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镜头里,是十分钟以后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3:01

15:32,我把玻璃门推开一指宽。 门外那把锁已经扣上。 我有钥匙,可锁孔在玻璃另一边。

刚才拍出来的照片里,15:40,器材间的柜子倒了。 柜子下面,是我的包。

几分钟后,周衡打来电话。 他说:“那你先去后面等。”

第一节 照片比钟快了十分钟

照片里,许师傅坐在门边的白椅子上,膝头放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 我抬头看了一眼。 椅子空着。 他刚出去没多久,说要替师母拿药。 照片上,椅子后面的电子钟是18:52。 墙上那只钟,明明才到18:42。

这台相机是从旧器材箱里翻出来的。 几年前开始,我一直在许师傅的店里帮忙修片,碰上他出外景,也跟去搭把手。 他前几天收了一批旧器材,让我挑能用的留下。 这台的机身磨白了一圈,装上电池,侧面亮着绿灯,里面居然还有相纸。 我原本只想看看有没有偏色,就站在柜台后面,对着前厅按了一下。

照片右下角,连柜台上那本刚翻开的订单册都在。 压在页角的,也是我那支蓝笔。 我把笔拿开,再看照片,笔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想再试一张。 快门按下去没有声音,绿灯已经变成了橙色。 我没敢拆后盖,怕剩下的相纸曝了光,就把那张照片扣在柜台上。

过了几分钟,许师傅发来消息,说药拿到了,让我别急着关门,他没带钥匙。 18:49。 我走过去,拨开玻璃门内侧的插销。 回来时,我的手又碰到那张相纸。 我没翻它,就用掌心压着。

门铃响起来,我先看了钟。 18:52。 许师傅提着白色塑料袋进门,袋子上印着药店的绿字。 “这一趟,排半天。” 他在白椅子上坐下,弯腰揉了揉右腿,把左脚往前挪了一点。 我手底下那张照片,轻轻蹭出一声。

“怎么了?”他抬头看我。 “没事。”我停了一下,“腿不舒服?” “坐久了,走两步就好。”

他提着药去了后面的工作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袋子、椅子,往前伸的左脚。 还有18:52。

18:54,那粒灯已经变回绿色。 我站回柜台后面,这次把柜台和门口都留在镜头里。 按快门时,我特地记下了手机上的时间。

第二张相纸慢慢显出玻璃门和柜台。 我那只白瓷杯不在桌上。 地上有碎瓷,水从柜台脚边铺开。 周衡站在门内,手里提着黑色器材箱,正低头往地上看。 墙上的钟显示19:04。

周衡是我师兄,店里的订单和器材大多经他的手。 他今晚没说要回来。 我把杯子拿起来,直接放进身后的抽屉,把抽屉推到底。 手机一亮,我差点把相机撞下去。 是周衡,问我在不在店里,他回来送相纸,顺便取个灯架。 18:59。 我打了几个字,想问他是不是带着黑箱子,又删掉,只回了个“在”。

19:04,门铃响了。 周衡提着那只箱子进来,一侧背带没收好,拖在膝边。 他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放,没放稳,又往里推了推。 箱角扫过那摞取件袋,订书机被带着滑了一截。 正好是杯子原来放的地方。

“这么沉?”我问。 “装了点别的。” 他从外袋里取出两盒相纸,放到修图台上,又去后面取灯架。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柜台边,问我上次路过的那个小门面,推一车灯架进去要不要过台阶。 “你还想租?”我问。 “问问。你先别跟师傅说。”

他拎着箱子和灯架走了。 我打开抽屉。 杯子好好放着,杯沿有一道茶渍。 第二张照片上,碎瓷却还在地上。

许师傅从后面出来时,我正把两张相纸装进一个空取件袋。 “这台收哪儿?”我问。 “先搁你那儿,能用就留下。”

他从柜台里找出一本旧登记册。 “明天下午你把后面那批器材对一下,我得去趟医院。” “周衡不在?” “他出去拍东西。你照着这个,一件一件看,不清楚的记下来,等我回来。”

我把本子和相机放进背包,两张相纸放在最外层。 关灯以前,我又抽出第二张相纸,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杯子,才把相纸塞回袋里。 许师傅已经在门口等我。 我关了灯,跟他一起出门,回身把短链绕过玻璃门外的两个把手,扣上挂锁。 和许师傅道了别,我背着包往家走。

第二节 柜子下面是我的包

第二天15:08,我到照相馆开门。 玻璃门外的短链还绕在两个把手上。 我把锁打开,抽出链子的一头,连锁一起挂回左边的把手。 许师傅嫌链子搁地上绊脚,每回开门都这么挂。

我只开了修图台上方的灯。 我把昨天那只杯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冲了冲,放到柜台中间。昨晚的两张相纸还在背包外层。我背着包,拿上登记册,去了器材间。 器材间门内右手边是窄桌,里头靠墙立着一只灰柜子。 柜门一开,过道就只够一个人走。 我把背包搁在窄桌上,翻到最后一张盘点表。

昨天周衡借走的灯架,许师傅单独圈了出来。 借用人、日期,都有。 我顺着往下对。 十九号机身的位置空着,二十七号镜头的盒子还在。 我拿起来,轻得有点不对。 里面只有一张叠过的保修卡。

我去修图台底下找了一遍。 周衡有时拿着器材回来得晚,顺手往那儿一搁,第二天才收。 我拨开垂下来的插线板线,什么也没找到。

我用手机拍了空位、镜头盒和登记册上那两行空格,发给周衡。 “师兄,这两件你带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借给跟拍了。你先记外借,师傅在医院,别为这点事给他打电话。” 我想回个好,低头又看到灯架那一栏。 连一只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个字删掉,问他借给谁、什么时候还。 他没回。

我给两栏贴了张纸条,蹲下去找柜子最底下一层的编号。 灰柜右边那扇门有点下坠,关的时候得抬着把手往里送。 柜脚垫着一片旧木头,朝过道这边露出半截。右扇门上方的搁板里塞着一只沉甸甸的灰色器材盒,挡了半个编号。 我想等许师傅回来,再跟他说柜门又卡住了。

前厅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金属碰到了玻璃。 我以为有人来取照片,站到器材间门口看。 隔着修图台,我只看得见玻璃门的上半截。 门外没人,门铃也没响。

我等了一会儿,回去抬着把手把柜门合上。松手时,门底在木垫上蹭了一下。 窄桌上的背包压着本子的下半页。 我把它往里推了一点,摸到包里那台相机。 昨晚两张照片都是在前面拍的。 我想知道,换个地方,它还能不能拍出那样的东西。

我把登记册放回窄桌,退到器材间门边。 镜头正对灰柜子,右边带进一点桌角和背包。 手机显示15:30。 我按下快门。

相纸吐出来,我捏着白边等。 最先显出的是地垫右边那条接缝。 我刚才还站在上面数东西。 现在,照片里灰柜子横倒在那条接缝上。 一扇柜门敞着,灰色器材盒摔在地上。 柜子下沿露出一小块黑布,边上有一道灰线。 还有一个打得歪歪扭扭的橙色绳结。

柜子下面是我的包。

我抬头看。 柜子还立着,两扇门都合上了。 包就在窄桌上,离我两步远。 我伸了下手,想把它提出来。 但要拿包,得从柜门前过去。 昨天我有时间把杯子放进抽屉。 今天我可以先出去。

我拿着相机和相纸往前走。 到了前厅,我看了眼手机。 15:32。 要是跟昨晚一样,我还有八分钟。

我推门。 门只开了一指宽。 再推,玻璃外面轻轻响了一声。 我低下头,看见短链又绕住了两个把手。 下午我打开过的那把锁,已经扣上了。

钥匙在我手里,锁孔朝外。

第三节 他让我去后面等

我贴着门缝喊了一声。 街上过去一辆电动车,那个人没回头。

我给许师傅打电话。 响到自动挂断,他也没接。 我把锁拍下来,连同店铺位置发给他,然后报警。 电话那边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说没有。报地址时,门牌号卡在舌头底下。我在这条街上干了几年,竟还得点开刚发的定位看一眼。 对方让我留在能看见街道的位置,电话别静音。 我退到柜台,伸手摸相机。 那粒灯还是橙的。 我把相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这样看着,它只是一张被我捏出折痕的白纸。

周衡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我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门锁了,他先开了口。

“你现在还在前面?” “在。怎么了?” “别推了,那条链子短,从里面够不着。”

我低头看向玻璃门。 发出去的那张锁的照片,只在许师傅的聊天框里。

“你怎么知道门锁了?” 电话里有车经过。 周衡等车声过去才说:“许师傅让我回来收店。我刚过去看了一眼,没看见你,就扣上了。” “他跟你说我走了?” “也没这么说。我自己以为的。”

他又说他就在附近,回来给我开。 我问他要几分钟。 他说很快,然后问我那两件器材在册子上怎么记的。 我说还空着。

“师傅签了,你照着补就行。”他说。 “他签在哪儿了?” “发给你了,你看手机。”

屏幕上多了一张图。 一小条白纸,蓝笔写的“同意外借”,右下角是一个连写的“许”。 那是许师傅的字。 我跟着他开了几年取件单,认得他收笔时翘起来的那一钩。 可图裁得很紧,上下两边都没有了。

“你把整张发我。”我说,“我得看编号。” “整张在店里。你去后面等我,我回来跟你一块儿找。”

我没应。 他又说:“别在门边等,去器材间。”

我把那张白相纸翻过来。 柜子下沿有一截橙色绳结。 他要我去的地方,就在画面里。

第四节 我没有走过去

“听见了吗?”周衡问。 “听见了。我在前面等。”

我说完这句,还是朝修图台那边看了一眼。 柜台到器材间,一共没几步。 我可以去拿登记册,把他发来的签字跟原本对一下。 以前有这种事,我一般就过去了。 周衡在店里待得比我久,记得哪个抽屉放备用灯头,也知道外景的电池该带几块。 我第一次拍满月照,电池不够,是他跑来送的。 那回听见他在楼梯上叫我,我就敢把相机再举起来。

我脚尖已经朝后面转了。 又想起他接通电话时,先问的那句。 你现在还在前面?

他知道我在店里,至少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就知道。 可他说锁门时以为我走了。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也可能,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没走。

“你刚才锁门前进来过吗?”我问。 “没有。前面黑着。” 这点倒对。 我只开了修图灯,从街上能不能看见后面,我说不准。 我在器材间听见过那一声,却没听见门铃。 如果他一直在门外,声音确实可以只有那一下。

“你现在到了就叫我。”我说,“先开门。” “你就拿个本子,离你多远?” “等门开了再说。”

我挂掉电话,把周衡发来的签字图转给许师傅。 拇指滑到输入框时,我停了一下。 原来想问“真是您签的吗”,打出来又删掉。 我最后只发了两句。 “周衡说是您同意外借的。两处编号没看见,我还没补。”

15:36。 我把手机放在手边,站到柜台靠门的一端。 能看见街上,也能看见器材间门框的上半截。 再往里面一点,只有修图台挡着。 灰柜子立在哪里,我刚才亲手摸过,现在却看不见。

里面忽然响了一下。 短短的,像门轴吃不住劲,蹭过一声。 我捏住柜台沿,没往后退。 昨天我只要挪开杯子。可今天要把本子拿出来,我得从灰柜子跟前走过去。 我忽然庆幸,盘点照已经发给了周衡。原本要是有了什么变化,至少那两格空着的时候,有一份留在我的手机里。

手机亮了。 周衡发了两个字:“到了。”

我抬起头。 15:39。 他穿着那件深色外套,从街角快步走过来。 他把短链往上提了提,锁磕了一下玻璃。 和我在器材间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把钥匙插进锁里。 手停了停,先朝我身后望了一眼。

第五节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钥匙拧了一下,锁没开。 周衡拔出来,又换了一把。 这回连插都插不进去。

“常用的那串在车上。”他说,“我去找。”

我把自己的钥匙举到玻璃前。 “用我的。我从缝里递给你。” 他伸出手,快碰到门把时又收回去。 “别递,掉下去还得找。你把本子拿过来,我回来就开。”

他转身走过街角。 我还捏着钥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柜台上的订书机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几件东西砸在地上的碎响。 一只灰色器材盒从器材间里滑出来,磕在门框上,搭扣弹开了一个。 它就停在门边。修图台挡着,我看不见柜子,可我认得那只盒子。它刚才还在柜子上层,挡着半个编号。

墙上的钟跳到15:40。 我刚才要是听了周衡的话,这会儿应该正站在那只柜子跟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许师傅,低头才看见,是周衡问我本子拿了没有。 他没说自己有没有听见那声响。 我也没回。 我把手机握住,先朝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来开锁。

柜台边的相机亮绿了。 我想知道十分钟后门开没开,站回昨天试拍的位置,把白椅子、墙钟、门槛和两只把手都收进取景框。 按快门的时候,手机还是15:40。

我捏着那张白片等了一会儿。 先出来的是门。 开着。 短链垂在左边的把手上。 电子钟显示15:50。

接着我看见周衡。 他在门内握着一个黑包的提手。 我刚看到那根橙绳,就认出来了。 另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抓着包背上那条肩带。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许师傅。

他双脚都站在门外,身子探向开着的门洞,外套的袖子缩上去一截。 我第一眼以为,他把我的包交给周衡了。 签字是真的。 周衡说他知道。 这会儿照片里也有他。

我把相纸拿近了一点。 周衡握着提手,许师傅抓住的是肩带中间,带子两头还缝在包上,被绷得直直的。 以前我腾不出手,许师傅替我递包,总是托住包底,等我拿稳了再松。 这张照片上,包底下面没有他的手。

手机上的签字图还开着。 我没有问许师傅是不是跟周衡一起。 我给他发了一句:“门还锁着。你到了,先在门外叫我。”

我把两张相纸装进取件袋,折好袋口,塞进裤袋。 再抬头时,手机显示15:42。 周衡从街角走回来了。 这回他手里只捏着一把钥匙。

第六节 他说,你先把手机放下

“你先把手机放下。”周衡说。 他把钥匙举到玻璃前,让我看了一眼。 “我给你开。你别一直拍。”

我把手机往下放了一点。 他没动钥匙,只用手指拨了拨链子。 “还有本子。那两栏你填好,签上今天盘点的是你。我在下面签借用。”

“借给谁?” “写我。” “你刚才还说是跟拍。”

他把脸转开,像是懒得再讲一次。 “先把记录补上,东西回来再说。” “它们还能回来吗?” 周衡捏着钥匙,看了我一会儿。 “十九号还没卖。”他说。

隔着玻璃,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嘴动了一下,没接着往下讲。 “昨晚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问。 周衡往街边看了一眼。 “就是十九号。人家让我带过去试。” “你跟师傅说你回来拿灯架。” “架子我是真借,他不是记上了吗?”

我看着他。 昨天他推那只箱子时,我只盯着杯子原来放的地方,根本没想过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拎出去的东西里,灯架有名字,有日期。 机身连一笔都没有。 而他刚才让我把今天盘点的人签成我。

“二十七号呢?”我问。 “林照,你先别问了。” 他的手收回去,那把钥匙也跟着从我眼前消失。 “你就写一句。平常我少替你担事了?”

我当然记得他给我送电池。 也记得那天回到店里,许师傅问怎么拍了那么久,他只说孩子睡着了,等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很感激他。 他现在要我用同一个办法,给他把这两个空格填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给许师傅发了一条语音。 我说周衡刚才说十九号还没卖,二十七号没答。 发送的那一声从手机里响出来。 周衡隔着玻璃问:“你在给谁发?” 我没回答,手心把手机边上的棱捂得发热。

15:46,许师傅终于回了。 “我从医院出来了。门开了你先出来,别回去拿东西。我就到。”

周衡看见我抬头,问我师傅说了什么。 “他快到了。”我说,“你先开门。”

他低头把钥匙插进去。 我等着听锁舌弹开的那一下。 没响。 他把钥匙又拔出来,捏在手里。

“你刚才发出去的,能不能撤一下?” 我说我不撤。 周衡把钥匙往掌心一攥,指关节白了一下。 “那待会儿师傅问起来,今天这本账是你在核。你自己跟他解释,东西怎么少的。”

我几乎又要去翻那几张盘点照,看看我有没有漏拍一格。 他知道我会做这个。 只要把活说成是我没核清,我就会从头再对一遍。 可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我抬起头,还是问他开不开门。

修图台后面又响了一声。 很轻,像东西从斜面往下滑。 我转过头,灰色器材盒仍停在器材间门边。 后面那道门里,有一块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等他愿不愿意把钥匙转一下。

街上有个人拎着菜从门前过。 我拍了两下玻璃,声音比我自己想的大。 “麻烦您等一下。我被锁在里面了。”

那人停下,回头看门上的链子。 周衡立刻说:“我就是来开门的。” “那您帮我等他把门打开。”我对那人说。

她往旁边站了半步,菜袋挨着小腿,没有走。 周衡朝她看了一眼,又朝我看。 “你至于吗?” 我已经摸出了自己的钥匙。 “你要是开不了,我就把这把递出去。”

这一次,他把钥匙转到底。 锁舌弹开了。 他把链子从右边把手上抽出来,连锁挂回左边。 还是平常开门时挂的位置。

周衡把玻璃门打开,门铃响了一声。 我回身拿起相机,从他身边走出去。 那人侧身让了让。 脚踩到台阶下面,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周衡没有跟我出来。 他侧过身进了店,越过修图台。 我朝里面说:“后面刚有东西砸下来了,你别过去。” 他像没听见,径直走进器材间。

里头传来东西擦过地垫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我往门边走了半步。 他再出来时,也许手上就有登记册。 可要拿它,我得先重新进这扇门。 我收回脚,拨亮手机,给许师傅发了条消息,说我已经出来了,让他到了先找我。

15:49。 街角有人快步过来,到前面那块翘起来的地砖时,稍微慢了一下。 是许师傅。

第七节 这一次,我知道该拍哪里

许师傅走到门前,看见我站在台阶下面,才放慢了脚步。 “他人呢?” 我还没来得及答,就看见周衡拎着我的黑包,走到了开着的门边。 包斜在他身前,拉链边的橙绳摆了两下。

“给你拿出来了。”他说。

他说是给我,手却往身后收。 许师傅问:“你动她的包做什么?” 周衡没答。 许师傅站在门外,从开着的门洞探过身,攥住包背上的肩带。 周衡手里还握着提手。 那条肩带的两头都缝在包背上,中间被拉得笔直。

我在照片上看过这两只手。 现在我在他们旁边,才看见许师傅是先听见周衡那句“给你”,才伸手去接的。 周衡把包往回带的时候,他已经攥住了。

“师傅,松手。”我说。

许师傅没松。 我看见包背面有一小截线绷了出来。 “包就留给他。我人在这儿。”

许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把手指松开,往台阶外退了一步。 包落到周衡腿边,他往后退,搁到白椅子上。 “我就想把本子拿出来,咱们关上门说。”他说。

我看了眼钟。 15:50。

相机的灯已经绿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把镜头对着半开的玻璃门。 这回我把白椅子、门槛和台阶都收了进去。 墙上的钟在取景框上缘。 要是他们还往门口走,我想看清楚,十分钟后,这个地方会剩下什么。

我按下快门。 许师傅这时问周衡,签字那张纸是哪一页。 “你自己签的,你忘了?” “我是签过一张。上个月灯头坏了,拿去修,我签的那个。” 他说完又问了一遍:“你给她看的,是哪一页?”

周衡伸手去拉包的拉链。 许师傅往门边靠了一点,左手扶住玻璃门。 那位帮我等着开门的阿姨还在斜对面的菜摊前找零钱。 我想过去叫她,又不敢把眼睛从许师傅的手上挪开。

相纸显出来的时候,我先看见了白椅子。 它倒在门边,两条椅腿朝着门槛。 墙上的钟是16:00。 许师傅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右手紧紧按着左手腕。

照片里看不见周衡。 也看不见我。 我不知道那只手会怎么伤到,只看得见现在它还在门边,五根手指平平地张着。

周衡把白椅往门边拖了一下。 椅脚刮过地砖,带着包一起晃。 他一手按着门,另一手去提包,肩带被椅背上的一块木头挂住了。 他又使了一次劲,椅子有条腿离开了地。 许师傅左手还扶着门,右手已经伸出去,要接椅子上那个往下滑的包。

我隔着他看见那一级台阶。 再往前一步,他的鞋就到边上了。

我一步跨到许师傅旁边。 “别接。手先松开。”

他转头看我。 周衡站在里头,指着椅面说:“她的东西我都放这儿。你进来看看,有没有少。”

包是我的。 里面有登记册,也有昨晚那两张相纸。 要是我伸手把它抢出来,周衡也许还会松一下。 我把拿相纸的手垂下去。 我已经看见过那个柜子下面的橙绳。 现在他把东西搁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我还是可以不伸手。

“师傅,您看我手机。”我说。

我把周衡发的签字图找出来,把手机举在街边,等他朝我这边转过身。 “空着的两格我拍了,消息也在。原本等人到了再拿。” 许师傅没立刻看屏幕。 他先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台阶。 周衡那边松了点劲,椅腿磕回地上。 这时我把手机举得高了一些。 许师傅把左手从门边放下来,朝我这边转身。 我往橱窗旁边挪了两步。 他也跟了过来。

周衡从门内叫他。 “师傅,真要在外头说?” 许师傅没回去。 “你先把手从她包上拿开。”他说。

我把照片收进取件袋,又打了报警电话,说我已经出来了,人站在橱窗边。 对方问锁门的人在哪儿。 我说他还在店里,手上有我的包。 电话刚挂,两位民警就沿街找了过来,领头的正抬眼看店门上的号码。 我抬手应了一声,把刚才拍的短链和发出去的聊天找出来。

周衡从店里走了出来。 民警问锁是谁扣的。 他说:“我就怕店里没人,帮着锁一下。”

我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转了一下,听见钥匙相碰。 我说:“我没看见他上锁。我在里面听见声音,出来门已经推不开。后来是他自己在电话里说的,他锁的。” 那位买菜的阿姨走过来,说她来的时候,我还在里头,他拿着钥匙。 周衡张了下嘴,没插进话。

16:00。 白椅子被拖离了原来的位置,一条腿停在门槛里面。 它还立着。 许师傅站在我旁边,左手举着手机,正在把那张签字图放大。

第八节 有人站在镜头后面

后来进去取包,是许师傅陪我走到柜台的。 包底沾了灰,肩带有一处开了线。 我摸到外层的取件袋,两张旧相纸都在。 原本摊在窄桌上的登记册却塞进了包底。 我抽出来,纸条还夹在两行空格中间。

许师傅把册子往前翻。 翻到上个月那页,他停下,把手机放在纸边。 “就是这个许字。”他说。

纸上有一条旧折痕,从“同意外借”的“借”字下面穿过去。 周衡发来的图里也有这道折痕。 往上一行,写着灯头送修,经手人是周衡。 日期是上个月。 他切掉的,正好是这两行。

许师傅把本子转过去,问周衡还有什么要说。 周衡站着没坐。 他伸手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拇指正好按住那行旧日期。 “我又没改你签的字。就是让她先照着记一下。” 许师傅也没松手。 “你手拿开。” 两个人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会儿。 周衡把手缩回去,说话比刚才响了些。 “她当时要是先照我说的记上,东西过两天就补回来了。也用不着把人都叫过来。” 他说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那时已经习惯了他这个眼神。 以前店里出了事,他这么看我,我就接一句话,把难听的那半截绕过去。

我扶着柜台站稳。 “你锁门的时候,知道我在里面吗?”

他低下头,摆弄那串钥匙。 民警又问了一遍。 这回他答了。

“知道。”他说。 “你一直问借给谁,我怕你拿着本子去找师傅。我就想,锁在外头,你总得等我回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去后面?”

周衡把一把钥匙拨过来,又拨过去。 “你在门边,街上来个人就能帮你开。我想着把你叫回器材间,你人不在门边,本子又在手上。我回来,你把那两格填了,我就开门。”

他说到这里,手停了。 钥匙掉在台面上,声音很轻。 我想起他在门外说的是,前厅黑着,以为我走了。 我听着那两句话在脑子里挨在一起,等他说完,才把原话告诉问话的人。

“我让林照盘点,什么时候叫过你来收店?”许师傅问。 周衡没答。 许师傅那只手压在册子上,压得纸往里弯了一点。 “我把钥匙给你,是让你进来干活。你让她在里头等了多久?”

周衡先说没多久。 我把发现门锁上时拍的那张照片打开,又翻到那条“我已经出来了”。两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 他低头看着我的屏幕,一直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的视线越过手机,落到我搁在椅子上的包。 肩带开线的地方还露着两根白线。 他挪了下脚,像是想走开,又站住了。

许师傅追问器材的去向,周衡这才点开手机,把门面合同和转账记录翻给我们看。 他瞒着许师傅,在另一条街租了个小门面,想自己接拍摄单。 定金已经付了,约好交第一期房租那天,有个客户把拍摄往后推。他指望用来交租的那笔钱没到账。 他卖了二十七号,先把钱转给房东。房东只给他宽限几天,他就又把十九号交给二手店问价。 他说本来算着拿到下一笔款,就去把镜头买回来。 许师傅问他,钱不够,为什么不先回来商量。

周衡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说过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你那时候问我手上有几单,我一单单说给你听,你就叫我再等一等。” 许师傅记得那次。 “我问你,没单的时候房租从哪儿出。”他说。 周衡张了张嘴。 我看见他把手机又拿起来,屏幕上还亮着那笔交租的转账。 “我不敢让你知道。”他终于说,“你知道了,店里的单肯定也不给我了。新地方要交钱,这头的活我还得接。”

许师傅把一张白纸推过去,让他把哪天卖的、买家是谁写下来。 周衡拿起蓝笔,写到第一行末尾停了一下。 “名字写我的?” “谁拿走的,就写谁。” 他把笔重新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写了自己的名字。

灰柜子还横在地垫上。 灰柜砸歪了窄桌。周衡说,包掉下来让柜子压住了一角,登记册还摊在桌沿。他拽出包,把本子塞了进去。 许师傅找人来清掉柜里的东西。 柜子抬起来时,一片碎掉的旧木垫从底下滚了出来。 我站在门边给搬柜子的人让路。 他们抬过门槛时,有人提醒“小心手”。 我朝许师傅看过去。 他站得离门远,正用左手拿着手机。

机身后来从二手店取了回来。 先前那几单拍摄结了款,周衡拿其中一笔钱把镜头赎了回来。包裹到了,许师傅和我把编号对了两遍,才把两件东西收进新柜。 我把实际带走和归还的日期写进登记册。 原来那张签字图留在聊天里。 它和那两行空格,都有了各自的来处。

周衡交还钥匙那天,外面正有人来取片。 他在门口等那个人走了才进来。 我以为他又要说门只是顺手锁的。 他把钥匙放下,说的却是另外一句。

“柜子响的时候,我在街角听见了。” 他站在柜台外,两只手都空着。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那会儿我还在想,得赶紧把本子拿走。”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把自己的钥匙举给我看的时候,我口袋里就有能开门的那把。” 这次他没有跟我说以前帮我送过电池。 “开门那会儿,那个阿姨站在旁边,我才肯转钥匙。后来我还伸手去动你的包。” 他说一句就停一下,眼睛一直看着台面。 “我这几天总想,要是那柜子真砸到你,我还拿着钥匙在外头站着。”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半天才说出那句对不住。 我喉咙里那句“没事”已经出来了一半。 我停了一会儿,换了一句。

“我那天很害怕。” 他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再替他把话接下去。

听许师傅说,周衡把小门面退了,定金没退回来。 店里换了锁,他留下的那把钥匙已经打不开门。 白天短链收在柜台下,最后走的人先看看后面还有没有人,再拿它出去。 许师傅少接了一些外景,把店里的拍摄单分给我。 第一张由我接的单子,他在经手人那栏给我留了空。 我拿起蓝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那几张相纸,我还放在抽屉里。 有一张,柜子底下还露着那截橙绳。 另一张,钟显示16:00,白椅子仍倒在门边,许师傅坐在台阶上,按着左手腕。 我记得现实里,他用那只手替我把登记册翻到了上个月。

月底,许师傅说要给照相馆留张新照片。 他在门边的白椅子上坐下,我把平常拍照的那台相机架好,站到镜头后面。 他朝我这边看了看,忽然起身,从柜台边又拖过来一把椅子。 他把两把椅子并到一起,拍了拍空着的那把。

“林照,你也拍一张。”

我把定时拨到十秒。 按下快门,绕过柜台,走到他旁边坐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十秒一到,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我坐在照片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