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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嫡姐不肯嫁太子,我把第一花魁送进东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3:32

太子大婚,嫡姐嫌沾惹凡尘,我替她请了京城第一花魁。

她提鞭闯进东宫,却被花魁一扇子掀翻。

父亲逼我跪下认罪,太子抬手拦住。

“沈行舟,今日你想查谁?”

我指向生父。

“先查他准备给我收尸的棺材。”

第一章

父亲把药碗推到我面前时,我刚从断头台上回来。

碗沿缺了一角。

药汁冒着热气,苦腥味钻进鼻子。

我低头,看见自己十根齐全的手指。

上一世,这双手被夹棍碾烂,连认罪书上的指印,都是狱卒攥着我的手按下去的。

“喝了。”

父亲敲了敲桌面。

“今日是你姐姐的大日子,别误了她的吉时。”

我抬头。

他穿着新裁的朝服,腰间玉带压着金线,袖口一丝褶皱也没有。

半年前,我被押上刑场,他也穿这身衣裳。

刽子手问他,可有话交代。

他说:“手脚利索些,莫让逆子的血溅到本官身上。”

“怎么不喝?”

父亲的眉头压下来。

我端起碗。

指腹碰着滚烫的瓷,手却没抖。

“父亲,姐姐的嫁妆里,是不是有一匣九转养元丹?”

“与你喝药有何关系?”

“您昨夜吩咐,让我签收,再亲手献给太子。我想先看看单子,免得忙中出错。”

父亲朝管家抬了抬下巴。

一张礼单落在我面前。

上面留着空白,只等我写下收讫二字。

上一世,我签了。

太子服丹后呕血,父亲拿着这张纸,把我送进诏狱。

我被关了七个月。

直到嫡姐来送断头饭,我才知道,我喝了十二年的挡灾药,并不是药。

她嫌药匣有毒,怕沾手。

所以得找个人替她接,替她送,再替她死。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只收封匣,未验内物。

管家伸手来夺。

我把纸压住。

“皇家入口的东西,写清楚些,对父亲也好。”

父亲盯着那八个字。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倒长进了。”

他取出私印,盖在监封人三个字后面。

印泥未干,我便将礼单折进袖中。

第一张。

这一回,送他们上刑场的东西,我要一张一张亲手收齐。

父亲又把药碗推来。

“字签了,药喝了。”

门外忽然传来珠帘碰撞的声响。

嫡姐沈玉真站在门口,嫁衣外披着素纱,脚上的绣鞋一点灰也没沾。

她看了一眼药碗,拿帕子掩住口鼻。

“怎么还在这里?东宫的人催第三回了。”

父亲立刻起身。

“玉真,今日不可任性。”

“我答应行册妃礼,没答应陪一群俗人饮酒。”

她将一封笺书拍在桌上。

“入宫行礼后,我去偏殿诵经。侍宴的人,让沈行舟去找。”

我接过笺书。

上面写着,请东宫准她不赴婚宴,另择侍宴之人。

落款处,是她的名字和私印。

上一世,她也这样做过。

我找了两个乐坊女伎,被她当众骂作下流胚子。父亲罚我在雪里跪了一夜,转头却将这封笺书烧了。

这一次,我把笺书收得比礼单还仔细。

“姐姐想要什么样的人?”

“会唱曲,会斟酒,别弄脏我的眼。”

“京城第一花魁,够不够?”

她终于正眼看我。

“你倒熟悉。”

我笑了笑。

“姐姐不沾凡尘,总得有人替姐姐跑腿。”

父亲没有阻拦。

一个庶子,替嫡姐的大婚请花魁。

光是这句话,就够他们往我身上泼半盆脏水。

他甚至催我快去。

我端着药碗起身,走到廊下时,袖口撞翻了花盆。

药汁泼进泥里。

管家追过来,脸皮绷紧。

“公子,这是夫人专为大小姐请来的挡灾方!”

我把空碗塞给他。

“那正好,今日让花替她挡。”

我没等他回话,径直跨出院门。

十二年。

他们告诉我,嫡姐命格贵重,我命薄,替她服药、受戒、跪祠堂,是我的福分。

我娘被他们抬出府时,棺材钉得严严实实。

父亲按着我的头,说她福薄,承不住沈家的门楣。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

我跪在地上求他,让我再看娘一眼。

他没准。

今日,我走出沈家大门,先用身上最后二十两银子,买了一口棺材。

掌柜提着笔问:“送到哪里?”

“户部尚书沈府。”

“给哪位备的?”

我取下腰间写着沈字的木牌,扔到柜台上。

“先放着。”

“他们家,很快用得上。”

第二章

揽月楼的门还没开。

我拍了三下,门缝里伸出一张困倦的脸。

“听曲等午后。”

“找照雪姑娘。”

“姑娘昨夜没歇,不见客。”

我将嫡姐的笺书递进去。

“东宫婚宴,沈家请她侍宴。”

那人看清印章,门开了一半。

片刻后,我被领进二楼。

陆照雪坐在窗边,正在拆腕上的白布。

她指根有茧,虎口有一道旧伤。

桌上放着一把折扇,扇骨比寻常的厚。

上一世,诏狱隔壁有人谋划劫囚。

领头的女人只说了六个字。

“陆家的人,接回去。”

我没能看清她的脸,只听见铁扇磕开锁链的声音。

后来狱卒说,京城第一花魁,竟是六年前被判通敌的陆衡将军之女。

人没救出去,自己也死在了狱门口。

“沈公子。”

她将白布收进袖中。

“请我去给你姐姐撑场面,还是给你自己留条风流名声?”

我关上门。

“葫芦口,十七辆粮车。”

她手中的扇子停住。

楼下有人打翻了水盆,哗啦一声。

扇骨已经抵上我的喉咙。

“谁告诉你的?”

“你先听完。”

“说。”

“六年前,押送北境军粮的车队停在葫芦口。车没进军营,粮却签了收讫。你父亲因此获罪。”

她往前推了半寸。

我喉间尝到了血腥味。

“这些案卷里都有。”

“案卷里没有,十七辆车中,有一辆左轮补过三枚铜钉。修车的人姓丁,现在是沈府后门的马夫。”

扇骨撤了。

她看着我,指节仍绷着。

“你是沈崇礼的儿子。”

“也是他准备扔出去的死人。”

我把礼单摊在桌上。

“他让我送这匣丹药进东宫。太子出了事,我活不了。你若想进宫查当年的内档,这是你能正大光明跨过宫门的一次机会。”

她没有立刻答应。

“你想让我替你试药?”

“请太医验药。”

“你凭什么能请到?”

“我请不到。你能。”

她盯住我。

我指了指她桌角的青铜鱼符。

鱼符被压在茶碟下,只露出一点鱼尾。

在诏狱里,我听那个被她救的老兵喊过一句,东宫的人来了。

这就是我敢进揽月楼的底气。

可我不知道她与太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说错一句,今日就会死在这里。

陆照雪拾起鱼符,扣在掌心。

“你知道得太多。”

“还不够。”

我把脖子上的血擦掉。

“若知道得够多,我不会喝十二年毒药。”

她的目光落在我发黑的指甲根上。

半晌,她拉开门。

“备车。给沈公子请个大夫。”

我伸手拦住她。

“先说价钱。”

她转头。

我取出嫡姐的笺书,推过去。

“你是来帮我查案,不是被我送进东宫的物件。愿不愿意去,你自己定。宴后去留,也由你。”

陆照雪将扇子插回腰间。

“楼是我租的,身契不在任何人手里。”

她抽出笺书。

“至于价钱,等你活过今日再算。”

去东宫的路上,沈家的人拦了三次。

最后一次,管家直接横马挡在宫门前。

“公子,老爷有令,花魁不可入宫,速速遣返。”

我掀开车帘。

“刚才不是还催我快些?”

“老爷怕你丢人!”

他伸手来拿我的袖子。

陆照雪用扇柄压住他的腕骨。

管家的脸当场白了。

“松手!”

“宫门前抢夺皇家婚书,你有几只手够剁?”

她举起嫡姐的笺书。

宫门守卫走过来,管家立刻缩了回去。

我下车,将封好的药匣交给典仪官。

“沈尚书亲封,沈玉真献给太子殿下的养元丹。请当面验封,登记。”

典仪官刚拿起笔,父亲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行舟,家里的小事,何必麻烦宫中诸位?”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药匣给我。”

我看着他的掌心。

这只手,曾把我按在祠堂的碎瓷上,也曾在认罪书上替我摁下手印。

我退了半步。

“已经交给东宫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

陆照雪站到我身侧,亮出鱼符。

典仪官立刻放下礼单,躬身行礼。

“请姑娘稍候,我这就禀报殿下。”

父亲看了一眼鱼符,又看陆照雪。

他没认出她。

却终于不再伸手碰那只药匣。

第三章

宫门后,太子萧承钧没有穿婚服。

他站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三只空瓷碟。

“谁要验药?”

“我。”

我刚跪下,他便抬手。

“站着说。”

父亲先一步开口。

“犬子自幼顽劣,今日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竟拿婚仪胡闹。臣这就带他回去管教。”

“沈尚书。”

太子指了指药匣。

“孤问的是药,不是你的家教。”

父亲停住。

两名太医上前验封,将封泥纹路、匣底刻痕逐一记下。

我将自己那份礼单递过去。

太子看完,抬眼望我。

“只收封匣,未验内物。你倒谨慎。”

“命只有一条。”

陆照雪瞥了我一眼。

我没接她的目光。

我这条命来得不明不白,但手里的证据必须明明白白。

封条挑开的那一刻,父亲的袖子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管家想退,被侍卫按在了门框上。

“既是经手人,都留下。”

太子说完,廊外传来一声怒喝。

“谁准她站在这里!”

沈玉真提着裙摆进门,额上的礼冠尚未取下。

她一眼就看见陆照雪腰间那块鱼符。

“我让你找个斟酒的,你竟把这种女人带到殿下面前!”

她扬手便抽。

鞭梢刚越过我的肩,陆照雪的扇子啪地展开。

一声脆响。

沈玉真被扇骨击中手腕,鞭子脱手,整个人撞上旁边的椅背,跌坐在地。

满殿的宫人垂下头。

父亲猛地迈步。

“放肆!她是未来的太子妃!”

陆照雪收扇。

“册礼未毕,玉牒未录。就算录了,也不能在东宫持鞭伤人。”

沈玉真捂着手腕,眼泪立刻滚下来。

“殿下,我只是不愿一个娼门女子玷污婚仪。”

我展开她亲笔写的笺书。

“人是你让我请的。”

“我让你择人,没让你择她!”

“她不是来给你斟酒的。”

太子走到长案前。

“她是孤请来核查旧案的人。”

沈玉真嘴唇张着,没再发出声音。

太医将碾碎的药末分装,分别滴入试液,又刮取药匣夹层里的白粉。

等候时,父亲看向我。

“行舟,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认什么?”

“你体弱,常年服用矿药,身上难免沾染药粉。是不是装匣时弄混了?”

他甚至替我找好了罪名。

不是蓄意下毒。

只是粗心。

可皇家用药出了事,粗心也够砍头。

我拉开袖子,露出青紫交错的手臂。

“那就连我的血一起验。”

太医搭上我的脉,按了许久。

他看向父亲。

“令郎服的什么方子?”

“家传调养方。”

“调养?”

太医将我的手腕翻过去,指着指根的暗线。

“矿毒入骨,再服半年,手脚先废,随后脏腑溃败。沈尚书,这方子是谁开的?”

父亲没有回答。

沈玉真抢着道:“他命贱,要替我压厄,药苦些怎么了?这些年沈家少过他吃穿吗?”

太医的手停在半空。

门边一个小内侍抬起头,又立刻低下。

我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我喝的不是养身药。”

“我又不是医官!”

“那你凭什么让我喝十二年?”

她想站起来,脚下却踩住了裙角,重新跌回椅边。

父亲低喝:“玉真,闭嘴。”

第一份验单很快写好。

药丸本身无毒。

毒在匣底夹层。

按照沈家附上的服用法,须将匣底药粉兑入酒中,送服丹丸。

太医把那张方笺夹在验单后。

“这是砒毒。足以致命。”

父亲终于跪了下去。

“臣受人蒙蔽。”

太子没有理他,反而看向我。

“你还想查什么?”

“沈府药房。今日给我煎药的锅,灶灰,剩下的药渣。还有府中马夫丁四。”

“准。”

“再查净云观。”

父亲猛地抬头。

“那是玉真为皇家祈福的地方!”

我本来只想找出给我配药的观主。

可父亲这一声,喊得太急了。

陆照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

她没有交给太子,而是递到我手里。

“我原想查实后再告诉你。”

纸上是一张净云观的药料采买单。

最后一行,写着给后山石室添送止咳汤。

领用人,许蘅。

我娘的名字。

我的指尖僵住。

“谁写的?”

“观中送柴的小伙计。我们盯了三个月,昨日才买通他。他听见有人唤她许掌柜。”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

是昨天。

六年前那口棺材,忽然在我眼前重新合上。

父亲说,不能开。

父亲说,她命薄。

我将采买单攥进掌心,抬头看向他。

“我娘的坟里,埋的是谁?”

第四章

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名字就让你失了分寸?天下同名者何其多。”

我没有再问。

“殿下,请封净云观。”

“不可!”

这回开口的是沈玉真。

她扶着椅子站起身,指着我。

“你敢带男人冲撞清修之地,我就撞死在宫门前,让天下人看看,你如何欺辱嫡姐!”

我把她掉在地上的鞭子拾起来。

鞭柄镶着金,末端刻着净云二字。

“清修带鞭子,祈福藏砒毒。”

我将鞭子放在案上。

“你撞之前,先把这两样解释清楚。”

她扯下额上的礼冠,朝我砸来。

侍卫抬手挡住。

金饰撞上刀鞘,珠子滚了一地。

太子看了一眼满地珠玉。

“沈氏禁足偏殿,沈崇礼留在此处候审。派人请大理寺卿,随孤的手令搜观。”

我伸手接令,掌心忽然抽了一下。

那张采买单掉了。

想弯腰去捡,膝盖却先磕在地砖上。

太医赶紧扶住我。

“公子今日停药,旧毒仍在。方才气血冲得太急,不能再奔波。”

我抓住他的袖子。

“能撑两个时辰吗?”

“你拿身子赌什么!”

“我娘在那里。”

他看了看我,又看跪在不远处的父亲,咬牙取针。

“只能暂缓手足抽搐,不是解毒。回来立刻服药,误了时辰,我救不住你。”

针刺入指端。

我盯着滴进碗里的黑血,没出声。

陆照雪将手令收好。

“我去。”

“你不知道后山的路。”

“你知道?”

“有人告诉过我。”

上一世临死前,沈玉真嫌断头饭的菜太油,拿我的袖子擦手。

她说,我娘当年也不肯认命,在净云观后山石室砸破了头。

她说完,拿走了饭里的鸡腿。

“反正你吃了也是浪费。”

我那时才明白,我连娘的死期都记错了。

现在离那个日子,还有七个月。

我扶着长案站起身。

“我要亲自去。”

净云观离东宫不足半个时辰。

山门紧闭,观主隔门喊话。

“今日封观祈福,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理寺丞顾直展开搜查文书。

“奉令搜查,开门。”

“贫道只认陛下赐下的清修匾。”

顾直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脸绷住了。

他不能拿陛下赏赐的东西试刀。

门后却传来车轮碾石的声音。

他们在转移人。

我朝陆照雪伸手。

“扇子借我。”

她没给。

“你这只手,连扇柄都攥不牢。”

她纵身踏上门边石墩,踩住横梁,将整块匾额摘下,交给顾直。

“赐匾请您护好。”

随后一脚踹在门栓处。

木门轰然震开。

“剩下的,不是御赐。”

观主扑上来,陆照雪反拧他的手臂,将人按在供桌上。

我带着侍卫直奔后山。

石室里没有人。

地上留着半碗没喝完的药,碗边还有余热。

墙上刻满了细小的数字。

我伸手摸过那些刻痕,指腹蹭下一层石粉。

顾直跟进来,低声道:“是账。”

我娘出身商户。

她曾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我算数。

父亲说她算计太重,登不得台面。

后来,沈家的田庄、铺面和运粮生意,却全是她在打理。

我贴着墙根往里找,发现一截断掉的簪脚。

银簪上刻着一叶小舟。

是我十岁那年,用攒下的钱替她打的。

我攥住簪脚,转身就走。

“后门。”

刚到岔路,山上便窜起烟。

侍卫喊:“藏经楼起火了!”

顾直立刻分人救火。

我脚下顿住。

一条路通藏经楼,一条路通后山车道。

陆照雪看着我。

“选。”

藏经楼里可能有能扳倒父亲的账。

后山车上,可能有我娘。

我只停了一息。

“救人。”

陆照雪把一名侍卫的马缰扔给我,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我们冲下后山时,一辆盖着柴草的板车正要过桥。

车夫听见马蹄,挥刀砍断拉车的绳子。

板车顺着坡道往河里滑。

我跳下马,扑过去抓住车辕。

木刺扎进掌心,脚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沟。

车没停。

我的右手先松了。

紧跟着,左腕传来一声轻响。

车沿从指间脱开。

陆照雪越过我,将铁扇插进车轮,整个人被带得撞在桥柱上。

侍卫终于赶到,七八只手抓住车架。

柴草掀开。

一个女人蜷缩在里面,嘴上塞着布,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我伸手去碰她,又停在半空。

她睁开眼,看见我手里那截簪脚。

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我把堵嘴的布拿掉。

她张了几次口,才挤出两个字。

“舟儿?”

我跪进碎石里,额头抵住她的手。

“娘。”

“这次,儿子来接你。”

第五章

回宫的车上,我娘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车轮每颠一下,她便往车门看。

我把东宫的手令摊在她膝上。

“有官差,有太医。没人能把你送回去。”

她摸了摸手令,又摸我的脸。

指尖停在我发黑的唇角。

“他们还在给你吃药?”

我点头。

她忽然用力攥住我,指甲隔着衣料扎进肉里。

“他说你不肯见我,说你跟着嫡母,嫌我是商户女。他每个月都拿你的信来,信里说你骑马、读书,还考进了国子监。”

她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沓纸。

纸边被磨得起了毛。

我一张张展开。

字迹与我的几乎没有差别。

“我没写过。”

我娘盯着我。

我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指着一句话。

“他说我最爱吃桂花糕。娘,我吃桂花起疹子。”

她的手松开,纸落在车板上。

她想去捡,又把手缩回来,压住嘴。

车里只有她喘气的声音。

我蹲下,一张一张拾起那些信。

“留着。”

“都是假的,还留什么?”

“留着让写信的人,当堂认。”

进东宫时,殿前跪了二十多个沈家仆役。

父亲已经换了一副说辞。

“丹药由观中炼制,臣确实不知其中有毒。沈府账目皆由管家经办,与臣无涉。”

管家被按在一旁,脸上全是汗。

“老爷,我都是照您的……”

父亲偏头看他。

“你家中老母,可还安好?”

管家的声音断了。

太子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张新搜出的供词。

“沈尚书在孤面前,也要提醒证人家眷?”

父亲低下头。

“臣只是问问。”

我扶着娘跨过门槛。

她脚上的镣铐刚拆,走一步,脚踝便渗出一点血。

父亲抬头时,先看见我的脸。

随后,看见了我身边的人。

他的手撑在地上,五指猛地张开。

“阿蘅。”

我娘没应。

他往前挪了半步。

“你还活着?这些年,我一直以为……”

我娘抬手,将那沓家书扔在他面前。

“沈崇礼,你每个月来石室,让我替你平账的时候,也以为我死了?”

管家闭上了眼。

父亲嘴唇动了一下。

“当年你病得糊涂,我送你静养,是怕你伤了孩子。”

我娘解开外衣袖口。

两道勒痕从腕骨绕到小臂,旧伤压着新伤。

“静养,要拴着写账?”

她又从发髻里抽出一枚细针。

“你不许给我纸笔,我便拿缝衣针刻在墙上。六年,一千多笔,你要不要逐笔听?”

父亲朝她伸出手。

“阿蘅,夫妻一场,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挡在他面前。

“你认错人了。”

“她是活着的证人,不是你能关起来的账房。”

沈玉真从侧殿门口冲出来。

“一个疯妇的话,你们也信?她为了讨好我父亲,什么脏活没干过!军粮的账,本来就是她做的!”

我娘抬眼看她。

“对,我做的。”

殿中安静下来。

父亲腰背缓缓直起。

我娘接着道:“所以我认得你们改过的每一处。”

她让宫人取来纸笔。

手腕还在抖,第一笔便划破了纸。

我想接,她把我的手推开。

“让我自己写。”

她换了一张纸,写下三组数。

“六年前,运北粮四万石。户部给军中的册子,写足四万。交给车队的册子,只有两万六。余下的一万四千石,转进沈家盐仓,以三倍粮价卖给北地商人。”

顾直盯着数字。

“有原账吗?”

“藏经楼里的是他让我抄的平账册。烧了也没用。”

父亲猛地抬头。

我娘把笔放下。

“沈崇礼,你忘了,我是做生意的人。”

“账分两头,收货的那家,也得有一份。”

陆照雪一直站在门边。

此时,她终于走了进来。

她摘下发间的珠钗,拢起长发,露出额角那道被脂粉盖住的伤。

父亲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你……”

“陆照雪。”

她将一枚缺角的军牌放在案上。

“陆衡的女儿。”

沈玉真扶住门框。

父亲的膝盖向后挪,朝服下摆被压在身下,连退都退不动。

陆照雪俯身看着他。

“沈尚书,六年了。”

“当初你说陆家满门,没有活口。”

“今日,我来替你纠正这句话。”

第六章

父亲没有认罪。

他看了一眼军牌,突然朝太子叩首。

“殿下,陆衡是陛下钦定的罪臣。他的女儿隐瞒身份,出入东宫,还勾结臣的不孝子,意图翻案。今日的毒,究竟是谁下的,已经不必再问!”

他抬起头,额上磕出了血。

“臣要面圣。”

太子指节停在案沿。

他能查自己的婚宴,能封与毒药有关的道观。

可六年前的军粮案,主审是祁王萧承业,落印的是皇帝。

再往下走,就不是东宫一家的事。

父亲盯着太子的手,终于找回了一点声气。

“殿下今日若扣着臣,明日言官便要问,东宫是不是要拿逆案余孽,替陛下断案。”

殿外果然传来通报。

祁王到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满地证物。

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承钧,大婚闹成这样,你让皇兄怎么放心把朝政交给你?”

太子起身行礼。

“皇叔来得及时。”

“听说有人诬攀朝廷重臣,我能不来?”

祁王看向我娘。

“许氏,你当年经手军粮,早该问罪。沈尚书念着旧情,留你一条命,你却反咬他。”

我娘的呼吸顿住。

她抓着椅沿,手指一节节收紧。

我把那张礼单放到她面前。

“娘,别看他。”

“看这里。他们已经留下第一枚印了。”

祁王听见,转向我。

“你就是沈行舟?”

“是。”

“读过孝经吗?”

“读过。”

“那就跪下,给你父亲赔罪。”

我没有动。

他朝门外抬手,两名王府侍卫立刻进来。

刀鞘撞在门槛上。

东宫侍卫同时按刀。

殿里的宫人往后退,瓷盏掉在地上,碎了一只。

太子一步挡在我前面。

“皇叔,孤的人,还轮不到王府管。”

“你的人?”

“他是婚宴毒案的告发者,也是证人。”

祁王笑了一声。

“既如此,就一起去陛下面前说。”

他带来的内侍展开口谕。

皇帝召太子、沈崇礼、许氏及相关人证,即刻入宫。

离宫门落钥,还有两个时辰。

我刚抬脚,腿骨里便钻出一阵抽搐。

膝盖弯下去,手撑住桌角才没倒。

太医追上来,将药碗塞进我手里。

“说好了回来服药。你再拖,明日拿笔都拿不了!”

药汁苦得舌根发木。

我一口喝完。

祁王看着我,嘴角抬了一点。

“病成这样,还是少操心吧。”

我将空碗放下。

“王爷说得对。”

“所以得趁我还能说话,把该说的全说完。”

太子先带人入宫。

我却被留在了东宫偏殿。

不是他不准去,是我刚跨过门槛,眼前便黑了一瞬。

太医按住我的肩,硬把我摁回椅中。

“半个时辰,不能少。”

父亲经过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忽然叫了声乳名。

“阿舟。”

我的手停在膝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过我。

“为父知道,你怨这些年受了委屈。回家后,给你换个院子,让你娘也住进去。你不是一直想去国子监吗?明日我就替你安排。”

我抬起头。

“我十五岁那年,求过你。”

“所以为父记着。”

“你说,养我不是让我去争家产的。”

他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一时气话。”

“去年冬天,我跪在门外三个时辰,求你停一个月药。你让人把药灌进我嘴里,也是一时气话?”

父亲往门外看了一眼。

祁王已经走远了。

他的声音压下来。

“你真要把沈家毁了?”

我看着他。

“你给我留过沈家吗?”

他站了片刻,甩袖离开。

陆照雪从另一侧进门,递给我一张刚取到的回执。

沈府药房封住了。

药渣、药方、配药记录,都在。

可马夫丁四不见了。

我将回执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话。

沈夫人出府,去了城西义庄。

我抬头。

“我买的棺材,送到了吗?”

陆照雪挑眉。

“到了。沈夫人砸了半个院子的东西。”

“她没有把棺材劈了?”

“没有,让人抬进后院了。”

我把回执按在桌上。

“去截那口棺材。”

“丁四,恐怕就在里面。”

第七章

陆照雪没问我凭什么。

她带走四名侍卫,留下顾直照看我。

顾直看着门外。

“凭一口棺材就追,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取出买棺材时留的木契。

“棺底有三道裂纹,左侧钉眼偏了一寸,掌柜都记着。”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她会用?”

“沈夫人掌家二十年,最会废物利用。”

上一世,丁四失踪后,府里传他卷钱逃了。

可我临入狱那天,看见后门抬出一口棺材。

棺材缝里挂着一截衣料。

青布,黄线补过。

我不认得别人,却认得丁四的衣裳。

他给我牵过十二年的马。

我那时不敢说。

如今我不只敢说,还提前把棺材送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陆照雪回来了。

她肩上沾着血,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丁四。

另一个,是被绑住双手的沈夫人。

丁四跪在地上,咳出一口药水。

“他们给我灌了蒙汗药,封进棺材里。夫人说,只要我死了,我家里就能拿五百两。”

沈夫人扑上来。

“狗奴才,你敢污蔑我!”

陆照雪用刀鞘挡住她。

“棺材是从你车上截下的,药碗在你丫鬟手里。你要在这里说,还是到御前说?”

沈夫人看向我。

她的发髻歪了,耳坠少了一只。

“沈行舟,叫你娘出来。”

“找她做什么?”

“我是主母,她见了我,就得行礼。今日这事,轮不到你一个庶子插嘴!”

我站起来。

药开始起效,手仍抖,脚已经能站稳。

“带走。”

她被拖过门槛时,终于喊起我的名字。

“你敢动我,玉真不会放过你!她是太子妃,她一句话就能让你跪回祠堂!”

陆照雪回头。

“还惦记太子妃呢?”

她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

“你女儿的妆奁里,有比册妃诏书更急着烧的东西。”

那是一封写给祁王府的信。

内容不多。

只说婚宴之后,丹药必献,东宫病重之日,沈家愿领百官,请陛下另择储君。

落款不是父亲。

是沈玉真。

顾直接过信,眉头没有松。

“私信可以仿,得有旁证。”

“有。”

陆照雪指了指后面。

两个侍卫押着一名宫女进来。

她裙摆上还沾着灰,手指被烫得起泡。

“她奉沈玉真的命令烧信,被偏殿守卫拦住。另有送信的小厮,已经拿下。”

沈夫人忽然不骂了。

她盯着那封信,嘴唇一张一合。

“她怎么会留着……我明明让她……”

陆照雪看向顾直。

“这句也记上。”

进宫前,我让人给买棺材的掌柜补了一份状纸。

棺材何时卖、何时送、由谁签收,一项没漏。

顾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我:“你怎么连这个都要?”

我将状纸收好。

“他们害人的时候,从来不肯留下完整的一句话。”

“所以我得替他们补齐。”

宫门将落钥时,我们赶到了。

内侍拦住陆照雪。

“陛下只召案中人证,闲杂人等退后。”

她把铁扇放在托盘里,又解下藏在靴侧的短刃。

“陆衡之女,陆照雪。”

内侍脸色一变。

她一步没退。

“六年前军粮案的人证。”

殿门从里面打开。

太子站在门后。

他先看见丁四,再看见顾直手里的书信,最后看向我。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侧身让路。

“进去吧。”

“你父亲,刚把所有罪都认在你娘头上。”

第八章

御前没有我想的那么多声响。

皇帝坐在书案后,案角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参汤。

我娘跪在正中。

父亲跪在她左侧,祁王站在另一边。

“陛下。”

父亲的声音从容得很。

“许氏私挪军粮,借臣名义运往私仓。臣当年顾惜家丑,隐而不报,确有失察之罪。但她与陆氏串联,构陷东宫婚宴,与臣无关。”

我娘撑着地,想站起来,被身侧内侍按住。

“御前不得失仪。”

我跪到她旁边。

“陛下,草民有话。”

皇帝看了看我的脸。

“你就是告父的沈行舟?”

“是。”

“知道告父是什么罪吗?”

“知道。也请陛下问问,父亲给儿子下毒,算什么罪。”

父亲喝道:“行舟!”

我展开太医的验单,双手呈上。

“府中药方记了十二年。净云观配药簿记了十二年。草民身上的毒,也积了十二年。请三处合验,不必听草民一面之词。”

皇帝接过验单,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以子承厄,保女贵命。”

他念完,把纸放回案上。

“朕倒不知,京中已有这样的规矩。”

父亲额头贴地。

“民间愚俗,臣一时轻信。”

“十二年,都算一时?”

父亲不说话了。

祁王上前一步。

“皇兄,眼下该查的是军粮,不可因小失大。”

“王爷说得对。”

我示意顾直呈上另一张纸。

“请先查军粮。”

那是我娘在车上凭记忆写下的收粮商号和经手人。

祁王看完,嘴角轻轻一动。

“商号早已歇业,经手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凭她写几个名字,就能翻案?”

我没有辩。

“所以请来了车夫。”

丁四被带上殿。

他见到父亲,膝盖便软了。

父亲盯着他。

“丁四,你想好再说。”

丁四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老爷,我想好了。”

他掀开衣领,露出被绳索勒出的紫痕。

“您让我死,我替您死不了第二回。”

丁四说出葫芦口换粮的日子,说出接车的沈府管事,又说出私仓里每袋粮食重新缝口的方法。

父亲听到一半,打断他。

“你不过一个马夫,收钱说这些话,能有几分可信?”

“那就听物证。”

顾直上前,将一只布袋放到殿中。

布袋边角发黄,缝口处有两道不同的线。

我娘抬头。

“这是……”

陆照雪跪到她身旁。

“我爹当年留的。”

“他发现粮不够,取了军中剩下的粮袋,派亲兵送回京。人半路被截,东西藏在亲兵老家墙里。去年,我才取到。”

她看向皇帝。

“我带它进京,求过两次投状。第一次被当成疯妇赶走,第二次,接状的吏员当天就把人引到了我的住处。”

祁王指向她。

“罪臣之女,自然恨朝廷,谁知你这东西从何而来!”

陆照雪没有看他。

“所以民女不求陛下信我。”

她把布袋摊开。

袋子内侧,有一个被拆过又重新缝上的仓号。

我娘指着其中两针。

“运北粮袋的记号是三短一长。沈家盐仓用的是两短两长,缝袋的妇人按袋计钱,不管装的是什么。旧袋挪进私仓,再卖出去,会留下两道针眼。”

顾直又取出一只粮袋。

“这是今日从沈府城西仓房取的。仓号、线色、缝法,均可核对。是否同出一处,还须召缝袋人和仓吏查验。”

皇帝俯身看了许久。

祁王开口:“即便如此,也是沈家私事。”

这句话落下,父亲猛地转头。

祁王没有看他。

“臣弟当年奉命审案,所依据的是军中收讫文书。有人中途换粮,臣弟也受了蒙蔽。”

我看着父亲一点点发白的脸。

他终于听见了自己最熟悉的话。

受人蒙蔽。

一模一样。

第九章

父亲开始发抖。

先是手,随后是肩。

他看向祁王,嘴唇动了几次,没能把话说出来。

我把那封从妆奁里取出的信呈上。

“军粮旧案可以逐项复核。婚宴谋毒,却不能等。”

皇帝展开信。

读到另择储君四个字时,手停了。

他抬眼看向祁王。

“这也是沈家私事?”

祁王跪了下去。

“伪造书信,构陷宗亲,其罪当诛!”

“传沈玉真。”

皇帝的声音不高。

殿门外却立刻响起脚步。

沈玉真被带进来时,头上的珠饰已经没了。

她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父母,脚步顿住。

随后,她跪得比谁都快。

“臣女拜见陛下。”

皇帝将信递给内侍。

“你的字?”

她看了一眼,手指抓紧了裙摆。

“不是。”

“你的印?”

“臣女的私印,家中人都能拿到。”

“那这两个人,你认不认?”

烧信的宫女和送信的小厮被押进来。

沈玉真呼吸乱了。

宫女先磕头。

“是姑娘命奴婢烧的。她说,太子没服丹,这信便不能留了。”

“贱婢!”

沈玉真扑过去,手指直抓宫女的脸。

侍卫把她拖开。

她挣脱不开,转而看向太子。

“殿下,我是您的妻子!您不能听一个奴婢胡说!”

太子站在案旁,连眼皮都没抬。

“册妃礼未成,你的名字,没有入玉牒。”

“我们有婚约!”

“婚约准你谋杀储君?”

她的喉咙里响了一声,随后把目光投向父亲。

父亲低着头。

她又看祁王。

祁王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终于看懂了。

“是你们让我写的。”

父亲猛地喝道:“玉真!”

沈玉真一把扯断颈上的珠串。

珠子落在地砖上,滚到祁王膝前。

“你说,只要太子病重,我替他祈福,天下人就会认我命贵。等储位一换,我仍能做最尊贵的人。”

她指着祁王,手指抖得厉害。

“你们说过,不会让我担罪!”

祁王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声音在殿中撞了一下。

皇帝将茶盏放下。

“在朕面前,你还要灭口?”

祁王的手僵在半空。

“皇兄,臣弟只是……”

“拿下。”

禁军进殿。

祁王被卸下腰牌时,猛地转向太子。

“承钧!你拿沈家人自相攻讦的供词,就想置皇叔于死地?”

太子将一叠封存的文书呈到御前。

“儿臣没有定罪,只请父皇准许三司会审。”

“婚宴封匣、炼药底簿、侍宴笺书、沈氏私信、传递人证,皆已分别记档。父皇若不放心,可换人重审。”

他顿了顿。

“但请先封祁王府。”

皇帝看着自己的弟弟。

祁王的额头上,汗一滴滴落下来。

许久,皇帝抬手。

“封。”

一个字落下,父亲整个人塌了。

他原本跪得笔直,此时双手撑地,才没有撞倒在地砖上。

祁王被带走前,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父亲连滚带爬地扑向御案。

“陛下!臣有供词,臣愿说!”

禁军按住他的肩。

他挣得朝服裂开一道口子。

“当年军粮的银子,六成进了祁王府!收钱的是长史赵遇,他在王府东院设了暗库,臣知道账放在哪!”

祁王猛地回头。

“沈崇礼!”

父亲捂着耳朵,朝皇帝不停叩头。

“臣愿戴罪立功,臣都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额头撞上地面。

一下。

又一下。

上一世,他看我被带走时,也是这样跪在御前。

只不过,那时候他求的是大义灭亲,洗清沈家。

今日,他求的是自己的命。

沈夫人忽然抓住我的衣摆。

“行舟,你求求殿下。”

她的指甲抠进布料。

“你是沈家的儿子,沈家倒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低头看她。

“有。”

“以后没人往我嘴里灌药。”

她的手松了一点。

我抽回衣摆。

沈玉真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忽然笑出声。

“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等他登位,你还是庶子,还是没人要!”

我将那张侍宴笺书放到她面前。

“你弄错了。”

“我今日不是来求谁要我。”

“我是来让你们还债。”

皇帝命三司收押相关人犯,所有证物封存,各执一份清单。

宫门再开时,天已经黑了。

我扶着娘走下台阶,父亲被押在后面。

经过我身边,他忽然挣开一只手。

“阿舟。”

他指尖抓住我的袖口。

“那碗药,今日你没喝,是不是?”

我看着他。

他眼里终于出现了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恼怒,也不是训斥。

他的手在抖,视线死死钉着我,似乎只要我点头,他就能把这一整日重新拼起来。

“所以从出门开始,你就……”

“父亲。”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不是从出门开始。”

“是从你让我去死开始。”

第十章

三司会审用了二十三日。

我一天没缺席。

能站时站着,站不住,就让人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等。

太医给我定的药,一日三次。

我娘每次都先看药单,再看封签,最后亲手端来。

第一次,她端到我面前,手忽然停住。

我接过碗,喝尽。

“这回不苦。”

她盯着空碗,抬手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

“胡说,放了黄连。”

我笑了。

她却转过头,拿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第七日,祁王府暗库起获。

父亲供出的账册,与我娘记下的数目合上了。

第十一日,当年收粮的商人被从外郡押回。

他见到那只两道缝线的粮袋,没撑过半个时辰。

第十五日,替沈府仿写家书的先生到案。

他认得我的字,是因为我小时候临过的帖,全被父亲收走了。

顾直将那叠假信交还给我娘。

“可要焚了?”

我娘接过去,一张张摊平。

“先留着。”

“为什么?”

她把最后一张压在最下面。

“等案子结了,我要拿这些纸,糊给沈崇礼烧的纸钱。”

顾直张了张口,没接话。

我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娘回头瞪我。

“你也不许乱花钱。”

“知道了。”

第二十三日,判书落定。

祁王参与谋害储君,私吞军粮,圈禁待勘后续党羽,爵位先夺。

父亲主谋侵吞军粮、诬陷忠臣,又参与婚宴下毒,判斩。

沈夫人协助囚禁我娘,杀人灭口未遂,依律判流。

沈玉真明知丹药有毒,亲笔联络王府,谋害储君,婚约废除,按同谋论罪。

陆家旧案重审,陆衡恢复官爵,死于军粮案的将士重新立册,抚恤从查没家产中优先支给。

判书宣读时,我站在堂外。

陆照雪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缺角军牌。

念到陆衡二字,她的肩动了一下。

念完最后一句,她忽然蹲下去,将脸埋进手掌。

我没有拉她。

也没有劝她别哭。

等了六年,她该听完,也该哭够。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借块帕子。”

我摸遍袖口,只找到一张药方。

她看了两眼,竟笑起来。

“算了,你比我还穷。”

我把药方收回去。

“过几天就不穷了。”

她挑眉。

我指向堂内。

我娘的嫁资,正在一笔一笔剥离沈家罪产。

六间铺子,两处宅院,还有当年被父亲吞掉的银钱。

这些不是皇帝赏的。

是她本来就该拿回来的。

离开大理寺前,狱卒来找我。

“沈崇礼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本想拒绝。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带路。”

父亲坐在牢里,头发乱着,身上只剩一件囚衣。

他听见脚步,立刻扑到栏前。

“阿舟,你来了。”

我停在两步外。

他把手从栏杆中伸出来。

“为父这些日子想了许多。小时候,我也抱过你,你还记得吗?你抓着我的玉佩,不肯撒手。”

我没说话。

他急着往下说。

“我那时也疼你。只是后来,你嫡母说你命硬,你姐姐又总生病,我被他们蒙住了眼……”

“药方上,是谁的印?”

他停住。

“净云观每月送药的银子,是谁批的?”

“阿舟……”

“我娘想见我,你让人仿写家书,是谁拿去的?”

父亲的手一点点垂下。

牢里只剩滴水声。

许久,他坐回地上,肩膀垮着。

“我没想到,你真能把我送进来。”

我看着他。

“你不是后悔害我。”

“你是后悔没把我害死。”

他猛地抬头,想反驳,嘴唇动了几次,却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阿舟!我是你爹!”

我停了一下。

他抓着栏杆,眼泪和鼻涕挂在脸上。

“给爹留一条活路,爹求你了!”

我回头。

“你留给我的那口棺材,我已经提前买好了。”

“尺寸宽些。”

“给你用,正合适。”

父亲的膝盖一软,坐倒在地。

我走出牢门,没有再回头。

东宫的马车停在外面。

太子亲自来了。

他将一份任书递给我。

东宫司计属官,协查粮运。

“你熟悉账目,也敢碰这些东西。愿不愿意来?”

我看完,没有立刻接。

“殿下,我不懂的还多。”

“可以学。”

“我的手还没好。”

“可以养。”

“若查到您的人呢?”

太子看着我,片刻后,将腰间的印牌解下来。

“照查。”

我接过任书,却没拿印牌。

“权限写进公文,证物交三司留档。只靠一块牌子,日后有人说我擅权,我说不清。”

太子笑了。

“连孤也防?”

“吃过亏。”

他收回印牌,提笔在车内补了批示。

写到最后,抬眼望我。

“这东宫,以后你说了算。”

我正要开口,他把公文塞过来。

“粮账这一摊。”

“其余的,孤还得自己管。”

我低头看着落款处的印,终于伸手接稳。

陆照雪骑马停在路边,敲了敲扇柄。

“沈大人,上任前,欠我的钱是不是该结了?”

“你不是说,等我活过那天再算?”

“你活了二十三天,利钱也得算。”

我看向她。

“多少?”

她朝街尾抬了抬下巴。

“一碗面。”

“这么便宜?”

“加两个蛋。”

我上了车,给她让出一边的位置。

“先去接我娘。”

新宅的门还没刷漆。

我娘站在门槛上,拿着一卷尺,正和木匠争桌子的高度。

“矮一寸。”

“夫人,这已经是常用的尺寸。”

“我儿子腕子有伤,伏案久了会疼。矮一寸,给他垫个软腕托。”

我站在车边,没急着喊她。

她自己先看见了我。

尺子往木匠怀里一塞,便走下台阶。

“药喝了没有?”

“喝了。”

“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她翻过掌心,看见已经结痂的木刺伤口,眉头才松开一点。

陆照雪下马,朝她行礼。

“许姨,我们来讨碗面。”

“正好,锅里有水。”

我娘转身进门,又回头问我。

“一个蛋,还是两个?”

我看了看陆照雪。

她举起两根手指。

我也举了两根。

“两个。”

我娘笑骂了一句,掀帘进了厨房。

木匠还在门边量桌子。

我走过去,把那块旧沈家木牌取出来,放进刨花堆里。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音。

陆照雪把铁扇搁在桌上,挽起袖口帮忙摆碗。

我拿起刻刀,在新门牌上落下第一笔。

许宅。

刀口压过木纹,手仍有一点抖。

我停了停,再握紧。

这一次,门上写谁的名字,由我们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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