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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3:05

【简介】

我穿越到异世界,救了一个被欺凌的姑娘。她把我当唯一的依靠,我修好那扇门,想带她回去见我妈。

门快修好那天,她举着斧头,把我修了半年的门劈成了碎片。

我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嘴唇动了动,像在叫我的名字。

后来我妈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再后来,我回到异世界,跪在我面前的人,换成了她。

【导语】

我叫沈砚,二十七岁,这辈子只干成过一件事:修好了那扇门。

那扇门在异世界的荒山上,一块一块石头垒的,缝里长着青苔。我修了半年,把自己的血和自己的命都填了进去。

门修好那天,我跟她说,三天后,我带你回去,见我妈。

她笑着点头,说好。

三天后,她举着一把斧头,站在门前,浑身发抖。

我说,晚棠,你干什么。

她说,你不能走,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说,我说了带你一起走。

她没信。

斧头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门碎的声音,像骨头断了。

门缝里最后一眼,我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我回到现实世界,我妈已经走了一年了。

她的手机停在拨号界面,最后一通未接来电,是打给"儿子"的。

我把那封信放在她枕头边上,信上只有一句话:

妈,等我回来,我带个人一起回去看你。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第一卷 救赎

第一章 门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天下午,天阴着,城中村的巷子里积着水,墙根底下堆着烂菜叶,一股馊味。我刚从医院出来。

我妈的主治医生跟我说,再不交钱,药就得停。

我说,再给我三天。

他说,最多两天。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两天。

我后来才知道,异世界的两天,和这里的两天,不是一回事。

我从医院出来,跑了三个亲戚家,敲了六扇门。

第一个说手头紧,第二个说刚买了房,第三个连门都没开。

最后一个,是我表哥。他隔着防盗门跟我说,兄弟,不是哥不帮你,哥也难。

我说,哥,我妈在医院。

他说,我知道,可我真的难。

那天晚上,我沿着城中村往出租屋走,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扇门。

锈铁皮的,门轴上挂着半截红绳。

我推它,是因为我实在太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鬼使神差。

门后头不是墙,是山。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片乱石坡上,天是灰的,风里有股土腥味。

我撑着地坐起来,听见不远处有动静。

是人的声音。骂声,笑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我爬起来,绕过一块大石头。

坡底下,五个人围着一个姑娘。

姑娘蜷在地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散着,粘在脸上,一半被血糊住了。她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像把刀。眼睛很黑,黑得发亮,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一个人拿脚踩着她的背,另一个人蹲下来,伸手去扯她脖子上的东西。

是块玉,成色不太好,可那几个人眼睛都盯着。

"苏晚棠,你爹娘都死绝了,这东西你留着干什么?"

姑娘没说话。

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求饶。

就是盯着那人看,盯得那个人手停在半空,骂了一句:"你他妈还敢瞪我?"

他抬手要打。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下去的。

我只记得我抄起地上一根木棍,砸在那人后背上,然后被人一拳打在脸上。血从鼻子里出来,热乎乎的。

后来那几个人走了,骂骂咧咧的,说我一个外乡人多管闲事。

我躺在坡上,喘了半天。

姑娘爬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我。

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用袖子给我擦脸上的血。袖子很脏,可她擦得很轻。

"你叫什么?"我问她。

"苏晚棠。"

"他们为什么打你?"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我爹娘死了,他们说我家的东西该归族里。"

我哦了一声,想坐起来,肋骨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她伸手扶我,手很凉,也很细。

扶我坐好,她没松手。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会走吗?"

我没马上答。

她眼睛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喜欢,也不是感激。

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一碗饭,怕这碗饭被人端走的那种眼神。

"我不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我跟着她回了她住的地方。

一间土坯房,墙是黄的,裂着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墙上的干草吹得沙沙响。屋顶漏着天,能看见一片天。屋里就一张草席,一口锅,一个破木箱。墙角堆着半捆干柴,柴上落着灰。

她把唯一一张草席让给我,自己蹲在灶台边上,抱着膝盖。

我躺在草席上,看着屋顶那个洞,洞外面有星星。

我想我妈。

我妈叫周桂兰,五十三岁,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菜。

我爸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赔了两万块,我妈拿着那两万块,把我拉扯到大学毕业。

她这辈子没享过福。

我毕业那年,她查出病来,肝上的。医生说能治,得花钱。我算了算,前后得二十万。

我那会儿一个月挣六千,租房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下的攒着,攒了两年,攒了四万。

四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开始借钱。亲戚借了一圈,借到一万二。朋友借了一圈,借到八千。剩下的,我下了班去跑代驾,跑到后半夜,一个月多挣三千。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儿啊,妈好着呢,你别惦记。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住院前一个月。她坐在菜市场的摊子后面,给我削苹果,手抖,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掉了一地。

我说妈,你别削了。

她说,你吃。

那天我吃了那个苹果,一边吃一边想,我得赶紧挣钱。

后来我就推开了那扇门。

我当时不知道,回去的路,得我自己修。

第二章 影子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烟呛醒的。

土坯房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棠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柴是湿的,烧不着,光冒烟。锅里煮着半锅野菜糊糊,她听见我咳嗽,回过头,脸上有点慌,赶紧拿袖子扇烟。

"我不会烧这个。"她说。

我来。

她没让,把我推回草席上,说你是客人。

那锅糊糊,最后煮成了半锅焦味的东西。她端着碗,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喝了两口,说,挺好。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身世。

她爹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户,娘会织布,家里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去。三年前,她爹进山,没回来。半年后,她娘也病了,走了。

族里的人说,一个孤女,占着那么多地,不合适。

地收了,房子收了,她被打发到这间土坯房里,靠给人缝补过日子。

"他们打我,不是一回两回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门口补一件衣裳,针脚密密的,"我习惯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

她补衣服的样子很认真,头低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补着补着,她忽然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眼睛,手一抖,针扎在指头上。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低下头,耳朵红了。

"以后他们再打你,你告诉我。"

她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你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得打。"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补。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爹以前也这么说。"

我在她那儿住了下来。

白天我帮她修屋顶,晚上她给我讲这一带的事。这是个什么地方,有什么规矩,山里有什么,镇上有谁。

她讲得很细,细到我问一句,她能说十句。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话多。

她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有一回吃饭,我跟她说我妈。

我说我妈做的红烧肉,说她把肉都夹给我,自己啃骨头,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说我爸走的那年,她才三十出头,有人劝她改嫁,她没改。

苏晚棠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你妈……"她问,"会喜欢我吗?"

我说:"会。她肯定喜欢你。"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夹菜,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没娘,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我说:"不用讨,你这样就挺好。"

她没说话,可那天的碗,她洗了三遍。

有一天夜里,我起夜,推开门,看见她蜷在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

夜里凉,她身上只盖着一件我的旧外套。

我蹲下去,想叫醒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睡得很浅,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想起我妈。

我妈住院那阵子,也是这么睡着,眉头皱着,手抓着被角。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从那天起,我睡在里屋,她睡在外屋。

她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灶上的水都是热的。

第三章 偏执

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一个月,才弄明白一件事:我可能回不去了。

那天我上山砍柴,走到半山腰,看见一片雾。

雾很浓,白得像墙。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忽然空了,整个人往下坠,等我爬上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山道上,喘了半宿。

后来我摸索出规律:这片雾,每隔七天出现一次,出现的位置会挪,但只要靠近,就会被弹回来。

像一扇关着的门。

我把这事跟苏晚棠说了。

她正在灶前烧火,听完,手上的柴火掉在地上。

"你要走?"

"我总得回去。"我把手里的柴火放下,"我妈还在医院里。"

她没说话。

那天的饭,她做得特别咸。

后来她开始跟着我。

我上山,她跟着;我去镇上换东西,她跟着;我夜里起来,推开门,她就坐在门口。

"你不用这样。"

"我睡不着。"

有一天,我从镇上回来,晚了两个时辰。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脸色灰白,手一直在抖。

她看见我,跑过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她没捡鞋,光着一只脚,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看见我,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去哪了?"

"镇上人多,排队。"

"我以为你走了。"

"我走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白里布着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你走了,我就不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威胁,也不是撒娇。

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起她蹲在门口睡着的样子,想起她抓着我的袖子,手抖得像一片叶子。

我告诉自己,慢慢会好的。

等回了现实世界,带她看看医生,看看心理医生,慢慢会好的。

我那时候真这么想。

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慢慢能好的。

它会烂,会化脓,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长成一把斧头。

第四章 门

第二年开春,我在山上找到了那扇"门"。

后来我才弄明白一件事:异世界的时间,和现实不一样。

我在异世界待了一个月,回到现实那次,我妈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本日历,翻过去三页。

三页,就是三个月。

我在异世界待一个月,现实过了三个月。

我修门修了半年,现实就是一年半。

一年半。

我妈那个病,能等一年半吗?

我不敢想。我只能快点修。

不是真的门,是两块巨石中间的一道缝,缝里有光,光是活的,会流动。

我第一次摸到那道缝的时候,手指头被烫了一下,皮都焦了。

可我笑了。

因为我看见缝里的光里,有东西在动。

是我出租屋的窗户。窗台上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我认得。

我回了家,跟苏晚棠说了。

她正在缝一件新衣裳,是给我做的。

"门能修。"我把石头上的土拍了拍,"我摸清楚了,那道光是有纹路的,纹路乱了,门就堵死了;把纹路理顺,门就能开。"

她手上的针没停。

"修好之后呢?"

"修好之后,我带你走。"我把手里的针线篓往边上挪了挪,"回我家,见我妈。"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比刚才密了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灯芯爆了个花,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从那天起,我天天上山。

我拿石头一块一块垒,拿水一点一点浇,拿自己的血抹在缝上——我发现,只有我的血,能让那些乱掉的纹路重新活过来。

我修了半年。

半年里,我瘦了二十斤,十个手指头没一块好皮。

头一个月,我天天拿血浇石头,浇完就晕,晕了就在山上躺半天,醒了接着浇。

第二个月,我摸到了门道:那些纹路是活的,会动,你得顺着它走,不能硬来。

第三个月,我能看见缝里的东西了。先是光,后来是影子,再后来,是我出租屋的窗户。

那扇窗户上有一盆绿萝,我走的时候忘了浇水,可它好像还活着。

我天天看那盆绿萝,看得眼睛发酸。

我想,等我修好了门,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给它浇水。

苏晚棠每天给我送饭,送到山脚下,不上去。她说她怕那道光。

我修门的时候,她不说话,就在山脚坐着,从早上坐到天黑。

有一回我下来,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件旧衣裳,是我的。她抱着那件衣裳,脸埋在里面,睡着了。

我叫醒她。

她抬起头,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见我,先愣了一下,才笑。

"修好了?"

"快了。"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忽然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手心却出了汗。

"沈砚。"

"嗯。"

"你要是修好了门,真的会带我走?"

"我说了会。"

她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现在,"她抬头看我,"能不能先带我走一次?"

"去哪?"

"随便。"她的声音很轻,"就这一次,你别告诉别人,就我们俩,走出去,再走回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好。"

那天黄昏,我牵着她的手,从村口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回来。

一路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牵着我的手,走得特别认真。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来。

"好了。"

"什么好了?"

"我走过了。就算明天你不带我走,我也走过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

她那时候,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她不信我。

从第一天开始,她就不信我。

(第一卷完,下一卷:暗涌)

第二卷 暗涌

第五章 陆昭

陆昭是在那年秋天来的。

那天我从山上下来,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是青绸的,在这穷村子里扎眼得很。

院里坐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在这穷村子里扎眼得很。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描着金线。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他自己带来的,垫着一块软垫。

苏晚棠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那人看见我,站起来,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沈兄弟吧?"他笑得温温和和,"在下陆昭,晚棠的族兄。这些年我在外头跑,回来才知道她受了这么多苦,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照应好。"

我把手里的柴放下,没接他的话。

苏晚棠赶紧站起来:"沈砚,他……他是我爹的旧识家的。"

陆昭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没跟着笑:"小时候还抱过她。"

那顿饭,陆昭留下来的。

他从马车上搬下来两袋米、一坛酒、一包点心,说是来看看族里的妹妹。

"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他用两根手指把油纸包往苏晚棠面前推了推,指尖在桌上磕了一下,"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记得。"

苏晚棠没动。

"吃啊。"陆昭笑了笑,"怎么,还跟哥哥见外?"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说这一带谁家发了财,说镇上谁当了官,说苏家的老宅子现在归了谁。

说到后来,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晚棠啊,"他说,"你爹当年那几亩地,我一直替你记着。族里那些账,我都查过。"

苏晚棠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族里说,那些地充公了。"

"充公?"陆昭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眼角的褶子堆起来,"那是糊弄外人的话。地还在,就是名字换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转向我。

"沈兄弟是哪里人?"

"北边的。"

"北边。"他点点头,"听口音就不像本地的。北边好,北边地广人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外乡人好,外乡人没牵挂。"

苏晚棠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陆昭像是没听见,低头夹菜。

那顿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晚棠。前阵子族里开会,还提起你。有人说你一个人住着不安全,想给你说门亲事。"

苏晚棠抬起头。

"我给拦了。"陆昭笑了笑,"我说,晚棠的事,我这个做哥哥的管。"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很客气。

"沈兄弟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陆昭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跟苏晚棠说:

"晚棠,有事就找我。族里那些人,不敢不给我面子。"

他走了以后,苏晚棠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在屋里收拾碗筷,听见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陆昭说,他能帮我把地要回来。"

我没说话。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我要不要要回来?"

我把碗放下,走到门口。

"你自己想。"地是你的,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别因为别人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我。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六章 纹路

门快修好了。

入冬以后,山上的雾越来越薄,那道缝里的光也越来越亮。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来。

苏晚棠还是每天送饭,送到山脚。

只是她开始问一些问题。

"你修这个,要修到什么时候?"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冬天过完。"

她哦了一声,把饭盒递给我。

"沈砚,"她低着头,"你修门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我妈。"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家晚了。

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屋里昏昏的。

她面前摊着一样东西。

是我画的图纸。

门的纹路图。我怕忘,用炭笔画在一张糙纸上,藏在枕头底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天天在山上,就是弄这个?"

"嗯。"

"这个东西,"她的手指头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真能带你回去?"

"能。"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图,手指头在图纸边上停住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过了一会儿,她说:"吃饭吧。"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起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那张图纸。

她没烧。

她只是拿着,对着油灯看。

看了很久,她把图纸叠好,放回原处。

我站在门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想跟她说,晚棠,你别怕。

可我没说。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我妈说过,我这嘴笨,心里有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一句“嗯”。

那天晚上,我回了屋,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我想,明天吧,明天我跟她好好说说。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端了热水,我接过碗,说了一句“谢谢”。

她说“不客气”。

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起来,跟她说一句“晚棠,我带你走,我保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我走。

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第七章 陆昭的话

陆昭来得越来越勤了。

每回来,都带东西。米、面、布、炭,还有一回,带了一支银簪子。

苏晚棠没收簪子,但米和面收了。

我问她为什么收。

她说,不吃白不吃。

"他图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没说话。

腊月里的一天,我从山上下来,看见陆昭的马车停在村口。

我绕到后窗,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陆昭的声音,很轻。

"……他还天天上山?"

"嗯。"这是苏晚棠。

"晚棠,我跟你说句实话。"陆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扇门,我托人打听了。像他这种从外面来的人,修好了门,是要回去的。"

"他说带我一起走。"

"他说了,可你想想,"陆昭顿了顿,"他要带你走,为什么拖这么久?门修了半年,他为什么不早点带你走?"

窗子里没声音了。

"他不是不想带你走,"陆昭说,"他是走不了。门只能过一个人,他要是带你,他自己就回不去了。"

"他没说。"

"他当然不说。"陆昭叹了口气,"晚棠,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可我不忍心看你被骗。你从小没爹没娘,要是跟他走了,到了那边受了委屈,连个娘家都没有。"

我站在窗外,手攥成了拳头。

我想冲进去,把陆昭揪出来。

可我没动。

我在等苏晚棠说话。

我等着她说,他不会骗我。

窗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

"那……我怎么办?"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第八章 门前的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我下山早,买了两斤肉,想跟她过个年。

推开门,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饭,饭上盖着一双筷子。

我等了一个时辰,她回来了。

脸是白的。

"去哪了?"

"陆昭那儿。"

我把手里的肉放在桌上。

"晚棠,"我站在门口,"我们谈谈。"

她没坐。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你想说什么?"

"陆昭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假的。门修好了,我带你走,我妈还等着见我媳妇。"

她肩膀动了一下。

"你妈……"

"我妈在现实世界,病着。我修门,就是为了回去见她。我带你去,是想让她看看你。"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着,可没哭。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出一片湿印子。

"沈砚,"她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你说过带我走,可你没说过你妈。"

我愣住了。

"我提过我妈。头一年,我就跟你说过。"

"你说的是'我妈',"她的声音有点抖,"可我怎么会知道,那个'妈',是真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晚棠,"我看着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没回答。

那天夜里,我们分屋睡的。

半夜我起来,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晃来晃去。

后来灯灭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上山。

临走前,我站在门口,跟她说:

"晚棠,门三天后开。那天早上,我在山上等你。"

她背对着我,没回头。

"你带着东西来,我带你回家。"

我等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

我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第二卷完,下一卷:崩塌)

第三卷 崩塌

第九章 三天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在山上守了三天,把最后一道纹路理顺。

白天修门,晚上我就坐在门边上,看着那道缝。

缝里的光很稳,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我想我妈。我想她这会儿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输液,是不是又在看手机,等我的电话。

我想,再有三天,我就能推开这扇门。

我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话说什么。

我不说“妈,我回来了”,我说“妈,我饿了”。

她一定笑我,说我都多大了还喊饿。

然后我就说,妈,我给你带个人回来。

门立在那儿,两块巨石中间,一道光缝,从底下一直裂到顶。光不再晃了,稳稳地亮着,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

我伸手,指尖贴上去。

烫,但不疼。

我看见缝里的光开始流动,一点一点,拼出画面。

先是一截走廊,白墙,绿色的踢脚线。

然后是一扇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

那是医院。

我妈的病房。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再有三天,我就能推开这扇门,走进去,跟她说,妈,我回来了。

我想,我要带个人回来,她叫苏晚棠,手很凉,话很少,可她给我烧过热水,给我补过衣裳。

我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苏晚棠在。

她给我端了一碗热汤。

"修好了?"她问。

"修好了。"我把碗接过来,"后天早上,山上,我等你。"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件给我做的新衣裳,缝完了。

缝完,她叠好,放在我枕头边。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灯影在她脸上晃。

我说:"晚棠。"

"嗯。"

"后天,我们回家。"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后来我想了很多遍。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第十章 斧头

后天,腊月二十六。

我天不亮就上山了。

山上雾大,白蒙蒙一片,五步之外看不见人。石头是湿的,脚踩上去打滑。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我站在门口,把门上的浮土擦干净。门缝里的光很稳,我能看见里面的走廊,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窗户外头那棵树。

树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长得比楼还高。

我等了一个时辰。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一半。

我听见脚步声。

回头,看见苏晚棠站在坡上。

她穿着我给她的那件旧棉袄,手里没拿包袱,也没拿换洗衣裳。

她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我愣了一下。

"晚棠?"

她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抖。

"你干什么?"

"沈砚。"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能走。"

"我说了带你走。"

"你骗我。"她的嘴唇在抖,"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没骗你。"

她摇着头,眼泪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手背上。

"陆昭说了,门只能过一个人。你带我,你就回不去。你回不去,你就不带我。"

"陆昭放屁!"我吼了一声。

她被吓得后退一步,可手里的斧头举得更高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抖成那样,忽然就不气了。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把话说清楚。

"晚棠。"我把声音放软,"你听我说。门修好了,能过两个人。我试过,能。"

她不说话。

"我妈在医院,快不行了。我得回去见她,带你一起。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一下,她就缩一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放下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要放下斧头。

我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想伸手去拉她。

然后,她转过身,举起斧头,朝着门,狠狠地劈了下去。

"哐——"

那一声,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十一章 碎

门裂了。

不是碎,是裂。从中间,一寸一寸地裂开。

光缝里的画面开始扭曲,走廊、窗户、那棵树,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我冲过去。

"你干什么!"

第二斧落下来。

"晚棠,住手!"

第三斧。

门框上的石头崩了,一块砸在我额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流。

我伸手去拦,被斧头背扫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爬起来,扑向门。

门已经塌了半边。

光缝里,最后一点画面,是我妈的脸。

她躺在病床上,脸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床头柜上堆着几张单子,白花花的,是催缴单。

她的眼睛闭着。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不见她说什么。

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然后光灭了。

门没了。

石头堵住了缝,一道白光,从石头缝里最后漏出来,像一根要断的线,闪了两下,灭了。

我跪在石头前面,伸着手。

十根手指,扒在石头上,指甲盖掀起来两个,血糊糊的。

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苏晚棠站在那儿,斧头掉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你不能走……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我站起来,冲她吼:

"我说了带你一起走!你为什么不信我!"

她愣住了。

那一声,把她吼愣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张着,眼睛里的东西,一寸一寸碎掉。

"我……"

"我修了半年!"我吼,"我十根手指头,没一块好皮!我他妈天天拿血浇那块石头!我图什么?我图带你回去见我妈!"

她张了张嘴。

"我妈在医院,"我的声音劈了,"我妈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整个人开始抖。

"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看着她,"你以为我要丢下你?"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斧头,看着那堆石头。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砚,"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转过身,蹲下去,开始扒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地扒。

"你干什么?"她爬过来,"你别扒了,都是血……"

我没理她。

我扒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已经不能看了。

可我心里清楚:门死了。

石头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二章 找

门死了。

我疯了一样找回去的路。

我逢人就问,问附近有没有会奇术的人,有没有别的门,有没有路。村里人当我是疯子。我在镇上蹲了三天,问遍了每一个摆摊的、算命的、要饭的。

有一个老头跟我说,百里外的破庙里,有一道缝,能过人。

我去了。庙塌了半边,神像倒在地上,脸上糊着泥,供台上落满鸟粪。缝还在,从供台后头一直裂到房梁,窄得像根线。我试了,挤不过去。

我回来,接着问。

我不吃饭,不睡觉,天天往山上跑。

苏晚棠跟着我,给我送饭。我不吃。她就在旁边坐着,坐到我下山。

有一天,她跟我说:“沈砚,你别这样。”

我说:“我妈在医院。”

她不说话了。

那阵子,她经常一个人出门。我问她去哪,她说去镇上换东西。

我没在意。

我满脑子都是门。

不是门,是一条缝,在百里之外的一座破庙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四个月后,有一天,我又去了那座破庙。

缝还在。

可我伸手一摸,那道光,是热的。

我试了试,能挤进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是我这四个月的血没白流。

我跑回家,跟苏晚棠说,缝能过了,我明天走。

她正在缝衣裳,听完,手停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她坐在我对面,一直看着我吃。

我说,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几天,一口饭都没吃。

第二天早上,我走。

她送到山脚。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槐树下,穿着那件旧棉袄。

她忽然喊了一声:“沈砚。”

我说:“什么?”

她说:“你妈……会喜欢我吗?”

我说:“会。”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

我走了。

回到现实世界那天,是个雨天。

我从破庙出来,浑身湿透,拦了辆车,直奔医院。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该跟她说什么。说妈,我回来了。说妈,对不起。说妈,我这两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想了一路,一句都没想好。

我冲进医院,病房已经空了。

护士站的小姑娘翻着本子,翻了很久。

她说,周桂兰啊,去年冬天就走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去年冬天,腊月里。

腊月。

我在山上修门的时候,就是腊月。

我以为她还在等我。她已经走了一年。

"走的时候,"她说,"一直念叨'我儿子'。"

我站在空病床前面,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了出租屋。

屋里一股霉味。桌上堆着几张单子,医院的,电费的,房租的。

我妈的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屏幕裂了。

我按亮它。

屏幕停在拨号界面。

最近通话里,一串号码,全是"儿子"。

最后一通,是三天前的晚上。

那时我在破庙里,正往那条缝里挤。

我滑开手机,看见一条草稿短信,一直没发出去。

就三个字:

"儿,妈冷。"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没哭。

我嗓子眼堵得厉害,可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后来我收拾她的东西,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贴了邮票,没寄出去。

里面是一张纸,是我在异世界写的。

异世界没有邮局,这封信我一直揣在身上,揣了半年,揣到门开的那天。

信上只有一句话:

妈,等我回来,我带个人一起回去看你,她叫晚棠,你会喜欢她的。

我把那封信,放在她枕头边上。

我说,妈,对不起。

(第三卷完,下一卷:回来)

第四卷 回来

第十三章 灵堂

我妈的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

堂屋很小,摆了一口棺材,一张供桌,就没什么地方了。

来的人不多。我妈这辈子没什么亲戚,我那几年在外头跑,也没什么朋友。

倒是有几个远房的,来了就坐在角落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这老太太也是苦命,"一个婶子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倒好,人没了。"

"我听说是跑出去打工,几年没回来。"

"打工?打工能几年不打个电话?"

"指不定在外头干什么呢。"

我跪在灵前,一句话没说。

我妈的遗照摆在供桌上,是我前年给她拍的。那天她穿了件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拘谨。

我给她磕了三个头。

磕完,我站起来,走到那几个说话的人面前。

他们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妈的葬礼,钱是我出的。"

他们愣了。

"你们要是来吊丧的,"我说,"磕个头,上柱香。"

"要是来嚼舌头的,"我顿了顿,"门在那边。"

一个婶子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

"好心?"我看着她,"我妈住院那半年,你们谁去看过一眼?"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在灵堂里,守到半夜。

香烧完了,我又点了一炷。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我妈的照片。

"妈。"我说,"我回来了。"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个笑。

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供桌上。

"我带人回来了。她没来。对不起。"

第二天,出殡。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是我妈生前自己选的。她说那地方朝南,冬天能晒着太阳。

下葬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

我站在坟前,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上去。

盖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在异世界,给她写过一封信。

那封信,我揣了半年,揣到门开那天,才带回来。

我以为我能亲手交给她。

第十四章 坟前

我妈走后第七天,我回了出租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霉味,单子,裂屏的手机。

我把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堆通知。

最上面一条,是七天前的。

"您有一条未读短信。"

我点开。

是我妈发的,发的日子,是她走的那天早上。

短信就一句:

"儿,妈今天好多了,你别惦记。"

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

她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那天早上,她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好多了。

她大概还在等。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把她的照片装进包里,把那封信装进包里,把那枚硬币装进包里。

那枚硬币,是我刚到异世界那年,在土坯房的地基底下埋的。

我那时候想,等我混出个人样,就把它挖出来,给我妈买点好吃的。

现在,我把它挖出来了。

我要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

收拾完,我去了趟银行,把我所有钱取出来,托人给我妈修了坟,立了碑。

碑上我没写"慈母",我写了她的名字。

她一辈子被人叫"谁谁家的",没人叫过她的名字。

办完这些,我买了张车票,回了那座破庙。

庙里那条缝还在,窄窄的,一道细光。

我站在缝前面,站了一个晚上。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给我煮的面,想起她给我缝的扣子,想起她说"儿啊,在外面别受委屈"。

我想起苏晚棠,想起她劈门那张脸,想起她说"我以为"。

我想起陆昭,想起他端着茶,笑得温温和和。

天亮的时候,我挤进了那条缝。

这一次,我没回头。

(第四卷完,下一卷:假意)

第五卷 假意

第十五章 变了一个人

我回异世界那天,是个晴天。

土坯房还在,院门口的柴垛塌了半边,长出了草。

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是我不在的时候,她种的。

我推开门。

屋里有股烟火气,灶上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响。

苏晚棠坐在屋里,背对着门,正在补一件衣裳。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看见我,她整个人僵在那儿。

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沈……"

我扯了扯嘴角。

"我回来了。"

她站起来,站得太急,凳子倒了。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眼泪先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也没擦。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说。

"我能去哪?门没了,缝又那么窄。"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我在她背上拍了拍,"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手艺比以前好多了,鱼煎得两面金黄,连汤都是奶白的。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你瘦了。"她说。

"嗯。"

"你妈……"

"走了。"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晚棠,这件事,过去了。"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说,"我回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的眼睛亮了。

那天夜里,她睡在我旁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我睁着眼,看着屋顶。

屋顶那个洞,我已经补上了。

补得严严实实。

第十六章 账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镇上。

陆昭在镇上有一间铺子,做的是粮行生意,还兼着放贷。

我蹲在铺子对面的茶摊上,喝了三天茶。

三天里,我看见来借钱的、来还钱的、来求情的、来闹事的。

我把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第一天,我记住了一个蹲在门口哭的老太太,她儿子借了陆昭的钱,还不上,被拉去抵债。

第二天,我记住了一个瘸腿的男人,他给陆昭的粮行扛了三年包,被赶出来的时候,一文钱没结。

第三天,我记住了一个姑娘,她来求陆昭,说愿意做牛做马,只求把地还给她。

她跪在陆昭的铺子门口,跪了一下午。

陆昭没出来。

我看着那个姑娘,想起苏晚棠。

那天晚上,我把这三个人,一个一个找了一遍。

第四天,我去找了个人。

是镇上粮行的一个伙计,姓刘,三十来岁,瘦得跟柴火似的,前阵子被陆昭扣了三个月的工钱。

我把他约到巷子里。

"你想不想把工钱要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戒备。

"你是谁?"

"我是苏晚棠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

"我听说,"我说,"陆老板的账,有两本。一本给人看,一本留着自己看。"

他没说话。

"那本留着自己看的,"我说,"在哪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

"凭这个。"

他捏着银子,喉结动了一下。

"后账在他卧房床底下的箱子里。"他说,"钥匙他随身带着,睡觉压在枕头底下。"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陆老板最近,是不是在跟县里一个大户谈生意?"

"你怎么知道?"

"那批货,"我说,"是不是要走水路?"

他看着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刘哥,"我说,"往后有事,我还找你。"

第十七章 她知道了

腊月里,陆昭的生意出了事。

先是水路上那批货,被官府扣了,说是夹带私盐。陆昭跑了半个月,银子花了不少,货没要回来。

然后是粮行,几个大客户忽然不从他那儿进货了,转去了邻镇。

再然后是放出去的贷,一笔一笔地收不回来,借钱的农户像是商量好了,都说"再等等"。

陆昭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开始怀疑身边人。

他怀疑伙计,怀疑合伙人,怀疑县里的关系。他查来查去,查不到我头上。

因为从头到尾,我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我只是把陆昭两本账的事,告诉了那几个被他坑过的人。

其余的,都是他们自己干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陆昭来了我家。

他瘦了一圈,脸上的笑也没那么体面了。

"晚棠,"他说,"族兄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

苏晚棠坐在桌边,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喝茶。

"陆兄,"我说,"你那批货,不是说能翻三倍吗?"

陆昭的脸僵了一下。

"沈兄弟,"他说,"生意上的事,有赚有赔。"

"是吗?"我把茶杯放下,"我听说,那批货压根就没到码头。"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陆兄,"我说,"你借晚棠那几亩地,抵押了多少银子?"

苏晚棠猛地抬起头。

"什么?"

陆昭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晚棠,"他笑了一下,"你别听他胡说……"

"那几亩地,"我打断他,"上个月就抵给县里的当铺了。你不是说要帮她赎回来吗?"

苏晚棠站起来。

"陆昭,"她说,"地呢?"

陆昭张了张嘴。

"地呢!"她声音拔高了。

那天晚上,陆昭是被赶出去的。

他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

跟我当年在山上,看着碎掉的门时,一模一样。

第十八章 跪

开春的时候,陆昭的铺子关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族里把他从祠堂除了名。他原先住的宅子被债主收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

有人说他去了县里,有人说他跑了。

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开春以后,我又上山了。

山上的石头还在,那道缝被石头堵着,堵了一年多,长出了青苔。

我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搬了三天。

第四天,缝露出来了。

缝里没有光。

我蹲在那儿,想了很久,想起当年我拿血浇这块石头的样子,想起那些纹路,想起那半年。

后来我明白了。

门不是死了,是睡了。

它认过人,就不认别人。

我把手割开,把血抹在石头上。

第三天,缝里有了光。

第十九章 两清

门修好那天,我没告诉她。

我回家吃了晚饭,她做的鱼,还是奶白的汤。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桌边,看着她。

"晚棠。"

"嗯。"

"陆昭的事,"我说,"你恨不恨我?"

她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不恨。"她说,"是我瞎了眼。"

"地呢?"

"赎回来了。"她说,"用你给的钱。"

我点点头。

"沈砚,"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她。

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全是洗碗水泡出来的红。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盼。

那种盼,我见过。

头一年,她蹲在门口等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晚棠。"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我看着她,"你劈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愣住了。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我……"

"你说实话。"

她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才开口。

"我怕。"她说,"我怕你走了,就不要我了。"

"我说了带你走。"

"我知道。"她的声音抖了,"我知道我错了,沈砚,我真的知道……"

"你知道,"我把手里的碗放下,"可你还是劈了。"

她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抖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晚棠。"我站起来,"我妈死了。"

她一下子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僵在那儿。

"她死的时候,手机里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我说,"全是打给我的。她最后一通电话,我在一条缝里,挤不过去。"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握着斧头的手,指节泛青,虎口一抽一抽地跳。

"我修了半年的门,"我说,"我十根手指头没一块好皮。我图什么?我图带你去见她。她一辈子没见过我领过姑娘回家。"

"沈砚……"

"你劈门那天,"我看着她,"我说了带你一起走。"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说,"你以为我要丢下你,所以你先把门劈了,我走不了,就永远是你的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我。"

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跪。

灶上的火灭了,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想起头一年,她蹲在门口睡着的样子。那时候她抱着我的旧外套,像抱着什么宝贝。

她给我补衣裳,针脚密密的。她牵着我的手,从村口走到镇上,说,就这一次,你别告诉别人。

后来她举着斧头,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修好了。"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

"我明天走。"

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你带我。"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给你磕头,你带我。"

我低头看着她。

"晚棠,"我说,"你当初劈碎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求我?"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没再求。

她站起来,把身上的土拍了拍,说:“好。”

那天夜里,我睡在里屋,她睡在外屋。

半夜我起来,看见她坐在门口,抱着膝盖。

她没睡。

我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上山。

她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山脚。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槐树下,穿着那件旧棉袄。

她忽然喊了一声:“沈砚。”

我说:“什么?”

她说:“你妈……会喜欢我吗?”

我说:“会。”

她笑了一下。

我转身上山,走进那道光里。

回到现实世界,是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山道上都是雾。

我先去了趟出租屋,把东西收拾好。绿萝还活着,叶子蔫了,浇了点水,又精神了。

然后我坐车回老家。

一路上下着小雨。

我妈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朝南。

我把坟前的草薅了,扫干净,摆上供果。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枚硬币。

那枚在异世界土坯房地基底下埋了两年的硬币。

我把它放在墓碑前面。

"妈。"我说,"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去,草叶子哗哗地响。

我把那枚硬币,往墓碑前面推了推,推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硬币倒了,躺在碑座上。

我回到异世界,是在三天后。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她坐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门响,回过头。

她瘦了。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你妈……"

"死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晚棠,"我说,"我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陆昭。"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要杀他?"

"不。"我说,"我要他生不如死。"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好。"

那阵子,她天天陪我出门。

我蹲在陆昭的铺子对面,她就坐在我旁边,给我递水。

我找人递话、做局、拆账,她就帮我记,帮我算。

有一回,陆昭的人找上门,她挡在我前面,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

我拉她起来,她说没事。

她笑得越来越少。

有时候夜里,我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白。

我以为她是愁的。

三个月后,陆昭的铺子倒了。

宅子被收了,人从祠堂除了名,最后沦落到城外的破庙。

我去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墙根下,捧着半个冷馒头,看见我,浑身一抖。

"沈……沈老板。"他叫我。

我蹲下去,看着他。

"陆昭,"我说,"你挑拨她劈门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我会痛快。

可我没有。

我推开门。

屋里没点灯,窗帘拉着,只有一线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脚上。

她躺在床上。

"晚棠?"

她没应。

我走过去,脚底下踢到一个碗,碗里是凉透的药渣。

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头发,全白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嘴角还结着一小块干掉的血痂。

"晚棠!"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笑了一下,"陆昭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我说,"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没回答。

这时候,门外传来说话声。

是村里的王婶,还有一个生人。

"大师,她这……还有几天?"

"三天。"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她的命,是拿命换的,换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唉,这姑娘也是傻。"王婶叹了口气,"为了给那个外乡人开一道门,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不是傻。"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是我问她,拿命换,换不换。她说,换。"

"她连价都没还。"

我站在屋里,听着。

我的腿,一点一点软下去。

原来那扇门,不是我修好的。

原来我这三个月,在外面忙着报复陆昭的时候,她一天一天地在死。

原来她的头发,不是愁白的。

"晚棠,"我跪在床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手抬到一半,落下来,又抬起来,才摸到我的脸。

"告诉你,"她说,"你就不走了。"

"你就不回去见你妈了。"

我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一滴,两滴,砸下去。

"陆昭跟我说,你要走。"她说,"我信了。"

"不是信他。"她说,"是我心里早就那么想了。"

"我早就知道留不住你。"

"我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你喊。"

"你说,我说了带你一起走。"

"我那时候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可门已经碎了。"

"我真的很爱你。"她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爹娘走了以后,没有人管过我。"

"你给我修屋顶,给我挡打,跟我说你妈会喜欢我。"

"我那时候就想,这条命,给你吧。"

"可我错了。"她说,"我劈了那扇门,害死了你妈。"

"这个错,我拿命还。"

"晚棠……"

"你别哭。"她说,"我从来没见你哭过。"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

我找了块青石,自己凿的,凿了三天,手上磨出两个血泡。碑立在后山,背风,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碑上没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晚棠。"

我在异世界留了下来。

每天早上,我都去坟前坐一会儿。

有时候跟她说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陆昭饿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有一回我跟她说,我妈的红烧肉,其实做得有点咸,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她不说话。

可我知道,她在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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