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母打断晾衣杆,只为逼我给他们的天才女儿让路。
因为我拍到了她偷换我的试卷。
高考前,她等着踩我翻身,我却把证据交给监考。
她不知道,我递出去的另一份材料,才是杜家真正的催命符。
【第一章】
晾衣杆砸在后背时,我正弯腰捡准考证。
塑料外壳裂开,里面的铁管硌过肩胛骨。
我扑到餐桌上,半杯凉水泼进领口。
杜建业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向桌上的检讨书。
“签字。”
“明天我去学校给你办退学。省得你考场上发疯,影响嘉宁。”
纸上写着,我长期嫉妒同桌杜嘉宁,伪造她修改试卷的视频,散布谣言,自愿停止学业。
距离高考,还有十二天。
我咬着嘴里的血腥气,把笔推开。
“视频是真的。”
杜建业又抬起手。
我抓住桌角,往后一退。
那截铁管砸在玻璃杯上。
杯子炸了。
杜嘉宁站在客厅另一头,抱着我的书包,眼睛盯着桌下的碎玻璃。
“爸,别打了。”
她说完,把我的书包拉链拉开。
几张数学卷子掉出来。
“哥哥最近压力太大。他以前成绩好,现在接受不了我超过他。”
她弯腰捡起其中一张,指给罗慧看。
“你看,最后一道题他全空着,却说是我偷了他的答案。”
我的手指扣进桌沿。
“空白那一页,是你换上去的。”
今天下午,数学老师让杜嘉宁整理周测试卷。
我回教室拿水杯,看见她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答题纸,压在了我的卷子上。
我的末页被她折起来,塞进袖口。
我没有喊。
我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当她发现镜头时,第一句话不是解释。
是让我把视频删了。
第二句话是:“你还想不想在我家住?”
现在,我的手机碎在杜建业脚边。
罗慧蹲下,把里面的电话卡抠出来,攥进掌心。
“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拿手机偷拍我们女儿?”
“这家里谁都能不懂事,就你不能。”
我看着她。
“所以她偷我的卷子,我还得谢谢她?”
罗慧猛地站起来。
“那叫偷吗?兄妹之间看看答案怎么了?”
杜嘉宁的指尖一抖。
“妈,不是看的问题,是他乱说。”
她接得太快。
罗慧也反应过来,把话咽了回去。
杜建业把检讨书推到我面前。
“你签了,暑假送你去你舅舅厂里,一个月四千。”
“你不签,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我抬头看向玄关。
防盗链已经扣上。
钥匙挂在他的腰带上。
桌上的准考证被水浸湿了一个角,照片上的我低着眼睛。
我伸手去拿。
杜建业一脚踩住。
“还惦记考试?”
他的鞋底往下一碾。
我停了两秒。
然后松开桌角,走向阳台。
罗慧伸手拦我。
“你又要干什么?”
我把阳台门推到头,抓起晾衣架旁边的不锈钢盆,砸向栏杆。
一下。
两下。
整栋楼的声控灯亮了。
楼下有人推窗。
我冲着楼下喊:“许叔,帮我报警!”
“我叫沈砚,十八岁,有人打我,不让我出门!”
杜建业冲过来捂我的嘴。
我用肩膀顶住门框,手掌被毛刺划开。
楼下,物业值夜班的许振东已经举起手机。
“沈砚,你别往外探!我打了!”
杜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罗慧先冲去开门,嘴里换了一套话。
“孩子学习压力大,跟家里闹脾气呢。”
我把沾血的手掌按在阳台玻璃上。
“许叔,别挂。请你把刚才看见的告诉警察。”
杜嘉宁站在餐桌旁,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去捡那张检讨书,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脚没有动。
民警到的时候,杜建业已经把断杆扔进垃圾桶。
他指着我,先叹气。
“警察同志,我们做父母的也是着急。孩子拿假视频诬陷他妹妹,马上高考了——”
“先别说高考。”
年轻民警看向我肩上的血印。
“谁打的?”
我指了指杜建业,又指了指垃圾桶。
“他。东西在里面。”
“我要验伤。我没有签过退学申请,也没有同意放弃高考。”
罗慧眼圈立刻红了。
“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
我弯腰,把她脚边湿透的准考证捡起来。
“先毁我准考证的人,不是我。”
民警把我们分开询问。
我坐在楼道台阶上,许叔拿来一件外套,搭住我的肩。
他的手碰到我后背,我吸了一口气。
“还有没有别的证据?”民警问。
我看着屋里碎掉的手机。
杜嘉宁也在看。
她肩膀松了一点。
我收回视线。
“有。视频自动备份了。”
她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
【第二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医生掀起我的衣服,棉签停了一下。
“以前也挨过打?”
我没答。
他把旧伤的位置也记了下来。
走出诊室,罗慧堵住我。
她把一袋面包塞进我手里,压着嗓子说:“刚才你爸也说了,不退学了。你跟警察说一家人有误会,这事到这儿。”
我把面包放在长椅上。
“他打我,也是误会?”
“你还要怎样?”
她伸手来掐我的胳膊,看到旁边的民警,又改成替我拽袖口。
“你是我们养大的,家里的事捅出去,你以为自己脸上有光?”
我挪开一步。
“我不要脸上有光。”
“我只要明天还能去上学。”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杜家。
许叔陪我在医院处理伤口,又帮我联系上年级主任韩正。
电话开着免提。
我刚报出名字,韩老师就问:“你怎么还没睡?你们班周老师说你要请长假。”
罗慧的手伸了过来。
“我跟老师讲。”
我把手机交给民警。
“请让我自己讲。”
韩老师听完,声音沉了下去。
“你已经成年,学校不会只凭家长一句话就给你办退学。明天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老师,我可能暂时没有地方住。”
“带着身份证来。先解决上学,再解决住宿。”
第二天早读前,我站在年级办公室门口。
身上还是许叔那件外套。
韩老师拿来一把椅子,没让我靠背。
“伤在哪儿?”
“后背。”
他把一叠纸移到桌边,给我留出趴着写东西的位置。
“按时间写。你看见了什么,拍到了什么,回家后发生了什么。别添,也别漏。”
我借办公室电脑登录备份账号。
视频打开时,门被推开。
班主任周启明进来,身后跟着杜嘉宁。
她眼睛肿着,手里拿了两杯豆浆。
“哥,我给你带了早饭。”
我没有接。
周启明把门关上。
“沈砚,兄妹闹矛盾,闹到学校就不好看了。”
韩老师按住鼠标。
“周老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嘉宁跟我说了。整理试卷时拿错一页,沈砚误会了。”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杜嘉宁先看门口,再翻出我的试卷。
她捏住末页,拆开订书钉,换上一张空白答案页。
整个动作,十九秒。
豆浆杯被她捏瘪了。
杯口溢出来,烫到手指。
她抽了一下,纸杯落在地板上。
“我只是……想借他的思路整理错题。”
我问:“借走之后,为什么塞一张空白的?”
她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清了清嗓子。
“这一点她处理得确实不对。不过周测本来就是查漏补缺,不是正式考试。马上高考,别把学生心态弄坏了。”
“哪个学生?”
韩老师盯住他。
周启明没有接话。
我把另外几张照片调出来。
“这是最近五次周测,老师发下来的卷子。”
“最后两道题,我写过。发回来却是空白,或者换成了错解。”
“我问过您。”
周启明的脸绷起来。
“你问过什么?”
“我问您,为什么答题纸上的订书孔多了一组。”
我翻出班级聊天记录。
屏幕上,他的回复还在。
别找借口。成绩下滑先找自己的原因。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韩老师拿起座机。
“请教务处把高三六班近期周测原卷、登分表和试卷交接记录封存。现在。”
杜嘉宁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我马上要高考了。”
韩老师没有放下电话。
“沈砚也要。”
我低头,把昨天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痂从指甲缝里抠出来。
有一小块落在键盘边。
韩老师抽出纸巾,推到我手边。
“别抠。去洗一下。”
周启明忽然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老韩,学校还没调查,你别把事闹大。杜家跟学校的助学项目有合作,处理不好,影响的不只是两个人。”
我抬起头。
“什么助学项目?”
他的手还压在电脑盖上。
杜嘉宁猛地转头看他。
【第三章】
韩老师把周启明的手推开。
“学生问了,你就说清楚。”
周启明扯了扯领口。
“我哪知道具体的。我就是听家长提过。”
杜嘉宁立刻接话。
“爸爸做教育咨询,资助过学生。哥哥知道的。”
我知道杜建业开公司。
知道他的公司前台挂着杜嘉宁的照片。
知道她每次考试进步,罗慧就要拍视频,配上天才少女、普通家庭逆袭之类的字眼。
可我不知道,助学项目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老师没再追问他们。
他叫来女老师带走杜嘉宁,又让周启明出去等教务处通知。
门关上,他问我:“你有没有签过资助协议?”
“高一签过几张表。”
“什么表?”
“杜建业说是申请教材补贴。后来他说没批下来。”
韩老师拿出一张空白纸。
“记得哪家单位吗?”
我写下三个字。
启程社。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翻柜子。
柜门碰到墙,咚的一声。
他拿出旧档案夹,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合影。
照片上,我站在最右边,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高一那年,我在市里的数学邀请赛拿了第一。
主办方说要给我提供高中阶段的学习支持。
回家后,杜建业把奖状收走,说我别以为拿一次奖就能翘尾巴。
再后来,他每次打我,都要问一句。
没有杜家,你读得起这个书吗?
韩老师把照片翻过来,找到一个号码。
“你先吃饭。”
我接过他递来的饭卡,没动。
“老师,我到底申请到了什么?”
“我核实清楚再告诉你。”
中午,杜建业到了学校。
他没穿昨天的背心,换了衬衫,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包。
进门先把一叠票据拍在桌上。
“韩老师,我同意他继续考试,但你们不能教孩子不认父母。”
“从小到大,吃穿住行,十八万六千。我们不是要钱,我们是要个说法。”
我翻开最上面一页。
奶粉。
疫苗。
小学文具。
连我八岁那年摔破膝盖用掉的纱布,都算了进去。
“昨天打我的药钱算了吗?”我问。
杜建业的下颌抽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说话?”
“你拿账本来的。”
他看了一眼韩老师,把声音放缓。
“沈砚,只要你撤掉投诉,跟嘉宁道歉,这十八万六千,我们一个子儿都不要。”
我把账本推回去。
“养育关系怎么处理,我会咨询法律援助。打人和换卷,另算。”
他的手掌砸在桌上。
门外几个学生停住脚。
韩老师拉开门。
“杜先生,控制一下。这里是学校。”
杜建业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行。你有本事,就别再花杜家一分钱。”
我解开手腕上的旧表,放在桌上。
“表是你的,还你。”
“手机你已经砸了。”
“我的身份证、书和换洗衣服,请配合交还。”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表上,嘴角抬了一下。
“你连块表都买不起,谈什么不靠我?”
办公室门又开了。
一位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文件袋。
韩老师迎过去。
“梁老师,辛苦你跑一趟。”
她没有先坐。
她看了看我额角的伤,又看向桌上的账本。
“杜建业,你刚才说,他花了你十八万六千?”
杜建业站起来。
“梁主任,您怎么来了?”
女人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盖章的拨款记录。
纸一张张摊开。
第一年八万。
第二年八万。
第三年八万。
她把最后一张推到我面前。
受助学生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指定代管人那一栏,是杜建业。
“沈砚的专项助学款,三年二十四万。”
“你每次报销,都签字确认钱用在他的学习和生活上。”
杜建业伸手去拿。
她压住纸角。
“先别收。”
“我们今年回访,你说他生病休学,没办法接电话。”
“现在孩子就在这儿。”
她转向我。
“沈砚,你知道这笔钱吗?”
我看着那三张纸。
杜建业的账本还摊在旁边。
十八万六千,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给我买的一盒止咳药。
我抬起头。
“不知道。”
梁老师又拿出一份材料。
“那这份放弃后续资助、同意将结余转入杜嘉宁培养账户的申请,也不是你写的?”
我看向签名处。
沈砚。
两笔连在一起的砚字,跟我试卷上那页假答案,用的是同一种写法。
【第四章】
杜建业一把抓住文件袋。
“家里的钱怎么安排,轮不到外人管。”
梁老师把袋子往回抽。
“这是专项资金,不是你家的营业款。”
韩老师站到桌边,挡住他的手。
杜建业改口很快。
“孩子未成年时我代签,有什么问题?钱没给他,是怕他乱花。”
我指着申请日期。
“这份是上个月。我去年就满十八了。”
罗慧赶到的时候,杜建业已经不说话了。
她看完材料,先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可查的?住我家不用钱?吃我家不用钱?他要单独租房、请保姆,二十四万够吗?”
梁老师拿出他们提交的支出清单。
“可以查。”
“先从这笔十二万的竞赛培训费查。收款方是你们自己的公司。沈砚上过课吗?”
我摇头。
“我在那儿擦过地,发过传单,给杜嘉宁整理过错题。”
“没上过课。”
罗慧张了张嘴。
“家里的课,哪能按外面那样算?”
梁老师收起材料。
“那就把授课记录、课程合同、考勤、付款凭证一起提供。”
“项目暂停代管拨款。涉嫌虚假申报的部分,我们会走正式程序。”
杜建业忽然转向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
“我昨天还在捡你脚底下的准考证。”
他没有再问。
下午,学校把我和杜嘉宁分开测评。
不是为了拿一次考试替代调查。
教务处需要知道,我们目前的实际学习情况,也要查此前登分有没有异常。
韩老师先把规则说清楚。
“试卷使用未公开题目,分室,双人监考,封名评阅。成绩不替代违纪认定,视频和原卷继续核查。”
杜嘉宁盯着桌上的卷袋。
“我受了刺激,发挥不出来。”
周启明站在门边。
“确实,不能这么折腾临考学生。”
韩老师把另一份安排递给他。
“你暂时不参与这两名学生的管理和阅卷。”
周启明捏住纸。
“你什么意思?”
“避免利益冲突。你在杜家的机构参与咨询授课,没有向学校报备,这件事也要说明。”
我看见杜嘉宁把指甲抵进了掌心。
她终于转向我。
“哥,你就非得赢我一次?”
我把笔放在桌上。
“我是在拿回我的卷子。”
考试开始后,肩膀的伤被衣料磨得发紧。
写到一半,我想换个姿势,又被后背扯得坐直。
监考老师走过来。
“需要休息吗?”
我摇头。
纸页翻动。
走廊上有人拖椅子。
我把最后一道题的辅助线补上,重新检查范围。
最后十分钟,我发现一个漏掉的端点,把整段推导改了。
交卷时,袖口沾了一道墨水。
隔壁门打开,杜嘉宁出来,眼睛先扫我的卷子。
老师把卷袋封上。
她伸出去的脖子缩了回去。
傍晚出成绩。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我一百四十七。
杜嘉宁八十一。
她拿到卷子,第一句话是:“题目有问题。”
数学组长把评分细则推过去。
“哪一道?”
“这根本不是正常高考题。”
“题型分布按高考结构编的。你指出具体问题,我们可以复核。”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道她在前几次周测里每次都能做对的大题,这次只写了两行。
我没看她。
我在看教务处带来的旧卷。
拆开的订书钉,重复的孔洞,不一致的纸张裁切边。
几个疑点被贴上标签。
工作人员问杜嘉宁:“这些卷子,你都负责整理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
周启明说:“全班卷子都经她手,不代表每张有问题都跟她有关。”
“所以我们要查。”
工作人员把袋口封好。
杜嘉宁突然把自己的卷子揉成一团。
“你们就是想毁我!”
纸团砸在我脚边。
我绕过去,把我的答卷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杜建业堵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我的分数,声音压得很低。
“考得好,也不代表你走得出去。”
【第五章】
当晚,学校家长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只有十几秒。
我站在杜家餐桌旁,把手里的笔推开,对罗慧说:“她偷我的卷子,我还得谢谢她?”
前面的打人没了。
后面的报警也没了。
配文写着,养子受恩十八年,高考前反咬父母,逼妹妹放弃考试。
许叔把手机递给我时,我正在宿舍涂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
“原视频呢?”
“他们发的就这么多。”
我把药膏盖上。
“那原视频还在他们手里。”
许叔一愣。
我拨通处理报警的民警电话。
“杜家发布了事发现场的偷拍视频。请问能不能及时固定原始录像?他们家餐厅有摄像头。”
电话那头让我先保存链接和页面。
我照做。
视频里的墙角,有一个闪着光的小圆点。
我以前总以为,那是杜建业看公司的远程设备。
现在,他为了让别人骂我,把家里存在录像这件事送到了我手里。
第二天,罗慧来到宿舍楼下。
她没有带杜建业,身边跟着两个亲戚。
“你下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她叫得很响。
几个正在晒被子的学生往下看。
我请宿管老师陪着,走到值班室门口。
罗慧拿出一个饭盒。
“你爱吃的排骨。昨夜炖的。”
我看着饭盒,没有接。
她把盒盖揭开,往我面前推。
“你看,谁家父母真不疼孩子?打你两下是我们不对,可你也不能把妹妹往死里逼。”
我问:“谁在网上发的视频?”
她擦了一下眼角。
“网上的事我不懂,我就是来看看你。”
旁边的姨妈接话。
“沈砚,嘉宁以后出息了,还能拉你一把。你现在争这口气,最后吃亏的是你。”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学校借给我使用的备用机,正在录音。
“谁让她偷我的卷子?”
姨妈的脸拉下来。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谁让她偷的?”
罗慧啪地扣上饭盒。
“她承认做得不对还不行?你要多少?你说个数。”
宿管老师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影响学生备考。”
罗慧没看老师,只盯着我。
“你把举报撤了,把网上的事解释清楚。助学款,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把她的话记在备忘录里。
“钱要核账。换卷要调查。视频要删除并澄清。”
“不是拿其中一件,换另外两件。”
罗慧的手抖起来。
饭盒里一滴汤顺着边缘滚到地上。
“你真要跟我们算这么清?”
我看着那滴油。
“十八万六千,你不是早算清了吗?”
她把饭盒砸进旁边垃圾桶。
塑料盖弹出来,撞在我鞋边。
“行,你有骨气,以后别回来!”
她走后,我蹲下捡起盒盖。
宿管老师伸手拦我。
“我来。”
我摇头,把盖子丢进去,洗完手,上楼继续做卷子。
那天,我连着算错了三道选择题。
最后一道,草稿纸上的数字写到一半,笔尖把纸戳破。
我把笔放下,去楼道站了五分钟。
回来后,韩老师把那张卷子抽走。
“今天先不计时,拆开做。”
“老师,我没事。”
“有没有事,不靠嘴说。你现在心跳快不快?后背疼不疼?”
我没再撑。
“疼。”
他把椅子往旁边移了移。
“那就承认疼。然后一件一件解决。”
“举报交给调查的人。卷子交给你。”
我重新拿起笔。
刚写完第一题,民警打来电话。
杜家的原始录像已经固定。
除了打人,还有一段杜建业没交代过的对话。
“你明天来一趟。”
“有些内容,需要你辨认。”
【第六章】
录像里,我已经被送去医院。
餐桌上的碎玻璃还没扫。
杜嘉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空白答题纸。
她问:“他真考得比我高怎么办?”
杜建业扯掉领带,摔在桌上。
“先让他考不成。”
“他报警了。”
“报警就能当祖宗?他住哪儿,钱从哪儿来,学还想不想上?”
罗慧拿着扫帚,停在桌边。
“要不,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外地。嘉宁这边的事不能再拖。”
杜嘉宁把纸捏得起皱。
“你们答应过我,不会让人发现。”
视频暂停。
民警问我:“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具体指哪件。”
“最近有没有别的异常?”
我想起上个月的一个周末。
杜建业让我去公司仓库搬书,前台正在拍杜嘉宁的宣传照。
摄影师让她拿一本竞赛教材。
她嫌书旧,换成了我刚领到的那本。
我走过去拿,她挡住封面上的名字,说了一句:“拍个照而已,少不了你一页。”
那天,有几个家长坐在会议室里。
出来时,他们都在问杜嘉宁的高考目标。
她说,至少六百八。
我把这些说了。
民警让我确认录像里三个人的身份,又问了助学项目的情况。
临走前,他提醒我,不要自己去公司找材料,也不要跟他们单独接触。
我记住了。
回学校的路上,杜嘉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见一面。我把卷子还你。
我回复,学校接待室,老师在场。
她过了很久才回。
你现在是不是连我也要录音?
我说,是。
下午,她还是来了。
怀里抱着一本硬皮资料夹。
接待室的门开着,韩老师在隔壁办公。
杜嘉宁把资料夹推给我。
里面夹着我过去两个月丢掉的末页。
纸上是我的字。
推导过程,划掉的步骤,页边随手画的小方格,都在。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四张时,手停住了。
那张卷子发下来,我只有七十六分。
杜建业拿着成绩单,把我的晚饭倒进了垃圾桶。
他说,狗喂熟了还知道看家,你连读书都不会。
杜嘉宁坐在对面,低声说:“现在给你了。你能不能到此为止?”
我抬头。
“谁让你换的?”
“没人。”
“每次都是没人?”
她用指甲抠着桌上掉漆的边缘。
“第一次我只是想看你最后一题。”
“后来爸爸看见了,说反正只是周测,别让你知道就行。”
“再后来呢?”
她不说了。
我合上资料夹。
“这些要交学校。”
她伸手按住。
“沈砚,我已经还了!”
“拿走之前,你问过我吗?”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隔壁的电话响了。
她听着那声铃,忽然说:“你以为我愿意每次都考第一?”
我没接话。
她抬起眼睛。
“公司卖的那些课程,全用我的成绩做宣传。周老师每次拿钱,都说我能继续往上走。”
“高考不够六百八,有一批合同要退钱。”
“退多少?”
她把脸偏过去。
“两百多万。”
我终于知道,杜建业为什么宁愿砸烂我的准考证,也要把我赶出考场。
他不是只要一个考得好的女儿。
他还要一个能衬出女儿成绩、永远不能开口的养子。
我拿出手机。
“刚才这些,你愿意向调查人员说吗?”
杜嘉宁的椅子猛地刮过地面。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帮我!”
“帮你什么?”
“就这一次。你跟老师说,是你自愿给我整理的答案,视频只是拿错了——”
我站起来。
“那我后背的伤,也是我自愿挨的?”
她盯着我,眼角开始抽动。
“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高考?”
我握住资料夹的边。
“这句话,我会原样交出去。”
她撞开椅子走了。
门口,韩老师收起电话,走进来。
“她拿来的原卷,先做接收记录。”
我点头,把资料夹放在桌上。
最底下一张纸滑出来。
不是试卷。
是一张培训机构的宣传页。
杜嘉宁的照片下,有一行小字。
封闭冲刺,考前专属保障。
韩老师拿起那张纸。
“这家机构,你见过?”
我看着右下角的联系人。
周启明。
【第七章】
宣传页本身不能证明高考作弊。
韩老师说得很清楚。
“不能见到可疑字眼,就直接定性。你把见过的人和事说清楚,剩下的由有关部门查。”
我把纸和接待室的录音一起交了出去。
杜嘉宁归还原卷后,学校的调查快了很多。
她之前否认接触过的试卷,现在从她的资料夹里拿出来。
几名同学补充了证言。
有人见过她把我的卷子单独带走。
有人听到周启明让课代表先别登我的分。
班里另一个男生赵钧找到我时,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我早该说的。”
我接过来。
那是一次周测的原始登记表。
我的分数一百三十九。
后来发到班级群里的表格,却变成了九十三。
赵钧搓着手背。
“那天我值日,周老师让我帮忙录分。我录完,嘉宁说有几张算错了,要重算。”
“我留了底稿,怕最后说我录错。”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看着地板。
“周老师说,谁把班里的事往外传,毕业鉴定就不好写。”
我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
赵钧抬起头。
“昨天我去问教务处了。他们说不能拿这个威胁学生。我就来了。”
我把纸装进透明袋。
“谢谢。后面有人找你核实,你照实说就行。”
学校安排了一次事实核查沟通。
我、杜嘉宁、双方家长代表和相关老师都在。
我没有请杜家替我出席。
许叔陪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教务主任先念了已经查实的部分。
换卷。
擅自改动登记分数。
周启明未按规定保管试卷,且在收到学生反映后未核实处理。
至于更早的成绩,他们还在逐份复核。
杜嘉宁一直低着头。
念到原始登记表时,她突然抬头。
“赵钧撒谎。”
主任把电脑转向她。
“录入记录、底稿、老师签名,三项能对应。你具体质疑哪一项?”
她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立刻开口。
“登分是学生经手的,我不可能每一项都看见。我的问题是管理疏忽。”
杜嘉宁的嘴张开。
“可你明明说——”
“我说什么了?”
周启明盯着她。
“嘉宁,话要有依据。”
她的手从桌上缩了下去。
杜建业敲了敲桌面。
“查来查去,就是几次校内测验。现在追着一个女孩不放,有必要吗?”
我把那张九十三分的成绩单推过去。
“你拿它打过我。”
再推过去一张七十六分的。
“你拿它停过我的饭。”
最后,我把那份退学检讨放在最上面。
“你拿这些逼我放弃高考。”
杜建业的手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我说:“现在它们变成几次校内测验了?”
许叔在旁边拧开水杯,杯盖磕到了桌面。
他低头吸了口气,把水推给我。
罗慧伸手来收那几张纸。
“过去的事就别翻了。我们承认方式不对,行了吧?”
教务主任按住材料。
“不是家庭内部道歉就能结束的事。”
“涉及学生权益的部分,学校会纠正。涉及教师的问题,移交调查。涉嫌违法的线索,已经提交。”
周启明猛地站起来。
“你们凭什么把我跟违法扯在一起?”
办公室门被敲响。
外面的人出示证件,请他配合了解情况。
周启明转头看向杜建业。
杜建业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你看我干什么?你在外面干的事,我可不知道。”
杜嘉宁抓住父亲的袖子。
他甩开了。
那一下,她的手撞在桌角上。
她没有喊疼,只看着那只被甩开的手。
我收好属于自己的复印件,起身走出去。
走廊尽头,赵钧抱着两本书等我。
“你座位换好了。”
“哪儿?”
“第一排。离她最远。”
我接过书。
翻开第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新打印的准考证。
纸干干净净。
没有水,没有鞋印。
【第八章】
距离高考还有四天,杜建业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
他没带账本。
手里拎着我的行李袋。
拉链上挂着我那枚掉漆的钥匙扣。
“衣服,书,你的东西都在。”
许叔先接过袋子,拉开检查。
杜建业的脸抽了一下。
“我还能在里面放什么?”
许叔没抬头。
“你打过他。”
杜建业不说话了。
袋子里只有衣服和几本旧书。
我的身份证也在透明夹层里。
我接过来,确认完,说了声:“东西收到了。”
杜建业拦住我。
“助学款的事,我可以补。”
“按项目方要求处理。”
“网上的视频,也可以删。”
“还要澄清。”
他吸了一口气。
“你别得寸进尺。”
我往后退。
许叔往前站。
杜建业把手收回去,声音低下来。
“公司停了几个项目,家长天天堵门。你妈睡不着,嘉宁也吃不下饭。”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衬衫上没有熨平的褶子。
“我要参加高考。”
“没有人不让你参加!”
“十二天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嘴边的肌肉跳了一下。
“那是气话。”
“我后背还没好。”
他终于低下头,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三万。你先拿着。”
“钱的性质写清楚。属于返还的,转项目监管账户。属于赔偿的,走已经约定的程序。”
我没伸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校门口的家长看了过来。
杜建业把卡塞回口袋。
“你连我这个爸都不叫了?”
我握紧行李袋的提手。
“你踩着我准考证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儿子?”
他站了很久。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尚未解决的材料装进两个文件袋。
一个交给法律援助中心对接的律师。
一个交给韩老师保管。
律师问我:“考试前,还有什么担心的?”
“他们会不会去考点堵我。”
“把这个担忧告诉学校和警方。不要自己跟他们周旋。”
“网上有人骂我,需不需要回应?”
“证据保存好,先让发布者承担责任。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赢下每一句争吵。”
我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卸掉了备用手机上唯一的社交软件。
赵钧看见,问我:“不怕他们继续说?”
“怕。”
“那你还卸?”
“怕也得考试。”
他拿出一张卷子,往我桌上一拍。
“那帮我看最后一道。你要是能讲明白,我请你吃一个星期早饭。”
我拿起笔。
“先说好,我吃得多。”
他笑出声。
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也把卷子递过来。
那天自习课,我第一次没把自己的草稿藏到抽屉最里面。
考前两天,韩老师带我看了考点。
他指着门口的路线牌,陪我走了一遍。
“这边进,过检查后往右。你的考场在二楼。”
我把路线记下来。
走出校门时,杜嘉宁从对面的车里下来。
她身边跟着罗慧。
两个人看见我,都停住了。
杜嘉宁抓住自己的书包带,指关节发白。
我没有过去。
她却追了两步。
“沈砚。”
韩老师停在我身边。
她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低。
“你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交了?”
“应该交的,都交了。”
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包括那张宣传单?”
我看着她。
“包括。”
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罗慧在后面叫她。
“嘉宁,别跟他废话。”
杜嘉宁没走。
她又问:“如果有人只是被逼的,还没来得及做,算不算?”
韩老师往前一步。
“你说清楚,什么事?”
罗慧冲过来,扣住她的手腕。
“她压力大,胡言乱语。”
杜嘉宁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现在说,还来得及。”
她张开嘴。
罗慧的指甲掐进她腕上的皮肤。
“回车上。”
杜嘉宁低下头,跟着走了。
车门关上。
韩老师立刻拿出电话,把刚才的情况作了补充反映。
我站在原地,看见杜嘉宁隔着车窗抱住自己的书包。
她明明已经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第九章】
六月七日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宿舍外有人拎着水桶经过。
桶沿碰到墙,响了一声。
我坐起身,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衣服往上一扯,还有一点紧。
床边放着透明文具袋。
准考证。
身份证。
笔。
尺。
每一样,我都摸了一遍。
食堂阿姨把鸡蛋放进我的餐盘。
“别噎着,慢点吃。”
我咽下那口粥,说了声谢谢。
许叔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了两瓶水。
“没冰过。”
“叔,你不去上班?”
“换班了。”
他替我拧开一瓶,又把瓶盖拧回去。
“到门口我就走。你别找我,往前走就行。”
到了考点,杜建业已经站在外面。
他看到我,往前迈了半步。
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家长不要挡住通道。
他停下,冲我挤出一个笑。
“好好考。”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又压着声音说:“嘉宁的事,今天别提了。”
我没有回头。
第一道检查后,我在候检区域看见杜嘉宁。
她站在另一排,手里也拿着透明袋。
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住了眼下的青。
她先看我,再看我手里只有证件和文具的袋子。
“你今天带不进那些东西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证据。
她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以前的成绩算什么?高考才算。”
我看了眼她的文具袋。
除了规定用品,里面多了一件不该由考生带入的物品。
不是我能自行认定用途的东西。
但它跟此前警方让我辨认过的相关图片,外观一致。
我没伸手,也没质问。
我朝负责候检的老师举手。
“老师,我有情况需要报告。”
杜嘉宁的嘴角僵住。
她立刻把文具袋贴到身后。
“你又要干什么?”
老师走过来。
我把自己的准考证递过去,压低声音,说明此前已经向学校和警方反映过相关线索,并指出现在看到的异常。
“证据由学校老师保管,可以立即联系核实。我请求按规定检查,不是要求凭我一句话处理她。”
老师没有当场争论,叫来另一位工作人员,把我们分开。
杜嘉宁往后退了一步。
“他跟我有矛盾!他就是来影响我考试的!”
工作人员伸出手。
“请配合检查。不会只听任何一方的说法。”
她想把袋子交出去,又猛地攥回胸前。
“我不要他看!”
“他不会参与检查。”
我被安排到旁边继续核验身份。
身后传来塑料袋被揉搓的声音。
很响。
杜嘉宁忽然喊我的名字。
“沈砚!”
我停了一下。
她被带到旁边的检查室门口,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你先说你认错了。”
她的手在抖。
“说你看错了。我考完再跟你解释。”
我把袖子抽出来。
“解释给老师听。”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求你了。就一次。我以后再也不动你的东西。”
旁边的工作人员上前分开我们。
她还在看我。
“我不能考不了。你不知道我爸会怎么对我。”
我看见她腕上两道指甲印。
也看见她另一只手,仍死死护着那个文具袋。
“前天,你有机会说。”
她摇头,眼泪滴到衣领上。
“我不敢。”
“所以你来赌我不敢?”
她没有声音了。
工作人员提醒我去考场。
我往楼梯口走。
身后,杜嘉宁的声音又响起来。
“是我爸给我的!周老师说不会被发现!”
我没有停。
走到楼梯拐角,我听到考点外传来一阵叫喊。
隔着窗户,我看见杜建业被几个人拦住。
他伸手指着里面,罗慧扯着他的袖子。
有人向他出示证件。
他脸上的笑没了。
此前提交的材料不是为了等高考当天才拿出来。
有关部门已经在查。
我今天递出去的,只是他们必须及时核验的一条新情况。
坐到座位上,我的手还在发颤。
不是后悔。
是从那截晾衣杆落下来开始,我就一直绷着。
监考老师核对照片。
“沈砚?”
“到。”
“把证件放桌角。”
我照做。
试卷袋封条展示完,剪刀咔嚓一声。
我把手掌摊在桌面,慢慢握成拳,再松开。
卷子传到我面前。
纸面带着油墨味。
我写下姓名,写下考生号。
第一笔有点重。
第二笔稳住了。
考试结束后,韩老师在规定的出口等我。
他没有先问考得怎样。
他递来一瓶水。
“下午还要考,先吃饭。”
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查到了?”
他点头。
“违规物品已经封存,相关情况由考试机构和警方分别处理。其他的,考完再说。”
走到停车处,罗慧突然冲出来。
她头发乱着,手里攥着杜建业的包。
“沈砚,你去说一句话!”
许叔挡在前面。
罗慧绕不过去,膝盖一弯,坐到了地上。
“她还只是个孩子!她这一辈子才刚开始!”
周围人看了过来。
她拍着地面,眼泪往下滚。
“我们养你十八年,你不能这么狠!”
我停在两步外。
“我被打的时候,你说我十八岁,应该懂事。”
“她被查的时候,就只剩孩子了?”
罗慧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声喘气。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一家人……”
“你们把我关在门里的时候,没给我留一家人的位置。”
她伸手来抓我的裤脚。
许叔把我往后带了一步。
工作人员赶过来,劝她离开考点通道。
罗慧坐在地上,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怎么会查出来……不是说不会查出来……”
我拧好水瓶。
“老师,走吧。”
韩老师替我打开车门。
“吃什么?”
我坐进去,把文具袋抱在腿上。
“有米饭就行。”
“多打一份。”
【第十章】
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了很久。
我放下笔,按要求整理好试卷。
老师收走答题卡时,我的手还停在桌角。
那张纸终于没有再经过杜嘉宁的手。
走出考点,赵钧在外面冲我挥胳膊。
“沈砚!这儿!”
他买了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化得往下滴。
“快拿,等你半天。”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意顶住上颚,牙齿酸了一下。
他问:“最后那道大题,你写出来没?”
“写了。”
“别说答案!”
他举手挡住我的嘴。
“等我把这根吃完再杀我。”
我笑了一声。
笑完,胸口那口气才落下去。
许叔站在路边,举着手机拍我。
我往他那边走,他又退了两步。
“站直。好不容易考完,留一张。”
我把冰棍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冲着镜头比了个数。
照片里,我的袖口洗得发白。
额角的伤已经结痂。
嘴里还咬着半截冰棍。
那是我高中三年,第一张没有杜家人在旁边指挥的照片。
考后第三天,我按通知去配合补充询问。
办案人员没有向我透露无关细节,只核实我见过的宣传材料、相关人员和录音出处。
我逐项签字。
律师坐在旁边,提醒我看清每一页。
走出询问室时,杜嘉宁坐在走廊长椅上。
她两手放在膝盖中间,头发遮住半张脸。
看见我,她站起来。
“东西不是我买的。”
我停在门边。
“已经说过的话,跟调查人员说。”
“我知道里面有问题。”
她抓着椅背,指甲刮出一点响声。
“我也知道带进去不对。可我爸说,要是达不到分数,家里赔完钱,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他还说,你已经把家里的钱查走了,我再考不好,就都是我的责任。”
我看着她。
她慢慢蹲下去,背抵着长椅。
“以前他说都是你不争气,我信了。”
“这回他说都是我不争气。”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没有过去扶。
她抬起头,睫毛黏在一起。
“如果我那天在车边说了,是不是还来得及?”
“那天,你至少还能自己选择不带进去。”
她张开嘴,半天没挤出声音。
“我把卷子都还你了。”
“还卷子,不等于没偷过。”
她的头低下去。
我越过她,走向出口。
她在身后喊:“你以后还会回家吗?”
我没有回头。
“我的东西已经拿走了。”
六月底,考试机构依照程序作出处理。
杜嘉宁因携带具有接收信息功能的设备参加考试,被认定考试作弊,当次报名参加考试的各科、各阶段成绩无效。
涉及是否还存在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的部分,继续由警方调查。
韩老师把正式告知的相关内容念给我听,没有加一句评价。
我听完,问他:“我的志愿材料带了吗?”
他从袋里拿出来。
“带了。先查分。”
网页转了很久。
赵钧站在我身后,比我还急。
“是不是卡了?要不刷新?”
“别碰。”
我按住他的手。
页面跳出来。
总分七百一十四。
赵钧的手僵在鼠标旁。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遍。
“你再说一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没说话。
许叔凑近屏幕,先看总分,再看名字。
他拿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一遍。
“是沈砚,没错。”
韩老师把分数页打印出来。
打印机吐纸时,卡了一下。
我伸手想拉,他按住我的胳膊。
“别急。它会出来。”
几秒后,纸缓缓滑到托盘里。
我拿起来,指腹贴着还带热气的纸面。
这次,没有人先抢走。
梁老师带来后续资助方案。
专项款的旧账还在核查追索,新的支持不再经杜家代管,大学阶段按项目规则直接对接我的学习需要。
她把账户信息确认表推给我。
“你自己核对。”
我一项项看完,签上名字。
签到最后一个字时,她问:“以后想学什么?”
“数学。”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笔帽递给我。
“那就往下读。”
杜建业的教育公司很快停业接受调查。
家长们拿着宣传材料和合同来维权,那些他曾经用来展示实力的成绩截图,一张张成了需要解释的证据。
我没有去公司门口看。
律师需要我确认材料时,我就去。
不需要我时,我在图书馆预习大学课程,顺便做合法合规的暑期兼职,给自己攒生活费。
关于殴打的处理、医疗费用和其他应承担的责任,各自沿着程序往前走。
我没有签谅解书,也没有拿一次口头道歉换掉已经固定的事实。
罗慧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
是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接待室。
她把一张手写保证书推到我面前。
“你爸现在不好过。公司那边的事,我们认。但你能不能证明,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我翻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我自愿表示父母长期关爱自己,当天冲突是偶发事件。
字不是我的。
签名处空着。
我把纸推回去。
“你们到现在,还在替我写我要说的话。”
罗慧的手停住。
她想把纸抽走,又在半路抓住桌沿。
“我是真的后悔。”
“后悔哪一件?”
她眼睛盯着我,嘴唇哆嗦。
“都后悔。”
我把医疗记录翻到第一页,放在她面前。
“那你看着它,把当天发生的事说一遍。”
她没说。
我又拿出那张退学检讨。
“或者说说,你为什么要帮他拿走我的电话卡。”
罗慧猛地闭上眼。
眼泪掉到纸上。
她用手去擦,越擦越湿。
最后,她把那张保证书揉进掌心,低着头说:“我怕嘉宁输了。”
我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
“她的分数,不该用我的命去垫。”
我站起来,带走自己的材料。
门关上之前,她还坐在椅子里。
那张保证书被她攥得只剩一小团。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许叔正在物业值班。
快递员打电话时,我和赵钧在旁边的小店吃面。
我筷子没放稳,碰到了碗沿。
赵钧一把拿走我的碗。
“快去。我看着,不偷吃。”
我跑过半条街。
快递员让我出示证件,核对姓名,再签收。
一切都按程序来。
没有人能替我领走。
没有人能说,这东西放在家里更合适。
我拆开封口,把通知书抽出来。
许叔洗了手,擦干,才接过去。
他看了很久。
“首都的学校。”
“嗯。”
“远不远?”
“坐高铁,几个小时。”
他点点头,把通知书还给我。
“好。走远点也好。”
我把纸装回封套。
“放假回来,给你带东西。”
他抹了把脸。
“带什么东西。人回来,吃碗面就行。”
出发前,我去学校取最后一份档案材料。
教室已经空了。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在角落剩下一点粉笔灰。
我走到曾经坐过的位置,把抽屉伸手摸了一遍。
里面没有试卷。
也没有被人藏走的答案。
桌角有一道我用圆规扎出来的小孔。
高二那年,杜嘉宁又一次拿着我的末题答案走上讲台,我低着头,把圆规尖压进木头里,没敢出声。
现在,我伸出手指,在那道孔上按了一下。
然后松开。
韩老师站在门口。
“走了?”
“走了。”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最后检查了一次封口。
“到了报个平安。”
我把它放进书包最里面。
“好。”
高铁站里,许叔替我扶着行李箱。
检票提示响起,他把拉杆往我这边推。
“证件拿好。”
我摸了摸口袋。
身份证在。
车票信息在手机里。
录取通知书在书包里。
全都在我自己身上。
闸机亮起绿灯。
我推着行李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
许叔还站在栏杆外,抬起胳膊朝我挥。
我也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把准考证从手机壳里抽出来,夹进新买的数学书。
纸角早被我压平了。
姓名那一栏,沈砚两个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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