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十九年颅面复原,我累倒在工作台上。
再睁眼,我躺在八百亿富豪的臂弯里。
这位爹,听得见我脑子里的动静。
他亲我额头:“跟爸一个模子刻的。”
我顺手扫了床边那两位的脸。
手艺人毛病上来了。
眉骨不对,鼻根不对,下巴也不对。
心里犯嘀咕:这俩哥都不是您的种,就我随您。
他嘴角当场僵住。
当夜,全家的头发被塞进了检测袋。
我出生十六小时,顾家的天就塌了一半。
1
前世最后一帧画面,是屏幕上那颗没拼完的颅骨。
我做颅面复原,做了十九年。
给一块碎骨头还原出一张脸,这就是我吃饭的本事。
那天我连熬三十六个小时,手指刚按下保存,眼前全黑。
等我再有知觉,我正被人托在手掌上。
有人拿软布擦我的脸。
耳朵边上全是嗡嗡的人声。
“八斤一两,男孩,母子都平安。”
我想抬手,手不听使唤。
想开口,出来的是一串又细又抖的哭声。
折腾了三个钟头,我认了命。
我投胎了。
现在的我,是个刚落地的婴儿。
包我的那条毯子滑手,边角绣了字,我眼睛对不上焦,只认出一个恒。
接下来的十来个小时,我靠护士和月嫂的闲话,把这个家拼出了一个轮廓。
恒钧集团。
当家的叫顾怀钧,五十六。
外头传的身家,八百亿。
我妈叫柳蓁,三十四,市一院产科医生。六年前一场高速连环车祸,她在急诊把顾怀钧从抢救床上拽回来的。
顾怀钧前头那位太太叫殷姝,四年前走的,留下两个儿子。
月嫂把这几句讲完,还加了一句。
“柳医生这胎生得好,是个带把的。”
我在襁褓里想:您这话,往后能要人命。
下午四点多,病房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股冷风。
“钧哥,当心门槛。”
跟着进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大衣没脱,皮鞋上还沾着停车场的雨水。
他走到床边,先去握我妈的手。
“蓁蓁,辛苦了。”
我妈嗓子哑着:“你怎么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
他转身,弯腰,两只手伸到我身子底下。
护士赶紧提醒:“顾董,托住后颈。”
他的手当场稳了。
我被举到半空,离他的脸只有一个巴掌。
这人眉骨压得低,鼻根高挺,下颌角往里收,耳轮又薄又平。
他看了我很久。
“跟爸一个模子刻的。”
然后他把我往门口那边转。
“顾霄,顾骏,过来看看你们弟弟。”
两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左边那个二十四五,寸头,眉骨平塌,鼻根陷,下颌角往外翻。
右边那个小几岁,窄脸,眼距宽,左耳轮上缘有个小尖。
职业病当场发作。
十九年里我对着上千块颅骨拼脸,这活干久了,看人先看骨头。
眉弓、鼻根点、颧骨宽度、下颌角、耳轮形态,这几样最抗混,父子之间很少错开。
我把自己这张刚洗过的小脸,往他身上一条条对。
全对得上。
那两位,一条都没对上。
心里犯嘀咕:这俩哥哥都不是您的种,就我随您,不像才怪。
举着我的那双手,停住了。
病房里还在笑。
“睫毛真长。”
“这鼻子像爸。”
只有我爹不动。
笑还挂在脸上,嘴角没往下掉,也没再往上走,就那么钉在那儿。
三秒。
五秒。
我妈先看出不对:“怀钧?”
他眨了一下眼。
“没事。”
他把我放回我妈怀里,转过身。
“卓行,请大家出去。”
“都出去?”
“都。”
顾霄皱起眉:“爸,我们刚从机场过来。”
“外面等。”
声音不重。顾霄的脚立刻挪了。
门关上。
我爹坐到床沿,两手撑着膝盖,低头看我,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妈不敢出声。
他忽然伸手把我抱起来,侧脸贴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你刚才心里那几句。”
“再想一遍。”
八斤一两的身子,愣是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2
那一宿我没敢睡。
我爹也没走。
他把椅子搬到婴儿床边,坐了一整夜,一只手一直搭在床沿上。
我妈半夜醒过一次。
“你去躺会儿。”
“我守着。”
“守什么?”
他没答。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我抱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床。
“我问,你别出声,心里答。”
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你上辈子,叫什么。”
我脑子里空了两秒,还是把那个名字和一个年份过了一遍。
他把那个名字和那个年份,一个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我在他怀里抖。
他的手也在抖。
“你干什么的。”
我想:颅面复原。靠碎骨头还原人脸。
他沉了很久。
“……难怪。”
后来他跟我讲了那件事。
三十一年前他在矿上做包工头,塌方,被埋了三天两夜。
挖出来那天,他右耳就开始响,查了十几家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讲,那三天他在底下听见过人声,没人信他。
这些年那动静早没了。
我出生那天夜里,又回来了。
只在他碰着我的时候。
“隔一米以内才行。”
“你睡着了,没有。”
“你一哭,就全是杂音。”
他抹了一把脸。
“我上火的时候也听不清。血压一上来,耳朵里全是蝉叫。”
那天上午他给我报了名字。
顾砚。
他在出生证明上一笔一笔写,写完摸了摸纸面。
“砚台的砚。你那本事,往后用得上。”
我心里嘀咕:您胆子可以。
他笑了一下,太阳穴那块跳了跳,手指按住了,按了半分钟才松开。
中午来了人。
一个快五十的女人,烫着大卷,手里拎两个保温桶。
“小蓁啊,姨妈给你炖了鱼汤。”
我妈撑起身子:“殷姨,您不用跑。”
“一家人,跑什么腿。”
她放下桶,直接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看我。
一股很冲的香水味,混着鱼汤的腥气。
“哟,这眉眼。”
她回头看我爹。
“怀钧,这孩子长得跟你可一点都不像啊。”
病房里静了一下。
我爹端着水杯,没抬头。
“殷茹。”
“我开玩笑的。”
“玩笑少开。”
她笑着退了半步,笑没散。
晚上九点半,病房只剩我们三个。
我爹等我妈睡着了,关了大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透明小袋。
先去拿了我妈枕头上的一根头发,装进去,在袋子上写字。
然后他出了门。
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手里多了三个袋。
我在婴儿床里看着他把袋子一个个排在床头柜上,一个个按顺序写。
顾霄。
顾骏。
顾怀钧。
写完他给卓行打电话,声音很低。
“三家机构,分开送。”
“钧哥,三家?”
“三家。全程你自己拿,谁都别碰。”
挂了电话,他把我抱起来,贴着我的脸。
“砚砚。”
“要是爸这辈子白活了,你哭一声给我听。”
我没哭。
第五天中午,电话响了。
我爹接起来,站在走廊窗户边上。
他听了四十秒。
然后他回头看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三份都出来了。”
“全是亲生。”
3
出院那天,我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激动。
他在医院神经科挂了号,抱着我,坐在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个半钟头。
他低头跟我讲话,声音很小。
“砚砚,爸可能真有病。”
我心里顶了一句:病的不是您的耳朵。
他太阳穴又跳起来,手按上去,这回没松。
医生给他开了核磁。
片子出来,什么都没有。
“顾先生,您这是累的。”
回顾家那天下着雨。
车进院子,门口站了一排人。
殷茹打头,后面跟着两个保姆,还有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抢先替我爹开了车门。
“钧哥。”
“老聂。”
“董事会那边你别管,我都压着。”
“辛苦。”
殷茹凑过来就要抱我。
“给姨妈抱抱,姨妈还没稀罕够。”
我妈刚伸手,殷茹的胳膊已经伸过来了。
“小蓁你坐月子,别受风。上楼躺着。”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爹开口:“殷茹。”
“怎么了?孩子还得防着我?”
她把我往怀里一兜,转身上了台阶。
我在她肩膀上,看见我妈站在雨里。
那天晚上顾霄来了。
他敲都没敲,直接进了我妈的屋。
“柳医生。”
我妈没应这个称呼。
“我爸最近不太对。”
“他累。”
“他半夜一个人在婴儿房讲话,讲了两个钟头。”
“那是跟孩子讲。”
顾霄笑了一声。
“咱们明人不讲暗话。”
“我妈走了四年,我爸娶你,我没拦。”
“但他今年六十了。”
“五十六。”
“行,五十六。”
他把手插进口袋。
“你生这孩子的时候我在美国。我爸给你转过多少,财务那边有账。”
我妈把我往怀里收了收。
“你想讲什么。”
“我想讲,别让他发疯。”
“他要是真疯了,这家里第一个被清出去的,是你们娘俩。”
我妈的手指掐进了襁褓。
顾霄走到门口,又回了半个身。
“哦对,鉴定那事。”
“下回要做,提前招呼一声。”
“我不怕。”
门关上。
我妈低头看我,眼泪砸在我额头上,一声不出。
我心里烧得慌。
机会是第三天来的。
殷茹把我抱到了东厢房,讲要哄午睡。
婴儿车推到阳台玻璃门里头,她把纱帘拉上,出去打电话。
大人防大人,不防婴儿。
这是我投胎以后唯一的本钱。
“袋子我早换了。”
“他半夜在走廊捡的,第二天一早我就进了屋。”
“霄霄和骏骏那两份我换成什么你猜?他自己枕头上的,他梳子上的。”
“三家机构,三份都是他本人的头发。”
“钧哥这辈子都想不到。”
她笑得气都接不上。
“聂钊你也别慌,他顶多以为自己脑子烧坏了。”
“真要是不死心,他还能当着霄霄的面扒人家的嘴?”
电话那头应了什么,我听不见。
她最后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四年了。再撑三年,等霄霄接了总裁位子,谁还查得动。”
那天下午我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婴儿房。
他把我抱起来,手刚托住我后颈。
三十秒以后,他的脸全白了。
一分钟以后,他开始笑。
笑得很轻。
“好啊。”
“殷茹。”
“二十四年。”
他把脸埋进我的襁褓,肩膀抖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是稳的。
“再来一次。”
“这次我自己去。”
4
我爹动手之前,先编了个理由。
他把全家叫到饭厅,端着一碗没动的粥。
“我爸是心肌病走的。四十九岁。”
“我今年五十六,上个月做心超,射血分数掉了。”
“医生让我做遗传筛查。”
“你们三个都得查。”
顾霄把勺子放下。
“我忙。”
“推两个钟头的会,死不了人。”
“爸。”
“顾霄。”
饭厅静了几秒。
聂钊开口:“钧哥,这种检查我来安排,咱们自己医院就能做。”
“不用。我约了外面三家。”
“三家?”
“遗传的事,一家我不放心。”
殷茹的筷子停在半空。
“怀钧啊,你是不是查上瘾了。”
我爹抬头看她。
“殷茹,你跟我讲句实话。”
她整个人绷了一下。
“什么实话。”
“你妹妹走的时候,有没有话留给我。”
她松了口气,开始抹眼睛。
“姐姐临走就惦记那两个孩子。”
“行。”
我爹放下碗。
“明天上午九点。公证处的人我也请了,全程录像。”
那天上午我也在。
我妈抱着我,坐在采样室外头的长椅上。我爹要求的,他讲孩子也得筛。
顾霄一进屋就摔了门。
“爸,你把我当什么了。”
“张嘴。”
“我不张。”
“顾霄。”
我爹站起来,手撑在桌上。
“你从十八岁开始,刷我的卡,用我的名字,签我的单子。”
“今天让你张一下嘴,你跟我横。”
顾霄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公证处的人把摄像机对了过来。
他张了嘴。
棉签进去,刮了二十秒,拔出来。
顾骏是自己走进来的。
二十一岁,手一直抖。
采完样他问了一句。
“爸,查出来要是……”
“要是什么。”
“没事。”
他低着头走了。
我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报告是第九天到的。
三家,同一个结论。
顾霄,排除亲子关系。
顾骏,排除亲子关系。
顾砚,支持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卓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站边上不敢动。
他还带来了第一回那三份纸质报告。
我爹翻到附注那一栏。
三家都写了同一句话。
两份检材基因分型完全一致,建议重新取样。
他那天只接了电话,听了一句结论,纸都没碰。
他把那三张纸捏在手里,捏得发白。
然后他起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开了九分钟。
出来的时候领带还系得端端正正,眼睛是红的。
“卓行。”
“在。”
“这三份锁进我保险柜。密码换掉。”
“是。”
“还有。”
“您讲。”
“下个月董事会,把顾霄的名字报上去。”
卓行僵住了。
“报……哪个位子。”
“总裁候选。”
“钧哥!”
“就这么报。”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坐在婴儿房的地板上,背靠衣柜。
他贴着我的耳朵,讲了一句话,听得我后背发凉。
“砚砚。”
“爸要骗他们一百天。”
“一百天以后,爸把这个家,拆给你看。”
5
我爹是真能装。
从那天起,他对顾霄比从前还好。
董事会上点他名,饭桌上给他夹菜,把华南那条线整个交到他手上。
顾霄起初还绷着。
半个月以后就松了。
人一松,嘴就飘。
他在饭桌上讲:“爸,柳医生的产假工资,我让财务按普通员工走了。”
我妈的手停了。
我爹嗯了一声,往顾霄碗里添了一勺汤。
我在摇篮里气得两条腿乱蹬。
晚上他抱我的时候,我心里骂了他半宿。
他不辩。
只讲了一句。
“砚砚,钓鱼的时候不能动竿。”
聂钊比顾霄难对付。
他找过卓行两次。
第一次在地下车库,塞了一张卡。
“小卓,钧哥身子不行了。”
“聂副董,我是董事长助理。”
“所以才跟你讲。”
第二次更直接。
“你老家县里那个工程,三千万的标。你爸不是开着个建材厂。”
卓行把卡放回他手里。
“聂副董,我二十二岁进恒钧,钧哥给我妈垫过手术费。”
聂钊盯了他五秒,笑了。
“行。你是个忠臣。”
当晚卓行把录音交给了我爹。
我爹听完,把手机放桌上,一个字都没评。
我在他怀里嘀咕:您得防着他们动您身上的东西。
他低头。
“什么东西。”
我心里过了一遍:药,饭,车。
他太阳穴又跳起来,手按上去,这回按了很久。
按完我看见他指缝里有血。
鼻血。
他拿纸巾擦了,塞进口袋,没让我妈看见。
“砚砚,爸这耳朵,听你一回要歇半天。”
“你省着点用。”
我满月那天,顾家摆了四十桌,在恒钧自己的酒店。
我妈穿了一件浅色旗袍,是我爹亲自挑的。
她抱着我站在台边,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刚讲完话,殷茹上了台。
她拿着话筒,笑得很体面。
“今天人多,我有件事,不得不讲。”
我爹在底下抬起头。
“殷茹。”
“怀钧,你先听我把话讲完。”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们家小砚,长得是真可爱。”
“可我这个做姨妈的,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所以我上个月自己拿了孩子的一点头发,送去查了。”
全场的声音,一层一层压下去。
我妈的胳膊突然绷紧了。
殷茹把纸袋抖开,抽出一页,举高。
“排除亲子关系。”
六个字,她咬得很慢。
“怀钧,这孩子不是你的。”
四十桌,没人出声。
有个服务生手里的托盘歪了,三只杯子滑到地上,炸开。
顾霄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机已经举到了胸前,在录。
顾骏坐着没动,脸是白的。
聂钊第一个走上台,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钧哥。”
“这事……得查清楚。”
我妈抱着我,一步都没退。
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报告给我看。”
殷茹把纸往后一收。
“柳蓁,你还要不要脸。”
“给我看。”
“看什么。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六年前我姐姐刚走,你一个值班的,在急诊室堵我姐夫……”
“我是产科医生。”
“哦,医生。”
殷茹笑出声。
“医生就能生个别人的孩子送上门?”
我妈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在她怀里,听见她心跳乱成一团。
我急得要开口,只能挤出哭声。
一哭,我爹就听不清了。
我咬住牙,把哭憋回去。
我爹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的。
他走上台,没看殷茹,没碰那张纸。
他走到我妈面前,把我从她怀里接过去。
然后他回头,对着话筒讲了一句。
“散了。”
“今天的席面,各位带回去。”
他抱着我往外走。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身子忽然往左边歪。
话筒从台上滚下来,在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爹单膝跪在了地毯上,一只手还死死护着我的后脑。
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左胸口。
6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在他怀里。
他的手指头抠着我的襁褓,抠得指节发白,就是不松。
急救医生掰了三次。
“顾董,松手,我们得上板。”
他松了。
松手之前他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
我妈是跟着车上去的。
她是医生,一路上一直在报数据。
“血压八十六、五十四,心率一百三十二,心电下壁ST段抬高。”
“家族心肌病史,他父亲四十九岁猝死。”
“他每天两片倍他乐克,还有一种抗凝的。”
急诊医生抬了下头。
“药吃得规律?”
“规律。他自己盯着吃。”
“那指标不该是这样。”
这一句我记了很久。
支架是凌晨一点二十进去的。
两根。
下来以后进了心内科监护室。
我被保姆抱回了顾宅。
那一夜顾家亮了一整晚的灯。
早上七点,我被抱到客厅。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殷茹,聂钊,顾霄。
我妈站在中间,头发没梳。
“柳医生。”
顾霄把一张纸推到茶几边上。
“公司章程第十九条。董事长丧失履职能力期间,由副董事长和执行副总裁代为处理日常事务。”
“我爸现在插着管子。”
“从今天起,这家里的事我管。”
我妈没接那张纸。
“他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签字的人是我。”
“你?”
顾霄笑了。
“你连这孩子是谁的都讲不清。”
“报告是假的。”
“那你拿真的来。”
我妈的拳头握起来。
“我要看殷茹那份报告的原件、送检单、受理编号。”
殷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柳蓁,你别逼我把话讲穿。”
“我讲穿了,这孩子往后在学校怎么抬头。”
“你不是疼他吗。”
我妈的睫毛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
殷茹立刻站起来。
“主楼月子房空出来,我要做艾灸。”
“小蓁,你搬西院去住,那边安静。”
“孩子留主楼,两个月嫂两个保姆,比你带得好。”
我妈冲过来要抱我。
两个保姆挡在前面。
我被举高了。
我看见我妈被拦在三步以外,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茶几角上。
那声闷响我一辈子忘不了。
她摔在地毯上,没哭。
她抬头看我。
“砚砚。”
“妈三天以内把你接回来。”
我在保姆的肩膀上,拼了命地哭。
哭到嗓子哑了,没人管。
那天下午我被抱进了东厢房。
婴儿床就放在殷茹的梳妆台旁边。
她换上软底鞋,一边照镜子一边抹面霜,走来走去。
三点多,聂钊进来了,反锁了门。
“报告哪来的。”
“钱管事的地方多了。”
“殷茹,你疯了。”
“我疯?”
她把面霜盖子一摔。
“你看不出来他在钓鱼?”
“他把霄霄报成总裁候选,你信啊?”
“他要真信那三份报告,他能一个字都不提?”
“他是在等。”
聂钊在屋里转了两圈。
“等什么。”
“等百天。”
“那天老董事全到。”
“他要在那天动手,就是要我们当着所有人连裤子都穿不上。”
屋里静了几秒。
聂钊的声音压低了。
“他现在躺在监护室,还动得了?”
“谁知道他还能躺多久。”
我在婴儿床里一动不动。
他们都忘了屋里还有一只耳朵。
然后聂钊讲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从脚底凉到头顶。
“殷茹,有件事我今天跟你交个底。”
“钧哥那两种药,我让人换了。”
“换了三个月了。”
“外头那层壳一个样,里头是面粉压的片。”
殷茹的手停在半空。
“你……”
“我哪知道他昨天就倒了。”
“我本来打算让他慢点。”
我躺在那张铺着软被的婴儿床上。
嘴张到最大。
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7
我妈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她没走正门。
她先去了市一院,找了自己科室的护士长,又找了心内科的主任。
她是医生。顾家能挡住她进门,挡不住她进医院。
第四天上午十点探视。
殷茹不放我。
我妈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她讲了一句话。
“殷姨,他要是在里头没了,顾霄接的是代管。”
“遗嘱在公证处。”
“您拿不到一分钱。”
“他要是活着出来,签字的人还是我。”
“您今天拦我,等他出来,我把这一分钟一分钟都跟他讲。”
殷茹的脸变了三回。
她把我塞进我妈怀里。
“去。”
“带婴儿进监护室,你是医生,你懂规矩。”
“我懂。”
监护室外头换了鞋套、隔离衣。
护士只准进一个家属。
我妈抱着我,把隔离衣的下襟拉过来盖住我。
“主任,这孩子满月还没过。他爸没见过他睁眼。”
主任看了她三秒。
“五分钟。”
我爹躺在第三床。
鼻子上插着管子,手背贴着胶布,嘴唇是灰的。
心电监护滴滴地响。
我妈把我放到他枕头边上。
不到一个巴掌远。
他的眼皮动了。
睁开了一半。
我心里第一句就是:药。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聂钊。
把您的倍他乐克和抗凝药换了三个月。
壳是真的,芯是面粉压的。
他动了。
整条右胳膊往上抬,抬了十公分,被约束带拽住。
监护仪的报警响了。
护士冲进来。
“血压上来了,一百六十二。”
“家属出去!”
我妈抱起我退到门口。
我爹的头在枕头上转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嘴唇在动。
我妈凑过去,耳朵贴上去。
三秒钟。
她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回来了。
出门以后她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把我往上举了举。
“砚砚。”
“你爸让我办三件事。”
“一,他床头柜那两个药瓶,别扔。”
“二,让卓行把家里药箱全部封起来送检。”
“三。”
她顿住了。
“三,让我去找何婶。”
何婶是顾家的老保姆。
六十三岁,当年是殷姝从娘家带过来的。
顾霄顾骏都是她手上带大的。
两年前她摔了腿,被殷茹送回老家,每月打三千块。
卓行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第二天下午,何婶坐在了顾家后院的小厨房里。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一直在抖。
我妈把我抱过去。
“何婶,您看看这孩子。”
何婶抬头看我,看了很久。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像。”
“太像了。”
“跟当年那个一个样。”
我妈的手一紧。
“哪个。”
何婶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
“柳医生。”
“我憋了二十四年了。”
“我腿摔了那年她们给我寄钱,我拿着那钱,夜里睡不着。”
她讲了两个钟头。
二十四年前,殷姝生了第一胎。
是个男孩。
是顾怀钧的。
那孩子生下来就紫,心脏有个大洞,医生讲最多活一年。
那年顾怀钧在外省跑工程,赶不回来。
殷姝在产房里哭了一夜。
不是心疼。
是怕。
顾家那时候刚起来,老太太还在,老太太讲话算数。
一个活不长的病儿子,坐不住那个位子。
而殷姝那时候,和聂钊已经来往了四年。
聂钊的女人在另一家医院,比她早生十一天。
也是男孩。
健康,六斤八两。
主意是殷茹出的。
换。
病的那个,送到苏北一个村里,给了一户姓宋的人家,连人带一万二。
健康的那个,抱进顾家,上了户口。
名字叫顾霄。
何婶讲到这儿,抬起袖子抹脸。
“二少爷骏骏,是太太和聂副董在婚里头生的。”
“大少爷霄霄,是外头抱进来的。”
“顾家真正的大儿子……”
“在苏北。”
“要是没死,今年二十四。”
小厨房里没人出声。
水壶在炉子上响。
我妈抱着我,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卓行带了两个人往苏北去。
查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夜里他回来,手里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我妈接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白大褂,蹲在走廊上系鞋带,抬头的一瞬间被拍到。
眉骨压得低。
鼻根高挺。
下颌角往里收。
耳轮又薄又平。
我在我妈怀里,把这张脸和我爹的脸对了一遍。
一条一条,全对得上。
胸牌上三个字,我认得出来。
宋原。
8
宋原在苏北一个县医院,急诊科。
卓行去找过他两次。
第一次,他在抢救室门口,手上还有血。
“我爸妈在家吃饭。你找错人了。”
第二次,卓行把委托书递过去。
他连看都没看。
“我二十四,刚考上主治。”
“我爹开拖拉机的,我妈棉纺厂退休的。”
“我十一岁开胸,花了八万六。”
“那笔钱是我妈卖了房子,跟七家借的。”
“你现在跟我讲,我是八百亿的儿子。”
“你把这话跟我妈讲去。”
第三次是我爹亲自去的。
他出院才九天。
胸口的伤口还贴着敷料,走路要扶墙。
他坐了四个半钟头的车,到县医院是下午四点。
宋原在值班。
我爹就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
从四点坐到六点十分。
中间来了两个车祸病人,宋原从他面前跑过去三次,一次都没看他。
六点十分,宋原出来了。
“你心脏刚做的支架。”
“嗯。”
“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下班。”
“我十点下。”
“我等。”
宋原站在那儿看了他十几秒,转身进了值班室。
出来的时候拿了一瓶水,放在我爹手边。
“喝点。你嘴唇发白。”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拧开那瓶水。
他把水拿在手里,一直拿到十点。
那天晚上我爹没提认亲。
他只问了一句。
“你小时候,吃药苦不苦。”
宋原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真正让他改主意的,不是钱。
是一张纸。
我妈把药检报告寄给了他。
两个瓶子。
倍他乐克。
抗凝药。
两份结果,有效成分含量,零。
辅料成分:淀粉、糊精、滑石粉。
宋原是急诊医生。
他看得懂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有心肌病家族史的五十六岁男人,连着三个月,把面粉当救命药吃下去。
他在电话里问我妈。
“报警了吗。”
“报了。药监和公安都立了案。药房的监控调出来了。”
“调药的人是谁。”
“聂钊的司机,用的是顾霄批的内部调拨单。”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柳医生。”
“我不要股份。”
“一分不要。”
“但这事我管。”
“他们的会定在哪天。”
那天我在我妈怀里。
我心里嘀咕:这位哥,是我爹亲的。
我爹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听见了。
他笑出来,一笑就牵着伤口,咳得直不起腰。
咳完他抹了一把眼睛。
“砚砚。”
“你哥在苏北给人缝了六年的伤口。”
“他要是伸手要钱,爸今天就得掉价。”
宋原来的那天,我九十五天。
他进门没叫人。
先去看我爹的伤口,解开敷料看了,又按了按脚踝。
“有水肿。”
“利尿加量。”
“你那天坐四个半钟头车来找我,差点交代在路上。”
我爹坐在床边,仰头看他。
“你妈身子怎么样。”
宋原的手停了。
“她不知道这事。”
“她知道了会怕。”
“她以为我是给人当顾问的。”
我爹点点头。
“等完事,我去给她磕头。”
宋原把敷料贴回去,手上的动作很稳。
“磕头没用。”
“我妈要的是我周末回家吃面。”
“你要去,就提一斤挂面。”
我在婴儿车里,鼻子一下子发酸。
走的时候宋原弯腰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老四。”
我爹嗯了一声。
“他比你们三个都横。”
宋原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上有刚洗过手的消毒水味。
我心里嘀咕:哥,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宋原的手突然停住。
他低头看我,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刚才……”
我爹猛地抬起了头。
9
宋原那天到底听见了什么,谁也没弄明白。
他只讲了一句。
“耳朵里响了一下。”
“有人在我跟前叫了一声。”
他自己摇了摇头,笑了。
“值了四天夜班,幻听。”
我爹没接话。
他盯着宋原的右耳,看了很久。
百天那天,顾家办了两场。
上午十点,恒钧集团临时董事会,集团二十八层。
下午六点,顾宅摆百日面。
两场的主角都是我。
我爹把我带进了会议室。
婴儿车推到长桌最里头,我妈坐在我旁边。
进门的时候殷茹笑了。
“怀钧,开董事会抱孩子,你让各位看笑话。”
“我儿子的事,他在场。”
“你儿子?”
聂钊咳了一声。
“开会。”
七个老董事到了六个。
顾霄坐在我爹右手第二个位子。
今天穿了深色西装,头发打了油。
第一项议程是聂钊提的。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
“各位,我跟了钧哥三十一年。”
“今天这话讲出来,我心里是刀割的。”
“钧哥的身子大家都看见了,两根支架。”
“更要紧的是他的状态。”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段监控。
婴儿房。
我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抱着我,嘴一直在动。
两个钟头压成四十秒。
会议室里起了声音。
聂钊按了暂停。
“六月以来,这样的情况有十一次。”
“保镖的证词,司机的证词,三个保姆的证词,都在这儿。”
“他深夜对着一个婴儿讲话,一次两个钟头。”
“他还讲他听得见婴儿回话。”
“这是他亲口跟司机交代的。”
我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椅子边。
聂钊把文件夹推向老董事们。
“我申请两件事。”
“一,启动董事长行为能力的司法鉴定。”
“二,鉴定期间,由顾霄代行董事长职权。”
顾霄站起来,低着头。
“我不想接。”
“可我爸这样下去,公司怎么办,三万个员工怎么办。”
有个老董事叹了口气。
殷茹已经开始抹眼睛。
我爹坐在主位上。
从头到尾,他连文件夹都没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讲完了?”
“钧哥,这是为你好。”
“行。”
我爹把茶杯往前推了两寸。
“卓行。”
门开了。
卓行推进来一个带轮子的档案箱。
两个公证员跟在后头,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爹自己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
“第一份。”
卓行抽出三个牛皮纸袋,分到六个老董事面前。
“司法鉴定意见书,三家机构,九月出的。全程录像,公证处监证。”
“顾霄,排除亲子关系。”
“顾骏,排除亲子关系。”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下断了。
顾霄的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倾。
“假的。”
“你自己签的采样确认书,第二页右下角。”
我爹把一张纸推过去。
“你的字。”
“公证录像里,你张嘴那二十秒,有你的脸。”
顾霄的嘴唇开始抖。
“第二份。”
“殷茹女士在我儿子满月宴上出示的那份报告。”
“受理编号是伪造的。那家机构根本没有这个号。”
“经办人上个月被公安带走了。”
“中间人收了十八万,转账记录在这里。”
“账户是顾霄的秘书。”
殷茹猛地站起来。
“那是我一个人办的!”
“跟霄霄没关系!”
我爹看了她一眼。
“第三份。”
“这个我希望各位看慢一点。”
卓行递出两份检测报告。
“我从六月十二号到九月十号吃的两种药。”
“倍他乐克,抗凝药。”
“有效成分含量,零。”
“里头是淀粉和滑石粉。”
“我九月十一号倒在酒店的地毯上。”
“支架两根。”
会议室炸了。
一个老董事把眼镜摘下来,手直抖。
“谁换的!”
“药从集团医院药房走的内部调拨单。”
“批单的人,顾霄。”
“取药的人,聂钊的司机。”
“监控在这儿。”
“公安九月二十六号立案。”
聂钊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钧哥!”
“我不知道!那是药房配错了!”
我爹终于转身看他。
“老聂。”
“三个月。”
“一百八十片。”
“配错了一百八十次。”
聂钊的脸整个塌下去。
他的膝盖先软的。
扶着桌沿往下滑,滑到一半自己抓住了,又勉强站起来。
“是她!”
他指向殷茹。
“是殷姝!二十五年前是她先找我的!”
殷茹尖叫起来。
“你个王八!我姐在地底下躺着!”
“第四份。”
我爹的声音压过了两个人。
卓行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到桌子正中。
“何婶的证词。公证处公证,全程录像。”
“二十四年前,殷姝生下的第一个男孩,是我的儿子。”
“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医生讲活不过一年。”
“她怕这个孩子坐不住顾家的位子。”
“她和殷茹,把我的儿子送到苏北一户人家,连人带一万二。”
“同一个星期,她把聂钊的孩子抱进顾家,上了我的户口。”
“那个孩子,叫顾霄。”
顾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儿子那年的寄养收据,还有我妈给他缝的那件小衣服,在这个箱子里。”
“二十四年。”
我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把别人的儿子养成了副总裁。”
“我自己的儿子在苏北一个县城,十一岁开胸,手术费八万六,他妈卖了房。”
会议室的门开了。
宋原走了进来。
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六个老董事全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脸往我爹旁边一站,谁都不用再看报告。
眉骨,鼻根,下颌角,耳轮。
一条一条,钉在那儿。
坐最里头那个老董事是跟着我爹从矿上出来的。
他盯着宋原看了十秒。
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怀钧……”
“这是你爸那张脸啊。”
宋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司法鉴定意见书。支持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是急诊科医生。我不要股份,不进董事会。”
“我来办一件事。”
他转身看着聂钊。
“把救心的药换成面粉片。”
“这个病人那天晚上要是没进我们这一行的手,他现在在冰柜里。”
“我二十四年没见过他。”
“我不能让他这么死。”
聂钊的腿这回彻底不行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椅子腿,手在地毯上一下一下地抓。
嘴里一直在嘟囔。
“二十五年……我给他擦过车……我给他挡过刀……”
“钧哥……”
“我女儿还在读博士……”
他开始哭。
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糊在下巴上。
顾霄疯了。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整个掀起来。
纸满屋子飞。
“我管他是谁生的!”
“是我在恒钧干了六年!”
“华南那条线是我跑下来的!”
“你们凭什么把我赶出去!”
“顾怀钧!我叫了你二十四年爸!”
我爹看着他。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张纸。”
卓行递出一张。
“你从十九岁到今天,从恒钧走的钱,一笔一笔在这上头。”
“六千四百万。”
“其中两千一百万走你秘书的账。”
“伪造鉴定报告那十八万,也在里头。”
“还有殷茹名下那家做保洁和食材配送的公司,六年从恒钧走了四千多万。”
“你叫我二十四年爸,这部分我不追。”
“这些钱,我追。”
“门口的人站了半个钟头了。”
穿制服的那位往前走了一步。
顾霄的腿一下就没了力气。
他往后坐进椅子,嘴张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骏是从后排站起来的。
二十一岁,一直没讲过话。
他走到长桌前面,两条腿一弯,跪下了。
“爸。”
“我十七岁的时候,大哥让我把一份体检单换掉。”
“我换了。”
“满月宴那天,我妈让我拍视频。”
“我拍了。”
“换药的事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的那些,我今天就去讲。”
他跪在那儿,头低着。
“我不要姓顾。”
“我只有一句话想问。”
“你四年前给我买的那把琴……”
“是你自己挑的,还是秘书挑的。”
我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自己挑的。”
“在柏林,排了两个钟头的队。”
顾骏整张脸垮了。
他趴在地毯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会议结束是十一点四十。
六个老董事全票通过了两项决议。
一,撤销聂钊副董事长职务,移交司法。
二,撤销顾霄全部职务,移交司法。
人走干净以后,会议室只剩我们三个。
我爹坐回主位,把婴儿车拉到身边,把我抱起来。
二十八层的窗外是一片白晃晃的日头。
他抱了我很久,一句话没讲。
最后他低下头,鼻子碰着我的额头。
“砚砚。”
“爸这辈子一直觉得自己眼睛毒。”
“二十四年。”
“我每天早上在饭桌上看着那两张脸,一次都没看出来。”
“要不是你出生那天多嘴。”
“我死都不知道我亲儿子在苏北。”
一滴水掉在我脸上。
我在他怀里哭得震天响。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抬手按住。
然后他笑了。
“听不清。”
“你哭,爸就听不清。”
“没关系。”
“以后有大把时间。”
10
下午六点的百日面,顾宅摆了三桌。
不在主楼。
在后院的小厨房。
那张桌子是三十年前我爹从矿上带回来的,桌面上有个烧出来的黑印。
来的人不多。
我妈,我爹,宋原。
宋原的养父母,宋德山和周秀。
卓行。
何婶。
宋德山六十一岁,手上全是裂口,进门先在门垫上蹭了八下鞋。
周秀抓着一个布包,坐下才敢松手。
包里是一斤挂面,还有两罐自己腌的咸菜。
我爹拿出来的不是酒。
是一摞东西。
“老宋,嫂子。”
他把一个本子推过去。
“这是二十四年的凭证,我做不了假。”
“你们养我儿子二十四年。”
“他十一岁开胸那回,八万六,你们卖了房。”
“从今天起,你们两位的养老和看病归我。”
“市里的房子我买好了,你们不住也行,钥匙放着。”
周秀一下站起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
“我们原子有工资。”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
宋原把她按回椅子上。
“妈。”
“他不是给我们钱。”
“他是在还账。”
“让他还。”
周秀的手抖着,眼泪砸在布包上。
宋德山喝了半杯水,忽然开口。
“老顾。”
“那年那孩子送来的时候,紫得发黑,嘴唇是乌的。”
“我们村的赤脚医生讲活不过百天。”
“我老婆抱着他,一宿一宿不敢睡。”
“后来他活下来了。”
“我就想,这孩子有福。”
“今天知道了,不是他有福。”
“是你们顾家缺德。”
整桌人都没出声。
我爹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弯腰,鞠了下去。
一直鞠到桌面以下。
胸口的伤口牵着,他疼得吸了一口气,没直起来。
“老宋,骂得对。”
“我这个爹,不是人。”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来。
聂钊和殷茹的案子十二月移交检察院。
顾霄的职务侵占另案。
三个人的律师换了四轮。
我妈在法院外头被记者围过一次,她只讲了一句。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们不插手,也不求情。”
顾骏去了恒钧在江西的一个水泥厂。
不是管理岗。
是三班倒的中控室,工资四千八。
他每个月往回寄一次东西。
第一次是一张工资单。
我爹没拆。
第二次是一张照片,他在车间门口,瘦了二十斤。
我爹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第三次是过年。
他自己回来了,在院门口站了三个钟头,没按门铃。
我妈看见了,开了门。
我爹让他进了后院的小厨房。
一碗面。
没放鸡蛋。
吃完我爹讲了一句。
“你姓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我的东西,你一分都不会有。”
“面你随时能来吃。”
顾骏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干了。
然后他冲我爹鞠了一躬,走了。
宋原还在苏北。
主治没辞,急诊也没下。
我爹找人递过三次话,想把他调到市里。
三次都被顶回来了。
“你拿钱办医院可以。”
“你拿钱办我,不行。”
他每个月回来一趟。
来了先看我爹的血压本,再看我爹的药盒,一粒一粒数。
数完把药盒锁进自己带来的那个铁盒里,钥匙挂在他脖子上。
“爸。”
“从今天起,你这药只过我一只手。”
我爹坐在藤椅上,眼睛红了,一个字没讲。
我满一岁那天,宋原抱我。
我爹的耳朵,这半年越来越不行了。
他讲那个动静在往下落。
有时候隔着半米就断了。
“砚砚,爸听不见你了。”
“没关系。”
“你一撅嘴我就知道你要什么。”
那天宋原把我举在半空,拿我的脚去碰他的脸。
我心里嘀咕:哥,把我放下来,我晕。
宋原的手当场停住。
他抱着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他站在那儿发愣。
“宋原,怎么了?”
他回头看我爹。
我爹正低头喝水。
他把我递到我妈怀里,走到我爹跟前蹲下,手搭在我爹膝盖上。
“爸。”
“你那只耳朵。”
“我刚才也响了。”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差点掉下去。
“你说什么?”
“我听见了。”
“砚砚刚才在我脑子里讲话。”
“他让我把他放下来,他晕。”
我妈整个人僵住。
我爹站起来,走到宋原面前,手按在他肩膀上。
“你确定?”
“确定。”
“那个声音是从哪边耳朵进来的。”
“右边。”
我爹的手抖了。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很久的天。
然后他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砚砚。”
“你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夜里我爹抱着我,坐在婴儿房的地板上。
他跟我讲了很多。
“爸这半年,每天晚上做梦。”
“梦见你十岁了,十五岁了,二十岁了。”
“你跟爸讲话,爸听不见了。”
“你着急,爸也着急。”
“现在好了。”
“你哥能听见。”
“你往后有话,跟你哥讲。”
我在他怀里,眼泪一直往下淌。
我爹把我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砚砚。”
“爸这辈子,二十四年没认出自己亲儿子。”
“又差点被别人给药死。”
“要不是你。”
“爸就真白活了。”
第二天宋原做了检查。
右耳听力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能听见。
只要我在一米以内,只要我心里在讲话,他就能接到。
我爹找了全国最好的神经科专家。
专家看完片子,摇头。
“顾先生,这个现象医学解释不了。”
“但也许不需要解释。”
“您儿子能听见,这就够了。”
我爹把那张片子锁进了保险柜。
和那三份最初的鉴定报告锁在一起。
我两岁那年,顾骏在江西结婚了。
对方是车间里的质检员,大专毕业,比他大三岁。
没办酒席。
只是在厂门口拍了张照片,寄回来。
我爹看了,把照片压在茶几的玻璃底下。
宋原二十六岁那年考了副主任医师。
还在苏北。
他养父母搬到市里住了半年,又搬回去。
周秀讲住不惯。
宋德山讲村里那条路修好了,拖拉机能直接开到门口。
宋原还是每个月回来一次。
给我爹数药。
给我讲他在急诊遇见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伤口。
他有一次在急诊缝了一个车祸伤员的脸,缝了三个半钟头。
带教的主任站在旁边看他缝。
缝完以后主任问他:“你是不是学过什么别的?”
他讲:“学过颅面复原。”
“跟我弟学的。”
主任愣了。
“你弟多大?”
“两岁。”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笑得直不起腰。
“砚砚。”
“你什么时候教我的。”
我在他怀里,嘴一撅。
心里嘀咕:哥,你别闹,我上辈子的手艺,这辈子还没长手呢。
宋原听见了。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弟。”
“我信你。”
“不管你跟我讲什么,我都信。”
我三岁那年开口讲话了。
第一句话是叫人。
我爹蹲在我面前,教了我一下午。
“砚砚,叫爸爸。”
我张嘴。
“哥。”
我爹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行。”
“你先叫哥。”
“爸不急。”
宋原那天正好在家。
他听见我叫他,整个人定在那儿。
三秒钟以后,他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
紧到我喘不上气。
“弟。”
“你叫我什么都行。”
“但你别忘了。”
“这辈子,我是你哥。”
那一年,殷茹的判决下来了。
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十一年。
聂钊故意伤害罪,十五年。
顾霄职务侵占罪,伪造鉴定报告罪,八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爹去了一趟看守所。
隔着玻璃。
他看着聂钊。
聂钊的头发全白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我爹先开口。
“老聂。”
“我问你一句。”
“你那天在车库塞给我司机的刀。”
“你是真想护我,还是想试试我信不信你。”
聂钊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钧哥。”
“我想护你。”
“我是真想护你。”
“可我更怕你知道。”
“我怕了二十五年。”
我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聂。”
“咱们这辈子,到这儿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回头。
我五岁那年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放学,我妈去接我。
老师说我一天没说话。
第二天宋原去接。
老师说我跟别的小朋友打架了。
起因是那个小朋友说他爸爸是警察。
我说我哥是医生。
他说警察比医生厉害。
我上去就推了他。
宋原蹲下来,看着我。
“弟。”
“打赢了吗。”
我摇头。
“那就再练练。”
“练好了再打。”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砚砚。”
“爸想问你一件事。”
“你上辈子,有没有爸爸。”
我愣住了。
然后我点头。
“有。”
“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很久。
“还行。”
我爹笑了。
“那爸这辈子,得比他对你更好。”
我七岁那年,宋原调回市里了。
市一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
调令是我爹托人办的。
宋原这回没拒绝。
他说:“爸,我得回来。”
“砚砚该上小学了。”
“他的事,得我盯着。”
那年秋天,顾骏的女儿出生了。
他抱着孩子回来过一次。
孩子很小,皱巴巴的。
顾骏把孩子举到我面前。
“砚砚,这是你侄女。”
我看了一眼。
心里嘀咕:长得不像你。
顾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像我,像她妈。”
“像她妈好。”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爹塞给他一张卡。
“骏骏。”
“这是给孩子的。”
“你不用还。”
顾骏接了。
接完他给我爹鞠了一躬。
“爸。”
“我对不起您。”
“但我这辈子,还是想叫您一声爸。”
我爹看着他,眼眶红了。
“叫吧。”
“爸听着。”
我十岁那年,我爹心脏又出了一次问题。
室颤。
在家里倒的。
是我发现的。
我冲到书房,抓起电话就打120。
报完地址,我冲回卧室,跪在我爹旁边。
“爸!”
“你别睡!”
“你睁眼!”
我爹的眼皮动了动。
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砚砚。”
“爸没事。”
“你别怕。”
救护车七分钟到的。
宋原比救护车先到。
他进门就跪下了,手按在我爹胸口上,开始按压。
按了三分钟。
我爹的手指动了。
救护车把我爹拉走了。
我跟宋原在急诊门口等。
宋原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
“哥。”
“爸没事。”
宋原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弟。”
“我怕。”
“我就这么一个爹。”
那一次我爹在ICU躺了四天。
第五天转到普通病房。
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
“砚砚呢。”
我妈把我推进去。
我爹看见我,笑了。
“砚砚。”
“爸还没把你养大呢。”
“爸不能走。”
我站在床边,眼泪掉下来。
“爸。”
“你别说这个。”
我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
“爸跟你开玩笑呢。”
那天晚上宋原在病房陪床。
我爹睡了。
我和宋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我问他:“哥,爸还能活多久。”
宋原沉默了很久。
“弟。”
“我不知道。”
“但我会尽全力。”
我十二岁那年,我爹退了。
董事长的位子交给了一个职业经理人。
宋原没接。
他说:“我是医生。”
“我不碰那些。”
顾骏也没接。
我爹说:“你安心在江西。”
“厂子我给你留着。”
“你要是哪天想回来,就回来。”
那年我爹六十八了。
头发全白了。
走路要扶墙。
但他每天还是会去后院的小厨房坐一会儿。
坐在那张三十年前从矿上带回来的桌子边。
看着桌面上那个烧出来的黑印。
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十五岁那年,我爹走了。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自己梳了头,换了衣服。
让我妈把我叫醒。
我迷迷糊糊进他屋,他坐在床边。
“砚砚。”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拉着我的手,拉到床边坐下。
“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一下子清醒了。
“爸。”
“你哪儿不舒服?”
他笑了。
“不是。”
“爸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拉着我的手,拉了很久。
“砚砚。”
“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就是二十四年没认出你哥。”
“但爸这辈子,也做对了一件事。”
“就是生了你。”
“你救了爸。”
“你也救了你哥。”
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爸。”
“你别说这个。”
他摸着我的头。
“砚砚。”
“爸走了以后。”
“你要听你哥的话。”
“你哥是个好医生。”
“他会护着你。”
“你也要护着你妈。”
“你妈这些年,受委屈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把我抱进怀里。
就像我刚出生那天一样。
“砚砚。”
“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没早点听见你的声音。”
“但爸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就是听见了你的声音。”
他的手,一直摸着我的头。
摸了很久。
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我抱着他,抱了很久。
宋原进来的时候,我还抱着他。
宋原走过来,手搭在我爹的颈动脉上。
停了十秒。
然后他跪了下去。
“爸。”
“您走好。”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老董事们来了。
何婶来了。
宋德山和周秀来了。
卓行来了。
顾骏带着妻子女儿来了。
甚至连看守所都来了函。
顾霄在服刑,申请送我爹最后一程。
批了。
他戴着手铐,站在最后面。
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他冲着灵位跪下了。
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眼泪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后院的小厨房里。
坐在那张桌子边。
看着桌面上那个烧出来的黑印。
宋原进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
“弟。”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那个黑印。
“哥。”
“我在想。”
“爸这辈子,值了。”
宋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搭在我肩膀上。
“弟。”
“咱们的爸。”
“这辈子,真的值了。”
那一年我十五岁。
我有一个听得见我心声的哥哥。
我有一个爱我的妈妈。
我有一个在苏北种地的爷爷奶奶。
我还有一个躺在后山的爸爸。
他这辈子,拆了一个家。
又守住了一个家。
他用了一百天,拆给我看。
他用了十五年,陪着我长大。
这辈子。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