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相亲第二十分钟,收到了房东母亲的消息。
她说,明岚,水管的事周六景程过去看看,你在不在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对面那个刚说完自己周六通常有空的男人。他正给茶杯添水,见我一直看,问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你全名叫什么?”
“周景程。”
茶水还在杯里流,我伸手挡住,他赶紧把壶提起来。桌面湿了一小圈,服务员拿布来擦,我往旁边挪了挪,问他是不是在柳苑有套房。
他握着壶柄,慢慢点头。
“我就是你的租客。”
那顿饭,介绍人顾阿姨原本说不必太正式,小许跟小周先认识,喝茶聊聊。他的微信只写景程,我租房一年多,平时全跟他母亲姜阿姨联系,合同里那个出租人的名字只在续签时看过两回。我当然觉得熟悉,却没想到会在这张桌子对面见到。
周景程三十三,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卷着,看起来比我原先想象的房东年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笑这也太巧,而是问我是不是许明岚。我说是,他扶了下杯子,脸有点红,说他母亲知道租客名字,但不知道我们相亲,顾阿姨那边他也只说见个朋友,没细问。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半小时前我还在想这人说话慢,是不爱表达还是不喜欢我,现在脑子里只剩那面湿墙。
我三十,在一家文博零售公司做门店陈列和商品调配,收入不算高,税前八千二。柳苑那套一室一厅,月租二千六,押金二千六,合同到六月三十。房子不新,离我常去的两家门店都方便,住进去时我还夸找得值。
直到卧室窗边开始渗水。
先是墙角变色,我拍给姜阿姨,她说天气潮,再看看。后来雨一大,窗台下有水,我又发,她答找人。找了三周,来过一次没约上,因为师傅临时改到白天,而我在门店盘点,不能立刻飞回去。再问,姜阿姨说你也得配合,不是我们不修。
我那时气得够呛,在聊天里把时间说了一遍,她半天没回。今天相亲前,她终于说周六让儿子来。我昨晚还跟朋友吐槽,你看,这房东家有个儿子,好像贵得不能随便出门,过来看看都得择黄道吉日。
贵得不能随便出门的儿子,正坐在我对面。
他问水渗到什么程度,我笑了一下,问今天是继续相亲还是报修。周景程抿了抿嘴,说可以先吃饭,房子的事另约,别让我在这儿把问题重说一遍。
我听见这句,心里稍松。他接着说不过自己确实不知道已经拖这么久,母亲只说窗边有点潮,找人一直没约上。我又有点不舒服,像责任马上要从儿子兜里移到母亲包里。
“姜阿姨是你委托联系租房的人吧?”
“是。”
“那我找她,就是找房东,不是租客没找对人。”
他点头,说对,之前联系的事他会去弄清,周六别让我白等。我们后来还是把饭吃完,聊了各自工作、通勤,谁都没说缘分真奇妙。
结账他想付,我说这次各付一半。他看我一眼,没坚持,把账单分开。出了门,介绍人顾阿姨来消息问聊得怎样,我站在台阶下,回她:发现是我房东。
顾阿姨打了三个问号。
二
周六上午九点,周景程准时到。
他没一个人拿着工具来显本事,跟着一位做门窗维修的师傅,先问我能不能进,鞋套套好,才走到卧室窗边。师傅看了墙、窗外和雨后留下的痕迹,又问上回什么时候最严重,建议先与物业看外侧情况,不是随手在室内抹一层就算。
我把两次下雨的照片和时间给他们。周景程看着手机,神色有点沉,问那天水有没有到地上。我指床边,那里原先放着一个纸袋,装我的旧画册,底下被泡,已经丢掉几张外包装。
他低声说对不起,自己之前没看见。我没有马上说没关系,事情的确还没修。他也没等着我接安慰,只让师傅把后面要做的安排讲清。
那天先查,没法当场把所有地方处理完。他联系物业,物业又来看,发现外侧一处需要处理,窗边原来的密封也老化,得等天气和人手。我不懂这些,不在旁边教师傅做,只问要来几次、每次大概占多久、我是不是必须在家。
周景程说后续由他直接约,先跟我确认时间,再与师傅定,不临时一句有人来便让我请假。他问如果我不在,能否由他用备用钥匙开门。我当时心里一跳,立刻说不能。
他愣了一下,很快点头,说好,那就约我在的时候。
我不是认为他一定会乱进。可他既是房东,又刚跟我相过亲,若现在为了省一次时间答应,以后他母亲来、师傅来、他顺便拿东西,是不是都算我说过可以?我不想靠每回解释那次不代表这次来住。
师傅检查费用一百二,由周景程付,后面的维修费他直接与对方结,不让我先垫。他留下一份当天看过什么、下次要做什么的简短记录,我拍照存,心里总算有一处落了地。
人走了,他在门边停一下,问我那几张画册外包装有没有别的损失。我说先不谈这个,自己还没整理,后面若有要说会拿出来,不想这会儿为了让事情快过去就随口说都没坏。他答好。
随后他问,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看他。门窗师傅刚下楼,楼道还有说话声,水印就在卧室那面墙上,姜阿姨昨天还催我这几天别把情况夸大。我忽然一点也不想拎着房东家的半个维修计划,再坐到饭桌上当一个轻松的相亲对象。
“今天不约。等房子这件安排好再说。”
周景程说好,没有说自己是顺便,也没有站在门口等我改主意。他走后,我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给朋友蒋陶发消息,说自己可能把一个还行的人拒绝了。
蒋陶回,你拒绝的是今天午饭,不是把他从人类里划掉。
我看着那句笑出声。她比我小一岁,在花店做采购,跟我认识十年,讲话总像拿剪子,咔一下把我绕半天的东西剪断。
三
姜阿姨很快来电话。
她五十九,声音大,平时收租很准时。每月五号前一天提醒,水电账发得清楚,小到换楼道灯泡也会跟物业问。我以前觉得她做事利落,修窗拖着时才发现,利落只在她急的事情上。
她先问周六师傅看过怎样,接着说景程工作忙,周末难得休,跑一趟也辛苦。我听到辛苦,脑子里的火啪一下亮了,问自己这三周移床、擦水、等消息是不是就不算辛苦。
“我又没说你不辛苦。”她声音高了,“就是怕你们刚认识,别为一点小事把气氛弄坏。”
“窗漏水是房子的事,相亲是见人的事。我没要求因为认识就少付租,也不想因为认识就不能说修得慢。”
姜阿姨停了一下,说我挺会分。我听不出是夸,索性答现在分清,以后少吵。她不太高兴,说等景程自己联系,电话便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后悔刚才声太硬,又不后悔内容。最烦的是这份后悔还分两层:对房东母亲,我怕她六月不续;对相亲对象母亲,我又怕她从此觉得我难相处。同一个人,同时拿着两把我不想递出去的尺。
周景程晚上发来下次时间,先问我哪两段方便。我给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他确认师傅周六来,物业同时配合。他没有拿母亲的电话来教我怎么说话,我也没给他逐句告状。
到周六,维修做了,窗边重新处理,外侧由物业安排的人完成。费用合计九百六十,包含前一回检查的一百二,剩下八百四由他付。我只是看结算单上写哪些已经处理,并不把数字当自己修理的教程。后面等雨天回看,有问题继续找原来的人。
墙面还要等干燥后再收拾,不可能同一天刷得像新房。周景程把时间说清,我也接受,只要不是一句再看看就拖没了。他提议在这段不便期间给我减租,我没立刻答应,也没故作清高说不要,只问减多少、对应哪一段、后面是否还影响正常报修。
他想了想,说自己还没想好,不能在门口随口定。我答那先别说成已经给了,回头把方案发来,我看过再谈。气氛有点怪,他脸上微红,承认自己刚才想用一句好听话快点把我哄高兴。我抬头,他倒先笑,说话说出来才发现挺像那么回事。
我也笑,笑完告诉他自己这阵子气大,话可能不好听,但不想每次接到他消息都先猜是房东还是周景程。他点头,问那以后房子沟通单独放一个对话群如何,他、我和实际维修联系人用,不往私人聊天里混。他可以提,我觉得也行,但不要把他母亲又拉来讲相亲。他答先跟母亲说明,后面租赁由他直接对接,她不再代收代问。
这事后来真做了。姜阿姨在原群里发了个交接说明,租金账户按原合同的收款安排,需要变更时另行确认;日常维修联系周景程。她没说自己做错,只说以后你们自己沟通,我省心。我回收到,谢谢,没有在那条下面继续辩。
四
减租谈到最后,是下一期少付四百。
他提出的原因是维修等待与卧室使用受影响,双方把这段时间和处理结果写成补充说明,不当成因为相亲送我的优惠。我确认不因此放弃后续若仍漏水的维修,也不影响原押金条款,签过后,四月那期租金二千六减四百,实付二千二,单据里仍注明原租金与本次减免。
我付完,把截图发到租赁群,周景程回确认收到。半小时后,私人聊天里他问周日要不要去看个展。我看着两处消息,第一次觉得可以不把一张付款截图带进约会。
我答想去,但周日午前有工作,下午两点后。周景程发来预约页,问哪场,我挑了一场。门票各自买,他给我看他的票,确认同一时间,没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把后面一句愿不愿意堵住。
那次约会很好,也有点笨。他对展品没我熟,又不想一直问显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便闷头看说明。我以为他无聊,问要不要走,他说没有,自己只是在读。我说你可以问,他答怕问多像我带团。我笑,说我工作也不是讲解员,你先别替我安排第二份活。
我们后来真的一起问了现场工作人员一个问题,谁都没装自己更懂。出了馆,他想喝咖啡,我想走一会儿,最后买两杯外带,沿河走。聊到他那套房,他说是祖母生前转给他的老房,母亲一直帮着打理,自己前几年在外地,去年才回本地做工程项目管理,平常也租住在离公司近的地方。
我问那套为什么不自己住。他说通勤太远,母亲又觉得空着浪费,就租。我说原来你也付房租,他笑,说不止付,还被房东嫌过打孔留下印。所以他不是不明白,之前只是太习惯母亲说没事就当没事。
我听着有点不舒服,问他今天这样讲,是不是觉得知道自己也是租客,就该原谅前面拖着。他摇头,说不是,承认自己省心省惯了,不是解释完就算修过。我这才点头。
他没有在河边突然问我以后想不想住自己的房,也没拿有一套房当任何保证。我告诉他,自己以后未必一直留这座城,有机会也想做更完整的商品陈列项目,不只是每月跑两家店挪架子。他问要去哪里,我说还没有目标,只是正在看。
他想了会儿,说自己项目也常变,不能提前答一辈子在哪。那句话不动听,却比顾阿姨介绍时那句小周安稳多了真。我看向河面,两只水鸟从桥下游过去,忽然愿意再见他。
五
第二场大雨在四月中旬。
我在店里收陈列,听见雨打玻璃,下意识想卧室,又觉得自己像被一扇窗训练过,遇到天气就紧张。回家先摸窗下,干的,窗台边也没再进水。我拍了照片发群,告诉周景程这次看过没有新漏,后面的墙面可以按说好的安排。
他回明白。过了一会儿,又私发一个松口气的表情,我看见笑起来,回他你比我还怕下雨。他说是怕修完又不行,自己前面说的话一大堆,最后得靠窗证明。
墙面等到条件合适再做。来人施工那天,我把床和书搬开,周景程按约来协助,没有拿男主人架势替我决定东西堆哪儿。他问那一排箱子放客厅会不会挡门,我答会,最后我们挪到另一侧,留下出入的路。过程琐碎,灰落一点在我地毯边上,我心情差,语气也差。
他想说做完会清,我一听就顶,说每个来干活的人都这样讲,最后收拾的还是我。他顿住,没有立刻解释自己今天也在收。等师傅走,我们一起清理,他擦窗台,我收地毯,忙了一个多小时。我累得坐地上,他递水,才说刚才我冲他那句他不太舒服,自己没想把清扫都留给我。
我抬头,看他衬衫上有一块灰,袖口湿,手里还捏着抹布。那一瞬我突然看见自己这几周的火一直没烧完,遇到同一面墙就想把前面的账再讲一次。他该承担维修,可今天这一小时他确实没躲。
我说刚才语气过了,向他道歉。又补一句,不等于之前拖了三周就没事。他苦笑,说知道,自己没打算拿一块抹布换全账清零。我被这句话逗笑,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那晚没有约会。他把工具和清扫物品带走,我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看见窗边新整理过的墙,没因为颜色浅一点就觉得恋爱也刷好了。只是那处烦人的水渍,终于不再每天第一眼提醒我受过什么气。
后来整理那只泡过的纸袋,我发现真正受损的是两张旧画册的外包装,内页还好,另有一个纸质收纳盒变形。收纳盒原价二十八,我没留购买凭证,也确实用过一阵。我把情况如实发他,没有临时把所有旧东西都算成新价索赔。他问愿不愿意一起确认一笔赔补,我想了想,只按双方认可的损失谈了五十,包含收纳盒和清理耗材,不把我那段心情也随口折进去。
他转五十,我收,备注也写清。蒋陶看见,笑我谈恋爱像做财务。我说那是房东赔补,恋爱还没谈到钱。她说你俩以后要真谈,恐怕每个红包都得标用途。我把抱枕扔给她,她接着,又认真问我有没有被这份清楚搞得累。
我想了会儿,说有点。但比以前每次听见有人说都认识了还计较,心里憋着更好。蒋陶点头,说那就别光在清楚里打转,也看看他跟你在别的事情上好不好。
六
于是我们去了趟近郊,结果比修窗更能看出两个人。
他提议爬一条不难的步道,我答应,问全程多远。他说自己以前走过,两小时够。周日出门,我穿运动鞋,带水,以为真是散步。他到了山脚却想临时加一段,说那边观景台修好,绕一下也不远。
我那周盘点加班,腿已经酸,没想多走,说不加。他起先笑,觉得来都来了,我一下沉脸。他见我不高兴,停住,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不是非得哪里难受到不能走,才有资格说今天不想加。
他脸上有点僵。两人站在路边,一个背包鼓,一个水瓶还没拧开,像刚上山就到了分岔路。最后他答那按原路线,自己下次再走新段。我知道他遗憾,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却不想每次别人说顺便,自己就把一天顺出去。
走到半程,我主动问他在工作里是不是也这样临时加。他想了想,答有时会,觉得好东西就在旁边,不去可惜,常没想别人是不是还剩体力。我说我有时刚好相反,原计划一变就急,哪怕变化可能也不错。他笑,说那咱俩今天至少没当场各爬各的。
下山路上,我们碰到一个推车卡在石沿的家庭,几个人正想抬,周景程问是否需要搭把手,对方点头,他帮着挪过那一小段。我站旁边让出路,没拿这件事当他一定善良的证书,只觉得他问了再伸手,比自己刚才以为的顺手安排别人要好。
午饭在一家小店,各自点了想吃的,他没嫌我没走够不配多点,我也没因为他陪我按原路就替他付账报偿。吃完他问下午还想去哪儿,我说想回家躺。他笑,说这次听懂了,不提再绕一个地方。
送我到楼下,他没跟着上去,问能不能再约。明明已经见了好几回,他那句还是很认真。我答能,别总爬山。他抬手挥了挥,说那下次去坐着也能看完的地方。
我进电梯,发现自己整整一上午没想租金、墙面、姜阿姨,想到的是这个人说来都来了时我有多烦,以及他后来真的没再加路。好与不好都落在眼前,终于不像一份名下有房的介绍。
那周五,我们去听一场小型音乐会,票是他提议,我先看了时间和价格,各自买。散场出来,他拉我的手,手指试探一下,我握住了。他站在路灯下笑,不再问这算不算继续。
我给蒋陶发消息,说在谈了。她回恭喜,后面又发来一张剪坏的花束,叫我帮她看怎么把包装改得不显矮。我正热着的心情被她一下拽回日常,反而踏实,恋爱不是全世界都该围着等的新闻。
七
第一次因为租金真吵,是我自己先做错。
五月五日,租金应付,我工作忙,把转账忘了。姜阿姨以前四号就会提醒,如今交给周景程,他只在五号傍晚发了一条租赁群消息。我那时正跟门店经理核一批缺货,看到,想着回家付,结果晚上两人通电话,我聊得太开心,又忘了。
六号上午,他再提醒。我心里一紧,先转了二千六,随后在私人聊天里问他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才晚一晚就追。
发出去我便后悔。那个四月减免说好了只一次,五月原数,我自己没有半点争议;晚一天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可我先用认识来挡,与我最烦姜阿姨拿认识让修窗问题变小一模一样。
周景程隔了十分钟回,说他没加费用、没指责,只问付款是否忘记,想知道我是不是以后要改日期。如果我觉得这样也不能问,那他不太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
我看完,脸热得比第一次相亲揭出身份还厉害。下午空下来,我打给他,说刚才那句情面不该讲,是自己忘了。他说好,又问原来的五号是否继续。我答继续,自己设提醒,不让他每次还得想提醒女朋友会不会挨骂。
这句话把他逗笑。笑完他承认,发第二条时他也犹豫,怕显得冷,可不发以后又不好问。他甚至想自己先替这期记收到,月底再讲,我一听便急,说千万别这么干,账就会越滚越怪。
我们决定租赁群里的正常提醒与付款照旧,不需要在私人聊天里先打招呼铺垫。若真有困难,就单独提出商量,不靠一个忘字无限顺延,也不拿恋爱中该体谅当答复。
当晚见面,我带一盒自己买的点心,想缓和。他看见,问是赔礼还是普通想吃。我笑,说两种都有。他拿一块,又说不用每次道歉都花钱,今天这盒先收,下次别把自己忘付租也搞得像犯什么大罪。我答那也别一会儿又拿出来开玩笑,他点头。
吃完,我们继续讲工作。他最近一个项目验收拖延,领导每天问,合作方却总补不齐资料。他烦的时候会闷着,电话也少。我以前猜是不是不喜欢了,现在听到一整件事,才知道有些沉默不是专门留给我的。可我仍说你忙时告诉我一下,别突然两天像没这个人。他答会,没拿自己很忙堵掉我的感受。
那场关于租金的小争执,后来没有再拖出新账。我手机五号上午弹提醒,付完就关,不必等晚上约会时夹在一句想你后面发付款截图。
八
最难的一关,来自姜阿姨。
她知道我们继续见,先高兴,几次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原本愿意去,可在真正定下之前,她先来了一趟房子。
那天我休息,在阳台晾衣服,门铃响,开门见她,手里提一袋水果。她说经过,看看修得怎样,顺便把放柜顶的一只旧箱拿走。我没想到她会来,下意识让进,没问周景程知不知道。
她看一圈墙,答还好,接着看我的书架和地毯,问租房还买这么多东西,以后搬家不麻烦。我笑,说自己住,也想用着顺。她点头,又说景程公司附近的房租贵,以后如果住这里,两个人通勤总得有一个迁就。
我手里的衣架停住。
“我们没谈过一起住。”
“先说说,不是马上。我就是觉得你在这里熟,省得以后再找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的以后是半年还是十年,也不知道她已经把这套出租房安排成了儿子的家,还是只在随口试探。她拉开厨房一只柜门,看里面收拾,说我摆得挺齐。我赶紧问箱子在哪里,她这才指客厅柜顶,说原先放在那里。
那柜子房子里带的,最上层确实留一只贴着房东旧物的箱,我入住时说好不动,也没去动。姜阿姨取下,顺手想看下面一层,我伸手挡住,说下层是我的东西。她愣,脸一下难看,说自己又不是外人,看看怎么了。
我压着火,说我住在这里,里面是自己的东西,想看先问,不是认识就能拉开。姜阿姨把箱子往怀里抱紧,答我真是什么都要分,跟景程在一起还防着他妈。我说这跟他是谁没有关系,今天若是陌生房东来,我也这么讲。
她没多留,把水果袋往桌上一放,说不用送。门关上,我气得手都抖,拿起手机便想给周景程发一串,想他立刻回答到底站谁。
我打了又删,最后只把今天什么时候来、说过什么、我为什么不舒服讲清,请他以后家里人来取物先约,别让我一个人在门口决定要不要进。他很快回,说先了解,会给我答复。
我看见先了解,火又高了一截,差点问有什么可了解,是不是不信我。可冷静几分钟,我也知道他不能光凭我讲便去跟母亲吵,那样下回母亲说我不好,他是不是也该同样立刻信。
晚上他来,没有敲门让我开,先发消息问楼下能不能见。我下去,他手里空着,没带水果赔母亲那袋。坐到小区长椅,他先说母亲承认拉过柜门,觉得没有恶意,自己已经跟她讲,房子租给人,不能因为她是他母亲就随便看。她不高兴,但答应以后取东西提前约,不再自己来。
我问他母亲是不是觉得我难相处。他没有撒一个全都夸我的谎,说她是有些不舒服,还觉得我话太硬。他也跟她讲自己不需要每次来替双方判谁人好,今天拉柜门这件先到这里,以后照说好的做。
我听着,心里慢慢松一点。可想到她说以后住这里,仍难受,告诉他自己不想被默认为将来搬不搬、租不租、跟谁住全按房东家的方便。他低头,过一会儿说自己确实想过,如果关系稳定,一起住能省事,但没跟我讲是因为还早,不是已经决定。
“那以后先问我,别让你妈先告诉我安排。”
“好。”
他那句好很快,我又问是不是为了现在赶紧结束争执。他看我一眼,说自己也烦,不是每句答应都能立刻让他显得完全对,但今天这句他能做到。那语气里有一点硬,我反而没有继续追,让他把话说完。
九
五月下旬,周景程问我六月底是否续租。
他在租赁群里问,没有先当男朋友问。我看着那行字,突然很烦,明明期待的就是照旧办,真到了照旧办的时候,又忍不住觉得他怎么这么快就要我决定。
那时我正收到一个工作机会。公司想让我去新开的另一片区门店,负责两家陈列,固定收入仍是八千二,项目补贴另有条件,不保证每月都有。那边离柳苑远,坐公交地铁要换两次,而新岗位又是我想做的完整项目。我还在跟领导谈,没决定。
我回可以等一周吗,自己在考虑工作和通勤。周景程答可以,问最迟六月五号能否确认,房子若另租也得安排。我说行。私人聊天里他随后问工作怎样,我才把机会讲给他。
他说听起来挺好,但问如果去,租这里是不是很累。我答是,自己正在看别的房。说出别的房三个字,我心口一紧,怕他以为这是对前面母亲那事的惩罚。他反倒先说,如果搬,只要按合同办退租,自己配合,不用因为正在谈就硬住。
我松口气,又突然有点难过,问他是不是特别盼着我搬,这样以后就不用麻烦。他看我很久,答不盼,自己当然想见面方便,但说不想我搬,又怕听成拿感情留下租客。他说着有点急,最后笑了下,说自己这阵子也是两头堵。
我也笑出来。我们头一次把这个尴尬讲完整:我怕自己先拿恋爱求免租,他怕自己先拿恋爱压维修;我怕他觉得搬走就是分手,他怕留住我像为了收入。每一件本来能直说的事,背后都多站着一个人,房东或者租客,时时替我们猜。
我不是觉得他有房就天然比我高。可那套我每晚关门的地方,他可以决定下一期租不租,我得在六月底前拿出押金和搬家钱。只要这一层还在,我们就要花额外的力气把它从每场不高兴里搬开。
周景程问,是不是只有我搬走才能谈。我说不是只有这条路,可我现在真的更想按新工作选通勤,不想为了证明相亲没问题,就一直住一个让我出门前先替谁考虑的地方。
他点头,没当场说那搬吧。过两天,我们各自看过情况,再确认。我接受新片区岗位,六月开始先两边交接,七月正式到新门店。他也确定不在原约定上突然涨租逼我做选择,若我续,条件另谈;若不续,按原到期办理。
六月四日,我在群里告知到期不续。
发出那条时,我在地铁站等车,手心有汗,像再签一次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周景程回收到,约提前查看房屋、退还物品和押金的时间。我把手机收好,看见地铁进站,忽然有点空,但不是后悔。
十
找房比我预料的难。
新片区附近有套一室,租金二千四,照片亮,实际窗外对着墙;另一套二千二百五,面积更小,采光还行,去门店骑车十五分钟,但要自己买部分小家具。中介先领我看高的一套,说女生住还是亮堂大点,男朋友来坐也舒服。我听见男朋友就烦,答先按我一个人住来找,谁来坐不在预算第一项。
中介笑笑,没再讲。那天周景程本来想陪,我拒绝了,怕一到场,他替我问太多,最后我又像从一个由他处理的房子搬进另一个。我知道这份怕有点过,只告诉他自己想先看,等挑出两套,再请他帮着看有没有漏问的。
他答行。没有发一句不需要我就算了,也没背着我联系中介安排更好的。
我去看第二套时,发现进门一处柜板开合不顺,问中介,中介说入住前弄好。我让对方把房东的答复给我,别只口头答;又看水电、通勤和已有物品,跟房东本人确认。周景程后来来帮看,只问了几处我没注意的,对租金没有替我讲价到我不好接,是否定房仍由我决定。
最后我选二千二百五那套,押一付一,先付四千五。比柳苑每月少三百五,通勤短,房间也更小。柜板在签约后入住前修好,交接时确认,没用省这三百五说服自己别再问。新房东不认识周景程,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搬,只按普通租客把事情说清,我反而轻松。
蒋陶帮我收第一批书,见四千五转出去,问旧押金回来没。我说还没,月底才结,自己存款够先垫,不靠提前拿旧押金才能搬。她点头,问如果周景程主动提前退呢。我说可以谈,但得写成提前退押金,不是男朋友借给我,让我到真正退房时不知道还怎么算。
蒋陶摇头,说你们这一路真够累。她刚说完,电话响,是花店供应商催对账,她立刻拿出本子逐项核。我在旁边笑,她挂断问笑什么,我说你也挺清楚。她答这是工作,我说对,我租房也是过自己的日子,不比一批花省事。
搬家前,我开始发现自己住了一年多留下的痕迹。厨房一角的油垢擦得不够,墙上原先摆书架的地方有轻微印,窗边新处理的墙面倒完整。合同附的交接照片还在,我一张张对,不把原来就有的都认下,也不把自己后来弄的全说成正常。
周景程提前来看,拿的也是同一套照片。他没有因为关系替我藏需要处理的油垢,我也没因为他不藏就说你根本不心疼我。我们约我先清理,真弄不掉再看是否需要合理清洁费用,不先定一个任意数字。
那天他母亲没来,但给他打电话。我听见他在阳台说,会看,原来已有的按照片,不是什么都要换新。声音不算温柔,像他们也在为这些有分歧。我没在旁边竖着耳朵等他替我赢,转身继续把书装进箱。
十一
真正吵起来的,反倒是搬家车钱。
我查了几家,最后约一辆小车和两位搬运,起步与楼层算过,预计六百上下,实际依当天已说好的项目核。周景程说自己有车,能先搬几趟,剩下少叫一辆不就省了。我说书和家具不是后备厢几趟能轻松带,自己也不想把他整个周末变成免费搬运。
他听完,脸色变了,问我是不是连让他帮忙都不愿。我答不是不愿,但他每次一提省钱,好像我花正常搬家钱就是不懂过。话一出口,我自己知道重。他前面没这么讲,是我太怕欠他,以至于连一个普通帮助都先拆成账。
他沉默一会儿,说他可以帮,不是因为这房子是自己的,也不想在我搬走前再把什么控在手里。他只是觉得我是女朋友,搬东西这天他能做一点,拒绝得像他一伸手我就要逃,确实难受。
我站在装好的箱子边,看见他手背前几天搬柜子磨破的小口,忽然没法继续嘴硬。那是他自己的工作上碰的,不是为我,我却终于看见他也只是一个有手、想帮、会被拒绝伤到的人,不是时时举着合同的房东。
我道歉,说自己最近太紧,把每件事都怕成以后会拿来要求我。可我仍想用搬家车,大件交给人做,别为了两百差额把谁腰弄坏。问他愿不愿意帮我搬电脑和两箱最怕压的画册,车里正好能放,其他照约安排。
他点头,说这个可以,别再用免费搬运叫他。说完自己也承认,他讲省钱时确实常带一点自己想的当然,觉得帮着跑几趟不就是好,忘了我可能更想一次搬完,不想整个周末围着这件事。
我们把那两箱放到一边,不再吵。后来搬家实际车费五百八十,由我支付,周景程没抢着扫,也没在搬完后说你看要不是我这两箱还能再省。他送我到新家,帮着把电脑放到桌上,问接下来想先安床还是先吃东西,我说先让我坐十分钟,他便真的坐在旁边等,没有一进门就给我安排新的收纳。
那十分钟里,我们谁都没说话。我满手灰,头发贴在脖子上,屋里还有陌生的气味,地上三只纸箱,窗边新修过的柜板合得严实。周景程坐在一只倒扣的箱子边,没有钥匙,没有需要我确认的维修单,只是陪我坐着。
我突然伸手拉他,他先愣,随后握住,笑得有点疲惫。他说以后终于不用一来就先被我问,今天是房东还是周先生。我答也可能问,是来吃饭还是来帮我拆箱。他说都行,你先歇够。
十二
六月三十日,我们回柳苑交接。
我本来提前搬走三天,合同仍到月底,最后这三天租金我没有要求退;他也没因为我搬得早就让新租客提前进,把同一段时间再用两次。我回去清理最后一遍,厨房那块油垢还是没全弄掉,清洁人员看过,说整片做一百五。
我同意,周景程也认可,只扣这笔,其余与入住照片对过,没有新增应由我承担的损坏。墙上旧印和窗边维修是各自原有情况,不临时换个名头算在我身上。水电按最后读数结,费用另付,不从押金里含混扣一坨。
押金二千六,减已经确认的一百五,退二千四百五十。周景程当面转,我看银行收到,签了交接。钥匙三把,两把我一直用,一把放在封袋备用,全部归还。电子门锁没有,普通锁的情况也照交接处理,不把一把租客钥匙留着当感情纪念。
他母亲原本想来,最后没到,只给周景程打了电话。接完,他说母亲觉得厨房清洁该收三百,问我是不是看在关系只收一百五。我心里一凉,抬头。他马上补,自己跟她说已经看过现场和报价,就一百五,不因为我是女朋友少收,也不因为我是租客多扣。
我松开原本攥紧的手,问他为什么还告诉我,是不是盼我感谢。他想了想,说可能有一点,自己还是想让人知道夹在中间时也做了事。我笑了一声,说知道你做了,但不要以后每次见姜阿姨,我心里都先存着她又想多扣我一百五。
他点头,承认这个转述未必有用,自己往后该处理就处理,不把每一句话都搬给我。我也答应,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先问他做了什么,不拿他母亲每句话当他默认同意。
房间空下来,回声比平时大。沙发、柜子和床都还在,地上我原来那张小地毯不见了,窗下干燥,墙面平整。我站在门口,有点舍不得。住在这里时我骂过它,也真喜欢过下班走十分钟就能到家,喜欢冬天窗边那一束短短的日光。
周景程没催。他等我看完,把门关上,钥匙装回袋子。走到楼梯口,他问现在租赁那边结清了,是不是可以把那个群解散。我想了想,让先留着,资料都在里面,之后不再用即可,不必为了表示全新开始把记录清掉。他说好,把群名改成柳苑已退租。
私人聊天里,他给我发个表情,问前租客许女士,今晚要不要约会。
我站在他旁边,看见屏幕笑了,回周先生,今天不用先问房子修好没有了。
十三
搬走不代表我们立刻变得好谈。
距离远了一点,周中见面不如以前方便。我新片区第一月忙,周景程也赶项目,有一周只见一次。他来时我累,讲话敷衍,眼睛总看手机。他问要不要今天先走,我听着又像在赌气,反问他来都来了,现在走算什么。
周景程把杯子放下,说我能不能别又用一句话堵他,自己看我想休息才问,不是拿走不走考我。我抬头,想起近郊那次自己最烦他说来都来了,脸一下热。
我道歉,说今天确实累,想见他也真,没力气好好见也真。我们最后出去绕楼走二十分钟,他送我上楼便回,没有把那晚变成必须熬到几点才证明想念。我后来主动约周六,给两个人留一段不夹在加班缝里的时间。
还有一次,他新租客报冰箱故障,他正跟我在电影院外,手机响。以前我也许会立刻想,原来别人一报修就这么快,自己当初拖三周算什么。那念头确实冒了一下,我没有装没发生,等他处理完,才半真半假地讲出来。
他叹气,说自己知道前面做得不好,所以现在学着先回应,不是新租客比我重要。我听见,不再追着比较,问他能否赶上开场。他看时间说能,已经把对接和安排发去,后面再说。我们进影院,看到片头,我终于没再拿别人得到的修理速度来量今天喜不喜欢我。
新租客的租金是另一份合同,他后来没有拿来告诉我你看原来给你多便宜。我也没问是不是比自己高,免得又把市场变动拉回约会里当得失。柳苑仍是他的资产与责任,我不再因为当过租客,就默认知道那里每一次开关门。
我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蒋陶店里办了一场小型插花体验,邀我去帮忙摆东西。她知道我做陈列,想借我一双手,把十来个座位和工具放得顺一点。我答应,顺便问能否带周景程,她说行,报名费照收,帮忙是我跟她的事,男朋友别自动变工作人员。
我把这句话转给他,他笑得很响,说蒋陶比我们还早分清。他付了那份体验费,到了现场,坐在角落,拿着剪刀发愁。我的活忙完也坐下,见他把一枝花剪得只剩短短一截,问怎么弄成这样。他说一直觉得斜,越修越短,像修自己那套屋子的预算,哪儿都想抹平,最后就没了。
我笑得捂脸,蒋陶过来,拿一只浅口容器给他,让那枝短花单独用,不必非塞进高瓶。他听懂了,慢慢摆出一小团,谈不上多好看,却有点笨拙的可爱。
活动结束,有位顾客认出我在新门店工作,问能不能帮她把自己店里一组架子也摆摆,只要顺手,不会耽误多少。我正想解释,周景程先开口,说她是来参加活动的,若有业务可以另约。我心里一暖,又有点不愿自己被代答,等对方走后,跟他说谢谢,但自己能拒绝,下次让自己先讲。
他脸上那点替我挡住麻烦的高兴收了一下。我怕他误会,又认真说这次确实帮到我,只是希望不是每回都由他判断哪些我该接。他听了,点头,没把一句感谢不够吞成不高兴。过一会儿,他问那自己想提醒时怎么办,我说碰一下我,或者等我讲完问需不需要。他拿手指轻轻碰我胳膊,问现在想不想看自己那枝剪秃的花。我说想,终于又一起笑。
他没把作品拿到柳苑,放去自己租屋的小桌。后来花谢了,照片还在。有次我们吵完关于见面的时间,他发来那只浅口花器的新照片,里面换了自己买的两枝,说这回没剪过头。我本来想回一个冷淡的嗯,最后打给他,继续把没说完的事讲完,没有让一张花的照片替他道歉,也没有为了生气把他所有示好全当没看见。
蒋陶后来问我搬走后到底有没有不同。我想半天,说至少自己在他面前说不喜欢时,不会同时算六月能不能续租;他问我周末来不来,也不会让自己想是不是顺便上门检查。她点头,说那这场搬家钱不白花。我答也别只为恋爱归因,新工作通勤短,每天省出的路自己真在用。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能多留十五分钟吃早餐,晚上回来有力气把周一要用的陈列草图画完。周景程来时,我们不一定一直说话,有时各做各的,偶尔抬头问一句要不要喝水。没有一整套房的所有权垫在每个动作后面,我才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普通的相处,而不是喜欢一个每次来都能替我解决问题的人。
真正见姜阿姨,是八月。
她约我们吃饭,地点在她家,不在柳苑。去之前我很紧张,蒋陶笑我,这回总不至于开你柜子。我说别提,她举手不讲。我买一盒普通水果,跟周景程商量别先安排我洗碗、别一吃饭就问何时结婚。他有点尴尬,说母亲还没讲,我就预设。我答那你也别预设她什么都不讲,先把今天是普通见面说清,总好过席间临时救。
他想了想,提前打过招呼。到了,姜阿姨确实没问婚期,倒问我新房住得怎样,有没有再漏。我说没有,新地方小,通勤省不少。她点头,过一会儿说柳苑那会儿自己确实以为小问题,后来知道严重了,还觉得找人麻烦,拖过了。我没料到她会讲,筷子停在碗边。
她接着说,我那天拦她柜门,她当时真生气,回去想,自己租给别人一套房,人家也该能把门关起来过,不是她的房就时时都是她家。她说得有点拗,像不习惯低头。周景程没插话替她圆,我便也直接答,谢谢她愿意这样讲,那天自己话急,但不想以后再发生。
姜阿姨嗯一声,说以后来他们这边也提前讲,不只对我,对景程也是。我点头,继续吃饭。我们没有拥抱,没有立刻亲热得像所有不快从没发生,饭后她要我帮忙看一张手机里的退货页面,我拿过来,告诉她该看哪行,她照着做,对话总算回到眼前这件小事。
回去路上,周景程问今天怎样。我答比我想的好,但下次也别太频繁,大家慢慢熟。他笑,说自己也没想每周都去,终于不是只有我怕被安排。他拉我的手,我没把那句话理解成母亲不好,只觉得我们总算能用同一个语气讲不必太密。
十四
九月,我负责的新门店遇到一次很难看的返工。
一组陈列架安装后的尺寸与方案不合,原来能完整展示的商品放不下,灯也挡住一部分。现场几个人来回说谁的图出了问题,我夹在中间,手机里全是催。我照习惯想先撑住,答明天就能改好,周景程打来时,听见我还在现场搬东西,问需不需要找人。
我第一反应是需要,差点把工程图发他。他却先问自己能做什么,是来帮我看现场,还是替我跟安装的人谈。我一下停住。图里有公司的信息,他的工作也不是免费替我公司的返工找补,何况他一到场,别人若听他的,出了问题算谁说的。
我说先不用,自己去找项目负责人,不能把他从男朋友又拽成现场承包人。他笑,说那自己至少可以送瓶水。我说水不用,等我忙完想抱怨,你给留二十分钟就行。他答这个没问题。
那晚,我把已经确认的图与现场版本找出来,和同事对完,发现问题不全在安装方。我最后一轮把商品调整了,却只口头告诉设计,没确认修改是否落到最终图里。设计也有遗漏,现场又凭旧版本做,几处混到一起。我承认自己那一段,没有为了显得受害就把之前的聊天全截成别人没听我的。
方案重新确认,返工由公司按责任与合作方谈,我负责调整陈列范围,没再许不可能的一夜。门店比原计划晚两天把这一组上齐,活动宣传随之改,领导批了我一顿,也留下后面改进的任务。我回家坐在小桌前,跟周景程讲了足足半小时,比说好的二十分钟多十分钟。
他没掐表,听完问想不想听他的看法。我说想,但先别用你早该怎样开头。他笑,说自己准备的第一句还真差不多,得重排。我被逗笑,给他腾出屏幕边一点位置,看他用最简单的几句话问哪个环节需要复核,没把整个现场替我重做。
后来那组完成,顾客确实会停下来看,店员也说拿放方便。我高兴,发照片给他,标明只给他看,不转到别处。照片里我站侧面,头发乱,袖子卷着,和那天相亲时完全不同。他回了一个大拇指,又问我今晚能否准时下班。我答能,这回终于不是为了漏水等师傅,是自己做完了活。
他来接我,我们没开车,顺着新片区一条还没走熟的小路散步。他问我是不是喜欢现在的工作更多,我说喜欢一点,忙也真,错也真,不敢拿一次好看陈列就宣布以后全顺。他点头,说那也值得高兴,别把高兴也审得太严。
我回头看他,觉得这句话他自己也该听。那阵他项目被调,原来近的地方不再近,可能要连着几个月去城北。他租的房还没到期,换住处又是一笔钱,母亲建议他搬回柳苑,那里反正是自己的。他已经有新租客,不能说自己要住就随便叫人走,便先照合同继续,自己算通勤与另租的成本。
他讲给我听,我没立刻说那来我这儿住吧。我的房小,合同也按我一人居住签,是否增加居住人要另谈,我眼下更不想为了帮他省钱就仓促同居。我把这些说出来,他没有问恋爱不是该互相体谅吗,只说知道,自己先解决。
最后他选在项目附近短租一间房,和原住处有一小段重叠,确实多花。他不高兴,周末来时吐槽交通,问自己有房还搞成这样是不是挺蠢。我笑,说别拿有房当什么都该容易的保证,你当房东也会有成本。他叹气,过会儿也笑了,说这话要是半年前听,可能觉得我故意刺他,现在知道自己该算的不止租金收入。
那几个月,我们见面少一点,提前约了几次完整周末。有次他临时取消,我也不高兴,但没再拿是不是不喜欢来问,直接说自己已经把别的安排挪开,下次尽量早讲。他承认安排得差,下一次由他来配合我,不用我每回让出半天。
十月底,我带他见我父母。
他们住外地一座小城,父亲六十一,母亲五十八。原先听说我跟房东见面,母亲高兴过,说至少知道有房。我告诉她那不是让租客免费住的证书,她嫌我爱抬杠。后来知道我搬了,她又紧张,以为没谈成,我只得重新解释谈和租各有变化,不是一个按钮全开全关。
真正坐到一桌,父亲没先夸房,倒问周景程柳苑每月收多少。我尴尬,周景程如实讲,说还有维护、空置和别的支出,自己工作也要付房租,不是一个数全装口袋。父亲听完点头,没有再问名下还有没有。
母亲饭后想私下问他以后房子怎么安排,被我拦住。我说自己和他还没谈婚姻,不要越过我先问资产。他们神色都不好,觉得我护着外人,我也觉得自己话太冲,后来坐下来,跟母亲解释不是不想让她了解,而是这些将来由我们两个先谈,不能他们当自己在替女儿争,我坐在旁边像没有嘴。
母亲沉默,最后说她只是怕我受委屈。我答知道,可委屈不只来自男方家里,也会来自自己明明在场,却总被大家提前安排好了。我说完,自己眼睛有点热,没有要求母亲立刻懂,她也没再去问周景程。
回城的车上,他问我是不是因为自己让家里不愉快。我说不是全为他,自己以前就很难让他们听见我想怎样。这回他没有接着说以后由自己跟他们谈,只问下一次她若再问,他该怎么答,我告诉他能答自己已经决定的,没决定就说没决定,别替我保证。
他点头,随后靠在车窗上睡着。车颠一下,头撞到玻璃,疼得他睁眼,我笑出来,又赶紧问疼不疼。他摸额头,叹气说看来自己今天的形象在这儿完了。我把外套卷一卷让他垫着,答你又不是来出租额头,别老想着形象。
十五
到次年春天,我们认识满一年。
我仍住那间二千二百五的房,按时付租,房东换过一次厨房灯,沟通得普通,既没有感情加成,也没有专门难为我。周景程城北那段项目结束,搬回自己原来租的地方,柳苑按后来签的合同继续出租。新租客的生活我不了解,也不再顺口问那窗还漏不漏,除非他自己讲起房子的事。
有个周日下午,他把自己一只旧唱片机带来给我听,说我上次提到的那张唱片正好有。我很高兴,听完却发现桌上已经没地方画图,便问能否下次再带走,平时自己要用桌。他没有说放一下多大事,收好,走前又问这是不是自己第一次在我家没留下一件东西。我环顾四周,指给他看,玄关那双拖鞋还是他的,别把自己说得像彻底被赶出去。
他笑,拎着唱片机回去。那双拖鞋仍放在门边,我也没有为了表示各住各的就把它藏进柜里。偶尔他来得晚,自己先回房休息,听见门铃再去开;他来不了,也会说清,不让我一晚上等着那双鞋动。小地方慢慢顺,比再说一遍互相尊重费时,却也看得见。
我们谈过一次以后要不要同住,没有定日期。不是把话拖着当彼此没责任,而是我新岗位刚稳定,他项目地点仍会变,双方先算了可能通勤、房间安排与生活习惯,发现眼下各住反而更自在。若往后条件合适,再商量,不拿谁有房就默认谁说住哪里。
那次谈话里我第一次承认,最初知道他是房东,有一刻确实觉得也许以后房租能省。周景程听完笑,说他也想过租客变女朋友,至少不用重新找人,省事得很。我们互相看一眼,都有点丢脸,又都松口气,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会起这些不高尚的念头。
念头有过,不等于后来每次都顺着它做。我们把一套房的账结了,才慢慢看清眼前这个人还会是什么:会固执,会忘记早说,有时自以为周到,也会听完后改一点;我也会忘事、嘴硬、拿旧火烫新问题,不因为搬走就从此只有漂亮的爱。
周年那天没有去很贵的地方。我负责挑一场展,他负责查交通,各自把时间留出来。出门前,我家厨房龙头有点滴,先拍了视频发新房东,等对方答后面安排。我没给周景程报修,也没故意藏着不让他知道。他到楼下时,我正常告诉他有点滴水,房东已经联系人,今晚先按对方说的安排,不影响出门。
他点头,问要不要自己上去看。我说今天不用,你现在是来约会的。他笑,抬手做了个收到,没再跟我争自己懂一点可以省事。
出门时我把新房的钥匙放进包里单独的小袋,没有递给他,也没紧紧攥着不让他看。他等我拉好拉链,提醒预约时间还够,不必跑。我看了一眼时间,真的够,便跟他慢慢往车站走,路过楼下早餐店,还能停下买一瓶水。
展馆门口人多,我们排在一起。后面有个女孩问他是不是能替自己拿一下票,她去找朋友,周景程还没答,我已侧身让她过去,笑自己从前总怕一切临时变化,现在偶尔也能等。
检票轮到我们,他把手机递给我,问两张是不是都在这个页。我接过,看见屏幕上是他刚查好的回程路线,没有房子的账,没有维修群,也没有租金提醒。我替他切到票页,扫完一张,把手机还回去,让他自己扫另一张。
门闸亮绿,我先进去,回头等他。他跨过来,伸手牵住我。我没有再在心里先念一遍他的身份,只叫了他的名字。
“景程,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