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总裁把追责书甩到我面前时,网恋女友正在手机里喊我老公。
我给她发去一句:“宝宝,骂累了就喝口水。”
主位上的女人,杯子当场停在嘴边。
散会后,她堵住了门。
我以为她要开除我。
她却先问:“辞职了,还能继续谈吗?”
【第一章】
会议室的空调正对着我吹。
桌上的追责书翻开两页,最后一行印着我的名字。
贺启明把笔推过来。
“签了吧。客户损失二百一十六万,公司没让你全赔,已经给你留脸了。”
我没碰笔。
“上线审批不是我签的。”
“系统是你写的。怎么,出了事,代码自己会跑?”
旁边有人低头喝水。
我的直属主管把椅子往后挪了一截,避开了我的视线。
主位上,沈见微合上报告。
“许知行,我问你三遍了。为什么测试报告写着建议上线,正式运行却出了问题?”
我把打印出来的邮件往前推。
“因为我写的是禁止上线。”
贺启明伸手压住那几张纸。
“沈总时间很宝贵,不是来陪你玩文字游戏的。”
我盯着他的手。
“拿开。”
他笑了一声。
“一个还没转高级的工程师,脾气倒挺大。”
我进衡川科技两年半。
过去六周,我带着两个人给川禾物流做仓库调度系统,每天回家,便利店的关东煮都只剩汤。
上线前,我查出库存状态存在延迟,提交了阻断申请。
第二天,项目照常上线。
第三天,几个仓库同时重复出库。
第四天,我坐在这里,被要求拿半年的绩效填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抽出来,屏幕上跳出女朋友的消息。
“老公,我在开一个特别烦的会。”
紧接着又一条。
“想下班,想抱抱,想把脑袋埋你怀里充电。”
她的网名叫一口桃酥。
认识四个月,确认关系五十三天,没见过面。
她说自己做管理,工作时间不能接私人电话。我说自己天天加班,视频也没什么可看的。
我们约好,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就见面。
现在,项目快把我送进失业名单了。
我正要回复,沈见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桌面。
她左手搭着杯沿,中指贴着一枚创可贴。
我停住了。
昨夜,桃酥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她拆快递划伤了手,中指上贴着小鸭子创可贴,抱怨买错款式,不适合带去公司。
我抬眼。
沈见微的杯子旁边,那只小鸭子露出半张脸。
“许知行。”
她的笔敲在桌上。
“现在不是看手机的时候。”
我喉咙有点干。
桃酥昨夜还说,今天要穿那双磨脚的黑色高跟鞋,配一条灰色裙子。
桌子底下,沈见微把左脚往椅子内侧收了收。
鞋跟旁贴着透明防磨贴。
不会吧。
天天用语音哄我吃饭,喊我老公,说最喜欢我讲冷笑话的姑娘,是那个能把技术会议开成答辩现场的沈见微?
贺启明见我不说话,直接把追责书翻到最后。
“认个错不难。你要是不配合,后续背景调查,公司只能实话实说。”
我把手机放在膝上,打了一句话。
“宝宝,骂累了就喝口水。别咬吸管了,你今天用的是玻璃杯。”
发送。
主位上的手机震动。
沈见微拿起来。
杯子停在她嘴边。
她先看屏幕,再看我,指尖在杯壁上滑了一下。
杯底磕到桌面。
咚的一声。
贺启明立刻转头。
“沈总?”
“没事。”
她把杯子放稳,翻开报告,却翻回了封面。
我看着她耳后那点颜色一路往上爬,忽然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发现总裁是我女朋友。
是因为我已经被人堵着嘴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抽回被贺启明压住的邮件,站起来,接上投影。
“沈总,您刚才问我三遍。现在给我三分钟。”
贺启明伸手要拔线。
我按住接头。
“你再碰一下,我就在会议记录里加一条。项目负责人阻止展示上线前风险告知。”
他的手停了。
屏幕亮起。
第一页,是我发出的原始邮件。
第二页,是他提交的汇总材料。
相同的测试编号,相同的日期。
我的结论是禁止上线。
他那份,是建议上线。
会议室里,椅子不再响了。
我看向沈见微。
“您可以继续骂。”
“但先告诉我,您是在骂写报告的人,还是改报告的人?”
【第二章】
贺启明反应很快。
“你电脑上的文件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要求调公司邮件归档,不用我的电脑作准。”
“技术部门自己管归档,谁知道有没有串通?”
“归档服务外包给第三方。合同还是你签的。”
旁边有人把咳嗽压进拳头里。
贺启明盯了那人一眼。
沈见微抬手。
“法务到场之前,追责书不签。原始邮件、审批记录、部署记录,全部保全。”
“沈总,客户今天就要答复。”
“答复客户,不等于随便找个人认罪。”
她看向记录员。
“刚才这句话,写进去。”
贺启明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散会时,他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别觉得她替你说了两句话,你就能翻天。公司姓什么,先弄清楚。”
我把追责书塞进电脑包。
“挺巧,我也想问。工商登记写着衡川,怎么你说话总带着贺家家训?”
他的肩膀撞过来。
我侧身,让他撞到了椅背。
椅轮拖出一声刺响。
沈见微还坐在主位。
“许知行留下。”
同事们走得比消防演练还快。
最后一个人关门时,甚至替我们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我刚拔掉电脑线,沈见微已经绕过长桌,站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确定?”
“要不我打个电话?”
她攥紧手机。
我拨了过去。
她手里的手机响起我录的那句起床铃。
“桃酥小朋友,起床吃饭,再赖床,老公就把最后一个煎饺吃了。”
铃声只响了一遍。
她按得太快,指甲在屏幕上磕了一下。
我忍着笑。
“沈总,您每天靠这个起床?”
“工作时间,不讨论这个。”
“那你先让开,我去办离职。”
她的手落到门把上。
“调戏上司,这个月奖金扣光。”
我脸上的笑收了。
“沈见微。”
她抬眼。
“别拿工资开玩笑。我今天已经听够了。”
门口静了两秒。
她松开门把,往旁边让了一步。
“对不起。刚才那句撤回。”
她把桌上的追责书拿起来,当着我的面划掉了预扣绩效那一项。
“奖金按制度发。未经调查,没人能扣。”
我看了眼那道笔痕。
“还有呢?”
“早会上,我没看原始材料就认定你有问题。这是我的错。调查结果出来,我会在同样的场合说明。”
她停了停。
“现在,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路过人间?”
这是我的网名。
我说:“昨夜谁抱着小熊,问我将来见面能不能先牵手?”
沈见微闭了闭眼。
“别说了。”
“谁说自己脾气特别好,最多只会把不听话的男朋友亲到没话讲?”
“许知行。”
她往前一步,鞋尖碰到了我的鞋。
声音却比刚才低。
“给我留一点。”
我没再逗她。
她站得近,我才看见她眼底没遮住的青色,左手创可贴的边缘已经翘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
“老公,你先别辞职好不好?”
我抬头。
她没躲开我的视线。
“这句是私人请求。”
“那我也私人回答你。谈恋爱不等于替公司背锅。”
“我知道。”
“事情查清之前,我配合。查清之后,走不走,我自己选。”
她点头。
我拉开门,贺启明的助理就站在外面。
对方把一张单子递过来。
“贺总要求,许工先停职配合调查。工牌和设备,今天中午前交接。”
我伸手接单。
沈见微先一步按住了纸。
“谁批准的?”
助理吞了口唾沫。
“贺董事。”
【第三章】
贺董事叫贺正庭。
持股百分之十八,占一个董事席位。
他儿子贺启明,是公司的运营负责人,也是这个项目的商务负责人。
中午十一点,我的项目权限被停了。
技术主管赵成捧着保温杯站在工位旁边,没看我。
“知行,别让大家难做。暂时停一下,查清就恢复。”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交接清单。
“昨天你让我删掉本地测试日志,说客户信息不能留。今天又让我证明自己没改文件。”
赵成捏着杯盖。
“我也是按流程。”
“那把流程发邮件给我。”
他没发。
五分钟后,行政来了,要我签自愿放弃季度奖金的补充协议。
我把协议翻到第二页。
里面还夹着一条。
本人确认,因个人疏忽造成项目事故。
我拍照,发给沈见微。
她没回文字。
办公室门开了。
她一路走过来,把协议从行政手里抽走。
“让拟这份文件的人到我办公室。”
贺启明从旁边会议室出来。
“我拟的。怎么,沈总现在连常规人事处理也要亲自过问?”
“你管这叫常规?”
“一个工程师的事,你昨天还能按制度处理,今天突然改口,总得给大家个理由。”
他的视线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
“还是说,有些关系,制度管不了?”
工位间,键盘声停了。
我站起来。
“我要求保全原始记录,你给我停权限。我要求查审批,你让我签认错书。现在拿不出证据,开始查感情了?”
贺启明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查?”
我没压声音。
“那就别一直盯着我。去盯你签过字的上线单。”
沈见微的手机响了。
她看清来电,嘴唇抿紧,走向走廊。
我看着她背影,拿出手机给桃酥发消息。
“宝宝,你今天吃午饭了吗?”
隔了很久,她才回。
“没有。不饿。”
我去楼下买了两份饭。
她的助理唐梨拦住我,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
“沈总在通话。”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贺正庭的声音。
“晚上六点召开临时董事会。你执意推翻项目组结论,就要解释前期监管失职的问题。”
沈见微问:“如果我现在签字呢?”
“员工担责,客户拿赔偿。升桥接手维护。事情到此为止。”
“所以不是查事故,是找一个肯签字的人。”
“你才三十岁。别把个人意气带进经营。”
电话挂断。
唐梨想敲门,又把手放下。
我接过她手里的文件,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沈见微站在窗边,手背抵着额头。
“饭放这里。”我说。
她转过身,先看我,再看餐盒。
“你没走?”
“还没证明清白,走什么。”
我把筷子拆开,递过去。
她没有接,视线落在我另一只手的文件上。
我低头。
董事会议题只有两项。
第一项,项目事故处置及后续维护采购。
第二项,沈见微总经理职务调整。
我把那页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他们今晚要撤你?”
她接过筷子。
“我不签你的认责书,就得先解释我自己的责任。”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会申请仲裁,会要求查原始记录。不是你不让签,是我不签。”
“没用。”
她把一份采购合同推到我面前。
“他们要的,也不只是你认错。”
合同首页,升桥技术服务,三年,九百六十万。
我翻到附件。
上面有一个名字。
顾鸿。
我把筷子放下。
沈见微看着我。
“你认识?”
“上线前,贺启明要求我们接入一个外部模块。”
我点住那个名字。
“模块提交人,就叫顾鸿。”
她的手停在餐盒上方。
我抽出手机,翻到我与客户技术负责人的工作聊天。
最后一条,是事故当天凌晨对方发来的提醒。
顾鸿远程接入,是否由你方授权。
我抬头看她。
“见微,出问题的东西,可能就是准备来救场的人塞进去的。”
【第四章】
沈见微没有立刻拿起那份合同。
她先问我:“你手里还有什么?”
“工作聊天有接入提醒。原始部署包在客户那边,我本地只有测试摘要。”
“能确定故障来自这个模块吗?”
“现在不能。得拿记录说话。”
她点头,拨通法务负责人电话。
“请来我办公室。通知第三方归档服务商,对相关邮件做只读保全。范围我发给你,不能由业务负责人代选。”
电话挂断,她又联系川禾物流的技术负责人唐栩。
对方开口就带着火。
“沈总,你们的人昨夜还说,是我们仓库操作不规范。现在又要查什么?”
我接过话。
“唐工,我是许知行。请保留故障时段的原始部署包和接入日志,别覆盖。”
“你不是已经被停职了吗?”
“所以要通过双方正式渠道调取。你不用发给我个人,发给法务和审计。”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就问一句。你之前给我的测试清单里,库存延迟那项,真的是不通过?”
“是。”
“行。邮件发过来,我让负责人授权。”
挂断电话,我打开饭盒。
米饭已经结成了一块。
沈见微还在看文件。
我敲了敲桌面。
“吃饭。”
“等我看完这一页。”
“昨夜谁跟我说,再不按时吃饭就没收游戏账号?”
她抬头,目光往门边一飘。
唐梨已经进来了。
助理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
我把筷子重新塞进沈见微手里。
“沈总,身体是公司的重要资产。”
唐梨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沈见微夹了一口饭。
“你出去。”
我指自己。
她看向唐梨。
“不是你。”
唐梨抱着水壶走了,门关得很轻。
沈见微咬着筷尖看我。
“你故意的。”
“嗯。”
“我上午给你道歉了。”
“这是两回事。上班你是总裁,下班你欠我五十三天的见面礼。”
她把筷子拿开。
“你想要什么?”
我正要开口,法务敲门。
她立刻坐直,伸手整理桌面。
我差点笑出声。
法务负责人把保全通知摊开。
“材料拿到之后,先确认来源,再分析责任。另外,许工,你有权不签认责协议,工资也不能因调查被随意扣发。”
我点头。
沈见微当着他的面说:“还有一件事需要报备。我和许知行存在私人交往,今天才确认现实身份。”
我转头看她。
她没停。
“涉及他的绩效、事故责任、薪酬调整,我不单独决策。请独立审核。”
法务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我会记入程序说明。”
等人出去,我问她:“你不怕这件事被他们拿去做文章?”
“怕。”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但不能等他们掀出来,再让你证明不是靠这层关系。”
下午四点,客户授权的材料到了。
我和两名审计人员坐在小会议室,逐条核对。
故障版本确实多了一个转接模块。
模块把待确认的出库请求,提前标成了成功。
“这不是延迟。”我指着记录,“这是直接绕过了校验。”
审计问:“谁批准接入?”
我打开上线审批附件。
签字人,贺启明。
附件最下方还有一行备注。
为满足业务时限,接受剩余风险。
傍晚六点,我跟着法务走进董事会议室。
贺启明已经坐在里面。
看见我,他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
“谁让无关员工进来的?”
我拉开椅子。
“你上午说,代码是我写的。”
“现在到了查代码的时候,我又无关了?”
【第五章】
董事会一共五个人。
沈见微和另一位创业董事坐在一侧。
贺正庭旁边坐着他提名的董事。
中间那位叫杜衡,代表公司的主要投资方。
他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还是客户发来的索赔函。
贺正庭先开口。
“今天讨论经营处置,不是技术课堂。沈总把员工带来,是想让董事会陪着查几行代码?”
杜衡抬眼。
“如果这几行代码值九百六十万,我有时间。”
我接上投影。
没讲技术原理,先放审批记录。
“这是我提交的测试结论,这是归档服务商保全的原始邮件,这是贺总向董事会提交的汇总。”
三份材料并排。
贺启明靠回椅背。
“汇总时出现笔误,不能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好,先按笔误算。”
我切到客户部署记录。
“这个模块,也是笔误装上去的?”
他张了张嘴。
“为了赶客户要求的时间,我们需要做一些灵活调整。”
“灵活调整可以。为什么我要求重新测试,你回复的是不用扩大问题?”
屏幕上出现邮件。
贺正庭敲桌。
“注意你的措辞!贺启明是业务负责人,有权做判断。”
“有权判断,就要对自己的判断签字。”
我把早上那份追责书放在桌上。
“不能他批准上线,出事让我签个人疏忽。”
杜衡伸手拿过去,翻了两页。
“扣半年绩效,承认全部技术责任。谁让这么写的?”
贺启明没出声。
沈见微把采购合同推过去。
“事故后,他还提出由升桥接手维护。故障模块的提交人,同时出现在升桥服务名单上。”
贺正庭立刻接话。
“供应商熟悉系统,接手才快。你不能因为一个员工说有问题,就放弃解决方案。”
杜衡抬了抬手。
“暂停采购,补充核验。许工,能修吗?”
我没有说能。
我把客户仓库结构图放出来。
“旧接口被升级过,直接回退会造成库存状态不一致。需要先做隔离适配,再验证已有单据。”
“多久?”
“拿到完整接口资料,至少四十八小时。再留一天做现场验证。”
“代价呢?”
“部分仓库暂时降低自动化比例,人工核单。具体影响要由客户确认。”
杜衡看向沈见微。
“客户能等三天吗?”
她拨通川禾物流负责人的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我给你们七十二小时。到点还跑不起来,我们终止合作。”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贺启明忽然笑了。
“拿客户做实验,失败了谁负责?许知行拍拍屁股走人,最后还是公司赔。”
我看向他。
“所以试运行有边界,有人工兜底,有客户签认。不是你一句赶时间,就跳过测试。”
杜衡合上索赔函。
“安排独立技术复核。原事故调查继续,修复另立项目,不互相绑架。”
贺正庭的脸沉了下去。
“沈总的管理责任呢?”
沈见微站起来。
“我接受审查。”
她转向我。
“许知行,今天早会,我在未核验原始材料的情况下,对你进行了指责。我会把更正说明发给所有参会人员,并撤回针对你的预设处分。”
她把签过字的文件放到我面前。
“对不起。”
我接过来,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
贺启明盯着那页纸,忽然把手机摔到桌上。
“怪不得这么护着。”
屏幕里,是我和沈见微在办公室一起吃饭的照片。
门缝角度,脸拍得清清楚楚。
“董事会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杜衡皱眉。
沈见微刚要开口,我先把手机推了回去。
“知道。下午已经向法务报备,涉及我的考核,她回避。”
贺启明脸上的笑停住。
我看着他。
“你为了证明我不会写代码,偷拍我吃饭?”
对面的创业董事没忍住,咳了一声。
杜衡把照片扣在桌上。
“贺总,我们现在查的是谁批准了有问题的模块。”
“不是谁给谁带了午饭。”
【第六章】
晚上九点,我们到了客户仓库。
门禁刷了三次,红灯一直亮。
仓库值班主管从玻璃后面摇头。
“你们商务负责人通知,暂停第三方人员进场。”
唐栩站在里面,脸绷着。
“人是我叫来的,还算第三方?”
对方举起手机。
“邮件写着,许知行处于内部调查阶段,禁止接触客户数据。”
我看了一眼。
发送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贺启明没能在董事会上把我压下去,转头就堵了门。
沈见微没有对值班人员发火。
她走到一旁,给客户负责人和法务发起通话。
“请确认今晚的访问授权。仅限隔离测试环境,操作全程留痕。”
二十分钟后,门禁绿了。
唐栩把访客卡拍进我手里。
“你们公司的戏,比仓库的单子还多。”
“先干活。戏票回头补。”
测试间里,风扇贴着耳朵响。
我坐下,掌心全是汗,鼠标壳被握得发滑。
距离客户给的期限,还剩六十多个小时。
我带来的同事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做测试的罗扬,一个是刚入职半年的开发陈序。
陈序把背包放下,小声说:“赵主管说,这件事谁参与,年底考核就……”
他说到一半停住。
我转过身。
“你可以回去。项目风险不该拿来考验谁对我讲义气。”
罗扬拉开椅子。
“少来。测试报告上也有我的名字,我不想以后找工作,人家一听这个项目就摇头。”
陈序坐到他旁边,打开电脑。
“我把任务单发给主管了。正式安排,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沈见微走进来,将一份盖章的项目授权放到桌上。
“人员安排、加班标准、费用归属,都在这里。谁有异议,书面提给法务。”
她没留下指挥我们。
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逐个协调接口资料和客户审批。
凌晨一点,第一轮验证失败。
屏幕上跳出重复单据。
陈序抓了一把头发。
“还是不对。旧接口回来的确认顺序跟文档不一致。”
唐栩把纸杯压扁。
“升桥给的文档漏了一页。他们说工程师休息了,明早才能找。”
我按住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能直接猜。
仓库不是练手的地方,一次重复出库,后面就是一串找不到货的人。
“用客户原有的接口测试记录核对。”我说,“缺什么,列清单。不能验证的先停,不碰生产环境。”
沈见微把电话打给升桥负责人。
对方先说资料齐全,又说需要收费支持。
她把合同翻到交付条款。
“完整资料属于既有交付义务。我们已把缺项清单发给你,客户和法务同步收到。现在补交,或者明早书面说明为什么无法补交。”
半小时后,资料到了。
罗扬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不怕耽误事。”
我没接话,继续核对。
到了两点多,我抬手拿咖啡,拿到了一杯热水。
沈见微站在旁边。
“你胃药放哪儿?”
我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我腹部。
“你每次胃不舒服,说话会停一下。语音里也是。”
我把电脑包踢过去。
“外侧口袋。”
她找出药,先看用法,再递给我。
我吃完,发现她还穿着那双高跟鞋,脚后跟的贴已经卷边了。
“唐梨给你送的袋子呢?”
“车里。”
“去换鞋。”
“我等这个电话。”
我拿走她的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响铃。
“电话不会长腿。”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许工,现在轮到你管上司了?”
“没有。男朋友在管一个脚磨破还逞强的人。”
她没再说话,拿着车钥匙出去了。
十分钟后回来,换了双白色运动鞋。
她把一袋热包子放在我旁边,手机里紧跟着发来一句。
“老公,换好了。听话奖励呢?”
我转头。
她低头看文件,耳朵却朝着我这边。
我回:“先欠着。”
她看完,伸手拿走了我面前最后一个肉包。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隔离适配终于跑通。
罗扬盯着测试结果,连着刷新三遍。
“重复请求被拦住了。”
陈序伸出手,我跟他拍了一下。
掌心撞得发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唐栩推门进来。
“有人给我们老板发了一封举报信,说这次修复没有技术审核,是沈总拿客户项目给男朋友抬身价。”
他把平板转过来。
照片还是那张吃饭照。
后面多了几张聊天截图。
并不是我和沈见微的私聊,而是公司内部群里拼凑的议论。
其中一条,是赵成发的。
现在的年轻人,技术不行,路倒找得挺准。
罗扬椅子一响,人站了起来。
“他还要不要脸?技术方案评审的时候,他连会都没来!”
我把他拉回去。
“继续测试。这个我处理。”
沈见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电话。
“我已申请回避现场验收,由客户技术负责人和独立专家确认。你们不用因为我改变任何标准。”
我抬头。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许知行,你出来。”
走廊里只有我们。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声明递给我。
写得很短。
交往事实、确认身份的时间、回避安排。
没有聊天记录,没有私人细节。
“这是给客户和董事会的说明,不会往外发。”她说,“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读完,折起来。
“可以。”
她手指松了一点。
我问:“你是不是还准备说,最近先别联系?”
她没回答。
“沈见微。”
她抬眼。
“在你眼里,我遇到点闲话就会跑?”
“我不想让你修完系统,还要证明自己为什么被喜欢。”
这句话出来,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停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着纸角,指节发白。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就别替我决定。工作上回避,按规矩来。工作外,我想牵谁,轮不到贺启明投票。”
她看着我们的手。
“你确定?”
“确定。”
我扣住她的手指。
她没抽走,过了两秒,还往我掌心挤了一点。
玻璃门后,罗扬刚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我敲了下玻璃。
“有事说事。”
他隔着门举起检测单。
“独立专家到了。还有,你俩能不能先松一只手,把字签了?”
沈见微松得比我快。
下午三点,评审开始。
贺启明竟然也来了。
身后跟着顾鸿。
对方穿着升桥的工装,进门先扫了一眼我们的测试屏幕。
“用临时方案替换正式模块,风险谁承担?”
唐栩把评审表推过去。
“你可以提出具体问题。”
顾鸿翻了两页,指着一项。
“网络中断后恢复,你们没法保证请求不重复。”
我调出对应场景。
“这里是测试记录。”
“测试记录可以准备。敢不敢现场断网?”
我看向客户和专家。
“隔离环境可以。请确认不连接生产控制设备。”
唐栩点头,检查线路后拔掉测试网络。
屏幕上的请求开始堆积。
贺启明抱起手臂。
顾鸿盯着计数器,嘴角往上抬。
我没有动。
恢复网络后,第一批请求进入校验。
重复的,被拒绝。
状态不完整的,进入人工确认。
没有一条越过边界。
专家拿笔在表上打了个勾。
“这一项通过。”
贺启明的手臂放下了。
顾鸿抢过鼠标。
“日志呢?我看一下日志。”
唐栩按住他的手。
“操作要申请。不是谁都能碰。”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看向他。
“你这么熟悉这个风险,交付的时候,为什么没写进文档?”
顾鸿额头上的汗落到了眉毛里。
他抬手擦了一下。
贺启明替他接话。
“现场测试不代表能实际运行。你别急着邀功。”
我点头。
“对。所以今晚小范围验证,不搞全仓上线。”
“这回,不会有人一句赶时间,就替测试结果签字。”
【第八章】
现场验证定在晚上八点。
只开放一个分区。
人工核单员全部到位,一旦出现异常,立即停止。
唐栩陪着我们站在操作区,手里的笔一直敲着夹板。
第一单通过。
第二单通过。
第十七单,终端报错。
陈序的背一下绷直。
“是不是重复了?”
我看记录。
“不是,人工撤单后再次提交。系统在等确认。”
核单员核查后,按下确认。
订单继续往下走。
唐栩停了敲笔。
“以前这个地方,顾鸿说直接放行就行。”
我把对应记录标记下来。
“不能直接放。一个异常省两秒,后面可能用两天补。”
到凌晨,第一轮现场验证结束。
没有重复出库。
我们没庆祝。
还有压力测试、交接培训、历史单据核对。
沈见微站在隔离线外,一次也没走进操作区。
我出来接水,她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我。
杯套上写着两个字。
加油。
我看她。
“沈总就这点鼓励?”
她瞥了一眼周围,拿出手机。
我的手机震了。
“老公最厉害。”
我喝水的时候差点呛到。
她把纸巾塞给我,终于笑出了声。
天亮后,我们回公司补交审计材料。
刚进大厅,前台就叫住我。
“许工,赵主管在等你。”
赵成站在角落,保温杯没带,手里攥着一张门禁卡。
“能聊两句吗?”
我停住。
“说。”
他看向沈见微,又低下头。
“汇总报告,是我替换的。”
沈见微脚步一停。
赵成把门禁卡翻来覆去。
“贺启明说,客户那边的风险他已经协调好了,只要把结论统一,就不影响回款。”
我盯着他。
“你知道原结论是什么。”
他点头。
“你也知道他们要我签个人疏忽。”
他又点头。
“所以你不是今天才发现不对。你是发现他们快兜不住了。”
他的手不动了。
“是。”
这次他没给自己找理由。
“贺启明昨夜让我补一份情况说明,说更换报告是我个人行为,与你没有工作交接。我不签,他就说采购流程也有我的名字。”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留了工作邮件和审批催办记录。不是私人录音,也不是后来补写的。我愿意交给审计。”
我没有接手机。
“你直接交。按流程确认来源,别发我个人。”
他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知行,我家里还有房贷。能不能看在过去两年……”
“过去两年,我替你值过多少次班,你自己算。”
我把他想递来的手推回去。
“今天早上,我也想过房贷。”
他嘴唇抖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沈见微拨通审计电话,让人下来接他。
我们进电梯后,她问:“难受吗?”
“饿。”
她转头看我。
我盯着电梯数字。
“现在说别的,容易想起我替他吃过多少顿冷饭。”
她没继续问。
电梯到了,她把我带进办公室,打开抽屉。
里面摆着饼干、面包、胃药,还有一盒小鸭子创可贴。
我拿起那盒创可贴。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让唐梨带的。”
“不是说不适合带来公司?”
她从我手里抽走盒子。
“现在适合了。”
我坐在沙发上吃面包,她把热水放在我手边。
手机忽然亮起。
审计发来一份初步核验结果。
升桥的登记股东里,没有贺家人。
但过去半年,衡川向升桥支付的几笔咨询费,结算附件都出现了同一家顾问公司。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贺正庭的妻弟。
我放下面包。
沈见微往下翻。
最后一份附件,是那份九百六十万合同的付款安排。
签约后三个工作日,支付四成。
她拿起电话。
“通知财务,相关新增付款暂停审批。保留既有记录,不要改任何账目。”
我看着那一行付款时间。
难怪他们急。
客户一天比一天催得凶,我们一天比一天被逼得紧。
只要我认了错,那笔钱就能借着救火的名义付出去。
【第九章】
第三天下午,川禾物流签署了阶段验收记录。
现场试运行通过。
后续扩区按照验证结果推进,不再一口气铺满所有仓库。
唐栩签完,把笔扔给我。
“你以后能不能一直负责这个项目?”
我没接这句话。
“先把事故的账算清楚。”
他点头。
“行。该算谁的,别再让你们商务替我们决定。”
回到公司,第二次董事会已经准备开始。
法务、审计、客户代表都在。
我在门口碰见贺启明。
他不再穿那件挺括的西装,领带松着,眼底发青。
“知行,聊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带职位,也不带嘲弄。
我停下。
“这里说。”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项目奖金我给你翻倍。前面的事,我也可以公开解释。你把报告里关于采购的部分删掉,咱们各退一步。”
“报告是审计写的,不是我。”
“你别装。沈见微现在听你的,你开口就行。”
我看着他。
“到了今天,你还以为她是因为谈恋爱才查这件事?”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你不就是想要位置?技术负责人,够不够?”
我推开会议室门。
“我想要的位置,得坐得稳。”
“你给的,下面全是坑。”
他伸手抓我胳膊。
我抽开,进了门。
会议开始后,审计先展示原始材料。
赵成在现场确认了替换报告的经过。
贺启明第一句话是否认。
“他为了推卸责任,当然会这么说。”
审计把归档邮件投出来。
里面是贺启明发给赵成的要求。
统一上线意见,内部风险不进入客户版材料。
后面还跟着一句。
许知行如果不配合,先停他的项目权限。
贺启明的膝盖撞到了桌子。
“这只是管理沟通,不代表我让他造假。”
法务没有接他的定性,继续展示审批链。
哪一版文件,什么时间提交,由谁确认。
一步不少。
贺正庭敲了两次桌子。
“程序上有失误,可以处分。不要把正常经营判断无限放大。”
杜衡看向审计。
“采购部分呢?”
会议室屏幕切换。
升桥的报价,对应工作量,前期咨询费,关联顾问公司的收款附件。
贺正庭握住杯子,没喝。
“亲属经商很正常。你们不能看到有亲属关系,就认定违规。”
审计人员点头。
“所以我们展示的不是亲属关系本身,而是未披露的利益联系,以及同一项服务重复计费的材料。”
他继续往下翻。
顾鸿曾提交给技术组的接口支持,已经包含在原项目服务费内。
事故后,同一份内容被换了标题,列进新增采购。
报价翻了数倍。
杜衡将打印件推到贺启明面前。
“解释。”
贺启明没碰。
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滑下来。
“报价是供应商出的,我只是转交。”
顾鸿坐在旁边,立刻抬头。
“你让我加的应急保障费!邮件都在,你别往我身上推!”
“我让你合理评估,不是让你乱写!”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撞到身后的墙。
客户代表把笔按在桌上。
“我们仓库停了几天,你们就在讨论怎么多收一笔?”
顾鸿张着嘴,没再说话。
贺正庭的杯子终于落回桌面,杯盖没对准,茶水淌到了文件边缘。
他抽纸去擦,连抽三张都没擦干净。
沈见微把处理建议交给董事会。
暂停贺启明的管理权限。
撤销未经合规审批的新增采购流程。
由独立机构继续核查相关交易,并依法追究责任。
涉及董事本人的事项,按章程启动后续程序。
不是一声命令,就能当场给谁判刑。
但那几页纸落到桌面后,贺家父子都没再靠回椅子。
贺启明盯着第一条,忽然把文件掀了。
“沈见微!你就是为了许知行!”
纸落了一地。
他指着我,手抖得连方向都不稳。
“他算什么?没有你,他连这间会议室都进不来!”
沈见微站起来。
“第一次,他是作为被追责的员工进来的。”
“第二次,他是作为修复负责人进来的。”
“哪一次,都不需要靠我和他的私人关系。”
她把客户验收记录放到桌上。
“贺启明,你把他的测试报告改了,把他的权限停了,把他的名字放进认责书。”
“他还是把东西做出来了。”
贺启明看向杜衡。
杜衡没有看他,正在签审计授权。
他又转向贺正庭。
“爸,你说句话。”
贺正庭的手扶着桌沿,指甲压在湿纸上。
没出声。
贺启明往后退了一步,腿撞上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没必要做成这样。”
他盯着地上的纸,重复了一遍。
“真没必要。那份认责书,我可以撤。我给他道歉,我现在就道歉。”
我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一页。
是暂停权限通知。
我把它放到他面前。
“你要求我中午之前交工牌的时候,也没给我留到晚上。”
他伸手抓住纸,纸角被攥得发皱。
眼泪砸下来。
“许知行,我认错。你跟她说一句,别再往下查了。”
我把手收回去。
“你的错,不是得罪了我。”
“我也没资格替公司、客户和被你拖下水的人,接受这句道歉。”
会议结束前,法务宣读了针对我的更正结论。
原处分建议撤销。
事故责任不按贺启明提交的材料认定。
我的测试结论、风险提示和后续修复工作,分别入档。
我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手没抖。
早上那份让我赔钱的追责书,最后被放进了调查证据袋。
我看着封条贴上去。
这次,轮到别人解释它了。
【第十章】
董事会结束后,我回工位收东西。
罗扬站在旁边,脸都皱起来了。
“不是,你还走?”
“先把这堆外卖盒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纸箱。
里面全是废线、旧笔记本和不知道谁塞进来的半包饼干。
陈序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连升职通知都不看就走。”
“哪来的升职通知?”
“技术委员会让你参加岗位评审,邮件刚发。”
我打开邮箱。
评审不是任命。
要答辩,要提交方案,也要说明这次修复的边界和后续风险。
挺好。
我点了确认参加。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早会上挪开椅子的同事。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知行,前几天,对不住。我当时没敢说话。”
我接过水。
“以后看材料,别只看谁坐主位。”
他点了两下头,没再多说。
下班前,公司发出了正式的调查进展说明。
没有把全部问题压成一句管理疏漏,也没有用一句误会收场。
贺启明被解除职务,相关事项继续核查。
赵成承认了替换材料,配合调查,但该承担的责任没有因此抹掉。
我看完,把邮件归档。
手机上,桃酥发来消息。
“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吗?”
我回:“可以。”
“那能不能见个面?”
我看向总裁办公室。
百叶窗放着,门关着。
“沈总,咱们这三天见得还不够?”
她很快回复。
“不一样。”
“我想正式见我的男朋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两秒。
罗扬伸长脖子。
“怎么,又有坏消息?”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拎起外套。
“因为有人约我。”
楼下等了十分钟,沈见微出来了。
没穿灰裙子,也没穿高跟鞋。
一件浅色针织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头发放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在距离我两步的位置停住。
“你好。”
我差点没绷住。
“你好,沈总。”
她抿了抿嘴。
“现在下班了。”
“那我该叫什么?”
她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
“随你。”
我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针脚不算齐,有一处收线藏得太浅,露了半截线头。
我捏起那截线。
“自己织的?”
“本来想拆掉重来,没来得及。”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上个月说,工位空调正对着吹。”
我低头看了很久。
她伸手想把袋子拿回去,又停住。
“不喜欢也没关系,我……”
我把围巾绕到脖子上。
“谁说不喜欢?”
她的手落下去。
我牵住了。
她指尖先蜷了一下,随后握住我的手。
“吃什么?”她问。
“面。”
“就吃面?”
“我记得有人说,第一次约会不挑地方,路边摊也行。”
她看我一眼。
“聊天记录你都背下来了?”
“重要内容,定期复习。”
我们去了公司后面那家面馆。
老板认识我,见我带人进来,抬头喊了一声。
“还是加蛋加牛肉?”
“今天两碗。”
沈见微坐在我对面,拿纸巾擦了擦桌边。
“你平时就吃这个?”
“也不总加牛肉。”
她抬头。
我夹了颗桌上的花生。
“月底会朴素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菜单,又看我。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说什么?宝宝,男朋友今天少吃了两片牛肉,快来打钱?”
她踢了我鞋尖一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端上来,热气挡在我们中间。
我把辣椒移远,提醒她别碰。
她看见了。
“你记得我不能吃辣。”
“你也记得我的胃药。”
她用筷子拨开葱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许知行,我还有件事要说。”
我放下筷子。
“说。”
“我以前开会,太习惯先要结果,再听解释。我总觉得,只要事情压得够紧,大家就会把问题解决。”
她握着杯子,指腹沿着杯沿擦了一圈。
“这次我才看见,有人会解决问题,也有人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不是只对你。”
她把手机上的一份流程调整给我看。
技术风险可以独立上报。
业务负责人不能单方面撤销阻断记录。
员工处分前,必须核验原始材料并提供申辩机会。
我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执行起来,可能比发通知难。”
“那就执行给你看。”
我抬眼。
她迎着我的目光,没改口。
吃完面,我们沿着街边往停车场走。
她的车就在前面,却拽着我的手又多走了一段。
我问:“不是去取车?”
“吃撑了。”
“你半碗面都拨给我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许知行,你一定要每句话都拆穿吗?”
我笑了。
“那再走一段。”
她握紧我的手,鞋尖踢过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走到路口时,她忽然问:“那天在会议室,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谈了?”
我没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慢了下来。
“你说扣奖金的时候,我确实在想,我女朋友要也是这么看我的,那挺没意思。”
她停住脚步。
“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
“因为现在,我不想走,你也没拿公司制度留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住我的围巾。
我被她拉近半步。
“那欠我的奖励呢?”
“哪个?”
“换鞋那个。”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行道。
她的指尖已经有点发凉,却攥着围巾不肯放。
“可以亲你吗?”我问。
她点头。
我低下头。
还没碰到,手机响了。
罗扬。
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接了电话。
“说。”
“评审材料模板发你了,最后一页需要你……”
“明天。”
“急吗?”
“我这边比你急。”
电话挂断。
沈见微的肩膀一抖,笑得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扶住她的手腕。
“沈总,能继续了吗?”
她抬起脸。
“现在叫宝宝。”
第二天早会,我提前五分钟进了会议室。
桌上没有追责书。
只有一份项目复盘材料,以及罗扬替我占的位置。
沈见微进门,穿着西装,头发挽起,往主位一坐。
“开始吧。先讲事实,再讲责任,不用拿态度代替证据。”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
手机震了一下。
桃酥发来消息。
“老公,围巾今天怎么没戴?”
我看了一眼空调。
风向被调开了。
我回她:“有人把风口改了,不冷。”
她看完,抬手压住嘴角。
我又发了一句。
“不过,下班可以抱。”
主位上的笔停了。
罗扬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看,沈总是不是要点你名?”
沈见微抬眼,隔着半张会议桌看向我。
“许知行。”
我坐直。
“在。”
“复盘结束后,你留一下。”
罗扬投来一个保重的眼神。
我的手机紧跟着震动。
“别怕。”
“女朋友想提前预约今晚的抱抱。”
我把手机扣住,拿起笔。
沈见微翻开下一页材料,左手端起杯子。
杯柄上,那只小鸭子创可贴还翘着一角。
她看了我一眼,把那一角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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