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母逼我退学,班主任却把我塞进了全校最贵的班。
前班花追来羞辱我,二十八个富二代同时起身。
“动我们班的人,你试试?”
她还不知道,他们等我当队长,已经等了整整一年。
【第一章】
退学申请压在饭桌上,旁边放着我的身份证。
养母罗秀梅用筷子敲了敲签字栏。
“签了。你弟下学期进竞赛队,家里供不起两个。”
我看着周启航脚上那双新鞋。
前天刚买,六千八。
我的住校费,一学期八百。
“学校免我的学费,助学金够吃饭。”
“你还跟我算账?”
罗秀梅把筷子摔进碗里。
“养你这么多年,你就值八百?”
周启航把鞋踩在横梁上,举着手机打游戏。
“哥,爸都给你安排好了。进厂包吃住,一个月五千,读书哪有挣钱实在。”
“那你去。”
他的手指停了。
养父周德海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我的工具箱踢到墙边。
金属锁扣撞开,螺丝刀滚了一地。
那是我爸留下的箱子。
“你跟启航比什么?他是竞赛苗子,你修几个破电器,就真觉得自己能进大学?”
我蹲下去,捡起一把缺口的钳子。
十二岁那年,我爸妈遭了车祸。周德海是我爸的旧同事,后来办了收养手续。
这些年,他总爱在客人面前搂着我。
“跟亲儿子一样。”
门一关,亲儿子在客厅打游戏,我去阳台洗全家的衣服。
我把钳子放回箱子,拿起手机。
周德海以为我要联系车间,脸上的肉松下来。
我拨给了班主任程砚。
“程老师,学校要求我退学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谁要求你退学?”
罗秀梅伸手来抢。
我退到门边,按下免提。
“我面前有一份申请,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学业。不是我写的。”
程老师的椅子响了一声。
“许砺,你上周已经满十八岁。申请不能由别人替你决定。别签,带身份证来学校。”
周德海冲着手机吼:“程老师,我们家的事,你管得着吗?”
“他还是我的学生。”
“我不供了!”
“他没问你要钱。”
周德海一巴掌拍在桌上。
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我把身份证塞进口袋,背起书包。
罗秀梅堵住门。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还有,你弟的项目资料,是不是在你电脑里?走之前删干净。”
我抬头看她。
“他的项目,为什么在我的电脑里?”
周启航猛地摘下耳机。
“你少装!家里电脑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盯了他两秒,把手机录音保存。
“退学申请我带走。以后谁替我签字,我就拿这段录音去核对。”
周德海冲过来时,我已经拉开门。
楼道里有人探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砺,你今天敢走,以后跪着也别想回来!”
我抱紧工具箱。
“那你记住,别给我留门。”
程老师在校门口等我。
她没问我哭没哭,也没说家长都是为孩子好。
她把一个热包子塞进我手里。
“宿舍联系了,先住临时床位。学籍那边,我陪你做本人确认。”
我咬了一口,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看着我怀里的工具箱。
“还有个地方,缺人。”
我跟她上了实验楼四层。
最里面的教室,门牌写着创新实验班。
全校都叫它黄金班。
二十八个人,家里不是开公司的,就是做投资的。教室里一台仪器的价格,够买我修过的半条街旧电器。
程老师推开门。
“给你们带来一个借读生。”
后排男生转着一支笔,扫过我洗得发白的校服。
“程老师,您这是准备扶贫,还是给我们找队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程老师把我的工具箱接过去,放在第一排。
“贺峥。”
“你们找了一年的那个电路作者,我找到了。”
【第二章】
转笔的手停住了。
贺峥抬起头,先看我,再看工具箱。
“论坛上那个专门拆废板的?”
“是我。”
“那套低成本电机预警电路,也是你画的?”
我点头。
他拉开抽屉,抽出十几页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是我去年寒假发出去的电路图。
边角还留着一句话。
没有钱换整套设备,就先想办法让旧设备少坏几次。
贺峥把纸拍在桌上。
“私信你三个月,一条不回。”
“旧手机坏了,账号验证没找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照着这图做出来,机器热起来就误报?”
“你们换了采样器?”
贺峥张了张嘴。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从仪器后探出头。
“换了。原来那个停产,我们用了精度更高的。”
“采样间隔也改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
“你先看。”
程老师伸手压住电脑。
“先说清楚。许砺来这里,是继续读书。帮不帮项目,由他自己选。不能把人当维修工。”
贺峥把旁边椅子踢出来。
“坐。帮忙按项目成员算,不帮也有座位。”
我放下书包。
电脑旁堆着拆开的电路板,焊锡味还没散尽。小风扇嗡嗡地转,报警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
女生递来项目记录。
“沈知遥,负责结构和测试。明天下午校内初审,今天再过不了稳定性测试,我们退出这轮选拔。”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次失败。
每一次都有日期、温度、设备编号。
没有一页空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笔帽咬得咔哒响。
“看什么?家里有钱,实验也不会自己成功。”
我把笔拿过来,在两行数据间画了一道线。
“问题不在精度,在时间。你们换了采样器,还沿用旧版判断窗口。”
贺峥立刻伸手去拔接头。
我扣住他的手腕。
“先停机。”
他低头看了眼电源开关,抿着嘴按下去。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贺少,第一次见你被人管手。”
“闭嘴,记步骤。”
我没直接改程序。
先让沈知遥把最后三次原始数据调出来,再拿新旧两份参数对照。
她看了一会儿,身体往前挪。
“所以我们记录的高温误报,其实是采样错位?”
“有这个可能,得复测。不能靠猜。”
贺峥看了眼墙上的钟。
“复测一轮四十分钟。”
“那就四十分钟。”
“如果还不行?”
“把猜错的地方写进去,接着找。”
他盯了我片刻,拿起记录本。
“行,听你的。”
中午,其他人去食堂,沈知遥给我带了份饭。
我伸手掏钱。
她把付款码递过来。
“十二块。没有加价,也没给你打折。”
我扫了钱,她把一盒拆开的牛奶推给贺峥。
“你的,别又拿我的。”
我低头吃饭,筷子碰到餐盒底,手才没再绷着。
第二轮测试结束,报警灯没亮。
第三轮,依旧没亮。
贺峥蹲在仪器前,额头快贴到屏幕。
“真过了?”
“常温和升温测试过了,负载变化还要补。”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到主控电脑前。
“队长的位置,给你。”
我没坐。
“我只是修好了一个问题。”
“我们请的是能带着找问题的人,不是保证永远不出问题的人。”
沈知遥把成员表转向我。
队长一栏空着。
“其他人刚才投过票了。你想不想做?”
我想接笔,手又停住。
早上那张退学申请还压在书包底。
同样一个签字的位置,有人逼着我放弃,有人等着我选。
我握住笔。
“想。”
还没写完,教室门被人推开。
原班班花赵佳宁站在门口,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许砺,你还真跑到这儿来了?”
“你爸妈在楼下找你。养了你六年,你傍上有钱人就不要家了?”
【第三章】
我把笔放下。
“手机放下,再说话。”
赵佳宁没动。
她身后站着两个原班同学,一个看着我,一个看着教室里的设备。
“大家都认识,有什么不能拍的?”
“那就把开头也拍进去。你今天来,是谁让你来的?”
“我替你爸妈着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手腕往下一沉,又把镜头抬起来。
“学校就这么大,你以为换个地方,别人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贺峥往前走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他。
“我自己的事,我先说。”
我把退学申请铺在桌上,按住落款。
“看清楚。没签名,不是我自愿。”
赵佳宁往纸上扫了一眼。
“家里困难,让你分担有什么错?你弟要参加比赛,你总得替家里考虑。”
“他参赛,为什么要我退学?”
“你成绩也就那样。”
“上次月考,我年级第十一。你三十九,周启航一百七十六。”
她脸上的笑收了。
门外一个同学往后挪了半步。
“成绩好有什么用?项目靠的是资源。你把家里闹成这样,谁给你出设备钱?”
“不是你,所以不用你替我算。”
赵佳宁转头看向贺峥。
“你们别被他骗了。他在原班就总拿困难说事,老师偏心他,连实验室钥匙都给他。”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和程老师的聊天记录。
每次借钥匙,每次归还,都有时间。
最后一条,是上个月实验室清点完成的确认。
“哪次违规,指出来。”
她没看。
“谁知道你删过什么。”
沈知遥伸手,关掉了主控电脑上的计时器。
“你从进门到现在,打断了我们十一分钟测试。质疑有证据就交,没证据就出去。”
赵佳宁的手机偏了一下。
“我没跟你说话。”
“可你站在我们教室里。”
程老师从走廊尽头回来,手里拿着盖好章的住宿申请。
“赵佳宁,回班。”
“程老师,梁校长让许砺过去。”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程老师没让她带我走。
“我陪他去。”
副校长梁建成的办公室里,周德海和罗秀梅坐在沙发上。
周启航站在书柜边,手里捏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一进门,他就把文件夹翻过来。
梁建成指了指椅子。
“许砺,家里培养你不容易。闹到学校来,对谁都不好。”
我没坐。
“我只确认两件事。学籍是不是还在,退学是不是必须本人同意。”
程老师把确认单放在桌上。
“教务处已经核验,学籍正常。家长递交的申请缺少本人签字,不予办理。”
周德海的脸往下沉。
梁建成拿起确认单,手指在纸角蹭了两下。
“那就先不谈退学。还有一份培养项目退出确认,你签一下。”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因个人原因主动退出校外创新培养计划,已完成阶段培训,相关费用结算无异议。
“什么培养计划?”
梁建成抬头。
“家长没跟你说?”
罗秀梅立刻接话:“就是学校安排的课,名字多,你记不住。”
“在哪儿上?谁教我?什么时候?”
她伸手来拿文件。
“问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让你掏钱。”
我把纸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六次培训。
每次三万元。
受助学生姓名,许砺。
监护人确认,周德海。
程老师伸手压住文件,声音压了下去。
“这份材料,我需要申请核验。”
梁建成把钢笔扣上。
“这是基金会专项,班主任不经手。”
我盯着那十八万元,耳边只剩空调出风的声响。
我午饭省下的三块钱。
我冬天洗衣服裂开的手指。
我被骂了六年的那句白吃白住。
都挤在那几个数字旁边。
我拿出手机,对准文件。
周德海猛地站起来。
“你敢拍!”
程老师先一步挡住他。
快门响了。
我抬起头。
“原来不是你们花钱供我读书。”
“是你们拿我的名字,领走了十八万。”
【第四章】
罗秀梅冲过来,想夺我的手机。
我往程老师身后退了半步,把照片发了出去。
“已备份。”
她的手停在我衣领前。
梁建成按住桌角。
“许砺,说话要负责任。专项费用是支付给培训机构的,不是发给你个人。”
“所以我问的是,课在哪里。”
“档案室会核查。”
“什么时候核查,谁来核查,结果给不给我?”
他看了程老师一眼。
“程老师,你教学生这么跟领导说话?”
程老师拿出笔,在便笺上写下时间。
“我教他,有不明白的就问。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们提出本人培训记录核验申请,请学校签收。”
周德海抬脚踢了下沙发腿。
“你少装!培训是我给他报的,钱也是学校出的,他没去,那是他自己不珍惜!”
“刚才文件写的是已完成培训。”
我把那一行读出来。
“六次,全部合格。”
周启航抓着文件夹的手收紧。
我看向他。
“你手里是什么?”
“我的参赛材料。”
“翻开。”
“凭什么给你看?”
我没过去抢,只看着露在夹子外的一截封面。
旧式电机故障预警装置。
那几个字,我在自己电脑里改过七遍。
从办公室出来,程老师带我去学生事务处,递交了书面申请。
工作人员给了回执。
她又让学校联系了助学基金会。
回电话的人核验完我的身份,只问了一句。
“你确认,这六次培训一次都没参加?”
“确认。”
“请保留材料。我们会派项目负责人来核查,在此之前,不要签任何结算确认。”
我把手机放下,掌心全是汗。
程老师递来一张纸巾。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别签了?”
我擦了一下手机边框。
“知道。”
“还有,别自己去他们家拿东西。需要取回个人物品,找人陪同。”
我点头。
回四层时,赵佳宁还没走。
她靠在栏杆边,看见我,先把手机举起来。
“问完了?是不是发现自己搞错了?”
“你知道培训的事?”
她嘴角僵了一下。
“你别逮着人就乱咬。”
“我没说什么培训,你怎么知道我问完了?”
旁边两个人同时看她。
她把手机镜头往我面前送。
“大家看看,这就是许砺。家里养他,他说家里骗钱。学校帮他,他说学校有问题。现在混进黄金班,又准备找谁要钱?”
我刚要开口,身后的椅子响了。
一声。
接着,一整片。
二十八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贺峥走到我身边,伸手挡住镜头。
沈知遥站到另一侧,把我手里的回执接过去,免得被人撞掉。
后排打瞌睡的男生也出来了,校服拉链还没拉好。
“拍什么?我们队长有事,轮得到你审?”
赵佳宁后退一步。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贺峥把那叠电路图举起来。
“你们拿他当累赘的时候,我们找他找了一年。”
沈知遥看着赵佳宁。
“动我们班的人,你试试?”
走廊另一头的说笑声停了。
赵佳宁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有什么值得你们护着?会修个电路板?”
我从他们身后走出来。
“不是他们替我证明值不值得。”
“是你诬陷人,就得拿证据。”
我打开手机,把早上的录音拖到中间。
罗秀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弟的项目资料,是不是在你电脑里?走之前删干净。
紧接着,是我的那句反问。
他的项目,为什么在我的电脑里?
赵佳宁伸手想按我的屏幕。
贺峥抬起胳膊,把她拦在一步外。
我关掉录音。
“我不会把家庭录音随便发网上。学校要调查,我交完整原件。你的视频,也请交完整的。”
她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好心。”
“那就保留好你这份好心,别删。”
她转身走得很快。
两个原班同学没有跟上。
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退出了录制。
“我没发。”
“留原件。学校问你,就照实说。”
人散了,我回到教室。
贺峥把那张成员表推到我面前。
“刚才没签完。”
我拿起笔,把名字写全。
沈知遥刚收好表,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她点开班群,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一段剪过的视频,已经传进年级群。
画面里,罗秀梅蹲在校门口哭。
字幕只有一行。
养子攀上富家子弟,逼养父母退还六年抚养费。
【第五章】
视频里没有退学申请,也没有那份十八万元的培训确认。
只有罗秀梅抹眼泪。
“我们穷,供不起了,他就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他弟还要上学,他怎么能这么狠?”
镜头一转,周德海把我爸的工具箱拎起来。
“他亲爹留下的东西,我们替他收了六年。我们图什么?”
我低头看脚边。
我的工具箱就在桌下。
视频里的那个,是周德海平时放杂物的旧箱子。
贺峥咬着牙笑了一声。
“道具都用上了。”
他拿手机就要发消息。
我按住桌沿。
“先别骂。越骂,越能剪。”
“那让他们演?”
“让他们把话说全。”
我用学校邮箱发了两份申请。
一份要求保全家长提交的全部退学材料。
一份要求核验培训记录,并允许我提交未剪辑的录音。
沈知遥把发件时间记下来。
“我妈是律师。我问过她,她可以先帮你看材料,不收费。后续要委托,再单独签。”
“我没钱。”
“所以我提前问了。不是让你欠人情,是法律援助咨询。”
我盯着屏幕,点了下头。
半小时后,学校通知我暂停使用创新实验室,配合核查项目归属。
理由是,有人举报我盗用其他学生成果。
举报人,周启航。
贺峥把通知从头看到尾。
“他拿你的东西告你?”
“他能拿到我放在家里电脑上的文件。”
“你没有原稿?”
“手写本在家,最早的样机在修理铺。论坛公开的是旧版电路,不足以证明后续整套方案都属于我。”
程老师赶回来,直接去找校长。
我跟着进会议室。
校长徐正涛没有先训人。
他把两份材料摆在桌上。
周启航的参赛申报,早我五天提交。
方案里有我改过的结构图,还有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培训结业证明。
我的名字不在成员栏里。
梁建成坐在另一头。
“提交时间清楚。学生之间有争议,就按证据办,不能谁会闹谁有理。”
我翻到第七页。
那张电路图右下角,多了一根后来被我废弃的引线。
我把页码记下来。
“我申请现场技术复核,也申请调取文件原始来源。”
梁建成看向校长。
“后天下午推荐名单就要报送,没时间陪学生反复折腾。”
徐校长拿笔划掉了通知上的一句话。
“争议项目暂停推荐,不等于学生有过错。实验室涉及争议设备,先封存。正常上课不能停。”
他转向我。
“明天中午前补交材料。下午组织复核,邀请校外老师参加。”
“如果我拿不回家里的东西?”
“提交你现在有的,写清楚来源。学校不鼓励任何人抢拿材料。”
会议结束,程老师陪我联系了社区工作人员。
周德海接到电话,答应归还衣服和课本。
我再打过去,问手写本。
他把免提打开。
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你回来,跪下认个错,网上的事就算了。”
我手指攥紧手机。
纸张被翻动,沙沙响。
“还有,让那几个有钱同学别掺和。你弟进了比赛,家里还能认你。”
“本子是我的。”
“放在我家,就是我的。”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别烧。毁坏个人物品的事,我会一并反映。”
“你吓唬谁?”
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空下来,楼下的下课铃一遍遍往上撞。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
贺峥站在旁边,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回去把门踹开。”
“那最该干什么?”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找不用他开门的证据。”
我打开通讯录,拨给城北修理铺的陈守义。
那台最早的样机,是我给他做的。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陈叔,我想拿回我放在店里的测试机。”
他那边停了很久。
“许砺,赵荣川刚给我打过电话。”
赵佳宁的父亲。
也是周启航申报材料上,那家培训机构的老板。
【第六章】
陈叔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他说,你那东西牵扯学校纠纷,让我别随便交给人。”
“是让你别交给别人,还是别交给我?”
那头没声了。
我听见卷帘门往下拉的响动。
“他公司有一批设备维修,一直放我这儿做。我还有三个工人要发工资。”
“我知道。”
“许砺,我不是不帮你。”
“陈叔,那台测试机是我的,放你那儿试用,有当时的聊天记录。我只取自己的东西。你怕有争议,我们请社区的人见证,清点完签字。”
他呼吸重了一些。
“你过来吧。”
程老师要陪我去,却被教务处叫走。
梁建成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指她在学生项目中存在利益倾向。
她把车钥匙放回包里。
“我先去说明。你别单独走,按刚才商量的办。”
沈知遥的母亲在校门口接到我们。
她没穿电视里那种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先看我的身份证,再看聊天记录。
“我是来帮你核对物品归属的,不替任何人吵架。到了以后,你只说事实。”
我点头。
贺峥也要上车,被她拦了一下。
“这么多人过去,对方会不会觉得你们在施压?”
贺峥握着车门,停了两秒。
“那我留学校,把测试记录整理完。”
他把一个充好电的旧手机塞给我。
“备用,别到一半没电。”
修理铺门口堆着待修的电机。
机油味钻进鼻子,我踩过熟悉的门槛,看见周德海坐在柜台旁。
他手里端着陈叔的茶杯。
“还真让你找来靠山了。”
沈律师把来意说完,出示了我保留的聊天记录。
周德海看都不看。
“他是我儿子。他的东西,我有权处理。”
“他已经成年。我们今天只取归属明确的个人物品,有争议的部分另行处理。”
社区工作人员也到了,在一旁登记。
周德海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机器是我家的钱买的!”
我打开支付记录。
四笔零件款。
两笔修理铺付给我的维修报酬。
最后一张,是陈叔当时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我举着焊好线路的手,桌上摆着每个零件的包装。
“哪一笔是你付的?”
他转头看陈叔。
“老陈,你也跟着他闹?”
陈叔把烟掐在烟灰缸里。
“德海,这孩子的钱是自己挣的。去年暑假,他给我修了四十多块控制板,你来拿走了两千,我亲眼看着。”
“我养他,拿他两千怎么了?”
“那你刚才说,东西是你买的。”
周德海的下巴绷住。
陈叔走到货架后,搬出一个落满灰的盒子。
我伸手接,指腹擦过铁皮边,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
沈知遥递来纸巾,我压着手,没松开盒子。
周德海突然抬脚,往盒子下沿踢。
社区工作人员立刻把他挡开。
“别动手!已经在清点了!”
盒子撞在我膝盖上。
里面的指示灯盖掉下来,滚到鞋边。
我弯腰捡起,耳朵里嗡嗡地响。
陈叔猛地拍了柜台。
“周德海,你差不多行了!要不是这孩子提前报出故障,我那台旧电机早报废了。你们吃他的,拿他的,现在连他上学都不让?”
周德海指着他。
“赵总的单子,你还要不要?”
陈叔胸口起伏,半天没说话。
柜台后,一个工人把扳手放下。
“陈哥,工资迟几天也行。咱不能睁眼说瞎话。”
陈叔把清点单拽过来,签下名字。
“机器交给许砺。怎么来的,什么时候做的,我能作证。”
周德海起身就走。
门帘被他甩得砸在铁框上。
我把盒子装好,向陈叔弯了一下腰。
他抓住我肩膀,没让我弯下去。
“考你的大学。以后回来,帮我把新机器也看看。”
回学校的路上,我才拆开盒子。
里面除了电路板,还有一本薄薄的维修登记册。
陈叔把每次测试时间都记了。
有客户签字,有故障前后的数据,有我写错后划掉的参数。
沈知遥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住。
“这张图,周启航的方案里也有。”
“是。”
“为什么这里写着废弃?”
我看着那根多出来的引线。
“因为这个版本,在一种负载变化下,会把故障判断反过来。”
她抬头看我。
我把登记册合上。
“他复制了我的图。”
“也复制了我已经改掉的错误。”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技术复核设在二楼实验室。
校外来的两位老师坐在长桌后。
一位负责控制工程,一位负责学生竞赛评审。
争议材料、设备、提交时间,都摆在桌面上。
周启航穿了件新衬衫,赵佳宁坐在他后面。
赵荣川也来了。
他把名片放到桌上,先跟两位老师握手。
“孩子平时都在我们机构练习,材料有相似很正常。不要因为家庭矛盾,耽误一个好苗子。”
评审老师没拿名片。
“今天核验项目,不评价家庭关系。”
赵荣川的手停了一下,坐回去。
周启航先演示。
他的设备很新,外壳印着机构标志。
电机启动,屏幕上的曲线往前走。
讲稿也很顺。
“通过多参数协同分析,对运行状态进行实时判断,提前识别潜在故障。”
评审老师等他说完,翻到第七页。
“这部分,你负责什么?”
“整体方案。”
“这根线的作用?”
“降低干扰,提高稳定性。”
我没出声。
老师又问:“依据是什么?”
周启航看了一眼赵荣川。
“我们做过多次测试。”
“原始记录呢?”
“机构有保存。”
赵荣川接过话:“可以后续补交。”
老师拿笔在表上记了一行。
轮到我时,门口有人送来一份通知。
原本借给黄金班使用的两台测试仪,要提前收回。
设备提供方,正是赵荣川的公司。
贺峥拿着通知,笑得牙都露出来。
“时间挑得真准。”
赵荣川靠进椅背。
“公司资产按规定收回,别什么都往阴谋上想。”
评审老师皱起眉。
“能否延后到复核结束?”
“手续已经走了,搬运人员在外面。”
我把那台旧盒子放到桌上。
“不用那两台。”
赵荣川看了眼铁皮上的锈。
“许同学,这不是修理铺,拿点废品来,不能证明什么。”
“所以我带了记录。”
我把陈叔的登记册、零件购买记录、原始照片逐项放好。
沈知遥接上学校自有的低压测试台。
贺峥递来经过核对的参数表。
设备都是提前申请过的,没有一件属于赵荣川的公司。
我向评审老师说明两个版本的区别,又申请在安全范围内增加一项负载变化测试。
老师核对过条件,同意了。
第一次,旧版设备报出异常。
实际状态没有故障。
第二次,改进版通过。
我把两组曲线并排放出来。
“第七页那根引线,是我第一次设计时留下的处理方案。最初以为能抑制波动,后来发现会干扰判断。这是失败记录,这是更改记录。”
评审老师抬头看周启航。
“你提交的方案里,为什么保留了这一项?”
周启航的喉结动了一下。
“版本……交错了。”
“你刚才说,这项设计用来提高稳定性。”
“我紧张,说错了。”
我把公开论坛的原始帖子投到屏幕上。
时间在去年一月。
再把家里电脑自动同步到个人云端的历史版本,按老师要求现场登录核验。
我没有所有文件。
但前期的几版,足够连起来。
沈律师提醒过我,不能只交截图,必须尽量保留原始记录和可核验的来源。
评审老师逐页翻看。
“许砺,你能解释第九版为什么回退到第七版吗?”
“新算法在当时那块旧控制板上运行不稳定,我先恢复可用版本,再单独修改。”
“周启航,你的文件也保留了这个编号,原因是什么?”
周启航盯着屏幕。
“电脑自动生成的。”
教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赵佳宁猛地抓住椅子边沿。
我看向周启航。
“你连我为什么退回去,都不知道。”
“许砺!”
他突然站起来。
“电脑放在家里,我用一下怎么了?你那些零件也是在家里放着的!没有我爸妈养你,你哪有时间做这些!”
赵荣川一把扯住他袖口。
迟了。
录音设备上的红灯还亮着。
周启航低头看见,嘴一下闭住。
评审老师合上材料。
“家庭支出不能替代创作归属。现有材料足以否定申报中的独立完成声明,具体责任由学校继续核查。这份申报,不应进入推荐名单。”
周启航伸手去抓文件。
“我可以改!加上他的名字,我们一起参赛!”
我收起自己的登记册。
“不一起。”
“你非要毁了我?”
“我只是把我的名字拿回来。”
他站在那里,眼圈发涨,半天没有坐下。
赵荣川起身时,椅脚在地上刮出一长声。
他没看我,先看贺峥。
“你父亲知道,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清的学生,跟合作方翻脸吗?”
贺峥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他父亲的名字。
【第八章】
贺峥当着赵荣川的面接了电话。
他听了两句,脸上的笑没了。
“你只问我有没有得罪赵总,不问他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很重。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贺峥握着手机,手背上的筋一点点鼓起来。
“实验室的赞助可以停。”
“生活费也可以停。”
“让我把许砺推出去,说这一切跟我们没关系,我做不到。”
他挂掉电话,站了几秒。
赵荣川扣上外套。
“小孩子讲义气,总得有人买单。”
贺峥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们可以不买你的东西。”
“那你们准备拿什么去比赛?”
我抱起旧样机。
“拿能用的东西。”
赵荣川看了我两秒,转身离开。
他走后,程老师从会议室出来。
她收到临时调整工作安排的通知,核查结束前,不再负责竞赛组织。
贺峥抬脚就要去校长室。
程老师把他叫住。
“别替我吵。学校查我,我提供材料。你们准备自己的答辩。”
“您又没收钱!”
“所以更要把每一笔账摆出来。”
她将项目经费本交给沈知遥。
购买器材、借用设备、学生分工,全有记录。
最后一页,是我加入团队的日期。
她特意画了线。
“许砺的贡献归许砺,其他人的贡献也不能抹掉。你们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背景,明白吗?”
沈知遥抱紧账本。
“明白。”
那天放学,黄金班第一次没有人提前走。
大家把项目拆开重算。
取消两项并非必需的展示功能,保留监测、判断和报警。
原本需要租借的大屏幕,换成学校旧显示器。
贺峥打开班费表。
“剩下的钱够,不额外摊派。器材按学校流程借,谁的个人财产都登记。”
我拿出自己卡里剩下的七百六十三块。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你负责技术,已经计入贡献。别因为我们家有钱,就觉得你必须把饭钱掏出来,才配跟我们坐一起。”
我收回手机,指腹在裂开的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那我把明天要用的程序再测一遍。”
“这才是队长该说的话。”
晚上八点,赵佳宁在楼梯口拦住我。
她没拿手机,手里捏着一瓶水。
初中运动会,她也给过我一瓶。
那时候我帮班里搬桌子,掌心磨出了水泡。她把水塞给我,旁边有人起哄,我记了很久。
后来她有题不会就找我,要交作业就翻我的本子。
我每次都给。
现在她把水递过来,我没接。
“有事说事。”
她把瓶子往身后收。
“你真的要把事情闹到底?”
“是他们还没把事情交代清楚。”
“我爸可以给你补偿。你也能留在学校,项目名字都还给你。”
“项目本来就是我的。”
她咬住嘴唇。
“许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面子?”
“你拿手机堵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想过认识这么多年吗?”
她的视线垂下去。
楼上有人搬椅子,响了好几声,她才再开口。
“我以为你爸妈只是想让你去打工。我不知道……”
“你知道培训是假的。”
她猛地抬头。
我看着她。
“那天我没说具体内容,你已经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周启航的材料是你帮忙排版的,对不对?”
她的手指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他答应,让我一起进项目组。”
我没说话。
“我只改了格式。里面的图是谁画的,我不知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交给调查人员。别再找我谈交换。”
她上前半步。
“如果我帮你,你能不能不要追究那个视频?”
“可以把你配合调查的事实写进去。公开视频造成的事,你自己承担。”
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退一步能继续读书。”
我绕过她。
“现在知道,他们要我退到校门外。”
快走到拐角时,她叫住我。
“那份退出确认,不只是给你签的。”
我回头。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工作群截图,手抖得点错了两次。
十几个受助学生的名字,被标在同一份表格上。
其中四个人,已经离开了学校。
她抬起眼。
“我爸说,你最难处理。只要你签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第九章】
我没有把那张名单发进班群。
上面有别人的身份证号和家庭情况。
我让赵佳宁保留原始消息,联系程老师,再由学校和基金会核验。
她站在楼梯口,听见父亲打来的电话,整个人缩了一下。
第一遍,她没接。
第二遍,她按了接听。
“材料我已经交了。”
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握着手机,肩膀往上耸。
“你说只是走手续!你没说他们会退学,也没说周启航的项目是偷的!”
她说完这句,眼泪掉得更快。
我没等她挂电话,先上楼去找程老师。
有些话,得让她对着该负责的人说。
基金会的核验比赵荣川预想的快。
六次培训本来就是同一批付款,合同、发票、结业记录都在他们档案里。
问题出在受助学生确认这一环。
旧档案由监护人签字,成年后的结项文件要求学生本人确认。
我的生日,比他们安排的结项时间早了九天。
周德海没料到,我不肯签。
也没料到,我会在办公室一页一页地翻。
基金会负责人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调试最后一组数据。
“我们已经通知机构保全资料,暂停未支付款项。你的培训记录有多处矛盾,不能作为有效结项依据。”
“其他学生呢?”
“分别联系本人,不会公开他们的信息。你只需对自己的情况作确认。”
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贺峥把一瓶水放在我手边。
“明天开放日,他们还来吗?”
“来。核验说明会在开放日前举行,学校通知了相关家长。”
“你怕不怕?”
我拧瓶盖,没拧开。
贺峥伸手,我没给。
我换了只手,拧开,喝了一口。
“怕他们又说我忘恩负义。”
“那你怎么办?”
“让他们说。”
第二天,学校小报告厅坐了半屋子人。
没有全网直播,也没有谁带着保镖冲进来。
校方、基金会、相关家长和参与核验的老师,按名牌入座。
我同意公开自己的受助情况,其他学生的资料全部隐去。
黄金班的人坐在最后两排。
贺峥的父亲也来了。
他进门先看儿子,贺峥把背挺直,没有过去打招呼。
赵荣川抢在会议开始前开口。
“孩子之间一点误会,搞这么大阵仗,最后受影响的还是学校。我们这些年投入的资源,不能因为一个学生的情绪就全否定。”
周德海跟着点头。
“许砺从小性子拧。家里说两句,他就记仇。”
我坐在第一排,指甲掐着掌心。
程老师坐在旁听席,冲我点了一下头。
基金会负责人打开文件。
“今天不讨论性格。先核对事实。”
投影亮起来。
培训地点、日期、课时、签收人,一项项列出。
我拿着话筒,逐项回答。
第一次培训日期,我在学校参加期中考试。
第二次,学校正常上课,出勤记录完整。
第三次,是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我有班级集体签到。
剩下三次,也没有我到机构学习的记录。
赵荣川抬手。
“有线上课,不一定要到场。”
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合同约定的是线下实训,验收照片也写着现场授课。”
“工作人员归档有疏漏。”
“六次课程,三张照片重复使用。照片中的设备,是你们两年后购入的型号,采购记录由你方财务提供。”
赵荣川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去。
“基层做材料,我不可能每张都看。”
基金会负责人又放出一份账目。
“十八万元支付至培训机构后,其中四万八千元,以招生服务费名义支付给周德海经营的个体户。合同上对应的推荐学生,正是许砺。”
周德海猛地抬头。
“那是介绍业务的钱!”
“你向基金会提交的声明,是没有从该项目获得任何费用。”
“我不懂那些字!”
“声明旁边,有你的手写补充。”
那一页放大。
周德海的字,我认得。
他给我签家校联系册时,从来只写三个字。
这次却写了两行,保证没拿一分钱。
罗秀梅抓住他的袖子,嘴唇动个不停。
赵荣川抬手松了松领口。
“钱怎么分配,是正常经营问题。孩子有没有实际损失,还要核算。再说,监护人同意培训,后面不送孩子来,我们也有成本。”
我举起那张退出确认。
“所以,你们需要我签已完成培训。”
他看向我。
“许砺,你还年轻,很多程序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我没上过的课,不能写上过。”
“也懂我没做过的签字,不能算我的。”
赵荣川敲了下桌子。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你现在用着别人捐的设备,坐在别人花钱建的教室里,不还是靠人给?”
后排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贺峥站起来。
沈知遥站起来。
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坐着。
贺峥拿起项目记录本。
“设备是按流程借的,每件都有登记。”
沈知遥举起成员分工表。
“项目贡献有记录,谁做了什么,查得出来。”
后排有人接上。
“有钱不等于可以替人签字。没钱也不等于只能任你们摆布。”
贺峥看向自己的父亲。
“您让我来这儿学做事,还是学看见假账别出声?”
他父亲站在座位旁,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过了好几秒,他把手机反扣到桌上。
“赵总。”
赵荣川立刻转头。
“孩子不懂事,贺总,我们私下……”
“你昨晚告诉我,是几个学生为争名额闹事。”
贺父指向屏幕上的账目。
“你没告诉我,你把助学款做成了这个样子。”
赵荣川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贺父看向基金会负责人。
“涉及我们参与捐助的项目,请按合同追查。公司与相关机构的待履行采购,也会启动合规核验。”
他没喊谁滚出去。
只说完这些,就坐下了。
赵荣川却扶住了桌沿。
梁建成想把话筒拿过去。
“学校管理上可能存在疏漏,但具体审批是经办人员……”
徐校长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经办人提交过学生未到训的书面提醒。你签了继续按合格结项,原件在这里。”
梁建成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嘴角抽了两下。
会场后门打开,学校工作人员进来,低声和徐校长交代了几句。
徐校长点头。
“涉嫌违法的相关材料,已经移交。需要配合进一步调查的人员,会另行通知。学校内部责任,也不会用一句疏漏带过。”
周德海突然站起来。
“我退钱!”
他的椅子翻倒,砸在地上。
“我拿的四万八,我退!许砺,你说句话,我们一家人的事,别弄成这样!”
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绕过桌子,膝盖往下弯。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跪。”
罗秀梅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你弟的名额已经没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们给我签退学申请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过吗?”
她嘴张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们好歹养了你六年……”
“该核算的抚养问题,按程序核算。冒领的钱,伪造的材料,偷走的成果,一件也不能拿六年抵掉。”
周德海扶着桌子,没站稳,坐到了地上。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他反复念那句话。
周启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被取消推荐的申请。
他看见我,想过来,又停住。
“哥,我不参赛了。你让他们别查了,行不行?”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不行。”
“许砺!”
我没回头。
报告厅外,黄金班的人已经把设备推到展区。
旧铁盒擦干净了,正面贴着成员表。
贺峥拍了拍空着的位置。
“队长,还走不走流程?”
我把那张退学申请折好,塞回书包。
“走。”
“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做成。”
【第十章】
开放日的展示没有因为前面的说明会延期。
轮到我们时,负责叫号的老师喊了两遍。
贺峥推设备,我抱电脑,沈知遥在后面护着接线箱。
一群人跑得鞋底乱响。
到了展位,贺峥弯腰喘气。
“刚才挺能说,现在差点迟到,丢不丢人。”
“你推错楼梯口了。”
“别提。”
我把电脑摆好,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又黑了。
贺峥的笑当场卡住。
沈知遥伸手按住接线箱。
“运输前还好好的。”
展区里的老师看向我们。
主持人拿着话筒问:“需要延后吗?”
我摸到电脑边缘,电源插头没有松。
指尖还有昨天划开的伤口,一碰就发涩。
旁边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赶得太急。
我吸了口气。
“申请三分钟排查。”
老师点头,记下时间。
贺峥把工具递过来,没有再问行不行。
沈知遥翻开运输检查表。
我检查电源、接口,再检查显示设置。
搬运时,旧显示器的切换键被碰到了。
不到一分钟,画面恢复。
贺峥抹了把额头。
“我回去就给这键做个护盖。”
“写进改进记录。”
“已经写了。”
正式演示开始。
我没说什么改变行业的大话。
只把陈叔那台旧电机的维修成本、停机损失和测试记录摆出来。
“这套装置解决不了所有故障,也不替代专业检修。”
“我们想做的是,让小修理铺和旧车间用得起提前预警,少等到机器彻底停下来,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老师问到误报,我把失败记录调出来。
问到材料来源,贺峥报出每一笔采购。
问到外壳和安装,沈知遥拆开结构件,现场说明。
没有谁替谁答。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演示结束,评审老师在表格上签字。
“方案还需要继续完善,但问题找得实,记录完整。建议进入下一轮。”
贺峥的嘴角往上抬,抬到一半又压住。
走下展台,他把拳头伸过来。
我碰了一下。
后面接连伸来七八只手。
最后大家碰成一团,沈知遥被挤到外面,抬脚踢了下贺峥的鞋。
“别碰设备!”
我们赶紧把手收回去。
陈叔站在展区边,穿着那件洗掉颜色的工装。
我跑过去,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盒饭。
“怕你又顾不上吃。”
“单子那边……”
“有一批撤了。”
我握着饭盒,手停住。
他伸手敲了敲我的旧铁盒。
“别替我揽。做生意有来有走,证言不能看谁给的单子多。刚才有个老师问我,愿不愿意给你们做后续测试点,我答应了。”
“我会做好。”
“先吃饭,凉了。”
我揭开盖子。
米饭上压着两个煎蛋。
沈知遥过来分筷子,贺峥蹲在展台后,一边吃一边翻改进记录。
他父亲走过来时,他没站起来。
“我现在没空。”
贺父看了眼他手里的纸。
“晚上有空吗?”
“看测试。”
“那我等你。”
贺峥抬头,嘴里的饭忘了咽。
他父亲蹲下,把地上歪着的包装箱扶正。
“昨天电话里,我没问清楚。那句话,我收回。”
贺峥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米饭。
“收回哪句?”
“让你别管同学的那句。”
他过了几秒才应声。
“行。”
周一早读前,学校公布了阶段核查结果。
我的学籍正常,退学材料作废。
项目归属和推荐资格完成更正,周启航涉及的虚假申报被撤回,并按校规处理。
赵佳宁在原视频传播过的群里发出说明,承认视频经过选择性剪辑,删除原内容,向我道歉。
她的说明很长。
我只确认了里面有没有再次歪曲事实。
没有回复她那句对不起。
梁建成被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程老师恢复带队。
培训机构同意先行退回违规领取的款项,基金会仍保留追责,其他受助学生的核验继续进行。
十八万元没有打进我的私人账户。
它回到了助学专户。
属于我的教育支持重新登记,学费、住宿和实际培养费用,按规则支付,不再交给周德海签收。
沈律师把后续事项列成清单。
取回个人物品,保留证据,处理收养关系相关争议。
她提醒我:“调查和法律程序都要时间,不能今天开完会,明天就什么都结束。”
“我知道。”
“他们再联系你,让我知道。不要单独去见。”
“好。”
周德海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先骂我翅膀硬了,再说罗秀梅病了,最后问我能不能写一份谅解材料。
我全部保存,交给律师。
罗秀梅又借别人手机打来。
“许砺,家里给你留着门。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站在宿舍走廊,把晒干的校服收进怀里。
“我有地方住。”
“外人能对你好多久?人家有钱,拿你当个新鲜。等你没用了呢?”
“那我也有手,有脑子,能自己吃饭。”
“你真不认我们了?”
“以后需要说的,按程序说。”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回教室时,赵佳宁站在楼梯口。
这次她手里没有水,也没有手机。
“许砺,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好。”
她盯着我,等了好一会儿。
“就这样?”
“你配合调查,是你应该做的。”
她眼眶发涨,伸手想拦我,又把胳膊收回去。
“以后题不会,还能问你吗?”
我看了眼教室里的挂钟。
早读还有两分钟。
“问老师吧。”
我从她身边过去。
黄金班的门开着,里面正在吵。
贺峥把一张卷子举到头顶。
“谁说有钱人不用学数学?站出来,替我把最后两题做了!”
沈知遥抬头。
“你昨天不是说,题目已经被你拿下了?”
“拿下的是试卷,题还活着。”
有人笑得趴在桌上。
我把书包放好,抽出他的草稿纸。
“第一步就算错了。”
贺峥把椅子挪过来。
“队长,救一下。”
“先自己重算。”
“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都不讲?”
“项目也是,先自己找问题。”
他拿回笔,嘴里嘀咕两句,真低头算了。
程老师抱着课本站到门口,用书脊敲了敲门框。
“许砺。”
我抬头。
她递来一张新的座位表。
借读两个字被划掉了,旁边盖着教务处的章。
正式转班手续完成。
我的名字在第三组第二排。
和其他二十八个名字排在一起。
没有困难生,没有被资助者,也没有谁家的养子。
只有许砺。
贺峥探头看了一眼,把我桌角的旧标签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还占着临时座位呢?正式队长,开工。”
我拿起笔。
窗边的工具箱锁扣坏了一半,里面的钳子、螺丝刀和登记册都摆得齐整。
下课后,还得继续测那台旧机器。
我翻开练习册,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程老师走上讲台。
“上课。”
二十九把椅子同时响起。
这一次,我和他们一起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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