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灰色名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中心医院住院部A栋七楼走廊。
我蹲在护士站后面那个消防栓旁边,用白大褂袖子擦脸。袖子湿了一片,不是汗。
走廊尽头,13床的老爷子终于安静了。三分钟前他还在嚎,说有人掐他脖子,手指头抠得喉咙全是血印子。值班护士按不住,叫我过去帮忙——我是角膜捐献协调员,今晚本来只是来收一份捐献同意书,结果被临时抓了壮丁。
我蹲下去看老爷子的眼睛,职业习惯。他的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管,还有一团东西在动,像没化开的墨滴。
我爸走那天,眼睛也是这样——合不上。
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正好落在老爷子眼角。那团墨滴似的玩意儿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卷起来,滋啦一声散了。老爷子长长吐了口气,睡着了。
护士小周在旁边看傻了:“林哥你刚才干啥了?”
“眼药水,进口的。”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你盯一下,他后半夜应该没事了。”
我没告诉她,我哭是因为看见老爷子的眼睛。
我当时不知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自己的事”哭。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医院宿舍醒来。摸过手机,习惯性先翻通讯录——找周深远,上周五约好了这周三晚上撸串,我得问他能不能改到周四,今天有个捐献者家属回访走不开。
周深远,通讯录里排第五个,备注写的“老周-肾移植科-撸串搭子”。
名字是灰的。
我拇指悬在名字上面,没按下去。因为灰得太彻底了——不是那种“对方已注销”的浅灰,是像被烟头烫过的纸,边缘焦黑,中间空了一块。
我点进去,拨号键亮着,按下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愣了一下,切到微信。点开跟老周的聊天框——上周五他发的:“林越你丫再放我鸽子,下次直接往你角膜里撒辣椒面。”我回:“行行行,周四就周四,我请。”
聊天记录都在。
但我想不起老周长什么样了。
我盯着那个“往你角膜里撒辣椒面”的玩笑看了十秒钟。老周,肾移植科的,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打呼噜像电钻。这些信息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圆脸?方脸?戴不戴眼镜?
脑子里只有一个空镜头: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一个背影趴在桌上睡觉,阳光打在后背上。但脸是白的,像照片过曝。
我给自己找理由:可能他换号了,注销了旧号。可能是微信头像换了,我一时没认出来。
我点开老周的微信头像——一片灰色,默认头像。
我退出聊天框,翻到通讯录“M”那一栏。妈,备注“妈”,号码在。
我松了口气。至少妈还在。
然后屏幕弹出一条新微信,老周发的:“林越,你今天回访完来我这一趟,有份新病例你肯定感兴趣。我昨天在急诊看见一个人,他眼睛里……”
消息到这里断了。
我往上翻——这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四点发的。
但昨天下午四点我还在医院走廊里哭。
我回了一条:“老周你号被盗了?你电话怎么空号?”
发送失败。
红色感叹号旁边一行小字: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我又按亮,那行字还在。
我翻出钱包,想找张跟老周的合照。钱包里第一层是银行卡,第二层塞着一张女人的照片,边角磨得发白。我盯着照片上的人脸——模糊的,像镜头没对准焦。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的是“永远爱你,妈”。
这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我妈?我妈长这样?不对啊,我妈不是短头发吗?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小越,妈炖了排骨汤,中午给你送过去啊?”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那个声音很熟,很暖,是天天听的声音。但我脑子里调不出画面——这个声音配的是哪张脸?
“小越?”
“妈。”我说,“你……你中午几点到?”
“十二点,你别跑啊,妈知道你忙,放下就走。”
“好。”
挂了电话。我坐回床上,给老周那个空号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切回微信,在搜索框里打“周深远”三个字。出来五条聊天记录,最早一条是去年九月,老周发来一张照片——两个男人在医院门口喝奶茶,一个是我,另一个脸是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蹭过。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穿鞋下地。
路过护士站,小周跟我打招呼:“林哥,昨晚那个老爷子醒了,说要谢谢你,问你给他滴的什么眼药水。”
“进口的。”我说。
“啥牌子啊?我给我奶也买一瓶。”
我走到电梯口才回头:“忘了。”
电梯门关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妈”发来一条消息:“小越,妈到你楼下了,看见你窗户开着,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我回了个“马上下来”。
走出住院部大门,太阳晃眼。我看见花坛旁边站着一个拎保温桶的女人,花白头发,冲我招手。我朝她走过去。
她喊:“小越!”
我脚步没停。但脑子里有个东西卡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叫小越?
我没问出来。因为我妈叫了三十一年“小越”,我从来没想过她怎么知道的。
接过保温桶,揭开盖子。排骨汤冒着热气,冬瓜炖得透明。
我喝了一口。
烫得眼泪差点下来。
我抬头看我妈,她正低头给我撕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阳光打在她后脖子上,我看见一根白头发从发根开始往下白,白了半截。
“好喝。”我说。
2 模糊的脸
中午那碗排骨汤我喝了两碗。
我妈坐对面看我吃,筷子没动,光顾着给我挑冬瓜里的虾皮——我从小不吃虾皮,这事她记了三十一年。我看着她低头挑虾皮的侧脸,脑子里使劲调画面,调出来的全是模糊的。像手机前置摄像头没擦干净,知道那儿有张脸,但五官全糊成一团。
“妈。”我放下碗,“我上个月是不是做了个手术?”
她筷子停了一下:“角膜移植嘛,妈陪你做的,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准确地说,我记得“做过手术”这件事,记得手术日期是三月十七号,记得主刀大夫姓方。但手术当天的画面——我妈站在哪儿、说了什么、有没有哭,全是一片白。
“你那天还跟妈说,新眼睛看东西特别亮。”我妈把挑完虾皮的冬瓜推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写工作总结,要填手术恢复情况。”
她信了。我妈从来不会怀疑我。这一点我记得很牢,虽然我忘了她的脸。
下午两点,我回办公室。翻出档案柜最底层那个蓝色文件夹,上面贴着我名字的标签——“林越-角膜移植-术后随访”。
里面夹着手术同意书、术后用药清单、复查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是供体信息表。
姓名栏:已加密。
身份证号:DCD-2023-0417。
下面一行小字:“根据《人体器官移植条例》及本院伦理委员会规定,捐献者身份信息对受捐者保密,如需查询请走医务科审批流程。”
我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五秒。0417。我手术是三月十七号,这个编号后缀跟日期对得上。但前面那个“2023”——去年?
我是今年三月做的手术。
那这份档案里写的捐献者,是去年登记的?角膜在眼库里存了一年?
我翻到表格背面,想看看有没有供体血型、年龄之类的信息。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钢笔字,笔迹很急——每个字都往右上角斜,最后一个字拉得老长。
“别让他哭。家属拒绝见面。捐献者生前有精神科就诊记录。”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公章。就这一行字,像有人写完忘了撕,或者故意留着。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摸了两遍。墨水有点洇,纸面摸上去微微发涩。写这行字的人下笔很重,最后一个“录”字的竖钩把纸划破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小口子,能看见下面那张表的边角。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打开医院内网OA系统。在“供体溯源”那一栏里输入DCD-2023-0417。
跳出来一条结果:该编号已归档,查询权限:医务科主任及以上。
我现在用的账号是普通职员权限,页面弹了个红色提示框:“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我切到微信,找医务科老张。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老张那人嘴碎,我要是问角膜供体的事,明天全院都知道林越在查自己眼睛的来历。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行政楼负一层,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刘姐,我平时给她带过几回早饭,关系还行。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往架子上塞文件夹,看见我就笑:“小林啊,又要查捐献者回访记录?”
“刘姐,我问个事。”我靠在柜台边上,尽量把语气放平,“咱们医院DCD开头的编号,去年登记的,归档了还能查着纸质版不?”
“能啊,去年下半年的都在铁皮柜里锁着。你要查哪个?”
“DCD-2023-0417。”
刘姐翻钥匙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不对:“你查那个干啥?”
“手术记录,术后随访要写供体基本信息。”
“那编号是去年十月封存的。”刘姐把钥匙攥手里没动,“归档之前医务科专门交代过,这个号谁都不让查。原话是——‘除非院长签字。’”
我笑了一下:“这么严重?那供体是啥来头,院长亲自封存?”
刘姐左右看了一眼。档案室里就我们俩,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一股旧纸发霉的味儿。她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去年十月,有个年轻人从精神科楼上跳下来,家属同意捐器官。角膜取完,编号封存,医务科当天就下了封口令——所有经手人签保密协议。我干了二十年档案,头一回见这么急的封口。”
“跳楼的?”我嗓子有点紧,“叫什么名?”
“这我哪能知道。”刘姐把钥匙拿起来,“编号封存就是连原始登记表都抽走了。你要查,找医务科去,别为难我。”
我道了谢往外走。推开档案室铁门的时候,刘姐在后面喊了一句:“小林——你那眼睛,没事吧?”
“没事。”我回头笑,“进口的。”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把那张手写便签的照片放大。
“别让他哭。”
“他”是谁?是受捐者?那不就是我。写这张便签的人知道我做了角膜移植,知道我哭了会出问题。但只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别让他哭。没解释为什么,没解释哭了会怎样,甚至没留名字。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方主任-眼科”。播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方主任,我林越。问您个事,我那个角膜移植,供体是去年十月份精神科跳楼的那个年轻人,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从哪知道的?”
“档案里写着‘捐献者生前有精神科就诊记录’。”
方主任叹了口气:“小林,这事你别查了。供体信息保密是有规定的,你一个协调员,查自己供体的底细,传出去对你不好。”
“那您告诉我一句——”我盯着桌上那张便签,“我哭的话,会怎么样?”
方主任沉默了更久。我听见他那边打火机响了一下,他在抽烟。
“手术是我做的,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供体的角膜,术前检查的时候,眼库那边报了个异常——角膜内皮细胞密度比正常值高三倍。我当时以为是仪器误差,复查了三遍,还是三倍。”
“三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角膜的细胞活性异常旺盛。说难听点——像还活着一样。”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便签纸翻过来看背面,又把供体信息表翻过来看背面,又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放大到最大。
便签背面有道折痕,折痕底下压着半个印章——蓝色圆章,被裁掉一半,能认出来的字是“精神科”和“住院”。中间那个日期是:2023年10月11日。
我打开医院官网,搜“2023年10月 精神科 坠楼”。
出来一条新闻,发布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二号,标题是《我院一患者坠楼身亡,家属捐献器官延续生命》。正文只有两段,没写姓名,没写年龄,没写具体科室。最后一句是:“患者家属表示,捐献器官是患者生前遗愿。”
我把网页关了,重新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周深远”。
聊天记录跳出来六条。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林越,你今天回访完来我这一趟,有份新病例你肯定感兴趣。我昨天在急诊看见一个人,他眼睛里……”
往上翻,去年十月十一号,老周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转给我的:“你们科那个跳楼的,角膜取完没?院里封口了?我咋听说眼库那边报了个异常数据?”
我回的是:“别瞎打听,家属情绪不稳定,协调员要做隐私保护。”
老周回了个“行吧”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去年九月十五号,老周发:“林越你丫再放我鸽子,下次直接往你角膜里撒辣椒面。”
我回:“行行行,周四就周四,我请。”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窗外。行政楼对面就是精神科住院部,灰白色的楼,七楼靠走廊那一排窗户全装了防护栏。阳光打上去,铁栅栏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墙面上。
我盯着那些窗户看了半分钟。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我自己的记忆:一个人站在七楼走廊尽头,背对着我,穿蓝白条纹病号服,手扶着防护栏。他回过头来,脸是空的,白的,像被橡皮擦过。
跟老周合照里那张脸一样。
我掏出钱包,翻开第二层。那张女人的照片背面写着“永远爱你,妈”。我翻到正面看女人的脸——模糊的,糊的。但我记得我妈今天中午给我挑虾皮的样子,手指头利索,嘴里念叨“你从小就不吃这个”。
我记得她的动作,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后脖子上那根白了半截的头发。
但照片上这张脸,我认不出来。
我把照片翻过去,盯着背面那行字。字迹有点眼熟——不是我妈写的,我妈写字大,圆乎乎的。这行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学生时代练过字帖的人写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照片会不会不是我妈的?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小越,晚上回来吃饭不?妈给你包饺子。”
“回。”
“那你想吃啥馅的?”
“您定。”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塞回钱包,把便签纸折好夹进笔记本,把供体档案锁进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我瞥见档案袋封面上我自己写的标签——“林越-角膜移植-术后随访-三月十七日手术”。
三月十七号。
DCD-2023-0417。
2023年10月11日,精神科,坠楼。
老周的聊天记录停在去年十月十一号之后——他从那天起,再没提过角膜的事。
我拉开抽屉,又把档案袋拿出来,抽出那张手写便签,放在台灯底下仔细看。
“别让他哭。”
最后一个“哭”字的竖钩,把纸划破了一道。我拿手机放大拍照,把划痕部分截出来——纸面破口底下,露出下面那张供体信息表的边角。边角上印着半行字,被便签盖住了九成,只露出来一个偏旁。
我拿指甲刀把便签破口旁边的纸轻轻挑起来一点。
底下那行字露出来了——“捐献者姓名:周——”
后面全被便签粘住了。
我盯着那个“周”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方主任发了条短信:“方主任,我那个供体,是不是姓周?”
这次他回得很快,就一句话:“小林,别查了。你哭一次忘一个人,这规矩你自己还没摸明白?”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我从来没跟方主任说过我哭会忘人。
3 妈,您找谁
周三下午三点,急诊科走廊。
我来给一个车祸伤者家属做捐献意向回访——二十二岁,脑死亡,父母还在犹豫。这种事急不得,我坐在谈话室里陪他们坐了四十分钟,听那对夫妻翻来覆去地问“还有没有希望”,我一句“没有”在嘴里滚了八遍没吐出来。
最后是孩子他妈先开的口:“林医生,我们捐。”
签完字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喝了半瓶矿泉水。急诊科永远有人哭,永远有人跑,永远有平车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那种咯噔咯噔的声音。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妈发消息说饺子包好了,让我晚上六点前回去。
我回了个“好”,刚把手机揣兜里,一个男人从留观区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大夫!林大夫!你救救我爸!”
我蹲下去扶他,职业习惯先看眼睛。他眼眶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但瞳孔里干净,没有那团墨滴。我说你先起来,我不是急诊大夫,我是——
“你是那个会治的!”他抓着我的白大褂袖子不撒手,“昨晚13床那个老爷子,护士站都传开了,说你滴了进口眼药水他就好了!我爸在留观区躺了三天了,总说有人掐他脖子,做噩梦,喊不醒,你是不是有办法?”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留观区最里面那张床,一个老爷子蜷着身子,手在半空中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喊“走开”。他儿子在旁边叫“爸”,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爸胃癌晚期,没几天了。”男人蹲在地上,声音发颤,“我不求您治好,就求您让他走之前别遭这个罪。他睁眼就说看见东西,闭眼就喊有人掐他,三天没合眼了。我……我给您跪下了。”
他真跪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两圈。昨晚哭是因为看见我爸的眼睛,那是“自己的事”。今天呢?我跟这个家属素不相识,他爸也不是我爸——
可那个老爷子蜷在床上的样子,跟我爸走之前最后那几天一模一样。我爸没的时候病房里就我一个人,护士下班了,值班大夫在抢救别的病人,我就那么看着他手在半空中抓,抓了三个小时,我没哭。我连哭都忘了。
“林大夫?”男人还跪着。
“起来。”我伸手拉他,“我试试。不一定管用。”
我蹲到留观区床边。老爷子眼球在眼皮底下乱转,手指头抠着床单,指甲缝里都是线头。我低下头凑近他眼睛,眼皮太紧扒不开,我说:“大爷,我给您吹吹眼睛,您别动。”
我盯着他的脸。颧骨高,脸颊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跟我爸不一样,我爸是圆脸。但他的手——手指头长,关节大,抓床单的样子跟我爸抓床栏一模一样。
我想起我爸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小越,你妈我就交给你了”。我没做到。我连他的脸都快忘了。
眼泪掉下来了。正好落在老爷子眼皮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喉咙里咕噜一声,然后像根绷了三天三夜的皮筋终于松了——两只手软下来,摊在床单上,胸口起伏慢慢匀了。他儿子在旁边喊“爸、爸”,老爷子没睁眼,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没事了。”我站起来,用袖子擦脸,“让他睡吧。”
男人追出来要给我塞红包,我推了。他抹着眼泪说谢谢,问我在哪个科,改天送锦旗。我说不用,我是角膜捐献协调员,今天就是来跑回访的。他愣了一下:“那你咋会治这个?”
“眼药水,进口的。”
我走出急诊科大门,天色暗了。掏出手机看时间,五点四十。妈说六点前回来,来得及。
我往行政楼方向走了两步,背后有人喊我:“林大夫。”
回头。留观区走廊尽头,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灰毯子,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皮,眼睛却亮得不像快死的人。是刚才急诊科另一个床的病人,我进门的时候瞥过一眼。
“您叫我?”
“你眼睛里有人。”老头说。
我脚底下顿了一下:“您说什么?”
“刚才你哭的时候,我看见你右眼珠子里面有东西动了一下。”老头眯着眼,“黑的,指甲盖那么大,跟那个胃癌老头眼睛里的一模一样。但它没走——你哭完了,它还在你眼睛里。”
我笑了一下:“大爷,您看岔了。我那是反光。”
老头摇摇头:“我肝癌,医生说我还有俩月。我这双眼睛看了七十年活人死人,反光跟东西我分得清。”他顿了一下,“那东西在吃你。你每哭一次,它吃一口。我看得出来。”
我手揣在白大褂兜里,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走吧。”老头摆了摆手,“晚上六点前回去。你妈等你吃饭。”
“您怎么知道我妈——”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老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说了我耳朵好使。”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眼睛真亮,浑浊的巩膜底下那点瞳仁黑得发蓝,不像一个肝癌晚期的人。
“大爷贵姓?”
“姓孙。”他往轮椅靠背上一歪,“叫老孙就行。明天还来吗?”
“我明天不跑急诊。”
“那后天。”
我没应声,转身走了。
到家刚好六点。门虚掩着,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推门进去喊了声“妈”,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饺子刚出锅。”
饭桌上热气腾腾,两盘饺子,一盘醋碟,一碟剥好的蒜。我坐下吃了一个,猪肉白菜的,咸淡正好。妈坐对面,自己没吃几个,光看我。
“小越,你眼睛咋了?”
“没咋。”
“红了。”她伸手想摸我脸,我往后让了一下,她手停在半空,“谁欺负你了?”
“急诊科有个家属哭得凶,我跟着难受了一下。”我低头蘸醋,“没事。”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替人难受。人家哭你跟着哭,人家难过你比人家还难过。”
我嚼着饺子没说话。
“对了。”她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这卡你拿着。里头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六万来块。你拿着用。”
“你给我钱干啥?”
“你最近脸色不好。”她看着我,“妈老觉得你瞒着我啥事。你小时候也这样,受了委屈不说,等妈自己发现。现在大了,还是这样。”
我把卡推回去:“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
“拿着。”她又推过来,“当妈的给儿子钱天经地义。”
我抬头看她。灯光底下她头发白了一多半,脸上皱纹顺着眼角往下走,嘴角一颗小痣。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我妈嘴角有痣吗?
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记得妈嘴角有颗痣,从小就有,我小时候还抠过。但眼前这张脸——痣在。可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鼻子不对?眼睛不对?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小越?”妈叫我,“你想啥呢?”
“妈。”我放下筷子,“你嘴角这颗痣……是啥时候长的?”
她愣了一下:“啥痣?”
“你嘴角。”我伸手想指,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我妈抬手摸自己的嘴角,摸了两下:“这儿没痣啊。你记岔了吧?是你爸嘴角有颗痣,你小时候老抠你爸的。”
我爸嘴角的痣。
我爸走了七年了。
我脑子里那张“妈嘴角有痣”的画面——跟我爸那张脸混在一起了。我爸圆脸,大鼻子,嘴角一颗黑痣。我妈窄脸,小鼻子,嘴角干干净净。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
进了厨房我关上门,掏出手机翻相册。妈今天中午来送排骨汤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拍了张照——那会儿只是随手拍的,想发朋友圈说“我妈炖的汤天下第一”。
我把照片放大。花白头发,拎保温桶,阳光打在后脖子上。脸——糊的。跟老周那张合照一样,跟钱包里那张女人照片一样,五官全糊,像镜头没对准焦。
我又翻到相册里更早的照片。上个月回老家拍的,妈在院子里晒被子。脸糊。去年过年拍的,妈在厨房炸丸子。脸糊。三年前我换手机导过来的旧照片,妈在车站送我。脸糊。
所有照片里,我妈的脸都是糊的。
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对“我妈长什么样”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空的。
我对着厨房玻璃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能看见轮廓,但五官看不清。跟照片里我妈的脸一样。
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厨房门被拉开,妈探进头来:“小越,汤好了,你站这儿干啥?”
我看着她那张脸。花白头发,窄脸,小鼻子,嘴角干净。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不对”的感觉消失了——这张脸又对上了。
“没事。”我笑了笑,“看汤滚了没。”
“端出去吧。”
我端着汤锅往客厅走。妈在旁边给我递抹布,手指头碰到我手背,热的。
“妈。”我说。
“嗯?”
“你嘴角那颗痣……我还是觉得有。”
“你这孩子,记岔了就是记岔了。”她笑了,“你爸嘴角有痣,你爸走那年你老盯着他嘴角看。想爸了吧?”
我没说话,把汤锅放桌上。
手机响了。急诊科小周发来的微信:“林哥,今天留观区那个胃癌老爷子走了,家属说要谢谢你。你明天来一趟不?”
我回了个“明天过去”。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老孙发的——不对,我没加老孙微信。我点开看,是医院患者管理系统推送的留观区病人周转通知:“患者孙德厚,肝癌晚期,留置观察,预计床位释放时间:72小时内。”
孙德厚。老孙。
我想起他今天下午那句话——“你眼睛里那个人,每哭一次吃你一口。”
我把手机揣兜里,坐下吃饺子。
妈给我碗里又拨了三个:“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妈。”
“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筷子停住了。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抽油烟机还在厨房嗡嗡响。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小越,你说啥?”
我手里的筷子开始抖。我看见她嘴角那颗根本没有的痣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跟爸那张脸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妈,哪个是我爸,哪个是我自己。
“小越你别吓妈——”
“没事。”我低下头夹饺子,“我逗你的。你叫王秀兰,王秀兰同志。”
我妈的名字叫王秀兰。这个信息我记得,牢牢的。但刚才我问出“你叫什么名字”的那一秒——我是真忘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这孩子,吓死妈了。快吃,饺子凉了。”
她低头给我剥蒜。手在抖。
我没再说话。饺子嚼在嘴里没味。
4 不可逆
一周。
从那天晚饭到现在,整整一周我没帮任何人治过鬼。急诊科小周打过三次电话,说留观区又有人闹,问我能不能来一趟。我都说忙,在跑捐献者回访。
其实我天天坐在宿舍翻手机相册。
从最早的照片翻起。三年前换手机导过来的,妈在车站送我,穿那件枣红棉袄——脸糊的。去年过年,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响,她回头冲我笑——脸糊的。上个月回老家,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竹竿上搭着蓝格子被单,她踮脚够晾衣绳——脸糊的。
我把每张照片放大到最大,一张一张看。妈的头发从黑到花白,衣服从棉袄到短袖,站的地方从车站到厨房到院子。只有脸,永远是糊的。像有人拿橡皮擦把五官蹭掉了,剩下一个肉色的轮廓。
我不死心,翻到通讯录,找到“妈”的号码拨出去。
“小越?”
“妈,你拍照的时候能不能把手机拿稳点?”
“啥?”
“我相册里你的照片全是糊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手机坏了吧?妈上周还自拍了一张发朋友圈,清楚得很。”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朋友圈翻到妈的最新动态。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今天炖了排骨,儿子说好喝”。照片里我妈举着手机,脸——清清楚楚,窄脸,小鼻子,嘴角干干净净。
她自拍是清楚的。我拍她是糊的。
我翻到跟老周的聊天记录。去年九月那张奶茶合照——老周的脸也是糊的。但我手机里存着的科室合照,别人拍的老周——清楚的,圆脸,戴黑框眼镜,笑起来露两颗虎牙。
我记得老周长什么样了。因为他跟我的合照糊了,跟别人的合照没糊。
我拍过的人,在我照片里全是糊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宿舍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那种老启辉器滋滋的动静。
我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眼药水。氯霉素滴眼液,上周眼睛发炎校医院开的,没用完。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去年科室聚餐,我跟一个穿蓝色毛衣的女人并排坐,她手搭在我肩膀上。脸糊的。但我记得这是谁,前同事,叫陈瑶,肾移植科的,跟老周一个科室。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糊成一团,但我记得她本人不这样。
我盯着照片里糊掉的人脸,滴了两滴眼药水。
眼睛凉了一下,湿了。
照片还是糊的。陈瑶的脸没变清楚。
我又滴了两滴。还是糊的。
“小林?”隔壁宿舍的老刘推门进来,看见我举着眼药水瓶子,“你眼睛咋了?”
“发炎。”
“你滴太多了,眼药水不能这么造。”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这谁啊?脸都糊了,你手机摄像头坏了吧。”
“嗯,坏了。”
老刘走了。我把眼药水扔进垃圾桶。
眼泪和眼药水,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别让他哭”。钢笔字,往右上角斜,最后一个字拉得老长。
我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内网OA,找到医务科审批入口,填了一张“供体信息查询申请表”。申请人:林越。查询编号:DCD-2023-0417。查询理由:术后随访需要。
提交。页面弹出来一行红字:“您的申请已提交,审批时限3-5个工作日。”
我等不了三五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行政楼堵老张。医务科办公室八点半开门,我八点二十站门口。老张拎着豆浆油条过来,看见我就乐:“小林?稀客啊,你主动来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哥,我那个供体查询申请,你能不能帮我加个急?”
“DCD-2023-0417?”老张掏钥匙开门,“我昨天看见你申请了。你查这个干啥?那编号封存了,得院长签字。”
“那编号跟我手术记录对不上,我得核实一下,不然随访报告没法写。”
老张咬了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你等会儿。”他进去开了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小林,你这编号我查了,去年十月封存的。原始登记表被抽走了,系统里只剩一条摘要记录。看吗?”
“看。”
他把屏幕转过来。摘要记录就三行:
捐献者编号:DCD-2023-0417
姓名:周深远
死亡原因:高处坠落(自杀)
我盯着“周深远”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深远。
老周叫周深远。
我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排在第五个那个灰色名字——备注“老周-肾移植科-撸串搭子”。头像灰色,号码空号,聊天记录还在。
我点进跟老周的聊天框,往上翻到去年十月十一号。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老周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
“林越,你今天做移植了?你咋不告诉我?你眼睛里那个东西……我看见了,它在动。”
语音条播完自动消失。我再点,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灰字:该语音已过期或已被清理。
我盯着那个空白语音条,手指头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周就是周深远。
角膜捐献协调员,肾移植科,撸串搭子。
我移植的角膜来自我大学室友。去年十月十一号从精神科七楼跳下去的那个人,是我睡在上铺的兄弟。而我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声音,忘了我们约的那顿串。
我那天哭完,忘了老周。
今天,我连他为什么跳楼都想不起来了。
我从老张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灰毯子搭在轮椅上,手背插着留置针。
老孙。
“林大夫。”他自己摇着轮椅停在我面前,“我等你好几天了。”
“孙大爷,您怎么从留观区跑出来了?”
“偷跑出来的。”他拍了拍轮椅扶手,“你那事,我琢磨明白了。你眼睛里那个东西,它要的不是你的眼泪。”
我蹲下来平视他。老孙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我的脸,跟那天在急诊科一样亮。
“它要的是身体。”老孙说,“我快死了,肝癌,肝剩三分之一,医生说俩月。它在我身上试过——前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人往我肝上扑,扑了一下又弹开了。嫌我肝不行。”
“您怎么知道是它?”
“因为你眼睛里那个东西跟我那晚感觉的东西一模一样。”老孙往前凑了凑,“黑乎乎的,指甲盖大,往人身上钻。它钻你眼睛是因为你有眼角膜——你自己的角膜没了,它的角膜在你身上,它把那地方当窝了。但它想换个真正的身体。”
我张了张嘴。
“你哭一次它吃你一个记忆,是收房租。”老孙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但你要是给它找个能住的人——它就走。不缠你了。”
“谁会愿意把身体让给一个鬼?”
老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啊。”
5 老周,是你
我在行政楼走廊里推着老孙往留观区走,脑子里嗡嗡的。
“你为啥要捐身体?”我低头看他,“你还有俩月,好好过完不行?”
“俩月是医生说的。”老孙把毯子拢了拢,“我自己的感觉,也就个把礼拜的事了。肝区疼起来跟刀剜似的,止疼针打到顶了也不管用。”
“那你还——”
“我那闺女,去年走的。”老孙盯着走廊尽头,“乳腺癌。走之前签了捐献同意书,角膜给了两个人。她说爸,我眼睛留给别人,你以后看见谁眼睛亮,那就是我。”
轮椅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没见着我闺女最后一面。她在上海治病,我在这边也查出来肝癌,爷俩互相瞒着。”老孙抬手抹了把脸,“她走了我才知道。医院打电话说角膜已经取了,问家属要不要看捐献者名单。我没看。我怕看见两个陌生人用着我闺女的眼睛,我心里难受。”
“那你现在——”
“现在想通了。”他转头看我,“你眼睛里那个东西,它也是别人的眼睛。它想活,我闺女也想活,我闺女活在人眼珠子里,它活在你记忆里。凭什么我闺女能捐,我不能?”
我把他推到留观区门口,护士小周迎出来:“孙大爷!您又偷跑!点滴还没打完呢——”
老孙冲我摆摆手:“你回去查你那事。我这边跑不了,你查完了来找我。”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拉开抽屉把DCD-2023-0417的档案袋整个倒出来。手术同意书、术后用药单、复查记录、供体信息表、那张手写便签——全部铺在桌上。
我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内网,点进“不良事件上报系统”。这个系统我有权限,协调员平时要上报捐献者术后随访的异常情况。我在搜索栏输入“周深远”三个字,选了“全院范围”。
跳出来四条记录。
第一条,2023年9月28日,精神科普通病房,入院诊断: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上报人:精神科值班护士。上报内容:患者周深远,男,29岁,多次表达自杀意念,已启动防自杀预案,24小时监护。
第二条,2023年10月5日,精神科普通病房,上报内容:患者周深远趁护工换班间隙爬上窗台,被同病房患者拉下,未遂。已加装防护栏。
第三条,2023年10月11日上午九点,精神科七楼走廊。上报内容:患者周深远情绪激动,拒绝服药,要求见器官捐献协调员林越。值班医生联系林越未果,予镇静处理。
我盯着“联系林越未果”五个字看了三秒。那天上午我在干什么?我翻手机日历——去年十月十一号上午,我排了三台捐献者家属回访,从八点半跑到十一点半,手机静音。
那天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老周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手机记录里存着——“老周-肾移植科”未接来电,响铃五秒。
我往下翻,点开第四条。
第四条,2023年10月11日晚上十点四十六分,精神科七楼走廊。上报内容:患者周深远从走廊尽头窗户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家属到场后表示患者生前有捐献意愿,同意捐献角膜等器官。已通知眼库。
上报人签名:方明远。
方主任。
我把四条记录截了图存手机里,然后打开跟老周的聊天记录。去年十月十一号那天,我跟他发了什么?
下午一点:老周发:“林越你把我电话挂了?”我回:“在跑回访,晚点说。”
下午四点:老周发:“你今天做移植了?你咋不告诉我?你眼睛里那个东西……我看见了,它在动。”语音,已过期。
下午五点:老周发:“林越你听我说,昨天我值夜班,你睡着了我路过你宿舍,你右眼珠子里面有东西在动。黑的,指甲盖大。你是不是移植了谁的角膜?谁的?”
下午六点:我回了一条:“老周你最近是不是值班值出幻觉了?我眼睛好好的。”
下午六点零三分:老周发:“你去做个眼库检查,我求你了。”
下午六点十五分:我回:“明天再说,我在忙。”
晚上十点四十六分:老周从七楼跳下去。
我盯着最后那条“明天再说,我在忙”,后背贴着椅背滑下去,滑到地板上坐着。
明天再说。
我跟老周说了二十三个“明天再说”。约撸串,明天再说。问角膜的事,明天再说。他站在七楼窗户边上那天晚上,我还在忙捐献者回访。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老周的照片。科室聚餐那张——老周坐我旁边,圆脸,黑框眼镜,虎牙,笑得跟傻子似的。这张是方主任拍的,清楚。我自己的手机里,跟老周的合照只有那张奶茶图——老周的脸糊成一团白。
我盯着那张糊掉的脸,脑子里调不出来任何画面。老周的声音、老周走路的样子、老周在图书馆趴桌上睡觉的侧脸,全部是空的。我能记住的只有聊天记录里的文字,跟我脑子里那些“应该记得”的信息——肾移植科的,我上铺,打呼噜像电钻。
至于老周这个人具体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调、笑起来有没有酒窝——我全忘了。
我已经忘了老周。
因为我移植了他的角膜,哭了一次,把他吃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拉开办公室门往档案室走。刘姐不在,门锁着。我拿协调员的万能卡刷开档案室铁门,找到精神科去年十月的住院病历柜。
周深远的住院病历——纸质版,牛皮纸袋装着,封面上贴着他的姓名条。我拆开。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护理记录、用药单。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精神科住院病人不能带手机,周深远写了信,没来得及寄出去。
信纸抬头写着:“林越收”。
我展开信。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练过字帖的人写的——跟那张便签上的“别让他哭”一模一样。
“林越,你今天又没接我电话。
我从上周就在等你来。护士说你调去干角膜捐献了,我想行啊,你小子终于干点正事了。但你咋不来看看我?我就在你隔壁楼,七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你每天上下班从我们楼下过,抬头就能看见我窗户。
我在这破地方住了一个月了,每天吃药,做电疗,脑子跟浆糊似的。就一件事想得清楚——我当初就该听你的,不捐那个肾。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肾不行了吧?你说等供体,让我别急。我等到一个,手术也做了。但林越你知道吗,那个肾在别人身上,我这边空了。我半夜醒来老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抓我,空的,空的你懂吗?我少了一个肾,那个人多了一个肾,我总觉得那个人在替我活。我活不下去了。
我跟护士说我看见东西。她们说我幻觉,加药。我说我真的看见了,我少了一个肾,肚子里空的那个地方有东西在爬。她们把药加倍。
林越,你说你能劝住所有人。你劝住了那么多个家属签字捐器官,你劝住我了吗?
你要做角膜移植了,我听护士说的。你猜我用啥换了名额?我跟方主任说,你跟我一个屋睡过四年,你最懂眼睛。方主任说你还不知道这事,等做完了再告诉你。
你做完那天我跑楼下等,看见你从手术室推出来,眼睛上蒙着纱布。我想叫你,没敢。
后来我回病房,晚上你睡着了我偷偷去看你。你右眼珠子里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指甲盖那么大,在你瞳孔后面游。那东西我见过——我少了一个肾之后,半夜照镜子,肚皮上刀口旁边也有个黑影,一扭一扭的。
我跟你说,你不信。你说我幻觉。
行,我幻觉。我明天跳下去,你就能信了。”
信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信”的竖钩把纸划破一道口子,跟那张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很多,笔迹往下歪:“林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估计已经没了。你要是不哭,那东西就在你眼睛里住着,不闹你。你要是哭了,它就要吃你东西。你别哭。你要是实在没忍住哭了——去找老孙,肝癌那个,他愿意换。我跟他说好了。”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周深远在跳楼之前,已经替我把解法找好了。
他把老孙介绍给我,然后从七楼窗户跳下去。
我蹲在档案室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别哭”两个字洇湿了。
我想起去年十月十一号傍晚六点十五分,我回老周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再说,我在忙。”
明天。
老周没有明天了。
我哭了大概有五分钟。蹲在档案柜后面,背靠着铁皮柜,哭得没声。然后我擦干脸,把信纸折好揣进白大褂内兜,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洗手间镜子里的我——眼睛通红,眼泡肿着。我看自己那张脸,能看清的地方有鼻子有嘴有下巴,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好像五官的位置被谁动过,又好像自己一直长这样。
我掏出钱包,翻开第二层。那张女人的照片还在——边角磨得发白,正面脸糊,背面写着“永远爱你,妈”。
我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上次看的时候我以为这是初恋——我好像确实有个初恋,叫什么来着?姓什么?长什么样?脑子里存着一个“有过一个女朋友”的信息,但具体内容全空。
我把照片翻到正面,举到镜子旁边对比。我妈,王秀兰,窄脸,小鼻子,嘴角没痣。这照片上的人——糊的,但轮廓是个圆脸。我妈不是圆脸。
这不是我妈。
我把照片塞回去,手有点抖。那这是谁?为什么背面写“永远爱你,妈”?
我把钱包整个翻过来倒。夹层里掉出来一张小纸条,折叠的,纸条上我妈的笔迹,圆乎乎的大字:“儿子,妈永远爱你。照片是妈二十岁照的,那会儿妈是圆脸。后来瘦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你爸走那天你哭不出来,妈知道。你从小就不爱哭,憋着。妈不怪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
照片是我妈。我妈二十岁是圆脸。我连我妈二十岁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去,洗了把脸走出档案室。
手机响了。老孙发来的短信——不知道他从哪儿搞到我号码:“林大夫,我闺女那角膜受捐者我联系上了,一个姑娘,二十五,在成都。我下礼拜想去看她一眼。你跟我一块去?顺便把我那身体过户的事办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医院人事科发的:“林越同志,您提交的供体信息查询申请已审批通过,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医务科领取完整档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三天。
三天够我把老周的信收好、把老孙的事定下来、再回一趟家吃顿饺子。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周末回去吃饺子。猪肉白菜的。”
她秒回:“好嘞。你上次说妈嘴角有痣那事,妈想起来了——你爸嘴角有,妈给你包饺子的时候低头,你看见的是你爸站旁边看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妈嘴里的“你爸”,是我爸。走了七年的那个。他要是真站我妈旁边看她包饺子,那我妈身边站着个死人。
但我妈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正常的事。
我没追问。我把手机揣兜里,往留观区走。路过精神科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七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防护栏还在,窗台外沿有个手印大小的灰印子,去年十月擦的,没擦干净。
我对着那扇窗户说:“老周,对不住。”
风把白大褂下摆吹起来,兜里的信纸边角戳着肚子,硌得慌。
6 寄宿费
周五早上六点,我开车到留观区接老孙。
他闺女那个角膜受捐者在成都,二十五岁姑娘,老孙跟人约好了周六见一面。从我们这开过去一千二百公里,我本来想买高铁票,老孙说坐不了,肝癌晚期坐久了疼,得躺着。我把宿舍那张折叠床搬后备箱里,铺了褥子,让他躺后座。
上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
“啥?”
“遗嘱。”老孙往后座一歪,“我签好字按了手印的。闺女那份给她寄过去了。这份是医院要的,我死后身体归你处置,捐献手续全填好了。”
我捏了捏信封厚度,没拆。“你闺女那份你写的啥?”
“写的是——爸去找你那双眼睛了,找着了你替爸看看人家过得好不好。”老孙把毯子拉到胸口,“我闺女叫孙小燕,走的时候三十一。她那双角膜捐给两个人了,一个在成都,一个在昆明。我先去看成都那个,昆明那个回头再说。”
车开上高速,老孙在后座翻来覆去睡不着。疼。我听见他咬牙,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他带着止疼片,干嚼,不喝水。嚼了两片,安静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翻。
“林大夫。”
“嗯。”
“你那东西,今晚我试试。”
我从后视镜看他。他躺在折叠床上,毯子盖到下巴,眼睛盯着车顶。
“我肝疼起来脑子就清醒。你那东西往我身上扑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卷了边,“我闺女走那天我没赶上,她闭眼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要是能替你把那东西接过来,它以后住我身上,我闺女也算有个人陪着——一个拿她眼睛看东西的人。”
“老孙——”
“你别劝我。我活了六十四,最后俩月疼得跟鬼似的,与其干耗着不如干点有用的事。”他把手缩回去,“你今晚哭一场。我受得住。”
我没应。
下午四点到成都。先找了家小旅馆,把老孙安顿下来,然后联系那个姑娘。姑娘姓谢,叫谢雨婷,在春熙路附近一家奶茶店上班。约了第二天早上九点见面。
晚上七点,我在旅馆旁边买了份粥端给老孙。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肝区胀得慌。我扶他躺下,他攥着被角,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细汗。
“林大夫。”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白天低,“今晚行不行?我感觉不对了。”
我蹲在床边看他。他眼白开始泛黄,嘴唇发干起皮,手指头攥着床单的力气一点一点变小。肝昏迷前兆。
“你确定?”
“快。”他把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塞我手里,“趁我还清醒,你哭。等会儿我迷糊了,那东西找不着路。”
我把信封放床头柜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老孙眼睛还是亮的,浑浊的巩膜底下瞳仁黑得发蓝——他闺女的眼睛。
我想起我爸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你妈交给你了”。我想起老周站在七楼窗户边上等我接电话,等到天黑。我想起我妈蹲在地上捡保温桶碎片,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说“没事没事,妈再炖一锅”。我想起我在档案室地板上哭的时候,老周那封信上“别哭”两个字洇湿了。
我想起我忘了老周的脸,忘了初恋的名字,忘了我妈二十岁长什么样。
我对着老孙的眼睛哭了出来。
眼泪掉进他眼角的一瞬间,老孙整个人弓起来了——后背从床上弹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出多高,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谁把他肚子里的东西往外扯。
“来了——”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它在往外扑——”
我看见他右眼珠子里有东西在动。一团黑的,指甲盖大,在我眼泪渗进去的地方翻涌。然后它顺着泪液往他眼睛深处钻,钻到瞳孔后面停住了。
老孙倒在床上,胸口起伏慢慢匀了。肝区不再疼了,他整个人松下来,瘫在褥子里,呼吸又长又稳。
我坐在床边地上,后背抵着墙,眼泪还没干。右眼感觉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珠子后面挪走了,留下一个温热的空腔。
老孙睁开眼。
他转了一下脖子,先看天花板,再看自己的手,最后看我。那眼神不对——老孙的眼珠子,看人的方式变了。老孙原来瞅我的时候浑浊、浑浊里带点亮,是那种活够了的人看年轻人的眼神。现在这双眼睛亮得锋利,瞳孔定定地盯在我脸上,嘴角慢慢往上扯。
“林越。”
他叫我的语气——懒洋洋的,尾音往上扬,跟谁欠他钱似的。
“你咋哭成这样。”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捏了捏手指头,又摸了摸肝区的位置,“这肝不行啊,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早知道你找这么个破身体,我就在你眼睛里多住几天。”
我盯着他:“老周。”
“嗯。”老孙——不,周深远——盘腿坐在床上,拿老孙那双浑浊的眼睛翻了个白眼,“你丫总算认出我了。上回我在你眼睛里跟你说话你还不信,非说我幻觉。我那是幻觉吗?我那是真在你眼珠子里住着。”
“你少废话。”我嗓子发紧,“老孙还在不在?”
“在。”周深远拍了拍胸口,“这身体原来那人还在里面,就是迷糊了,跟喝多了似的。放心,我不占他主位,我就借个宿。他闺女的事我帮他去办——反正我住着人家的肝,得给人跑腿。”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老孙那包止疼片,干嚼了两颗,嚼完皱了皱眉:“这肝疼起来真要命。老孙忍了多久?”
“快一年。”
周深远把药咽下去,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林越。”
“嗯。”
“你那个忘人的毛病,停了。那东西在我这待着,再吃也是吃老孙的肝,肝不归你管了。”
我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从头拉到尾——我妈、方主任、小周、陈瑶,一个个名字都在,备注全清楚。我又打开相册翻到跟妈的合照,放大——妈的脸还是糊的。
“忘掉的回不来。”周深远像是看见我在看手机,“我跟你说别哭别哭,你非哭。现在知道哭的厉害了?”
“你他妈跳楼之前把老孙找好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啊。”周深远从枕头底下摸出老孙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就这个,我跳之前塞你办公室门缝里的。‘别让他哭’——我以为你看见能琢磨明白。”
我盯着那张便签纸,跟档案里夹着的那张一模一样。他往我办公室门缝里塞了两张,一张写“别让他哭”让我自己琢磨,一张塞进供体档案里等我去翻。
“我塞了两张。”周深远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我刚才没看见——“实在忍不住哭了,去急诊找老孙,肝癌那个。”
“你跳下去之前全安排好了。”
“那可不。”周深远——老孙的身体——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我那天晚上在窗户边上想了半天,跳下去,你难受,但你眼睛里那东西就能转到老孙身上去,你以后就不忘人了。不跳吧,你天天哭天天忘,早晚把你自己忘干净。我琢磨着,我那个肾捐给别人我活不成了,我这角膜再捐给你治你那哭毛病,也算没白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聊别人家的事似的。我蹲在床边看着他——老孙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周深远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
“行了别哭了。”周深远抬手拍了拍我肩膀,用老孙那截枯瘦的胳膊,“你明儿还得带我去见谢雨婷呢。老孙想看他闺女的眼睛在人脸上什么样,我替他去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老孙的老年机——笨手笨脚地按了半天:“这破手机怎么发微信?林越你教我。”
我帮他开了微信。他打字打了半天,发出去一条消息,然后举着屏幕给我看:“我给昆明那个受捐者也发了消息,约个时间见。”
屏幕上是他发给一个陌生号码的微信:“你好,我是孙小燕的父亲。我下周想去昆明看你一眼,方便的话回个话。”
发完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我:“睡了。明早八点叫我,我洗个澡。老孙这身子三天没洗了,馊了。”
“老周。”
“干啥。”
“对不起。”
“你少来这套。”他背着身摆了摆手,“你请我撸串就行。欠我一年多了。”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有鼻子有嘴有下巴,眼角还有泪印子。我仔细看了看,这张脸是清楚的,哪儿都没糊。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妈。”
“小越,你上次说周末回来吃饺子,今天周五了,明天回来不?妈把肉馅都剁好了。”
“回。明天下午到。”
“好嘞。你声音咋哑了?感冒了?”
“没。跟朋友聊了会儿天,说多了。”
“啥朋友啊?”
我扭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着的老孙身体、周深远的心眼子。他翻了个身,拿老孙的手冲我竖了个中指。
“大学室友。”我说,“睡我上铺那个。”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通讯录里老周的号码还是灰的,我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兄弟,最近怎么样?”
发送失败。
我又发了一条:“周四撸串,我请。”
发送失败。
周深远在床上闷声笑:“你发什么发,我这不在这儿呢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踹了一脚床腿:“睡觉。明早见谢雨婷,你别给我露馅。”
“露啥馅?我就说我是老孙他弟。”
“老孙没有弟。”
“那我是谁?”
“你是我大学室友,来成都出差,顺道陪老孙看人。”
周深远用老孙的眼睛斜了我一眼:“你这辈子就说了一次实话——大学室友。”
他闭上眼。老孙的胸口慢慢起伏。
7 兄弟,最近怎么样
从成都回来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送进了急诊科。
三天没怎么吃东西,高速上又绷着神经开了一千二百公里,到医院门口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花坛边上了。周深远从后座探出头,拿老孙的嗓子喊:“林越你丫碰瓷呢?”
急诊科小周把我扶进去,量血压——高压八十二,低血糖加脱水。挂了两瓶葡萄糖,让我留观一晚上。
周深远让护士推着轮椅跟进来,坐我旁边那张床,拿老孙的肝区顶着床沿,嘴里嘶嘶抽气:“我这肝疼得跟钻头钻似的,你俩快给我也挂一瓶。”
护士看了他一眼:“孙大爷您昨天刚办的出院,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陪我兄弟。”他拍了拍我床沿,“他离不开我。”
我挂着点滴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了一回,周深远趴在隔壁床上睡着了,老孙的老年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跟昆明那个受捐者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半截的字:“姑娘你好,我是孙小燕的父——”
后面没打完,人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办出院。小周给我开了两盒补液盐,让我回去喝。我换回自己衣服,从留观区出来,穿过急诊科走廊往大门走。
门诊楼门口花坛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花白头发,拎着保温桶,枣红棉袄,踮着脚往门里头张望。
我走过去。
“妈。”
她转过头。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但没哭出来。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你手机定位妈看着你昨晚进医院的。咋了?”
“脱水,挂了两瓶水,没事了。”
“没事你个头。”她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三天不给妈发消息,妈以为你——”
她没往下说。我看着她那张脸。花白头发,窄脸,小鼻子,眼角皱纹顺着往下走,嘴角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一点不糊。
“妈。”
“嗯?”
“你眼角多了好几道纹。”
“废话,妈五十八了。”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吧,车我停前头了。饺子皮妈都擀好了,回去现包。”
我跟在她后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老周的名字还是灰的,边缘焦黑,中间空了一块。我点进去发了一条短信:“兄弟,最近怎么样?”
发送失败。
我又打了一行:“周四撸串,我请。这次不放你鸽子。”
发送失败。
我把手机揣兜里,追上我妈,从她手里接过保温桶:“我来拎。”
“你刚挂完水拎什么拎——”
“拎得动。”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走到停车场,她把车钥匙扔给我:“你开。妈坐副驾。”
我把车打着火。后视镜里看见周深远从门诊楼里自己摇着轮椅出来了,老孙那张瘦脸在晨光里黄得发亮,但嘴角咧着,冲我这边挥了挥手。我按了一下喇叭,他拿老孙的中指回了我一下。
“你那个朋友咋回去?”我妈问。
“他有办法。”
“啥办法?”
“他认识路。”
车开出医院大门,我妈在旁边拧保温桶盖子:“先喝口汤,到家还得四十分钟。”
我单手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排骨炖冬瓜,跟上次一个味儿。
“好喝。”
“废话。”她把盖子拧回去,“妈炖的。”
到家停好车,妈进厨房包饺子。我坐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相册。找到最近一张跟妈的合照——上个月回老家拍的,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放大照片看她的脸。
没糊。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连耳朵边上那撮白头发都清清楚楚。
我又往前翻。去年过年的,清楚。三年前车站送我的,清楚。再往前翻,照片边缘都泛黄了,妈穿着枣红棉袄站在老房子门口,怀里抱着个婴儿——我。
每张都清楚了。
我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妈的脸从清楚变成更清楚,从年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道皱纹一道皱纹添上去。但我脑子里那张“妈长什么样”的拼图——中间还是空了一大块。过去那些年我没记住的,照片补不回来。
我点开微信跟妈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去年十月十一号那天晚上,妈发了一条:“小越,你爸忌日快到了,今年回去上坟不?”我回:“回。”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六分,老周从七楼跳下去。我在跑回访,没看手机。妈这条消息下面,隔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小越你忙完给妈回个电话。”
我第二天中午才回了个“忙,周末再说”。
妈没再追问。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我妈站在案板前面擀皮,手一推一拉,面皮在擀面杖下面转圈。
“妈。”
“嗯?”
“去年十月十一号,你给我发消息让我回电话,我第二天才回。”
她手底下没停:“你忙嘛,妈知道。”
“那天我大学室友跳楼了。”
擀面杖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我移植的角膜是他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揣在兜里,“我哭一次忘一个人,忘了老周,忘了初恋,忘了你。现在那东西从眼睛里走了,我不忘人了。但忘掉的——回不来。”
我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看我。她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没有“你咋不早说”的埋怨,也没有掉眼泪。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妈知道。”
“你知道?”
“你是我儿子。”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你从小受了委屈不说,但妈看得出来。你上个月回来吃饭,管妈叫‘您’,还问妈叫啥名。妈当时就觉得不对。”
她转身把面皮摞成一摞:“但妈没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不怪我忘了你?”
“怪你干啥?”她把面皮端到餐桌上去,“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妈给你包饺子你吃了,你管我叫妈了,你知道回来吃饭了。够够的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嗓子眼有点堵。
“行了别杵着了,过来包饺子。”我妈把馅盆推过来,“你包你的,妈包妈的,谁包破了谁自己吃。”
我坐下包饺子。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老孙的号发来的:“林越,我约了昆明那个后天见。你开车。老孙这肝我感觉还能撑几天。对了你妈那汤给我留一碗,我下回去你家喝。”
我回:“你先把人家受捐者名字打听清楚再跟人聊微信,别老发‘我是孙小燕的父’发半截就睡。”
周深远秒回:“你管我。我明天学打字。”
我妈在旁边包饺子,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姓周的?”
我手底下捏饺子皮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说话那调调,跟你大学时候打电话那个室友一模一样。”我妈往饺子皮里塞馅,头都没抬,“你俩以前一打电话就抬杠,妈在客厅都听得见。后来你不提这个人了,妈也没问。”
我看着她低头包饺子的侧脸。她记得老周。她连老周打电话的调调都记得。
“妈。”
“又咋了?”
“你记性真好。”
“废话。”她把包好的饺子往盖帘上码,“你忘了的,妈替你记着呢。”
饺子煮好端上桌。我蘸着醋吃了两盘。我妈坐对面看着我,筷子没怎么动。
“好吃不?”
“好吃。”
“那以后每周回来吃一顿。”
“行。”
“电话得接。”
“行。”
“定位别关。”
“不关。”
她满意了,低头开始吃饺子。我摸出手机,又点开跟老周的聊天框。周深远的名字还是灰的,发出去的短信还是失败。
我打了一行字:“汤给你留了一碗。下回自己来喝。”
发送失败。
我把手机扣桌上,继续吃饺子。我妈拿筷子敲了敲我碗边:“吃饭别看手机。”
“知道了。”
窗外天黑了。厨房灯是暖黄色的,照得饺子汤上面漂的油花亮晶晶的。我妈给我碗里又拨了两个:“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妈。”
“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筷子举起来作势要敲我脑袋,我往后一躲,她笑了:“王秀兰。记牢了?”
“记牢了。”
我也笑了。夹起一个饺子塞嘴里,烫得直哈气。我妈在旁边骂我“急啥急,又没人跟你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孙的微信发过来一张照片——周深远拿老孙的老年机自拍的,镜头怼在脸上,老孙那张蜡黄的脸占满整个屏幕,背景是病房白墙,他拿老孙的手比了个耶。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明天教我打字。后天去昆明。你开车。不许迟到。”
我回了个“知道了”。
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