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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全文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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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袖勾锋,假意逢君
民国三年,暮春。
南城最大的戏楼「春和堂」灯火灼灼,琉璃灯映着朱红戏台,锣鼓声锵然起落,满座皆是沪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军阀。
今日是商会总长的寿宴,特邀全城最负盛名的青衣名角——余楠,登台压轴。
台下喧嚣鼎沸,唯独最正中的紫檀木包厢,静得凛冽生人。
男人一身笔挺深黑军装,肩章鎏金锋芒刺眼,肩背挺拔如松,周身裹着未散的硝烟冷意。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骨节冷白修长,眉眼深邃沉厉,只是随意落眼戏台,便让周遭所有喧嚣都矮了半截。
虞珬轩,沪城督军。
手握一城生杀大权,是这片乱世地界里,唯一能一手遮天、无人敢招惹的活阎王。
人人都说虞督军杀伐狠绝,不近人情,厌腻所有刻意逢迎的阿谀奉承,更瞧不上梨园戏子这类卑贱风尘之人。
可只有十九岁的余楠清楚,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戏台之上,水袖翻飞,霓裳婉转。
少年一身月白绣海棠戏衣,眉眼描着精致胭脂,眼尾微微上挑,天生自带三分媚色、七分清冷。
他身段柔婉,唱腔清润婉转,字字句句缠绵入骨,《牡丹亭》的相思戏文,被他唱得缱绻动人,勾得满堂宾客心神摇曳。
这是余楠反复打磨无数次的戏。
不是唱给满堂权贵听的,是独独唱给包厢里那个杀伐军阀的。
他提前半月打听遍了所有消息,摸清虞珬轩所有喜好:厌俗艳、喜清婉、偏爱含蓄勾人的风月,厌恶拙劣刻意的谄媚。
所以今日的他,收了所有梨园常见的妖冶轻浮,媚而不妖,柔而不贱,每一个眼波流转,每一次水袖拂动,都是精准计算好的分寸。
十九岁的余楠,在梨园摸爬滚打十余年,见惯了乱世底层的肮脏与践踏。
伶人卑贱如泥,是权贵随意把玩的玩物,是可以随意转送、抵债、丢弃的物件。
班主压榨克扣,客人肆意轻薄,稍有不从,便是打骂折骨,扔出戏楼便是死路一条。
他见过同门师兄被权贵强抢,最后惨死荒郊;见过貌美师弟被当做礼物送人,生生被逼疯。
他貌美、戏绝,早已被无数虎狼盯上。
再过不久,商会总长便要将他送给北方军阀抵债,等待他的,是永无天日的践踏与折磨。
他必须找一座靠山,一座无人敢撼动的大山。
虞珬轩,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赌注。
一曲终了,余楠垂首躬身,眉眼温顺,退场时余光精准扫过正中包厢。
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正牢牢锁在他身上,沉沉的,看不透情绪。
余楠心头微定。
第一步,成了。
余楠卸妆极快,他褪去一身繁复古装,换上一身素色月白长衫,乌发松松束起,褪去浓艳胭脂,露出干净清透的眉眼。
少年肤色冷白,唇色偏淡,唯有一双眼,依旧藏着练了数年的、恰到好处的温柔媚意。
他端起一杯温酒,指尖纤细,掌心覆着常年练戏磨出的薄茧,不卑不亢,缓步走向督军包厢。
沿途所有人都下意识避让,没人敢阻拦。
谁都看得出,这梨园名角,是主动想去攀附虞督军。
众人眼底藏着戏谑与轻视,不过是个想攀高枝的戏子,廉价又可笑,且等着他落得个狼狈而归。
唯有余楠自己清楚,他不是攀附,是交易。
但他内心又暗暗觉得可笑,他一介无名戏子,又有什么筹码与这等大人物交易呢?
只能赌,用他的皮囊、他的温顺、他的逢场作戏,换一条安稳活路,换往后无人敢欺的庇护。
包厢门被侍者轻轻推开,冷冽的烟草混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滞。
虞珬轩依旧端坐原位,坐姿慵懒却自带威压,黑眸沉沉落在缓步而入的少年身上,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在审视一件精致的物件。
余楠垂着眼,恰到好处地弯了腰,姿态温顺,声音软婉清和,带着刻意拿捏的软糯:“督军,晚生余楠,献丑一曲,特来敬您一杯。”
他抬步上前,距离男人半步之遥,不远不近,分寸绝佳。
微微俯身时,宽松的长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冷白的脖颈,眉眼抬眸一瞬,眼尾碎着细碎柔光,温柔又勾人。
所有神态、语气、距离、姿态。
全是反复演练无数次的剧本。
求生的剧本。
虞珬轩看着他,薄唇微勾,溢出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
他阅人无数,半生混迹官场沙场,见过的趋炎附势、刻意勾引的人不计其数。
谄媚的、卑微的、妖艳的、温顺的,各色各样,拙劣又刺眼。
可眼前这个小戏子,不一样。
他演得太真了。
温顺是演的,倾慕是演的,软糯的姿态、勾人的眉眼,全是精心算计的戏码。滴水不漏,完美无缺,甚至带着几分干净纯粹的假象。
明明满身算计,却装得赤诚温柔。
有趣。
太有趣了。
虞珬轩没有接酒,只是抬指,轻轻抵住少年握着酒杯的手背。
指尖温热,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权压迫。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久经上位的冷沉,字字戳心,直接撕碎了少年所有的伪装:
“费这么大功夫,精心演一出戏勾引本帅,余楠,你想要什么?”
2 假意赤诚,心甘情愿入局
一语落地,空气骤然凝滞。
余楠脊背瞬间一僵,心底猛地掀起惊涛骇浪。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求生算计,竟然被眼前的男人一眼看穿。
没有试探,没有迟疑,直截了当,戳穿他所有的底牌。
指尖相触的温度滚烫,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心底慌乱汹涌,面上却分毫不显。
多年梨园沉浮,早已教会他,越是绝境,越要稳得住。
他抬起眼,眉眼依旧温顺柔软,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看似赤诚纯粹,无半分功利:“爷说笑了。晚生只是仰慕督军威名,能为督军献曲,已是三生有幸,别无他求。”
谎话张口即来,温柔又真挚。
他继续演。
哪怕被人看穿,这场戏,他也必须演到底。
无路可退。
虞珬轩盯着他清澈温柔的眉眼,看着他滴水不漏的伪装,看着他明明眼底藏着戒备与算计,却偏偏装出满心倾慕的模样。
少年生得极好,眉眼婉转,骨相清绝,哭是绝色,笑是风月,连故作赤诚的模样,都动人得让人挪不开眼。
男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力道慵懒,带着几分把玩的意味。
“别无他求?”
虞珬轩低笑一声,笑声低沉磁性,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春和堂人人皆知,再过三日,你便要被戏班送给北方军阀抵债。你费尽心思接近本帅,只是仰慕?”
余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他所有的处境,所有的窘迫,这个男人一清二楚。
他自以为完美的布局,在虞珬轩眼里,不过是一场幼稚又直白的、求生的闹剧。
尴尬、窘迫、惶恐,层层叠叠压来。
可他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余楠敛下眼底所有慌乱,微微垂首,眉眼愈发温顺,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与卑微:“督军既已知晓,那晚生便不瞒了。”
他抬眸,澄澈的眸子直直看向虞珬轩,坦诚又卑微:“晚生命贱,只求一条活路。若督军愿意庇佑我,往后余生,余楠任凭督军差遣,无所不从。”
直白的交易。
我以身侍人,你予我安稳。
干净、通透、功利,毫无温情。
这就是余楠能想出来的所有条件。
虞珬轩看着他坦荡又冷漠的交易姿态,眸底的兴味更浓了。
别的人攀附权贵,总要遮遮掩掩,装情装意,虚伪至极。
唯独这个小戏子,坦诚得残忍。
他就是要靠山,就是要活路,就是把自己当做一件可以等价交换的货物。
清醒、冷血、隐忍,偏偏生了一副最动人的风月皮囊。
“任凭差遣?”虞珬轩挑眉,指尖抬起,轻轻划过余楠细腻的脸颊,最后停在他泛红的眼尾,摩挲着残留的胭脂碎粉,言语带着审视:“往后朝夕相伴,你也愿意?”
余楠呼吸微顿,心底一片冰凉,却依旧温顺颔首。
喉间溢出轻柔的一声:“是。”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脱离地狱,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做。
情爱于乱世伶人而言,是最奢侈、最无用的废物。
他不要情,不要爱,只要活着。
虞珬轩看着他毫无波澜的顺从,没有娇羞,没有抗拒,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全然是迎合上位者的姿态。
演得真是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入局,看看这场假意逢迎的戏,最后会落得什么结局。
他本是局外看客,半生冷眼观人间百态,从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可这一场由小戏子自编自演的求生戏,他忽然,想亲自参演。
虞珬轩收回手,慵懒靠在椅背上,黑眸沉沉锁定少年,一字一句,带着敲定契约的强权:
“好。”
“本帅收下你。”
“从今日起,没人敢动你分毫。”
余楠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活下来了。
他赌赢了。
哪怕代价是以身入局,沦为这位督军的所有物,他也心甘情愿。
在地狱里挣扎太久的人,哪怕只是一缕微光,也会拼命抓住。
他屈膝微微躬身,姿态温顺乖巧:“谢督军庇佑。”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爱慕,没有心动,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和冰冷的交易清醒。
虞珬轩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暗芒。
假意又如何?算计又如何?
既然你主动搭台唱戏,求我入局。
那往后余生,这场戏,本帅就陪你,慢慢演。
只是余楠,你最好记住。
是你亲手,把自己送到了我身边。
3 迁入帅府,分寸极致的交易
第二日清晨。
春和堂班主得知虞珬轩亲自发话,将余楠划入自己麾下时,吓得浑身发抖,连夜取消了所有抵债约定,半点不敢再苛待半分。
那些曾经觊觎余楠的权贵,听闻此事,尽数噤声,再无人敢打半分主意。
沪城谁不知,虞督军的人,碰之必死。
余楠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一只小小的木箱,装着几件素色衣物,唯一贵重的,是一块温润的旧白玉佩,是过世师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常年被他贴身藏着,从不示人。
无牵无挂,无依无靠。
梨园于他,从来不是归宿,是囚笼,是地狱。
离开春和堂的那一刻,余楠没有半分留恋。
黑色军用轿车停在戏楼门口,肃穆威严。侍从躬身开门,恭恭敬敬等候。
曾经对他动辄打骂的班主,此刻卑躬屈膝,满脸谄媚,连声叮嘱他在督军府好好伺候督军。
余楠淡淡侧目,心底毫无波澜。
世态炎凉,趋炎附势,他早已看透。
坐进轿车,车厢宽敞冰凉,充斥着淡淡的硝烟与烟草味,是属于虞珬轩独有的气息。
一路平稳行驶,直达督军府。
青砖红瓦,高墙阔院,府邸恢弘肃穆,守卫森严,处处透着军阀府邸的威严冷寂,与喧闹浮华的戏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侍从领着他入内,安排了西侧最安静雅致的别院,清雅幽静,花木丛生,远比戏楼逼仄的小屋要好上百倍。
“余先生,督军吩咐,府中一切用度尽数供您取用,无人敢管束打扰。只需随时候着督军吩咐即可。”
侍从的话语恭敬,却也隐晦点明了他的身份。
不是客人,不是亲人,只是供督军使唤、随时听用的附属之人。
余楠心知肚明,坦然受之。
这是交易的代价。
他温顺点头:“劳烦了。”
入住帅府的日子,余楠拿捏分寸。
他温顺、乖巧、懂事到无可挑剔。
不争宠、不惹事、不随意踏出别院、不打探督军政事、不索要任何金银赏赐。
每日晨起收拾院落,安静练字、吊嗓,待人温和有礼,谦卑恭顺。
虞珬轩处理军务归来,他便温柔伺候,端茶倒水,暖榻添香,事事周全妥帖。
他懂得察言观色,知晓督军军务繁忙时,绝不打扰;知晓他心绪烦躁时,安静陪伴,缄默不言。
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分寸绝佳。
府中下人私下议论,都说新来的这位伶人温柔懂事,深得督军心意,怕是要独得恩宠。
但余楠自己清楚,也懂得看清自己的地位。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乖巧,所有的体贴,全是谋生的演技。
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清冷月色,一遍遍提醒自己。
虞珬轩是靠山,是金主,是救赎。
唯独不是心上人。
他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意。
他付出温顺与陪伴,换取安稳无忧的活路。
绝不能动心,绝不能动情。
他孑然一身,无人可依,一旦交付真心,便是任人拿捏的死局。
与此同时,督军书房。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虞珬轩身着常服,立于窗前,指尖夹着雪茄,目光落向西侧那片灯火柔和的别院。
身侧副官林舟低声汇报:“督军,余先生入府三日,安分守己,从未逾矩,待人谦和,行事妥帖,无半分差错。”
虞珬轩眸底幽暗,唇间溢出淡笑。
安分、妥帖、懂事。
太过完美。
完美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演绎的戏。
“知道了。”他淡淡应声,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倒是个聪明至极的小东西。”
聪明、清醒、隐忍、克制。
清楚自己的价值,清楚自己的位置,清楚该如何讨好上位者,如何保住自己的庇护。
日日演戏,处处周全,从无半分懈怠。
林舟犹豫片刻,低声开口:“督军,属下不解,这梨园伶人多是趋炎附势之辈,您向来厌弃,为何偏偏留着余先生?”
虞珬轩垂眸,指尖弹落烟灰,黑眸深邃莫测:
“别人的谄媚,廉价又笨拙,一眼可厌。”
“可他不一样。”
“他明知我看穿所有算计,依旧能日日演得真心赤诚。”
“这场戏,有趣。”
他阅尽世间假意,早已麻木。
可余楠的假意,清醒、克制,只为求生。
这份极致的伪装,让他百看不厌。
他贪恋这份难得的别样风情,更贪恋这场清醒又荒唐的迎合。
他倒要看看,这个滴水不漏的小戏子,能演多久,忍多久。
4 刻意试探,冷眼旁观假面
入府半月。
沪城安稳无事,虞珬轩军务稍松,待在府中的时间越来越多。
他开始刻意试探余楠的底线。
他想看,这个事事克制、步步算计的小戏子,为了保住这份庇护,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
傍晚归来,满身疲惫,他不说话,只慵懒靠在榻上,眼神沉沉看着侍立一旁的少年。
余楠立刻会意,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指尖轻柔,动作熟练,眉眼温顺无波。
没有羞涩,没有局促,全然是熟练至极的伺候姿态:“爷,累了吧,奴家为您更衣。”
朝夕相处,余楠永远迎合,永远温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却从无半分发自本心的炽热。
所有的亲近,都是任务,都是交易。
这种状态,让虞珬轩心底生出几分不悦。
虞珬轩感受着怀中人温顺的躯体,看着他眼底永远不变的清冷克制,心底的玩味愈发浓重。
他故意低语,嗓音低沉暧昧:“余楠,你伺候本帅,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余楠埋在他肩头,长睫轻颤,轻声应答:“能伺候督军,是我的福气。”
又是一句标准满分的回答,客套、温顺、毫无真心。
虞珬轩指尖扣住他的腰肢,力道微重,带着几分强势的把玩:
“若是有一日,本帅厌了你,你当如何?”
突如其来的问话,带着试探,带着冰冷的审视。
怀中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没有慌乱,没有委屈,没有惶恐。
片刻后,余楠轻声缓缓道:“爷...那我便认了。”
“若无督军庇佑,我自会回归原本的命数,生死由命,绝不纠缠督军半分。”
清醒、通透、冷漠。
他从没有奢望长久,从没有痴心妄想。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场交易,主动权永远在虞珬轩手里。
对方想留便留,想弃便弃。
他能做的,只有在被舍弃之前,尽力演好这场戏,安稳活着。
虞珬轩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想要看他慌乱,看他不舍,看他哪怕有半分的在意。
可这个小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交易的冷静。
“你倒是通透。”虞珬轩低笑,笑声里藏着淡淡的沉郁,“半点心都不往本帅身上放。”
余楠沉默不语。
他不敢放,也不能放。
几日后,沪城权贵设宴,特地派人送来请柬,邀虞珬轩赴宴,言语间隐晦提及,想一睹大名鼎鼎的青衣名角余楠的风采。
不少人私下揣测,余楠不过是督军一时新鲜的玩物,人人都想借机试探,甚至有人暗藏心思,想借机打他的主意。
宴会上权贵云集,风月场中的伶人,在很多人眼中本就是可以随意消遣的对象。
林舟请示:“督军,是否回绝?”
虞珬轩看着窗外,淡淡开口:“带上他。”
他还要试探,这个事事谨慎的小戏子,面对旁人的觊觎与试探,会如何选择,为了依附自己,又能隐忍到何种地步。
当晚宴会,灯火辉煌。
余楠换上一身清雅长衫,素净雅致,不施粉黛,眉眼清绝,立于一身戎装的虞珬轩身侧,温顺安静,不争不抢。
俊朗军阀,绝色伶人,并肩而立,瞬间吸引全场所有目光。
席间不少权贵频频侧目,目光轻浮戏谑,落在余楠身上,毫不掩饰觊觎之意。
有人端酒上前,故作熟络,语气轻佻:“久闻余老板戏冠沪城,色艺双绝,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赏脸,陪我喝一杯?”
言语轻佻,带着对伶人根深蒂固的轻视与亵渎。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余楠身上,等着看他的选择。
若是以往在戏楼,他不敢得罪权贵,只能强忍屈辱逢迎。
可如今,他背靠虞珬轩。
余楠指尖微紧,心底清明。
他抬眸,眉眼依旧温顺,却微微侧身,不动不摇地避过对方的酒杯,轻声道:“抱歉,我只伺候督军一人。”
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
没有刻意讨好外人,没有为了多一条后路攀附权贵。
自始至终,只守着自己唯一的靠山。
一旁的虞珬轩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原本的玩味试探,悄然散去,心底莫名涌上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以为,这小东西为了活路,可以向任何人低头。
原来,也不是。
他的隐忍逢迎,只给我一人。
那轻佻权贵面色一僵,尴尬难堪,下意识看向虞珬轩,想要挽回颜面。
虞珬轩眸色骤冷,周身威压骤然铺开,淡淡一句,冷彻全场:“我的人,你也敢动?”
一句话,定了所有规矩。
全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看余楠一眼。
那一刻,余楠心头微暖。
不是心动,只是真切感受到了,实打实的庇护。
这场交易,他赌对了。
而虞珬轩看着身侧温顺垂眸的少年,看着他清绝安静的侧脸,心底莫名涌起一丝占有欲。
好像……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5 高热褪妆,窥见假面之下
入府一月。
时序入夏,闷热多雨。
余楠许久未曾登台唱戏,恰逢昔日戏楼老友相邀,春和堂有一场慈善义演,恳请他登台一曲。
不算商业堂会,无伤体面,余楠请示虞珬轩后,便应允下来。
许久未登台,他状态极佳,一曲《桃花扇》唱得哀婉动人,情真意切,满堂喝彩。
演出结束已是深夜,天降暴雨,狂风骤雨席卷整座沪城。
他冒雨返程,衣衫微湿,夜风寒凉入骨。
白日登台费了太多心神,夜里淋雨受凉,当夜便发了高热。
夜深无灯,别院静谧。
窗外暴雨滂沱,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床榻上的少年蜷缩着身子,额间滚烫滚烫,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干裂,浑身滚烫,却止不住瑟瑟发抖。
平日里永远温顺乖巧、滴水不漏、眉眼带笑的假面,微微消散了些。
没精力去演绎刻意的温柔,算计的乖巧,逢迎的姿态。
只剩下了生病孩童般的脆弱、单薄、无助。
他无意识地蜷缩成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眉头死死蹙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与脆弱。
高烧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再也不用刻意演戏,再也不用步步谨慎。
可以展露最真实的疲惫与苦楚。
夜半时分,虞珬轩处理完紧急军务归来。
暴雨深夜,他习惯性走向西侧别院,想看看那个永远安分乖巧、静静等候他的小戏子。
推开门,一室寂静,没有往常温好的清茶,没有等候的身影,只有浓重的凉意与病态的温热交织。
烛火微弱摇曳,映着床榻上蜷缩单薄的身影。
虞珬轩脚步微顿。
灯光下的少年,单薄得不堪一击。
褪去所有胭脂水粉,温柔伪装和刻意逢迎。
这才是十九岁的余楠该有的模样,可以随意展露脆弱。
不是八面玲珑、深谙世故的戏子,不是步步算计、刻意攀附的聪明人。
只是一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满身疲惫、无人疼惜的少年。
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好似变了些,虞珬轩也不知这是什么。
这些日子,他看惯了余楠完美的演技,看惯了他所有的假意温柔,几乎快要忘记,他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自幼无父无母,梨园受尽磋磨,半生颠沛,步步血泪。
所有的成熟、隐忍、清醒、世故,全是被逼出来的。
虞珬轩作为上位者之前,又何尝没有尝过这世态冷暖,人情淡漠。
他自是能理解在这乱世中求生有多难。
虞珬轩缓步走近,伸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温度灼人。
眼底的玩味、把玩、审视,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沉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原来,他也会累,会病,会无助。
原来那副永远完美的假面,不是永远坚强的。
余楠被微凉的指尖触碰,混沌的意识微微回神。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无意识地往微凉的触感处靠了靠,像寻得一丝慰藉,小声呢喃,声音沙哑微弱,带着生病独有的软糯脆弱:
“冷……”
“别丢下我……”
短短六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狠狠砸进虞珬轩心底。
别丢下我。
他太怕被抛弃,太怕重回地狱,太怕孤身一人在乱世里任人践踏。
虞珬轩看着他脆弱无助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微涩。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看戏,在把玩,在冷眼旁观他的假意求生。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跳出观众的位置,真切窥见了这副假面背后,血淋淋的过往与惶恐。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蜷缩的少年拥入怀中,用温热的身躯护住他冰凉的身体,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雨夜里,郑重许诺:
“没人会丢你。”
“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一夜细雨绵长。
虞珬轩彻夜未眠,守在床边,亲自为他物理降温,喂水擦汗。
杀伐半生、从不温柔的督军,第一次放下所有威严与冷硬,细致温柔地照料一个人。
第二日清晨,雨停天晴。
余楠高热渐退,缓缓清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第一反应便是紧绷神经,重新戴好温顺乖巧的面具。
可抬眸看见身侧坐着的男人,看见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沉郁温柔,余楠微微怔住。
昨夜失控的脆弱、无意识的呢喃,尽数涌入脑海。
心底骤然慌乱。
他最怕的,就是被虞珬轩看见自己的狼狈与软肋。
他立刻想要坐起身,恢复乖巧温顺的模样,低声致歉:“爷,抱歉,昨夜奴家失态了……”
话音未落,手腕被男人轻轻按住。
虞珬轩垂眸看着他,黑眸深邃,沉沉看着他:
“不用演了。”
“余楠,累的话,可以不用一直演戏。”
6 心动失控,独占欲滋生
余楠浑身一僵。
“爷,我那里不好吗?我可以改,只要爷愿意,让我怎样都行...求爷别丢了我...”余楠强撑着虚弱的声音,颤巍巍地说。
虞珬轩看他这样不禁又升起一丝玩味:“前头不是说我若不要你了,你便认下结果,不再纠缠吗?”
他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心底慌乱无措,面上依旧强撑着温顺:“我不懂督军的意思。”
他不敢不演。
不演戏,不逢迎,不温顺,他就没有价值,就会被舍弃。
虞珬轩看着他依旧紧绷戒备的模样,看着他哪怕大病初愈,依旧不肯卸下半分伪装的倔强,心底愈发沉郁。
这小东西,把演戏刻进了骨血里,把谨慎融进了每一寸呼吸。
这辈子,怕是很难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了。
虞珬轩没有再逼他,只是松开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好好休养。府中无事,安心住着,无需事事小心翼翼。”
说完,他起身离去。
可他清楚地意识到心底的情绪已悄然转变。
从前,他只贪恋余楠的皮囊,只觉得他的假意逢迎有趣,只想冷眼旁观这场独角戏。
可昨夜一夜相守,窥见他脆弱无助的真心,心境已经悄然改变。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身体的占有,不再仅仅沉迷于他温柔的谎言,他想要完完整整得到这个人。
那是上位者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想要让余楠彻彻底底属于自己,无论是身,还是心。
他开始在意。
更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偏执疯狂的独占欲。
他忽然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这副温柔婉转的眉眼,曾经对旁人展露过笑意;无法忍受这副温顺听话的模样,曾经用来讨好过别的权贵;无法忍受,他这一身滴水不漏的处世手段,还会对旁人使用。
走出别院,林舟早已等候在外,见督军出来,立刻上前汇报公务。
可虞珬轩心不在焉,目光依旧落向西侧那座清雅院落,眸底暗沉翻涌。
林舟敏锐察觉自家督军心绪不对,低声试探:“督军,您今日心绪不佳?”
虞珬轩收回目光,指尖微沉,嗓音冷沉偏执:
“往后。”
“不许任何人再见余楠唱戏,不许任何人近身打扰他。”
“他的温柔,他的身段,他的眉眼风月。”
“只能演给我一个人看。”
林舟心头一惊,瞬间明白。
督军……动心了。
不是一时新鲜的贪恋,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虞珬轩站在廊下,望着满院清风花木,心底骤然清明。
他本是冷眼观戏的局外人,本以为永远清醒、永远掌控全局。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日日期待看见余楠,期待他的温柔,期待他的眉眼。
不再是朝夕相伴的贪恋,是时时刻刻的惦念。
更让他恐慌的是——
他开始疯狂介意,这颗满心求生、满身假意的伶人,会不会对别人,也这般温柔演戏、刻意逢迎。
他入局了,不知不觉。
而院里养病的余楠,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清醒自持,心底牢牢刻着:他和虞珬轩,只是交易,仅此而已。
7 暗中护短,温柔皆被当交易
余楠病愈之后,日子依旧平静安稳。
督军府的日子安逸无忧,无人欺凌,无人压榨,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稳自在的时光。
他依旧恪守本分,温顺乖巧,分寸得当,日日演戏,从未出错。
只是心底,悄悄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虞珬轩待他,似乎越来越好了。
从前只是冷漠占有、冷眼试探,如今却多了无数细致入微的照料。
记得他畏寒,入秋便早早让人备好柔软羊绒被褥;知晓他不喜浓艳金银,从不强行赏赐奢华饰品;知道他怕生人喧嚣,从不带他出席杂乱宴席。
甚至会在他闲来练字时,安静坐在一旁处理公务,默默陪伴,不吵不闹。
可余楠尽数将这些温柔,归结为交易的附加值。
他安分乖巧,尽心伺候,督军给予优待庇护,天经地义。
但他心底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贪恋,不可动容。
越是温柔,越容易沦陷,越容易万劫不复。
而此时的沪城上层圈子,暗流涌动。
自从上次宴会之后,所有人都知晓,余楠是虞珬轩护着的人,无人敢轻易招惹。
可总有不知死活、心怀觊觎之人。
城南陆司令,常年与虞珬轩政见不合,暗中敌对,为人好色贪婪,早就垂涎余楠的绝色容貌。
他笃定余楠只是督军一时新鲜的玩物,新鲜感一过,便会被丢弃。
于是借着一次戏曲交流会的由头,私下派人联系春和堂,想要重金请余楠过府唱戏,暗中暗藏心思,想要借机霸占。
班主不敢得罪陆司令,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悄悄将消息传到余楠耳中。
彼时余楠正在庭院晾晒字画,闻言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又是这样。
哪怕背靠督军,依旧有人将他当做可以随意消遣、抢夺的玩物。
梨园伶人的卑贱烙印,这辈子,似乎都无法挣脱。
他淡淡开口:“回绝吧,我不去。”
下人犹豫:“余先生,陆司令权势不小,贸然回绝,怕是会得罪人。”
余楠垂眸,语气平静:“我只需听督军吩咐,不接外客堂会。”
他如今的靠山是虞珬轩,只需守好本分,不必再向任何人低头。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却不曾想,陆司令见邀约被拒,恼羞成怒,竟当众出言诋毁,散播流言。
四处传言,说余楠以色侍人,卑贱不堪,不过是督军身边的玩物,卖弄风月,不知廉耻,甚至暗中造谣,说他私下勾搭权贵,水性杨花。
流言蜚语漫天飞舞,肮脏不堪,尽数砸向孤身一人的余楠。
府中下人私下窃窃私语,外头权贵恶意诋毁践踏。
余楠听闻所有流言,心底平静无波。
他早已习惯世人的偏见与诋毁,伶人本就卑贱,旁人恶语相向,早已是常态。
他不辩解、不委屈、不难过。
依旧每日安安静静练字、吊嗓,温顺伺候虞珬轩,半点异样都无。
他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诋毁,只要虞珬轩不放弃他,一切流言,皆不足为惧。
可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虞珬轩耳中。
军务办公室内,林舟低声汇报所有流言与陆司令的恶意挑衅,语气愤慨:“督军,陆司令刻意诋毁余先生,刻意挑衅您的底线,实属过分!”
虞珬轩指尖捏着钢笔,指节泛白,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冰。
他可以容忍旁人诋毁自己,容忍官场争斗,容忍一切算计阴谋。
唯独不能容忍,有人欺辱余楠。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护着,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的少年,岂容旁人肆意污蔑践踏?
“陆弘。”
男人低声念出对方的名字,嗓音冷得淬霜,带着杀伐戾气。
“好大的胆子。”
当日下午,沪城军政格局震荡。
无人知晓督军暗中做了什么,只半日时间,陆司令被查出多项渎职贪污罪状,直接被撤去所有官职,没收兵权,连夜押解出城,永不复用。
一夜之间,权势滔天的陆司令,彻底垮台。
所有散播流言、诋毁余楠之人,尽数被清查惩处。
无人再敢提半句关于余楠的恶语。
全程悄无声息,雷霆手段,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反抗。
虞珬轩不动声色,替他扫清了所有污秽与欺凌。
从头到尾,他没有告诉余楠半句,没有邀功,没有张扬。
他只想护着他安稳无忧,不必沾染半分肮脏。
傍晚归来,余楠一如往常,温温顺顺上前伺候,递上温茶,眉眼清淡温柔:“督军辛苦了。”
他不知外界风波,不知男人为他雷霆出手,只当今日是寻常一日。
虞珬轩看着他干净纯粹的眉眼,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温顺模样,心底又暖又涩。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近日可有外人扰你?”
余楠微微摇头,温顺浅笑:“没有,府中安稳,无人打扰。”
一句简单的回话,客套又疏离。
他将他所有的雷霆庇护,所有的暗中撑腰,都当做了理所当然的交易本分。
道谢客套,相处疏离。
虞珬轩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的烦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般客套的感谢。
他想要他知冷暖,想要他懂心意,想要他,对自己有半分真心。
8 心生恐慌,欲求真心而不得
朝夕相伴过后,一室静谧。
余楠一如往常,温顺乖巧地靠在身侧,安静缄默,眉眼淡淡,无波无澜。
亲密相伴,人心却隔着一层距离。
虞珬轩侧身看着他清绝的侧脸,看着他永远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底的恐慌越来越盛。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想要的,早已不止这副风月皮囊。
夜夜相处,早已不是单纯的欲望。
他贪恋他的温顺,贪恋他的安静,贪恋他偶尔褪去伪装的脆弱,贪恋他独有的、干净又坚韧的模样。
他想要的,是他独一份的温柔,独一份的在意,独一份的真心。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余楠没有真心给他。
从初见至今,从头到尾,全是算计,全是假意,全是求生的交易。
他演了一场完美的戏,骗了所有人,也困住了动心的自己。
虞珬轩指尖轻轻摩挲着余楠细腻的侧脸,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偏执与怅然:
“余楠,你到底有没有半分是真的?”
余楠睫毛轻颤,心底微紧。
又是这个问题。
他最怕的问题。
他依旧垂眸温顺,轻声应答:“我对督军,向来尽心竭力,别无二心。”
依旧是标准答案,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假话。
尽心竭力是真,别无二心是假。
他无二心,是因为不敢有,不能有。
他所有的忠诚温顺,只为活下去。
虞珬轩看着他躲闪的眉眼,看着他不肯坦诚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偏执彻底翻涌。
他堂堂一城督军,杀伐半生,掌控万千人命,掌控官场战局,掌控所有局势。
可唯独掌控不了,这个小小戏子的心。
他入局太深,早已情根深种,无法抽身。
可对方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只为求生,毫无动情。
这种不对等的情愫,让向来强势掌控一切的虞珬轩,第一次生出了浓浓的无力与恐慌。
他怕。
怕自己倾尽真心,护了一场从头到尾的假意。
怕自己困入情局,对方却随时可以抽身离去,换一个靠山,继续演戏求生。
夜深人静,虞珬轩看着身侧熟睡的少年,眉眼安稳温顺。
心底默默滋生出一种偏执的念头。
不行。
他不能放手。
哪怕他现在全是假意,他也要慢慢等,慢慢磨。
总有一天,他要撬开这层厚厚的伪装,要得到他独一无二的真心。
9 酒后对峙,第一次剧烈僵持
深秋之夜,督军军务大胜,军中设宴庆功。
虞珬轩应酬至深夜归来,一身浓重酒气混着硝烟气息,眉眼沉醉,周身气场压抑冷厉。
往日归来,他会收敛所有戾气,温柔待他。
可今夜,酒意翻涌,心底积压已久的执念、不甘、恐慌尽数爆发。
庭院月色清冷,余楠掌灯独坐,安静练字,素衣清颜,温柔安静。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起身,温顺上前想要伺候。
还未近身,手腕便被男人猛地扣住。
力道强势霸道,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虞珬轩醉眸沉沉,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痛苦,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逼问的强势:
“余楠,我问你。”
“从初见至今,你有没有一刻,不是在演戏?”
“有没有一刻,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凌厉的逼问,撕碎了所有平和的表象,戳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规则。
空气瞬间凝滞,冰冷窒息。
余楠浑身僵硬,手足冰凉。
他垂着眼,长睫死死抿紧,唇色泛白,一言不发。
沉默。
极致的沉默。
他答不出来。
他不敢撒谎哄他,也不敢坦诚真相。
他不敢告诉虞珬轩,自己从始至终,没有片刻真心。
乱世真心最无用,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一旦坦诚交易本质,一旦褪去所有假意,他的庇护,他的安稳,他的活路,尽数归零。
他的师兄当初义无反顾地跟着中榜的书生逃了。
但最后见他是在一场酒池肉林的宴会——他是那书生用来攀附权贵而被骗去活活玩死的。
没有人替他下葬,他的尸体随着搬垃圾的车一起被倒入乱葬岗。
他还记得他们班主说的话:“败家东西,死在那活该,真是个贱料子,一句好话就把你骗走了。”
但最后师兄的眼睛是班主合上的。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僵持,只能任由误会与隔阂滋生蔓延。
这漫长的沉默,比任何假话,都更伤人。
虞珬轩看着他死死沉默、不肯应答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刺骨的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真的没有。
一刻都没有。
他倾尽温柔,倾心守护,动了心,入了局,困了自己。
对方自始至终,演戏求生,分毫未动。
虞珬轩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与伤痛,嗓音冷得发颤:
“好,很好。”
“余楠,你真的,太会演了。”
话音落,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拂袖而去。
背影冷厉孤绝,带着彻底的失望与疏离。
一夜僵持,两人分居两院,无话无言。
这是两人相识至今,第一次剧烈决裂。
薄薄的戏幕,第一次裂开了巨大的缝隙,隔阂丛生。
10 本心动摇,真假爱意难分辨
决裂之后的几日,府中气氛冰冷死寂。
虞珬轩不再主动亲近他,不再温柔陪伴,不再细致照料。
依旧护着他的安稳,依旧无人敢欺他,却彻底收回了所有私人温柔。
疏离、冷淡、克制。
余楠依旧安分守己,温顺做事,却心底莫名慌乱不安。
他不怕督军冷漠,不怕强权压迫。
可他怕这种无声的疏离。
怕这场安稳的交易,就此破碎。
更让他混乱的是,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情绪。
他开始忍不住留意虞珬轩的身影,会在他晚归时下意识等候,会在他心绪不佳时莫名心慌,会下意识记住他所有喜好。
他会想起,高热时他彻夜相守的温柔;想起流言四起时他无声的庇护;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安静陪他练字的模样。
这些细碎的温柔,一点点渗入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他活了十九年,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无人疼,无人惜,无人护,无人放在心上。
唯独虞珬轩,给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安稳与温柔。
看着虞珬轩决绝的样子,余楠的心中说不上来的滋味。
余楠时常独坐庭院,茫然恍惚。
他分不清了。
分不清自己日复一日的温顺伺候,是交易本分,还是心甘情愿。
分不清自己深夜的等候与惦念,是求生的刻意,还是发自本心的在意。
他坚守多年的、无爱的交易底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可他不敢认,不敢信。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动心,不能动情。
真心是死局,动情必输。
师兄的惨状一幕幕钉入他脑海之中。
可心底的悸动与柔软,早已不受控制,悄然滋生。
他陷入了极致的拉扯与矛盾。
假意多年,终要被真心困住。
11 政敌设局,以身入局护他周全
冬日凛寒,战事暗流涌动,朝堂政局风起云涌。
虞珬轩手握重兵,权倾沪城,成为一众政敌的眼中钉、肉中刺。
政敌深知,虞珬轩杀伐果决,铁血无情,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唯有软肋,可破全局。
而所有人都渐渐看清——余楠,就是虞珬轩唯一的软肋。
政敌暗中布局,将所有矛头直指余楠。
先是散播重磅流言,造谣余楠是敌方细作,以色惑主,意图祸乱沪城军政;再是暗中绑架余楠身边唯一的旧友,以此要挟,逼迫余楠背叛虞珬轩,窃取军机情报。
最后更是铤而走险,直接派人埋伏,当众绑架余楠,想要以此胁迫虞珬轩放权退兵。
漫天风雪,长街清冷。
余楠外出采买物品,猝不及防被人掳走,带入城郊废弃荒院。
寒风刺骨,铁链锁身。
面对持刀的歹徒,面对致命的威胁,余楠没有半分慌乱怯懦。
哪怕身陷险境,他第一念头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拖累虞珬轩。
他知晓自己是对方的软肋,知晓政敌的目的是牵制督军。
他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愿成为拖累虞珬轩的棋子。
荒院寒风呼啸,歹徒嚣张胁迫,让他写信要挟虞珬轩妥协。
余楠垂眸,眼底清冷倔强,宁死不从。
而另一边,督军府彻底大乱。
得知余楠被绑架的瞬间,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虞珬轩,彻底失控。
眼底所有沉稳克制尽数碎裂,只剩下滔天戾气与极致恐慌。
他征战沙场,枪林弹雨从未惧过,生死险境从未慌过。
可听闻余楠遇险的那一刻,他彻底慌了。
怕他受伤,怕他受苦,怕他被人折辱,怕他永远离开自己。
那一刻,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从来不止欲望,从来不止玩味。
是深爱,是执念,是刻入骨髓的在乎。
“全军集结!”
虞珬轩一身戎装加身,眉眼猩红,杀伐凛然,声音震彻整座帅府:
“封锁全城,彻查城郊!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余楠!”
“谁敢伤他分毫,诛九族!”
千军万马,全城搜捕。
堂堂督军,为了一个伶人,不惜调动全城兵力,不惜打破所有军政规矩,不惜与所有政敌彻底撕破脸面。
风雪漫天,铁骑奔腾。
不过半个时辰,大军围堵荒院。
虞珬轩亲自提枪上前,杀伐戾气席卷全场,瞬间击溃所有歹徒。
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看见铁链锁身、满身风雪却依旧倔强挺直脊背的少年。
单薄、孤勇、坚韧。
心底的恐慌、后怕、心疼,尽数翻涌。
他快步上前,亲手解开锁链,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力道紧绷,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胸膛滚烫,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后怕:“别怕,我来了。”
余楠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闻着熟悉的硝烟气息,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
风雪、险境、恐惧、倔强,尽数散去。
心底有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这个人,是真的拼尽一切,在护着他。
风雪落幕,危机尽解。
虞珬轩抱着惊魂未定的余楠,站在漫天落雪之中,眼底沉沉,心境彻底清明。
当初,是他冷眼旁观,自愿入局,陪他演一场求生假意。
如今,戏未落幕,人心深陷。
他彻底被困住了。
心甘情愿,无路可退。
他守得住万里江山,守得住万千兵权,却守不住一颗彻底沦陷、心系一人的心。
虞珬轩低头,看着怀中人清绝苍白的眉眼,心底怅然又偏执。
余楠,这场戏。
你起初为求生入局,可如今。
出不去的人,是我。
而靠在他怀中的余楠,心跳紊乱,心绪翻涌,假面彻底松动。
他第一次,分不清戏与真。
12 彻底摊牌,撕碎所有假意
开春时节,万物复苏,庭院花木新生。
风波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微妙拉扯。
余楠日日心绪动摇,假面松动,不敢坦诚真心
虞珬轩日日偏执等待,渴求真心,备受煎熬。
僵持许久的隔阂,在一个温暖午后,彻底破碎。
庭院暖阳正好,和风轻柔。
虞珬轩摘下军帽,褪去一身戎装戾气,一身素色常服,站在花木之下,静静看着面前温顺垂眸的少年。
他眼底没有戾气,没有试探,没有把玩,只剩下疲惫、执着、坦诚。
积压数月的所有情绪,尽数脱口而出。
字字清晰,句句戳心,彻底撕碎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所有戏码。
“余楠,我摊牌。”
“从初见堂会,我就知道你所有算计。知道你刻意勾引,知道你只为求生,知道你所有温柔全是假意。”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有趣,乐意陪你演戏,看你这场独角戏能演多久。”
“可现在,我演不动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余楠骤然失色的眉眼,嗓音疲惫又执拗:
“我可以接受你初衷是假的,可以接受你一开始只为活路。”
“但我不能接受,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我入局了。”
风雪簌簌落在肩头,冰冷刺骨,可虞珬轩怀抱滚烫,带着独有的硝烟烟草味,牢牢将他护在方寸温暖里。
余楠埋在他怀里,指尖微微攥紧了对方的军装衣襟。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都在清醒演戏、刻意逢迎,把所有温柔当做交易筹码。可这一刻,劫后余生的慌乱、被人拼尽全力护住的暖意,是演不出来的。
“爷,我...”
“我想,我喜欢您...不!我爱您!”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剩下春风拂过花叶的轻响。
余楠说完那句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栗,脸颊泛着薄红,指尖死死绞着身前的衣料,像是把埋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秘密,硬生生扒开摊在了日光之下。
那一句告白,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过往师兄的结局如同梦魇还盘旋在脑海,他一直以为动情便是万劫不复,以为交付真心就等于把脖颈递到别人掌下任人宰割。
可经历过风雪荒院那场死局,在被铁链锁着等候死亡的时候,他心里念着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是虞珬轩会不会因为他受到牵制;
在被那具滚烫的怀抱紧紧裹住的瞬间,那些层层叠叠筑起来的防备高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他骗得了虞珬轩,骗得了世人,却骗不过劫后余生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说出爱字之后,余楠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虞珬轩的神情。
他怕看见嘲弄,怕看见怀疑,怕男人只当这又是一场新编排好的戏码。
毕竟从前千千万万次温柔顺从,全都是精心演练的求生手段,如今骤然剖出真心,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妄。
虞珬轩定定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方才摊牌之时,他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准备好了再一次迎来滴水不漏的客套答复,准备好了再看见少年垂下眼眸,用“尽心竭力”那一套说辞将自己隔绝在外,准备好了继续漫漫长日的煎熬与等待。
他设想过千万种回应,唯独没有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破碎又滚烫的告白。
春风卷起他肩头落下的少许花瓣,落在两人之间。虞珬轩方才眼底积攒的疲惫、执拗、偏执,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荡。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扣住余楠的肩膀,力道小心翼翼,全然不复往日上位者的强势压迫。指尖触到少年微微战栗的肩头,才发觉连余楠的身子都在发冷。
“抬头,看着我。”虞珬轩的嗓音很低,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余楠咬着下唇,迟疑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眼尾泛开薄薄的红,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没有往日演戏时刻意雕琢出来的媚意,只剩下毫无遮掩的惶惑与真挚。
“是真话?”
虞珬轩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楠楠,告诉我,这不是你为了稳固自己在帅府的位置,新学来的戏文。”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余楠心底。
他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恐惧、欢喜全部翻涌上来,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么久以来,所有的人,包括虞珬轩,都习惯看见他的表演,就连他自己,都习惯用表演包裹住自己。
他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发颤:
“我也分不清过多少次。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动心,记着师兄的下场,记着伶人动真心便是死路一条。”
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月白色长衫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一开始靠近您,确确实实只是求一条活路。
伺候您,温顺逢迎,每一个眼神姿态,全都是反复练过的。可后来……”
余楠喉头滚动,视线牢牢锁在虞珬轩深邃的眼眸里,
“后来高热雨夜,您守着我一整夜;后来陆司令散播那些肮脏流言,您不动声色替我扫平所有祸患;后来风雪荒院,您调动全军不顾一切来救我。这些,我演不出来,心里生出的念想,也演不出来。”
“我害怕。我怕这份心意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怕我交出真心之后,落得和师兄一样的结局。
所以我拼命压着,不敢承认,连对我自己都不肯承认。”
说到最后,余楠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哽咽。长久套在身上的假面,在此刻彻底碎裂一地。
不再是那个分寸绝佳、八面玲珑的戏子,只是一个受过满身伤害,终于敢去爱人的少年。
虞珬轩望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烫。
他向前,一把将余楠紧紧揽进怀里。没有粗暴的力道,手臂稳稳圈住少年单薄的脊背,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
戎装布料还带着户外微凉的气息,怀抱却滚烫无比。
“傻东西。”
虞珬轩的声音埋在他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等这句话,等得太久。”
“你怕交付真心会落得凄惨下场,那我便向你保证。”
他缓缓开口,语气是一城督军掷地有声的许诺,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只要我虞珬轩一日还握着沪城的权柄,一日活在这世上,就绝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从前是你搭台唱戏求生存,我做看客入局陪你演。
往后不必再有戏台,不必再有伪装。不用算计,不用逢迎。
你不必再做表演给旁人看的余老板,只做余楠就够。”
余楠埋在他肩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宣泄出来,无声地掉着眼泪,双手慢慢试探,迟疑地环住了虞珬轩的腰。
这是他入帅府之后,第一次不是出于伺候、不是出于交易,主动去拥抱眼前这个人。
春日的暖风穿过庭院回廊,吹得院中的海棠花枝轻轻摇晃。
入夜,月色爬上窗棂。
这一晚没有往日熟练刻意的逢迎。
虞珬轩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屋内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摇曳,映着屋内安静的剪影。
余楠已经收敛了泪水,眼底还带着浅浅泛红,安安静静靠在虞珬轩的胸膛,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爷,朝堂之上,会不会因为我,给您招来麻烦?”余楠轻声开口,心底藏着隐忧。
过往无数流言、绑架的祸事,根源全都来自于自己这个软肋。如今二人心意互通,他反倒开始惧怕自己会成为拖累虞珬轩的枷锁。
虞珬轩指尖慢慢梳理着他乌黑的发丝,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麻烦本就源源不断,有没有你,那些人一样会想方设法与我为敌。”
他缓缓说道,“我虞珬轩坐上这个位置,从来不怕斗争。唯一怕的,只有你受伤害。”
他捏起余楠那枚贴身存放的旧白玉佩,那是过世师父留给少年唯一的念想,今夜余楠心绪激荡,玉佩从衣襟滑落露了出来。
玉质温润,带着经年摩挲的光泽。
“这枚玉佩,你时时带在身上。”
虞珬轩指尖摩挲玉面,
“往后,有我和它一同护着你。”
余楠望着他,眼底漾开真切柔软的笑意,那笑意不掺半分算计,是从心底漫出来的。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副官林舟克制急促的叩门声,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焦灼:
“督军,急报。京城传来密电。”
虞珬轩的神色瞬间微微一沉。
方才满室缱绻温柔,被这一声叩门撕开一道裂缝。
乱世之下,儿女情长,终究避不开家国军政的旋涡。
他轻轻拍了拍余楠的后背安抚,低声道:
“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看看。”
余楠攥住了他的袖口,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安,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轻轻点头:
“好。”
看着虞珬轩起身披好外衫推门离去的背影,烛火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余楠独自坐在床榻边,指尖抚过那一块温热的白玉佩,心底那一份刚刚萌芽的安稳,又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惶惑。
真心虽已互许,但属于他们的劫难,才刚刚掀开一角。
13 虞珬轩×余楠|甜蜜问答小环节
(不想看的宝宝可以跳到后面的甜蜜番外环节哟)
背景:风波暂歇,帅府西院的海棠开得正好。暮色漫过廊檐,屋内燃着淡淡的沉香,没有军务烦扰,二人闲靠在软榻上,余楠半倚在虞珬轩怀里,晚风卷着花瓣飘进窗,放下朝堂刀光,只留二人温存闲话
虞珬轩(指尖漫不经心绕着余楠的一缕黑发,嗓音低沉慵懒):来,问你几个问题,据实回答,不许再和我演戏。
余楠(耳尖微微泛红,往他怀里缩了缩,眼尾浅浅带笑,是卸下伪装后真切的软):爷想问什么。
Q1:最初入帅府的时候,心里真的半分都没有盼过,会对我生出情意吗?
余楠:没有。那时候我心里只想着活下去,只盼着您能护我平安,我不敢奢望情爱这种东西,只把一切都当做交易。(抬手轻轻贴住虞珬轩的掌心,睫毛垂落)只是我也不知道,心什么时候就悄悄变了。
虞珬轩(低头蹭了蹭他的额角,低笑):亏得你后来肯说出口,我险些要熬到白头。
Q2:那什么时候,你确定自己是真的动心,不是习惯了依赖我的庇护?
余楠:是城郊荒院被锁住的那一夜。(声音轻了些,想起风雪仍有一丝余悸)歹徒拿我要挟你,我那时候不怕死,最怕的是你会为了我,放弃军政大局。那一刻我才懂,我在意的早就不只是活下去,我还会心疼你。
虞珬轩(手臂骤然收紧,把人搂得更紧,胸腔微微震动):傻楠楠,于我而言,你远比那些权位要紧。
Q3:如果回到春和堂初见那夜,明知道往后你会动真心、会承受许多风波磨难,你还会选择主动来找我赌这一局吗?
余楠(抬眸望进虞珬轩深邃眼眸,眼神澄澈坦荡):会。就算重来一遍,我依旧别无退路。但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我不止赌一条活路,我会赌你的真心。
虞珬轩(指尖摩挲他的脸颊,吻了吻他的眉骨):那我依旧接下你的赌注,永不悔棋。
Q4:虞珬轩,你最初只是觉得我演戏有趣,是从哪一刻开始,不甘心只做看戏的局外人?
虞珬轩:你高烧那夜,暴雨滂沱,你迷糊呢喃“别丢下我”。(目光沉沉落在余楠脸上,藏着过往压抑的万般心绪)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冷眼旁观你的假面。我想看见你的脆弱,想要你的全部,不只是你的皮囊和逢迎。
余楠(脸颊发烫,埋进他颈窝小声嘟囔):那时候我什么都记不清,还生怕醒过来被你看见我的狼狈。
Q5:心里最怕对方发生什么事?
余楠(指尖攥住他衣襟,语气带着真切惶恐):最怕你奔赴战场遇险,怕朝堂奸人暗害于你。乱世刀剑无眼,我好不容易拥有的人,我舍不得失去。
虞珬轩(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合):我最怕有人把你再次推入泥沼,怕你受辱受伤,怕你又缩回壳子里,再也不肯把真心摊开给我。
Q6:抛开督军、戏子这些身份,最喜欢对方身上哪一点?
余楠:喜欢你待我的那份偏爱。你对外杀伐冷硬,唯独对我,愿意收起满身锋芒。
虞珬轩:喜欢你骨子里的坚韧。历经那么多践踏苦难,受过数不清的伤害,却依旧愿意鼓起勇气交付真心。这世间,独一个余楠。
Q7:往后安稳下来,最想和彼此过什么样的日子?
余楠(眼底漾开温柔憧憬):不用应付权贵宴席,不必提防流言暗算。可以在院子里练字吊嗓,春日看海棠,冬日围炉取暖,安安静静,岁岁相伴就够了。
虞珬轩(轻笑出声,低头咬住他泛红的耳尖,语调暧昧又郑重):好。兵权纷争若有一日了结,我便卸去一身戎装,世间万里,我陪你去哪里都可以。
余楠被闹得浑身轻颤,笑着伸手推他的胸膛:“爷,问题问完了,不许胡闹。”
虞珬轩扣住他作乱的手腕,俯身将人笼罩在身下,烛火摇曳,落满一室缱绻:
“问答结束,现在,该轮到我讨一点回答的奖赏了。”
14 番外·红烛同归
沪城暮秋,桂香漫遍督军府。
不顾朝野上下非议重重,不顾文人官吏拿“伶人身份卑贱”的旧礼喋喋不休,虞珬轩力排众议,执意要办一场正式的婚仪。
没有遮掩,没有私藏,他要堂堂正正,给余楠一个名分。
不少老官僚递上折子劝谏,说督军娶一个梨园戏子,有失体面,贻笑四方。虞珬轩直接把折子扔在桌案,冷声回了一句:
“我虞珬轩娶妻,轮不到旁人置喙。”
府里大肆修整西院,处处挂满正红绸幔,廊下悬起成对的红灯笼,桂花香气混着红烛的蜡香,吹散了往日府邸终年不散的硝烟冷味。
婚礼当日,没有大肆宴请满城权贵,只邀了少数心腹旧部。
余楠一身绣金朱红喜袍,金线缠缠绵绵绣满海棠纹样,是虞珬轩特意命绣坊赶制。
褪去唱戏时浓艳油彩,只淡淡描了眉眼,肤色冷白,被大红喜衬得面泛薄红。
往日总是温顺垂落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藏着忐忑,也藏着实实在在的欢喜。
他手里攥着那枚师父遗留的旧白玉佩,玉佩被红绳缠好,贴身放在喜袍内侧。
从前这是他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如今,他有了归处。
拜堂之时,红烛高燃。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二人皆是无父无母,便朝着远方遥遥一拜,谢乱世侥幸活命;夫妻对拜。
弯腰低头的一瞬,余楠抬眼,撞进虞珬轩沉沉温柔的目光里。
从前春和堂包厢,是他算计逢迎,赌一条活路。今日红烛满堂,是两心相悦,赌一世相守。
礼毕,宾客尽数退去。新房之内,红烛噼啪燃着,跳动的火光映得满室赤红。
虞珬轩遣走所有伺候下人,亲手走上前,挑开余楠头顶的大红喜帕。
喜帕滑落,乌黑的发丝散落肩头。余楠耳尖烧得通红,局促地捏着衣袖,习惯了长久的谨小慎微,就算已是礼成,心底依旧有一丝不真切。
“爷……”话音出口,才想起如今不必再拘着旧时称呼,顿了顿,声音轻软,“珬轩。”
夜半温存褪去,余楠倦极,蜷缩在虞珬轩怀中,喜袍半褪。
虞珬轩拿温热的帕子细细替他擦拭,把人裹进柔软锦被。
余楠半睁朦胧睡眼,指尖划过虞珬轩肩背上沙场留下的旧伤疤,轻声喃喃:
“当初我哪里敢想,会有今天。我本以为,能苟全性命便已是奢望。”
虞珬轩握住那只手,按在唇边轻轻一吻。
“苦尽甘来了,楠楠。往后不必演戏,不必设防,只管安心做我的爱人。”
15 番外:婚后日常
大婚过后,日子缓缓归于安稳。
虞珬轩依旧要处理成堆军务,只是改了许多旧习惯。从前他常在书房通宵达旦,如今若是公务不是十万火急,到了暮色便会回西院陪余楠。
余楠不再登台唱戏,却没有丢下旧本事。庭院设了一处小戏台,只唱给虞珬轩一个人听。
午后阳光和煦,余楠换上素雅戏衣,水袖轻扬,唱一段《牡丹亭》或是《桃花扇》。
没有满堂看客,台下就只有虞珬轩一人,端着茶,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他身上。
一曲唱罢,余楠走下台,额角沁出薄汗。虞珬轩便起身递上温茶,伸手替他拭去鬓边汗珠。
“只唱给我听,旁人半分也听不到。”
府中下人们早已习惯这位督军夫人。
余楠温和宽厚,从不恃宠骄纵,对待下人宽厚有礼,得空便在院中练字,养花草,摆弄一院海棠与桂树。
只是遇上官场家眷来访,仍免不了背地里窃窃私语。
若是有不知分寸的客人,言语间暗含轻蔑,拿他伶人出身说事。
不必余楠开口,虞珬轩周身寒气当即漫开,几句话便冷硬地将对方压下去,护得他分毫不受闲气。
夜里的时光大多是属于他们二人。
有时虞珬轩军务疲惫归来,满身风尘,便什么也不做,就把头枕在余楠腿上,闭着眼休憩。
余楠便安安静静,手指轻柔梳理他的黑发,低声和他闲话。
愿执君手,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