谁才是那个值得他捧在手心的人。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北疆战场之上,烽火渐起。
我跟着父兄镇守关隘,巡防边境,教边关女兵射箭御敌。北狄数次来犯,都被我们领兵击退。
风沙吹糙了我的肌肤,却磨亮了我的筋骨。
我不再是谁的未婚妻,不必困在后宅,和阴毒女子勾心斗角,不必等待一个摇摆不定男子的偏爱。
我是乔青墨,镇国公府的嫡女,北疆守军之中,挽弓可射敌,提剑能守城的乔青墨。
消息偶尔传回京城。
萧珩在东宫,常常会向来自北疆的信使打探我的消息。
听说我领兵击退北狄,他会怔怔坐很久;听说边关风雪大,他会让人悄悄准备御寒的药材、弓箭,想要派人送去,可每次东西送到边关军营门口,都会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送信的士兵带回我的一句话:
“边关物资充足,不必太子费心。”
他送来的所有东西,我一概不收。
他的歉意,他的悔恨,他迟来的情意,我全部拒绝。
几年光阴一晃而过。
萧珩稳坐太子之位,行事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再也不会轻易被旁人蛊惑。
他勤勉理政,待人公允,朝野上下,渐渐认可这位储君。
只是东宫,始终没有太子妃。
陛下数次为他挑选世家贵女,他全部婉拒。
旁人问他为何不立妃,他总是沉默,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有人私下传言,太子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那个在宫宴上掀翻汤鼎,在猎场碎玉退婚,最后奔赴北疆的镇国公嫡女,乔青墨。
他守着东宫万里繁华,守着唾手可得的天下,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期待嫁给他的姑娘。
北疆的星空辽阔干净。
战事平息的夜晚,我站在关隘城头,手扶城墙,眺望漫天星河。
晚翠端来热酒,笑着说:
“小姐,听说太子殿下至今没有选太子妃。京城很多人都说,他是在等你回去。”
我仰头饮了一口烈酒,笑声清冽,随风散在夜风里。
“等我?不必等。他有他的江山要守,我有我的边关要护。两条路,早就岔开,再也不会交汇。”
晚风掠过城楼,吹起我的发梢。
从前那场宫宴的难堪,猎场的决裂,诏狱里恶人伏法的痛快,都成了过往。
我不必困在情爱里争一份偏心。
我脚下是万里疆土,身前是长风大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