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两个人,是一对母女。”
眼前之人满脸是血,却依旧理直气壮:“是她们先勾引我,又设仙人跳威胁我,我是失手杀人。”
“很好,到时候上了公堂就这么说。”
熟读律例、素有京城第一讼师之名的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亲自上堂替你辩白,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那个刚得了御赐金匾,精通医药之术的竹马拢好袖口,冷静嘱咐。
“你别碰现场,我会确保现场痕迹是失手意外,不让任何人怀疑。”
而我最亲密的闺中密友早已哭倒在我夫君怀里。
裴聿低头替怀里的人擦泪,声线温柔:“她们作恶在先,死了也是活该。对方家属如果耍无赖,无论要多少赔偿我都会出的,别替你阿弟担心。”
可谁都不知道,他们嘴里那对该死的母女,是我和女儿。
1
马车驶向城郊废弃仓房。
林瑶蜷在我的夫君裴聿怀里,车辆颠簸时,他下意识护住她的后脑。
我心口发酸,这是连我这个妻子都很久没有得到过的体贴了。
林瑶红着眼看向漆黑的窗外,语气试探:“初初带着安安在外面这么晚了也还没回家,你们真的不去找她吗?”
竹马周序隔着车厢看向林瑶,眼神怜惜。
“她害你没了孩子,你却还这么关心她,许初乐根本配不上你的情分。”
听到我的名字,车上其余两个人的眼底只有明晃晃的厌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能出什么事?”
兄长下意识看了眼停在他肩头的专属信鸽:“而且如果真有事,她不会托人给我们传信吗?”
听到这句话,我木然地把手伸进嘴里。
里面空空荡荡。
兄长,我想向你求救的,可是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个时辰前,林瑶的弟弟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把我按在仓房地上轮流施暴。
安安哭喊着要救娘亲。
林瑶的弟弟走过去割掉了安安的耳朵,刺瞎了她的眼睛。
他笑得癫狂:“如果你能自己跑出去,我就让你救你娘。”
安安看不到也听不到了,胡乱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而我因为被割了舌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后来趁他们喝酒时,我撕下衣裙一角,以血写下【救命】二字。
从破窗递给送酒的小厮,托他送回裴府。
可直到那小厮再次送酒来,他们也没出现。
小厮说,我的血书被搁在一旁,倒是林瑶遣婢女送来了一方泪湿的帕子。
那三个男人立刻命人回话,一句比一句急。
裴聿:“你家小姐,怎么哭了?”
兄长:“是不是许初乐又欺负她了,告诉她别怕,我给她撑腰!”
周序直接起身:“你家小姐在哪儿,我们去找她。”
之后,他们一路商量着如何替她弟弟善后,却没人问一句我的情况。
小厮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带给了那畜生。
其中裴聿有一句:“不过那对母女死了也不算坏事,与其日后被纠缠,不如一次赔清,更没有后患。”
而他转述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坠入深渊。
兄长:“对啊,数人合谋施暴,至少判十年徒刑。但你弟弟已经在争执中过失致死,那只需要三年以下。”
因为这两句话,那个畜生从地上捡起刀。
在还有一口气的我们身上捅了整整三十一下。
2
仓房没有灯。
三个男人提着灯笼小心摸进去,灯火扫过墙上大片的血,又落到墙角相拥的两具尸体上。
他们的脚步同时停住。
两张脸被石块砸得面目全非。
我咬烂了嘴唇,转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林瑶的弟弟砸下第一下时,安安还在哭着喊娘亲。
第二下,她已叫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拼命往她身上扑,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别动我女儿啊!
他满脸都是安安溅出的血,笑着转过身:“别着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下一瞬,兄长手里的灯笼移开了。
“干得好。这样能拖延官府核实身份,我们也能为你多做些安排。”
兄长用脚踢了踢我被撕碎的裙子。
“先把现场和尸体处理了,不能让官差误会你是先奸后杀,那样情节就太恶劣了。”
我看着周序从胸口拿出一块方巾,那是我送给他的生辰礼。
他仔细擦去了我和安安挣扎时留下的血痕,断甲。
兄长拿出一套提前买好的衣裳替我换上。
再也没有谁能看出,一个时辰前这里有过多么惨烈的景象。
扣最后一颗盘扣时,兄长忽然手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的身量好像初初,连孩子身形也和安安差不多大。”
我的心猛地一跳,扑到他面前。
哥,是我!
林瑶的弟弟立刻挡在中间。
“初初姐和安安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呢,这两个人就是专做仙人跳的。何况我认识她们,怎么可能会认错。”
我死死盯着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在书院读书时打架、欠债,都是我替他善后。
他那时候总说,我比亲姐姐待他还要好。
如今,他踩着我和女儿的尸骨撒谎,连眼睛都不眨。
周序嗤笑:“许哥你瞎想什么呢,许初乐这人最清高了,怎么可能会带着安安做仙人跳骗人。”
他揶揄地看向裴聿:“毕竟如果不是她那么清高无趣,你也不会和林瑶好上。我早说过了,你们俩才是干柴烈火天生一对。”
心脏猛地一抽。
这个在我成婚时还红着眼命令裴聿不能辜负我的人,如今却将他们背叛的罪过,全推到了我身上。
裴聿皱了皱眉,没接话。
他忽然将灯笼移向我心口,瞳孔微颤。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喜冲过去,就知道他可以认出我的!
“一、二、三……三十一?你怎么捅了那么多刀?你这哪是过失杀人,分明是泄愤!”
林瑶的弟弟脸色一白:“姐夫,我只是吓坏了,所以,所以就慌了神。”
“姐夫”这两个字一出,让兄长皱眉看向裴聿。
“别怪他,都是因为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他一害怕就失去了理智,是我没有教好他。你们要是为难,就别管我们了。”林瑶哭着扑在她弟弟怀里。
裴聿的质疑被她的哭声压下了。
“你别哭,我没怪他。是那对母女贪得无厌,她们活该。”
我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熄灭了。
“可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官差不一定会信。”周序环视仓房,目光落向角落那口废弃的化骨药池。
“这里有化骨药液,我稍作调配,应该能把尸体化了。到时候就说她们是推搡时意外跌入。没有完整尸体,刑部很难查明死因。”
林瑶的弟弟试探:“那我是不是不用坐牢?反正也没有证据。”
兄长脸色一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犯了法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而且,我们帮你,是不想多生枝节,让你被官府误会。你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就像我妹妹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必须替她赎罪补偿你姐姐是一样的。”
三个男人看向紧抱在一起的尸体。
下一刻,兄长和裴聿同时点头:“化了吧。”
我拼命摇头,张开手拦在他们面前。
不行,不可以!
不要让我的安安死无全尸。
可我拦不住他们。
他们轻易穿过我的身体,俯身搬动尸体。
忽然,一声清脆的叮响落在地上。
一枚定情玉佩,滚到了裴聿的皂靴边。
3
裴聿弯腰捡起玉佩,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这是,初初的!”
内侧刻着我们名字中的各一个字。
我成婚时说过,除非死,否则绝不会摘下它。
裴聿攥紧玉佩,目光在我的脸与玉佩间颤抖游移。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她们。”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两个人一定是许初乐雇来,故意给林瑶弟弟下套的。她知道林瑶最在意的人就是她弟弟,所以才会想要毁了他!”
“没错,就是这样。她出门急没带钱,所以才把此物抵给对方。”
兄长死死盯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怪不得许初乐之前遣人送来血书求救,我还以为她只是在闹着玩。”
“她现在怎么这么狠毒?害了林瑶还不够,还这么处心积虑要致她弟弟于死地。”
此刻只剩周序眼底挣扎。
“可是,小时候我父母因马车翻覆而亡,我流落街头乞讨,是初初收留了我。我不能相信那么善良的她,现在会变成这样。”
兄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冷硬。
“人是会变的。”
“而且许初乐最擅长利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忘了她是怎么害林瑶的了吗?”
我没想到,到现在他们也觉得那件事是我做的。
林瑶是女学的夫子,在我与裴聿定情时,她就一心撮合我们。
还多次笑着说如果不是她认识的晚,她都要自己嫁给他了。
当时,我只当她是玩笑。
可我没想到在安安入学后,她为了创造和裴聿的见面机会,竟然一直给安安下药。
直到大夫遣人来报,说安安因长期服药伤了根本,我立刻赶去女学医舍。
却看到一床之隔的他们正在接吻。
当时裴聿慌了神。
他当场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他们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浑身颤抖地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安安,我恨裴聿的背叛,可我更恨她拿我女儿做争夺男人的工具。
我请人将撞见的这一幕绘成图,连同揭露林瑶私通的书信一并送到女学,又张贴出去,控诉她勾引有妇之夫。
女学当即辞退了林瑶。
但我没想到会有情绪激动的家长去她家堵她,骂她带坏孩子。
林瑶还在推搡中摔倒小产了。
从那天起,我从受害者,变成了伤害无辜孩子的施暴者。
裴聿,兄长和周序都认定了那些人是我指使的,我欠林瑶一条命。
没人再去在意,我的安安因长期被人下药,根本大损,这辈子都离不开药了。
直到昨晚他们决定接林瑶来家里住。
我再也忍受不了和他们大吵一架,带着女儿离开。
可没想到就出了事。
眼前,周序一拳砸在窗棂上,鲜血直流。
“她为了泄愤害死这两个人也就算了,还害得林瑶弟弟也要坐牢。真是死一万次,都死有余辜!”
裴聿眼里的恐惧已经被愤怒彻底覆盖。
“她为了陷害林瑶弟弟,连定情玉佩都能给出去,她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了什么?”
他猛地拽下自己的玉佩,将两枚玉佩一起扔进化骨药液。
我下意识扑过去伸手去接。
玉佩穿过掌心,落入药液,顷刻冒出气泡。
我们八年的夫妻情分,就这样被他亲手腐蚀得一丝不剩。
4
此时兄长看了眼窗外,低声:“赶紧吧,天快亮了,被人看到就说不清了。”
裴聿和周序再次搬动尸体,可我们抱得太紧,怎么也分不开。
“得罪了。”
裴聿握住安安的手臂,用力向外一折。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夜色里异常清晰。
一盒药从安安的口袋滚落。
盒身写着:固本护元秘药,每隔一个半时辰服一次,不得中断。
裴聿僵住了。
他给安安喂过无数次药,不可能不认识。
兄长猛地夺过药盒,核对盒底的药铺私印,声音微颤:“这种西域秘药非常罕见,普通人绝对买不到。”
周序第一次提灯照向我。
他只需要掀开裙子,看看小时候我为了救他们,被三齿铁锥刺出的疤痕,就会知道躺在这里的人是谁。
“初初好狠的心。她为了提醒你们是我害了安安,竟然不顾孩子的身体,故意把药盒扔在这里。”
林瑶踉跄着哭倒进裴聿怀里。
“如果我的孩子还在,我就算自己被千刀万剐,也舍不得她受一丝痛苦。”
之前对尸体身份的那一点怀疑,在林瑶的哭诉里又一次退让了。
“许初乐不配为好友,不配做妻子,现在连母亲她都不配当!”
兄长一把攥住裴聿的衣领。
“你们夫妻俩毁了林瑶一辈子,害她失去了孩子,你必须对她负责。”
裴聿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他把林瑶拥入怀中。
“是我和初初对不起你。我会再补偿你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裴家的产业也会有他们一份,这是我们夫妻欠你的。”
巨大的荒谬感将我淹没。
我看着从小把我宠上天的兄长发誓。
“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兄长,孩子们的亲舅舅。安安有的,你的孩子一样都不会少。”
“那我当孩子的干爹,谁敢欺负他们,我豁出性命也不会让别人伤他半分。”
我蹲在地上,一遍遍抚摸女儿被折断的手臂。
这些话,在安安出生时,他们也曾说过。
可现在没人记得了。
天将亮,我眼睁睁看着这三个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合力把我和女儿抛进了化骨池。
我挡在药池前,疯狂拍打池壁。
“求求你们,把安安还给我!”
没人听见。
化骨池的药液倒映着他们的脸,五个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之后七天,他们一直在查我的银钱往来,想找出究竟是谁收了我的银子。
裴聿想要提前一步找到两名死者的家属,用银子换取一纸求情状。
兄长想要命令我上堂作证,证明是我雇人仙人跳在先,林瑶的弟弟是受害者。
可是始终都找不到。
几天后,有人在排污槽发现残肢。
林瑶的弟弟在兄长的陪同下,前往衙门自首。
因为他主动承认误杀,获得了在外候审的自由。
宅邸里,兄长随意倚在软榻上。
“现在一切尽在掌握中,所有会引起误会的证据早就被清除。只要许初乐在升堂时到场,那小子连牢都不用坐。”
我站在裴聿身边,看着他提笔写下一封信,命人送去所有我可能落脚的地方。
“明日午时到衙门上堂作证,否则,我会取消安安承继裴家产业的资格。”
他知道,我把安安的一切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升堂那天,林瑶弟弟站在堂下,神态从容。
裴聿等了我很久,最后他以证人的身份亲自出现在公堂。
“被告是无辜的。”
“死者是我妻子雇来陷害被告的。如果这场意外中被告承担一分罪责,那么许初乐至少该承担九分。”
兄长拿出林瑶小产的医案。
“我妹妹是一个仅仅因为嫉妒,就猜忌身边人,引导他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作为她的兄长,我对这两条逝去的生命,和今天无辜的被告感到抱歉。”
此时对面的刑部主事望着他们,眼中浮出几分同情。
“你们,知道死者是谁吗?”
裴聿冷声:“我怎么会知道?那是官差该调查的事。反正就是许初乐雇来的。”
兄长眼里满是不屑。
“她们是不是早就有过案底,都是老油条了?如果是惯犯,那更加证明了林瑶弟弟的无辜。你们不应该为了这样的人渣冤枉好人。”
刑部主事从案卷中抽出一份验尸格目。
“我们查验两名死者的残肢,又核对医案、籍册,确认是一对母女。”
周序坐在席间不耐烦:“说些不知道的吧,别浪费时间了。”
主审官这时已经翻看了验状,目光复杂地看向兄长所立之处。
“堂下肃静,不要打断刑部主事的话。”
刑部主事停顿片刻,深深看向兄长他们。
“经仵作查验,年长女尸残骨上的旧伤,与许府留存的医案一一相合,正是许讼师的同胞亲妹。”
“而年幼死者的骨龄、病症与用药痕迹,均与裴府医案吻合,正是证人裴聿的亲生女儿!”
5
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直到裴聿忽然笑出声。
“不可能。”
“许初乐最擅长煽动人心。她能雇人设局,自然也能买通仵作。你们以为拿一张假验状,就能吓住我?”
兄长一把夺过验状,视线飞快扫过卷号、签押与勘验记录。
那些足以在任何案件中被他奉为铁证的内容,此刻全成了可疑之处。
“我要请人重新验尸,并上告刑部主事与仵作串通造假。”
主审官沉声提醒:“许讼师,注意你的言辞。”
周序却猛地转身,冲向旁听席。
他挨个掀开旁听之人的帷帽,扯下遮面的纱巾。
有人尖叫,有人躲闪,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许初乐你肯定躲在哪个角落看笑话呢是不是?出来!”
衙役上前把他按在地上,可他仍死死盯着每一张陌生的脸:“许初乐,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裴聿唤来随从,命令撤掉给涉案仵作所在医馆的全部资助,还要让裴家名下的医馆永远不再与其往来。
“给我去查刑部主事的银钱往来。谁替许初乐作假,我就让谁在这京城待不下去。”
主审官数次拍响惊堂木,可肃静声依旧被争吵彻底淹没。
堂审无法继续,只能宣布延期。
离开衙门后,他们开始疯狂找我。
兄长调来我名下所有票号的账簿,依旧没发现近半个月我有一笔可疑支出。
周序跑遍医馆,查不到我和安安任何就诊记录。
裴聿把我常去的画坊、酒楼和安安的女学找了个遍,连马厩旁的杂物房都没放过。
他们遣人送出了几百封信。
送信的人永远只带回同一句话,寻不到人,无人应答。
最初,裴聿还命送信的人传话:“丢人现眼够了吗,赶紧回来。”
到后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初初,你带着安安在哪里?就算你再怎么生气,也回我一句。”
我就站在他身边。
可他永远也等不到回答了。
兄长看着我名下七日未动的票号账簿:“七天,那晚的事,就发生在七天前……”
周序反复翻看那句【救命】,一点点失去血色。
林瑶把三人的变化看在眼里,忽然红着眼收拾行李。
“是不是因为我,初初才不肯回来?是不是只要我走,她就会带安安回家了?那我走。”
兄长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在这句话里有了宣泄口。
“果然,她就是在吓唬我们!”
他决定在城中会馆召集文士与说书人,公开我“雇凶陷害”的恶行,并当众和我断绝兄妹关系。
裴聿也命人带来最后一句话。
【会馆宣告那日还不出现,我们就和离。】
我看着他们状似疯癫的样子。
可我已经死了啊,永远都不能再出现了。
宣告那日,兄长和裴聿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会馆。
他们嘴上说不在意,却一次次望向入口。
周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任何脚步声都能让他抬头。
可有一个人,比他们更着急。
林瑶却频频抬眼,看向案边的漏刻。
“执笔记事的人都在外面。初初既然不来,我们就开始吧。”
只要兄长和我断绝了关系,裴聿和我和离,她就能得到我的一切了。
正堂大门敞开,众人落座,门外依旧没有我的身影。
京城的文士向来言辞犀利:“许讼师,许初乐是您唯一的妹妹。整个京城都知道您有多疼她,为什么突然要和她断绝关系?”
“裴家主,您与许夫人的十里红妆一直都是京城的佳话,是因为之前传出的您与人私通一事,所以才要和离吗?”
兄长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我十八岁那年,他包下整座灯市,为我办了一场举世无双的生辰盛宴。
那天他把珠冠戴到我头上:“兄长这辈子努力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都做最幸福的姑娘。”
裴聿也垂下了眼。
我们成婚时,他让满城灯火彻夜不熄,向我许诺,让所有人见证他会爱我一生。
兄长面对众人,终于开口:“是因为,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许初乐了。她害死两条无辜的生命,也毁了一个无辜少年的一生。我不能纵容下去。”
现场一片哗然。
裴聿眼底布满血丝。
“之前的事,我有不对。”
“但是这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别人的理由。”
裴聿停了一下,看向敞开的大门。
“许初乐,我知道你听得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现在出现,所有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就在这时,会馆外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6
所有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三个人紧绷的肩膀同时松了一瞬。
有人笑了:“我就知道,她肯定会来的。”
然而进来的不是我。
是几名官差和刑部主事。
裴聿脸色一沉:“你们竟然还敢出现?伪造验尸文书的账,我还没腾出手和你们算。”
刑部主事没有争辩,只出示了一纸拘票。
“据进一步查证,本案系数人合谋施暴、蓄意杀人,并非所谓的过失致死。三位毁坏尸体、伪造现场,又在公堂提供虚假证言,如今同样身负嫌疑。”
众人手中的笔接连落下,记个不停。
官差走到兄长面前,语气一字一顿。
“我们已请三位仵作分别查验,又逐一复核医案与证词。年长死者就是你的亲妹妹——许初乐。”
他又看向裴聿。
“年幼死者,是你的亲生女儿裴安安!”
会馆里轰然炸开。
众人的追问、落笔声与惊呼混成一片。
兄长站在原地,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
裴聿扶住桌角才没有跌倒在地,身体抖得厉害。
周序嘴唇动了几次,竟发不出声音。
林瑶第一个反应过来,示意管事立刻关门,赶走那些执笔记事的人。
可已经迟了。
他们替杀人犯辩白、当堂污蔑亲人的事,早已传遍满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传裴聿说的“九分罪责”,也都在议论兄长当众宣布断绝关系的那番话。
【亲妹妹和外甥女尸骨未寒,他竟替凶手喊冤?】
【一个不认妹妹,一个不认妻女,一个亲手销毁罪证,这三个人才是凶手最好的帮凶。】
可这些咒骂,他们暂时看不见。
衙门里,三人抢着核对验尸底稿与原始医案。
兄长查签押,周序查勘验的法子与有无错认的可能,裴聿则一遍遍要求另请仵作重验。
没人肯先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答案。
直到官差推来最后一张验骨图。
“残留的小腿骨上,有一道十几年前形成的旧伤。伤痕来自市面罕见的三齿铁锥,呈不规则梅花状。”
验骨图被放到桌面。
右侧小腿骨上,三个细孔连成一道歪斜的弧。
兄长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十六年前,我,兄长和周序一起遭遇绑架。
是我扑过去挡在他们身前,匪徒手里的三齿铁锥扎进了我的右腿。
后来每逢阴雨,我都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兄长和周序曾趴在病榻边哭着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我受一点伤。
那份旧医案与当年大夫留下的伤骨图,一直锁在家里的铁柜中。
如今,官府将童年的伤骨图与残骨细细比对。
位置、深浅、三处锥痕,完全吻合。
再没有人能说这是我布下的骗局。
兄长身体忽然弯了下去,嘶吼声再也压抑不住。
“初初!”
裴聿疯了似的抢过验骨图,反复看那截小腿骨。
“不可能,她只是和我赌气。她还等着我去接她,安安还那么小……”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那晚被自己擦净的血。
想起被他亲手扔进化骨药液的定情指环,想起安安被硬生生折断的手臂。
他猛地跪在地上,吐得浑身痉挛。
周序望着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自诩救死扶伤的手,调配了溶解尸骨的药液。
他忽然转身往外冲。
“我要去仓房!我不信,她们肯定还在那里等我们!”
裴聿和兄长也踉跄着追过去,却被官差死死拦住。
“三位涉嫌协助毁灭罪证、布置假象、当堂作伪证,亦有与凶徒同谋之嫌。眼下不得离开。”
冰冷的镣铐合拢。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相信,我和安安真的死了。
囚室里的灯亮了一夜。
兄长想起十八岁生辰宴上,我戴着珠冠扑进他怀里,笑着说有兄长在,我什么都不怕。
如今害死我的人站在公堂上,他却穿着讼师的长衫,替对方辩白。
周序想起十岁那场大雨。
他爹娘因马车翻覆而亡,亲戚都把他当成拖油瓶,不愿收留。
是我把伞塞到他手里,牵他回家,从此他的人生有了归处。
这么多年来,他每一年的生辰心愿都是希望我平安快乐。
可现在,他竟然会因为别人便认定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女孩,对我失望,甚至伤我害我。
裴聿闭上眼,眼前全是安安第一次叫爹爹的样子。
当时,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可母女两人的最后一程,是他亲手送的。
直到天亮,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7
第二天,管事替他们办了具保候审。
走出衙门时,京城已经骂声滔天。
管事焦急地劝:“现在必须撇清干系,证明三位只是受了蒙骗。否则讼师名籍、药局和裴家的商号都会完蛋。”
三个人沉默着,谁也没有接话。
“是我们亲手毁了初初和安安,遭受什么都是罪有应得。”
管事咬了咬牙:“你们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想想林姑娘。她失去孩子,如今弟弟又要面临重刑,她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林瑶的名字,让三人的神情同时变得复杂。
毕竟他们如今仍以为,是我揭露她的私情,煽动众人辱骂,才害她小产,欠了她一条命。
可他们一想到她弟弟,恨意又压不住地翻涌。
最终,兄长神情疲惫:“给她一笔足够过完下半生的钱,就送她离开吧。她弟弟做错事,不能算在她身上。”
他们回到宅邸,准备把决定告诉林瑶。
刚走到房门外,里面便传来姐弟二人的说话声。
“姐,这段时间你小产后一直没能好好休息,身体吃得消吗?”
林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根本没怀过孕,能有什么事?”
门外的三个人同时停住。
“那次裴聿喝醉,我确实想趁机与他有肌肤之亲。可紧要关头,他还念叨不能背叛初初,转头就睡死了。”
她轻笑一声。
“不过也不算白忙。我伪造了痕迹,让他以为自己强迫了我。否则,他怎么会觉得亏欠我,顺理成章和我走到一起呢。”
裴聿的脸霎时惨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酒后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才纵容林瑶靠近,甚至在她刻意亲吻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原来那场背叛,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姐你真聪明,还能想到给裴安安喂药创造机会,什么男人拿不下。”
兄长猛地攥住裴聿的衣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然纵容这个贱人一起给安安下药?”
裴聿咬烂了嘴里的肉,嘴角流出血。
“我没有!她一直说是初初冤枉她,她根本没下药。如果我知道是这样,怎么可能让她碰安安一下!”
屋内,林瑶还在继续。
“我从小就讨厌许初乐。凭什么她有把她宠上天的兄长,有像护卫一样守着她的周序,长大后又遇见肯以十里红妆迎她过门的裴聿。”
“怎么就她那么好命,把所有好事都占了?她越幸福,我就越想把她的一切抢过来。”
她弟弟讨好地笑:“姐,那这次我做得不错吧?你说给我的钱……”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虽然他们现在知道许初乐死了难以接受,但是死人怎么能跟活人比?我哭一哭,闹着寻死,他们肯定会出求情状,你连牢也不用坐。”
林瑶声音兴奋:“她们死前求饶的情形,都画下来了吗?”
“你交给我的差事,我怎么可能忘?她求我放过安安的样子,全画下来了。”
“当然画了。我姐交给我的差事,我能不办妥嘛。”
林瑶笑出了声。
“快拿给我。以后不开心,我就拿出来看看。许初乐上半辈子命好又怎样,还不是没命享,都留给我了。”
周序再也忍不下去了,一脚踹开房门。
巨响过后,林瑶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
林瑶慌忙把图册藏到身后。
她又下意识捂住小腹,眼泪说来就来:“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初初,我肚子好疼。”
裴聿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浑身发冷。
就是这条毒蛇装出的柔弱模样,才让他做下错事,彻底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
8
兄长一脚踹在她弟弟身上,劈手夺下那本图册。
画页上,是我浑身是血地爬向安安的模样。那几个狐朋狗友中,竟有人奉命执笔,将我的惨状一页页画了下来。
我的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一次次磕头。
安安看不见,也听不清,却还伸着小手找娘亲。
三个人彻底失控。
周序骑在林瑶弟弟身上,一拳一拳疯了似地打在他脸上。
兄长拿过削果的小刀就扎在他掌心,让他无法动弹。
而裴聿狠狠掐住了林瑶脖子。
“你不想活了,竟然敢伤害初初和安安!”
林瑶使劲拍打他的手想让他松开,她快要透不过气来。
“初初最善良了,她知道我小产后还给我写过信道歉,说她也是母亲,知道失去孩子会有多痛苦。如果她知道你们要伤害我,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求求你,放了我吧!”
裴聿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你还敢提她?”
林瑶弟弟蜷缩在地上,哀求兄长念在多年情分上饶他一次。
“初初姐以前最疼我了,一定不希望你杀了我!”
兄长的拳头停了一瞬。
林瑶弟弟以为有了希望,却听见兄长声音嘶哑:“就是因为她太善良,才会招来你们这两只豺狼。”
“我当然不会立刻就杀了你们。既然你们留下了图册,那我就照着图册里你们做过的事,千倍、万倍让你们体会一遍!”
林瑶和她弟弟终于怕了。
“别!不要!我们愿意自首,我们愿意坐牢!”
“求你们报官!让官差来抓我们!”
周序擦掉手背上的血,声音平静得可怕。
“想坐牢?没那么便宜。”
赶在官差抵达前,他们动用最后还能调动的人,把姐弟二人送进一处藏在关外的私矿。
在那里,王法不至,人命轻贱。
不出七日,他们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皮,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姐弟俩几次想结束生命,都被人救了回来,半死不活地吊着。
活着,反而成了最漫长的刑罚。
可看着他们受苦,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因为我的安安,再也不会回来了。
另一边,周序调配化骨药液,毁坏尸体被公开。
他主持的试药诸事尽数停办,医论被一篇篇从药典中剔除,杏林公议将他除名,终身不得再开炉制药。
刑满后,没有一家医馆、药局愿意接纳他。
走在街上,只要有人认出他,便会指着他骂:“就是那个亲手毁掉青梅尸骨,还当众污蔑她的伪君子。”
曾经最年轻的天才,最终连打杂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回到了我们小时候住过的旧巷,在雨里一站就是一整夜。
每次有人撑伞经过,他都会追上去,以为是十岁的我来接他回家了。
可再也没有一把伞,会为他停下。
兄长被革去讼师名籍,终身不得再代人写状应讼。
他曾是无数后辈仰望的天才,如今却成了讼师一行的耻辱。
他卖掉了田宅,将所得银钱尽数交给善堂,用来抚恤遭人残害的苦主。
自己则守在那座放着我旧物的旧宅,终日酗酒。
因为只有醉到不省人事,他才能看见我。
梦里的我还是十八岁时的模样,戴着他亲手挑选的珠冠,笑着喊他兄长。
他一次次哭着跪下来道歉,可醒来后,一切都不存在了。
后来一个深夜,他醉眼朦胧地看见窗外有一道像我的身影,跌跌撞撞追过去。
“初初,等等兄长。”
他伸手扑空,从阁楼坠下。
临死前,他终于体会到了那晚,我以血写下救命这两字,却没有任何人回应的绝望。
裴聿名下的商号遭到满城百姓抵制。
合伙人抽走股本,商号接连倒闭,票号上门追债。
以他的能力,本来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他放弃了。
“这是我的报应。”
他变卖所有家产偿还债务,只留下我们曾住过的宅子。
正厅的柱上还有安安量身高留下的刻痕,灶房贴着我写给他的字条,床头的小匣里还放着没来得及送给安安的生辰礼。
这些东西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也成了日夜折磨他的刑具。
他总看见我站在灶房问他几时回家,看见安安背着书囊扑进他怀里。
可一眨眼,屋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开始对着空气吃饭,认真给空椅子夹菜。
再后来,他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了。
京城再没有叱咤风云的裴家主,只剩一个抱着女儿的布偶,在空屋里重复旧日时光的疯子。
很多年过去了,裴聿还在往那间替我送信的驿铺里存银子。
每日他都会给我写信。
“初初,你带安安回来,好不好?我在我们的家等你。”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收到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