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蓓给我发来婚礼流程,最后一页加了一项:司仪与家属合影。
我往上滑,核对她哥哥的名字。林照两个字还在亲友发言那一栏,旁边备注,五分钟以内,避免讲太多。五天以前我替她改这份表,亲手加过这句,怕他一上台就把堂妹小时候尿床讲出来。
现在我跟林照分手第十二天。尿床的事无所谓了,怎么让他别讲到我,成了一件新麻烦。
我把手机倒扣,化妆镜里半边眼线没画完,细细拖出一条黑,像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接什么。隔壁化妆师小满推门进来,叫我快点,今天这家新郎父亲已经试讲三遍,再不去拦,午宴要变成人生报告会。
我叫秦闻笙,三十二岁,做婚礼主持第八年。别人恋爱谈得怎样,我不敢说,婚礼台上哪个父亲讲着讲着要从女儿出生讲到自己退休,我隔三米就闻得出来。
我拎起裙摆出去,走到门边,林蓓又发一条语音,问嫂子,合影你站哥哥旁边行不行。
那两个字从扬声器里出来,走廊上小满正好回头。她看见我的脸,笑收了,抬手把我的手机按低。
我回了林蓓一句,晚上有事跟她说,今天流程先不加。她发来一个抱抱,说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声音都哑。
我把话筒交到另一只手,答是有点累,抬头走进厅里。新郎父亲正翻到第三页,我站过去,笑着问叔叔,能不能把后面那些留到二位十周年再说,今天还有十几道菜等着出场。
全场笑了,我也笑。脸上这套表情,原来比我那条没画完的眼线熟练得多。
二
我跟林照谈了五年。
不是遇到一个不肯给我买蛋糕的人,也没发现他在另一座城有妻子。他三十五,在一家银行做客户服务与业务对接,知道几点回消息显得不冷落,知道我主持完不爱立刻说话,接我的时候会先把车里的音乐关掉。
我们也定过婚期,原本是明年春天,宴会场地订金付了一万二。我朋友听说以后,揶揄我终于肯从别人台上走到自己台上,我笑着说到时一定找一个话少的司仪,别让新郎讲太多。
真正出问题不是哪一天。我们谈以后住哪里,他希望我少接周末的场,腾时间跟他家走动;我说那是这个行当最忙的时候,少了周末,我靠什么接。他答又不是让自己不工作,只是别总把别人婚礼放第一。
我问那他能不能也少在周末替客户跑活动,他说工作性质不同。我听见这句就想笑,笑完又吵。吵到最后,他会道歉,说没想贬我的活,我也说自己忙不是不想结婚,可下次一碰到安排,又原样来一遍。
那天分开,是因为我给自己的婚礼写了一段流程。
我想把证婚讲话缩短,父母各讲几句,誓言由我们自己写。林照看过,问为什么不让他父亲讲完整一点,老人好不容易办一次儿子的喜事。我说要完整也可以,提前谈时间,别每一项都往里加,最后我们自己站着听。
他很烦,问我能不能有一回别当主持人,像个正常结婚的女人。我听见正常两个字,手里的笔直接停了。
我问那正常应该怎样,他没答上,只说不是那意思。后面的话都难听,我们把积着的旧事翻了个遍,翻到彼此都疲惫,最后他说,要是这么难,不如先停。
我说好。
他说的停,也许只是想让那场吵架停,我却把钥匙放回桌上,第二天去把自己的东西取了。第十二天,他还在发消息,说有些话讲重了,不是想真的结束。我每次读完,手指停在输入框,又收回去。
三
林蓓的婚礼是半年前定给我的。
她二十六,在外地工作,新郎郑越二十八,两个人回来办一场午宴。她不是因为林照才勉强找我,之前看过我主持她同事的婚礼,自己跑来问有没有档。我原本说亲戚场容易乱,她认真说,还没成为亲戚,可以当客户先谈。
她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不想听谁谁终于嫁出去。
我答应,跟她聊了三回,把她和郑越各自写的经历重新梳理,不拿她小时候闹过什么当全场取乐的桥。主持费用三千八,含前期沟通与一回彩排,已经收一千定金,尾款二千八婚礼后结。
接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公事公办,真心帮她弄好。如今看着她一口一个嫂子,才知道人情和工作不管在表上分多清,走进同一扇门,还是会撞一块。
我晚上给她打电话,没绕,说我跟她哥哥分开了。林蓓起初以为吵架,说她哥嘴笨,自己可以骂,别人别骂。我没笑,讲已经搬开,现在这件事跟她的婚礼分开谈。
电话那边很久没声,随后她小声问,那你是不是不来了。
我心里一紧。她第一反应不是帮哥哥劝和,是担心自己一周后的婚礼,我忽然有点愧疚,仿佛告诉她真相都挑错了时候。我告诉自己别先替人害怕,问她自己愿不愿继续用原来的主持,如果担心也可以谈交接,我会协助找人。
林蓓立刻说愿意,流程都是我跟她弄的,她不想临时从头解释。停一会儿,她又说不会再叫嫂子,也会跟哥哥讲,别借婚礼弄什么意外惊喜。
那句意外惊喜让我背后发凉。我问他提过什么,她赶紧答没有,是自己先说的,她怕长辈。我们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最后一起笑了一下,笑得都不太好看。
挂电话后,我把两位能替补的主持人档期查了一遍,留着以防自己真撑不住。但我没再答应任何人,说自己到场一定像什么都没发生。
四
音响师段一舟问我备什么音乐时,我答了一句,别放情歌。
他正把文件名一个个对,听见,抬头看我,眼神像看一个婚礼主持人突然宣布不让新人结婚。过会儿他问,那放天气预报?
我笑出声,笑到一半,眼睛发热,赶紧低头看文件。
段一舟三十四,我们合作过十来场,互相知道脾气,还没到下班聊什么都行的地步。他做音响不爱听别人说差不多,婚礼前总把版本与节点再对一遍,我以前嫌他像一个行走的文件夹,有一回自己传错,才知道他多问那句救了什么。
我告诉他,刚才说错,按新人选的音乐来。他没有追问失恋,指着其中一段,问这个前奏是不是还要我等。他问工作,我就答工作,心里反倒定一点。
彩排前一天,他发现我把两处名字写反,拿纸来,没笑。他说二位新人没换人,是不是我最近接太满。我脸上发烫,说不是忙,是自己没核好,已经改。他点头,把旧版标掉,让现场别再拿错。
我知道他可能听过我跟林照的事,圈子不大,婚庆跟酒店也互相认人。但他不拿这件事当每一次失误的解释,我也不能拿它当自己不必再认真一遍的理由。
小满比他直接,收工后拎着我的鞋,坐在后台问哭没哭够。我说没哭,她把鞋往我旁边一放,答难怪化妆棉省了,今晚给自己留半小时,别上台哭。
我气得踢她一下,她躲开,笑得很欠。笑完又说,真觉得不行,换人不是丢命,别把全场顺完当成跟前任最后一局比赛。
我嘴上答谁比赛,回家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却是把自己出场那条裙子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想穿得比原来好。看了十来分钟,我把页面关了,第一次承认小满说中了一点。
五
彩排那天,林照的父母都来了。
我在门口跟林蓓核她进场的顺序,林父看见,先笑着叫闻笙,随后目光落在我空着的左手上。我原来有一枚他儿子给的细戒指,不算求婚戒,也戴了两年,这时不在,手指上的印还没散。
他没有问,先去坐。林母拉住我,问最近是不是忙坏,看着瘦。我说还好,话一出口,差点又像以前一样接她关于家常的那些话,赶紧把林蓓的安排拿出来,讲老人哪段上台,谁站哪边。
她听两句,忽然说,她知道年轻人都有气,过了这一场,找个时间去家里吃饭。我握着流程单,说谢谢,但跟林照的事,我会跟他自己谈,今天先只把林蓓这场过完。
林母笑容僵了,说自己也没别的意思。我点头,没有逼她承认有。旁边郑越在确认接亲后的行程,看见这边,主动把林母请过去问座位。林蓓凑过来,低声说已经跟妈妈讲过,她还是不放心。
我说她不用替所有人道歉,她抿嘴,答知道,可还是觉得对不起。我看着这个穿平底鞋、抱一沓纸的新娘,忽然有一点旧伤口似的疼。以前她常跟我说哥哥对别人都笨,对我算很用心,我也跟她说过,到时一起选婚纱。
林照最后到,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朝我走来。我没有躲,接过他递来的那杯以前常喝的,才想起自己现在空腹,不能喝。他问还热不热,我答放旁边,先彩排。
彩排时他念堂妹那段祝福,念到一句“愿你们记得身边这个人比一场热闹重要”,忽然抬头看我。我胃里一沉,等他读完,走过去说这句可以留给新人,但请不要台上看我,也别临时加我们之间的内容。
他脸红,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
段一舟在后面试声音,没看这边。我把那杯还没碰的咖啡拿去给了能喝的小满,换成一杯温水,转身去对下一段。
六
婚礼前三天,酒店的工作人员在群里发了一张大厅照片。
花墙装了一半,地毯还卷着,顶上挂灯亮得像一盆倒扣的星星。林蓓看完很高兴,连发三个心,问入口能不能再添一点白花。策划师陶妙说可以,但会挤到原来留的通道,需要重新看摆位。
林蓓答只添一点点,陶妙没在群里哄她说没问题,约我们下午去看。我刚做完一场,鞋里脚后跟磨破,原来想远程看图,想了想还是到场。林照也来,手里拿了两包创可贴,说看见我走路不对。
我接过,没说什么,下楼去洗手间贴。镜子前一位做保洁的阿姨看我脱鞋,问天天穿这么高,脚不痛?我笑,答今天已经痛了。她说那换平底,我拎起裙摆,露出长出来的一截,阿姨瞥一眼,叹说挣钱都难。
我从洗手间出来,林照在门口等,问是不是没吃饭,可以先去吃。我说还要看位置,他说就半小时,事情又不会跑。我站住,心里熟悉的火一点点起,问他今天是来帮林蓓看现场,还是来找我吃饭。
他愣一下,说两样都有。语气诚恳,我反倒无话,过会儿说先把第一样做完。他点头,跟在旁边,一路都没再提。
大厅里,林蓓想要的白花放上去,确实漂亮,入口却窄了一截。郑越母亲推着给长辈准备的轮椅走一遍,转弯卡住,林蓓脸上的高兴一下没了。她先说婚礼就一天,老人从另一边走行不行,郑越听到,脸沉,叫她别只顾照片。
两个人当着我们吵起来。陶妙拿着尺寸图,等他们声音小一点,才把两种可行摆法重新摆出来,少花、换位置,选哪一种由他们定。我没有在旁边念珍惜彼此,只问入口与新人出场的路线最终按哪版,我得重新走。
最后白花少了些,留出通道,林蓓站远看,眼泪直掉。她不是不知道该让,只是惦记了几个月,突然少掉一块,看哪儿都空。我过去递纸,没说足够完美,让她先看自己最想留哪部分。她鼻音很重,说至少那串垂下来的别拿走。
那一串留下了。我们又走一遍,轮椅能过,新人也能走。林照在一边帮移了几张空椅,袖口卷起来,像以前陪我跑现场的样子。我看见,心里软得难受,下一秒又想起自己脚后跟那道口子,没再看他。
七
回去路上,林照问能不能谈十分钟。
我答可以,就在酒店旁边的小便利店。两个人各拿一瓶水,站在门外那张窄桌边,车一辆辆过去,说话得等噪声小一点。我以前想过,我们若分开最后一回谈,也许应该在一间灯光暗一点的咖啡馆,至少能坐。结果他碰着我的水瓶,差点把它打掉,先说一句小心。
他承认那句正常结婚的女人很难听,说自己那天急,想要的只是婚礼能少一点讨论、多一点高兴。我问高兴给谁看,话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在顶,抿住嘴,等他讲。
他说家里人问、朋友问、场地问,他也累,不懂为什么本来该高兴的事,最后都像谁在争主持权。他讲得认真,我这才发现,他也真怕被我一句句追着问,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显得粗糙。
我说我问,是因为不问就会被安排成别人的样子。他点头,反问我有没有一次让他讲完自己的想法,不把其中不合理的先挑掉。
这句我没法立刻答。有一回他想让父亲唱一首,我第一反应就是老人唱得怎样、时间够不够、音响怎么配,后来他索性说算了。我把这件事记起来,心里凉一点,原来我也会把喜欢听成需要整改的方案。
可我没有因此答那就和好。我们谈了不止十分钟,把想得到的旧事摆出来,有两件我承认,有两件他仍不认,讨论着讨论着又要吵。我停下来,说今天先到这儿。
他问是不是等林蓓办完,就再也没机会。我看他一眼,说别把一场婚礼变成我们关系的倒计时,那样我明天见她都像在等散场。他脸上很难看,最后点头,说明白。
分别时,他伸手想拿我的包,我往旁边移了一点,说自己拿。他手停住,收回去。我走到公交站,创可贴边缘已经被磨卷,鞋里很疼,便坐下来换平底。换完抬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两个人隔了一条车道,没有再挥手。
八
婚礼前一晚,我母亲给我打视频。
她六十二,退休后跟我父亲在邻市住,早就知道我们分开,却总觉得还能谈。她问林蓓明天结婚,我是不是去,我答去。她立刻有一点高兴,说能见面就好,年轻人气消了也就过去。
我原来准备解释,话到嘴边觉得没劲,换成问她今天晚饭吃什么。母亲听出我在岔,叹口气,说不是催,只觉得五年不容易。我看着屏幕里那面熟悉的墙,突然发火,说不容易难道就得再搭五年,直到所有人都觉得这回放弃算值。
母亲一下没声。我知道话重,低头揉鼻梁,隔一会儿道歉,说自己明天要主持,今天没力气再谈。我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晚上睡得着吗。
这句让我差点哭。我说不知道,她答那早点躺,睡不着也闭眼,手机放远,别再一遍遍看旧照片。我笑,说还没看旧照片,她答那最好,省得她白嘱咐。
挂断后,我开电脑,把明天用的稿件与最终流程重新对了一遍。还有一段我用习惯的话,讲相爱的人终将穿过所有难处,走到圆满。我删了,写两位新人怎样在不同城市工作,怎样为这一天回来,改完发现反倒比原来具体。
段一舟发来音乐清单,最后问备用版本要不要保留。我回留,自己这边也留打印稿。他发一个好,接着发来第二条:明天早餐自己吃,别只靠酒店那杯咖啡续命。
我盯着那句,心里暖一瞬,又赶紧提醒自己别给人随便添情节。他以前也催过严冬吃饭,严冬是个四十多岁的摄像师,肚子比音箱还宽,不见得每句关照都长着一段新感情。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把手机放到桌上。睡前我哭了十几分钟,声音压得很低,哭完眼睛疼,去洗脸,涂好明天要用的那一层,终于关灯。
九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半,林蓓在化妆间里骂郑越。
不是婚前突然反悔,是他把给伴郎的红包跟给酒店的人情小袋混一起,问了三个人还找不到。林蓓眼线画一半,眼睛不敢动,嘴倒没停,化妆师憋着笑,叫她别一着急就皱眉,线要歪。
我进来,先问今天名字有没有改,林蓓听懂是笑话,扑哧一声,眼线真的歪一点。她赶紧闭嘴,我也举手认错,郑越在门口终于找到那袋红包,松口气,像过了一道大考。
林照来得早,在走廊帮着看东西。我们碰面,他说早,我也说早,没让那两声多出别的。林母见我,嘴张一下,又忍住,只给我一盒热牛奶,说家里买多了。我接过,谢谢她,放到包里,自己带的早餐已经吃过。
十点,宾客开始进厅。我跟段一舟把最后几个节点过完,他听见我声音有点紧,问嗓子还行不行。我答行,喝了几口水。他没再问昨晚睡怎样,把一个确认好的备用话筒放在原来讲好的位置,随后去忙他的。
十点四十,酒店那边有人发现正厅局部灯光时亮时暗,去找工作人员。我当时在门口,听见只觉心里一紧,段一舟已经停下手里的事,跟酒店的人去问。他回来告诉陶妙,技术人员在查,先别往台上加任何临时东西,正式开始前得有答复。
十一点,灯稳了一阵。酒店的人回来,说刚才那处已处理,正常用。我没有伸手去碰任何设备,只问如果又停,宾客从哪处走、能不能有正常照明、谁来通知。陶妙把酒店经理叫来,当着几个人再说了一遍。
林蓓还在外面拍照,没听见这些。她发来一张刚拍的,裙摆铺开,阳光落在肩上,漂亮得我看了两遍。那一瞬我真心替她高兴,心里那块空却同时往下沉,像有人在我的高兴背后,轻轻抽走一张椅子。
我把手机收起,进洗手间,想最后整理一次裙子。
十
我在洗手间里听见了那段林照的录音。
不是别人发来,是他自己发的,说知道今天不该打扰,仍想把一句话讲完。我知道不该这时候点开,手却比脑子快。他说五年里有很多好的,自己不想最后只剩那一句坏话。他嗓子有点哑,说完停很久,呼吸声清清楚楚。
我盯着手机,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裙面上,一小块深色。我没哭出声,拿纸按,按了两下,发现眼角也花了,赶紧找镜子。门外有人来敲,说在不在,我答在,再给一分钟。
那一分钟用了不止一分钟。
出去时,陶妙已经站在走廊,脸上没笑。她问我手机怎么不回,前厅那边请几位长辈准备的提示点到了,助理先顶了一句,不知道后面怎么接。我抬头看钟,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原先说好的那一小段。
我第一反应想讲自己在整理衣服,话没出口,先答是我晚了,现在过去,后面再说。陶妙没当场骂,只让助理把情况讲给我。我接过,补上提示,将几位老人请到该去的位置,没有把那一段弄成长辈的错。
回到侧台,段一舟问还好,我答不太好,但能接。他看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话能信几成,随后说需要换人就现在讲。我摇头,自己再看一遍稿,把那段语音所在的聊天静音,手机交给小满,告诉她非现场的事都先别拿给我。
小满没问内容,拿走,说今晚我若后悔再骂她,先排号。我笑了一下,嗓子却很紧。
十一点十八分,新人走到候场位置。林蓓看见我眼角,问是不是哪里花了,我说刚才自己没弄好,小满已经补过。她抬手替我捻掉袖边一根线,说没关系,今天她也有一边眼线比另一边厚,谁细看谁来替她结婚。
我这回真笑了,笑完,握好话筒,听见前奏起来,迈到光里。
十一
话筒没有在我第一句开场时坏。
它等到林蓓父亲上台,刚说出“我这个女儿”,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随后整个厅前方的音响和部分灯光都停了。顶灯暗下去,侧面应急照明亮着,后排人抬头,前排一个孩子捂住耳朵哭。
林叔站在台上,手里那支话筒无声,嘴张着,不知继续还是停。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让他尴尬,马上伸手要接,耳机里已经听见段一舟叫先停。他没冲上来拆什么,把设备交给该处理的人,转头跟酒店经理确认范围。
我走到林叔身边,手指示意他先下来坐,自己站到台口,用能传到前排的声音说先暂停,请大家照工作人员提示,不用往前挤。后排听不见,陶妙立刻让助理分头去说,酒店的人守住通道,没有任由所有人起身找出口。
这几句讲出来,我心里反而一片空,前面背过的漂亮话,一句都想不起来。林蓓穿着婚纱站在侧面,脸白得像裙子,郑越握着她的手,握得太紧,她甩了一下,他才松。
有人说怎么这种酒店也出事,有人拿手机拍。我听见一位叔叔大声问是不是不用吃了,旁边的人笑起来,气氛像要从惊慌滚到取笑。林叔在台下看我,眼里全是没说完那句的无措。
我先走到他面前,说您刚才那段留着,等声音恢复,还请您从头讲。林叔点头,捏话筒的手慢慢松,像终于有人给他这五分钟留住了位置。
酒店经理来讲,工作人员正在排查正厅供电与设备状况,暂时还不能继续,其他区域会安排服务,让客人先坐,别自行靠近设备。我问多久能给下一次答复,他答十分钟。我没有替他向全场保证十分钟必定好,只让工作人员每隔一小段把进展讲到各桌。
段一舟回到侧台,脸上汗一层。我问备用能不能用,他看一眼现场,答得先等酒店确认,再按能用的方案来,不能只图声音立刻响。我点头,往后退开,没有催他给我一个立即恢复的奇迹。
十二
最难的十来分钟里,林蓓哭了。
她躲在侧面的花后,哭得睫毛粘一起,一遍遍问为什么偏偏今天。我把纸递过去,知道这时候讲这也会成为难忘回忆,听着就像自己在偷懒。她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替一次故障留下一个励志开头。
郑越想把她抱住,她推开,说裙子别再扯。他站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扇,扇两下,又停。林照从后面过来,问能不能做什么,我说去帮几位老人拿水,现场听酒店安排,别自己动任何东西。他点头,真的去了。
那一瞬我很想伸手拉住他,仿佛忙里有人能听懂一句,就又是从前那个人。可下一秒,新娘母亲跑来问后面的敬茶还做不做,我转过身,先把她的问题接住。
陶妙拿着流程单,要我跟新人重新确认后面保留哪些。她不是临时把一切删掉,只是看供电恢复的进度,如果还拖,就把合影与开餐调整,让老人先坐稳,有些环节也可以分开走。
林蓓听见调整,又哭,说彩排那么久,怎么都成了临时。郑越这回没有说她只顾漂亮,蹲下跟她讲自己想留哪几件,先让爸爸把话说完,戒指与两个人的誓言也留,其余一项项看,不要她在哭的时候全交给别人替她删。
我站在一边,跟着记,问她愿不愿意我把她们共同写的故事压短。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说可以短,但别只剩他们怎么认识,要留那次她生病、郑越坐了一夜车来接的事。郑越抬头看她,她别过脸,说看什么,是真的。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一下,笑里还带着哭后的鼻音。
酒店那边终于回话,照明逐步能恢复,原来那套音响仍暂时停用。段一舟跟工作人员确认了可用区域,把现场允许使用的备用扩声音箱安排好,试过以后才来告诉我,声音不如原来,覆盖也有限,可以说慢一点,不要一上来追音乐。
我问后排能否听见,他指给我看助理站的位置,已经有人去实际听,让几桌反馈。没有谁把一支麦递到我手里就宣布全部恢复,等那边确认,我们才回去请大家注意。
十三
重开的时候,我没有说刚才那是命运安排的小考验。
我拿着话筒,讲刚才因现场故障暂停,感谢大家配合,接下来按已调整的安排继续。后排有人问能不能快点开饭,酒店经理过去答,我没有跟客人斗嘴,转头请林叔上来。
他上台时手还抖,第一句又说“我这个女儿”,自己先笑,笑完眼圈红了。他没讲满原来的五分钟,讲小时候女儿自己坐公交上学,回家总说不怕,可他后来才知道,她第一天坐过站,哭着走了两条街,怕大人不让再自己去,硬没说。
林蓓在旁边站着,哭得比刚才慢一点。林叔说到最后,没讲什么从此交给另一个男人,只说以后坐错哪一站,都可以回去讲,家里不会笑她。他放下话筒,走过去抱女儿,郑越在旁边,手又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也抱上去,被岳父拍了一下肩。
声音没满大厅,后面还有碗碟与孩子说话,可该听的人听见了。我站在侧边,眼眶热,这回却没把自己的难受塞进去,等他们松开才走回来。
后面的誓言也短。林蓓有一句没背顺,停住,问能不能看自己写的。郑越把卡片递给她,说他也得看。台下笑起来,她吸着鼻子念完,到戴戒指那一下,手又卡在指节,急得瞪郑越,他小声说慢点,反正现在别的都等过了。
我听见,忍不住笑,台前几桌也笑。没有一束特定的灯追到戒指上,摄像师换了位置,段一舟把音乐压得很轻,让两个人说的话能听清。我从侧面看见他跟助理比了个已确认的手势,肩膀才慢慢落下去。
最后不抛手捧花,林蓓改成自己给了陪她多年的朋友,事前征过那位姑娘愿不愿上台。姑娘上来哭,她反倒笑,拍人家背,问怎么现在轮到她哄别人。
仪式结束比原定晚了二十几分钟,部分环节短了,现场仍有几桌不满意,酒店的人继续去谈。我宣布开餐,往侧台退,鞋后跟又被磨得刺痛,手里的流程纸已经被汗捏软。
小满把平底鞋放在台阶旁,我蹲下换,换了一只,忽然全身发抖。她把我那只鞋接过去,没讲话,扶住我的肩,让我坐稳。
十四
林照在我坐下以后过来。
他递一杯水,眼里有我太熟悉的心疼,说刚才做得很好,自己看着都替我捏汗。我接过,说谢谢。他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来叫他去家属合影,他看看我,答等一下。
我抬头,告诉他先去,不用在这儿等我。他问那张合影要不要一起,我说按新人最终决定。林蓓隔着人叫我,说工作人员那组晚点拍,家属先拍。她叫的是闻笙姐,声音很响,我听见,心里刺一下,又松一下。
林照走过去。我坐在侧面,看他们一家人站成一排,原先我想过自己会在其中哪一个位置,也跟林母讲过裙子穿什么颜色。现在没有我的位置,摄影师一样能把人排好,场子没有因此缺一块看得见的东西。
这比当众难堪更难受。我低头喝水,水凉了,嗓子仍干。段一舟过来拿自己的东西,看我杯子空,问要不要续,我摇头。他看一眼台前,说等宾客散一点还得跟酒店把故障记录和后续说完,今天不能收线就算完。
他讲完便要去,我叫住,问他是不是从来不慌。他回头,像觉得这问题奇怪,说刚才手心都湿了,只是慌也得先听清谁说能用,不能谁喊一声就上。他把一张打皱的纸给我看,上面几个音乐节点全改得乱七八糟,笑说不是只有我那张纸像被狗啃过。
我笑出声,笑得鼻音很重。他没再看我,拿着纸去找陶妙。那一刻我很感激,一个人陪我从一场混乱里走出来,未必非得马上替我回答自己剩下的人生。
午宴后半程,我回到该站的位置,协助补完几次提示,没再错过。林照没有再给我发语音,手机安静,连小满都说难得,不用守着替我拦。
十五
收尾的时候,林蓓把我叫进休息间。
她卸了头上几支发饰,头发有点塌,婚纱裙摆沾一小片灰。郑越坐一边,手机里一堆酒店解释,他关了,先问我喝水没。我说喝了,把今天开始前漏掉提示的事提出来,说明是我自己没及时回到岗位,愿意就这部分减三百。
林蓓愣住,说后来不都接上了吗。我摇头,说助理多顶了一段,还把不确定留给你们,这件事跟现场故障分开。她看我一会儿,没再说客气话,点头,说她接受,但也想说后面那段确实帮了她。
我谢过她,把费用重新核给她看。原价三千八,已付一千,这次减三百,尾款二千五。她当场转,我看到账,说已经收妥,不让她明天还惦记。
酒店与设备合作方那边,由陶妙跟他们继续谈,最后得到的费用调整与责任范围,会再给新人确认。我没替谁在这时拍胸说一定赔多少,也没因为自己挽住了流程,就把全部功劳收走,故障是人家的麻烦,真正承担损失的是办婚礼的人。
林蓓忽然说,今天有一会儿,她真的很恨所有人,连我站过去安慰,她都想叫我走。话说完,她有点窘,我答自己看出来了,她立刻捂脸,说真的假的。我说她瞪我的眼神,比刚才瞪新郎还凶。
郑越笑得往后仰,林蓓抓抱枕砸他,砸完自己也笑。那一间房里,终于不像随时还会有人来催下一步。她说幸好那串白花还在,回头照片别全拍故障后的脸,她想挑几张自己没哭的时候。
我答会有的。她眼睛红着,认真说谢谢,又说我跟哥哥的事,她不会再问,只希望以后还能找我喝东西。我点头,答可以,别每次都挑自己最忙的时候。
走出休息间,我碰见林母。她像要拉我的手,停了停,最后只说今天辛苦。我低头谢谢,听见她又讲,以后照顾自己,别总不吃饭。我这回没再把话拦回去,答会的。她往旁边让开,我提着包走过,没有等一句回家吃饭。
十六
我是在酒店后门哭出来的。
没有灯,没有人给我递话筒,一辆收餐具的车停在旁边,司机坐车里刷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飘出来。我站在空箱后面,眼泪停不住,鼻子也堵,想找纸,包的拉链偏偏卡在裙子边。
段一舟出来拿东西,看见我,脚步停一下,问用不用叫小满。我摇头,他便把自己包里一小包纸放在纸箱上,退去另一边等车,没有站着看我哭,也没说刚才明明很棒为什么还难受。
我抽纸,擤鼻子的声音很大,自己都烦。过一会儿,手机响,林照问我走了没有,有件事还想当面说。我盯着那行字,把眼泪按回去,回他说今天不再谈,明晚七点我有空,地点再约。
他很快回好。我收起手机,哭却又来一阵。原来拒绝一场谈话,没有人预告之后还得哭这么久。
司机过来问谁叫车,段一舟看我一眼,我点头,说我这边另有车,先走。他提起自己的包,走前叫我到亮一点的地方等,别一直躲后门。我答知道,真的从纸箱后出来,到前厅旁那块仍有工作人员的地方坐下。
小满找来,先递我的鞋,再递手机,说今天工作跟感情都算够用,晚上别又给自己排一个总结。我低头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点,她立刻说要,饿得能吃一只花墙。
我们去了一家开到晚的饺子馆。她点得多,自己吃一半,剩一半打包,没有硬往我碗里放。我一边吃一边哭,她嫌弃,说早知道选汤少的,省得我分不清哪滴是自己眼泪。我拿纸团丢她,她笑着躲开。
那顿饭她没劝我重新爱谁,也没叫我马上删聊天。走到门口,她看我终于能正常喘气,才说先回去睡,明天谈完,想骂人再打她电话,十点以前,十点以后要额外收费。
十七
第二天,我把婚礼结束后那些感谢信息看完,还是不快乐。
林蓓发来一张照片,是林叔抱她的时候,郑越的半张脸也挤在里面。她说挑到最喜欢的一张,故障当时很气,现在看这张又想哭。我回好看,她又补,不是原谅酒店,是自己不能把整天都留给那二十多分钟。
我看着那句,心里松一点。她比我年轻,却没要我替她把一整天命名成圆满。她能生气,能去谈赔付,也能挑一张自己喜欢的照片,谁都不用为了结婚这一件事,把其他感觉全藏掉。
晚上七点,我跟林照见面。
我们没有去从前常去的那家,找了一间安静的小餐馆,坐下各点一份饭。他看着我,说昨天真漂亮。我笑一下,说昨天很多人都很漂亮,今天先别讲这个。
他点头,拿出那份自己重新写过的婚礼安排,问能不能再看一眼。我看见纸,心口一下酸,酸得几乎想立刻点头。他删掉很多原来坚持的环节,父亲讲话缩了,周末走亲戚也单独留了时间,写得比以前认真。
我把纸看完,问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以后每次安排都这么商量,还是眼下先把婚礼办成。他说愿意,可语气里也有疲惫,问我是不是要他每一句都证明,不管怎么改,我都觉得不够。
这话让两个人一起安静。我突然知道,今天只要自己点头,也许还能顺着这张新表继续走,家里人会高兴,原来的订金不必损失,所有人都能说那天不过气话。可那种总要一个人先屈、另一个人再证明的日子,我现在还没办法相信会换掉。
我说自己仍然喜欢他,一点都不神气,也不觉得分开就立刻轻松。但我不想用明年春天那场婚礼,替我们确认还值不值得继续。他低头看纸,隔了很久,问那就是结束了。
我说是。
他说自己也累了,笑得很难看。我们没有抱着哭,他去结账,我把自己那份转过去,他没有退回。门外一辆送货车堵着路,我们各往一边绕,走了几步才发现已经分到两个方向,便也没有再回到原地道别。
十八
退自己那场婚宴,比主持别人结婚麻烦。
我要翻合同、找当时确认过的项目,跟场地联系,林照也一起问,不是我单方面做完再通知他。原来交一万二,双方各出六千,按最终谈妥的取消处理,退回六千,留下六千无法收回,两人各拿回三千,各承担三千。
账在纸上一列,很清楚,真正要说的时候却一遍遍卡。我问有没有未发生的项目能再核,对方说给查,后来确认没有新的可退,我们接受,不把自己失恋当成别人必须免一切费用的理由,也没让一句早知道别订把人来回羞辱。
钱分开到账,我把回单存好,原来备着布置自己婚礼的那份文件,挪到一个不再每天弹出来的文件夹里。没有删,删完有些已办的事还得找,留着也不等于自己在等他回来。
母亲问退多少,我照讲。她吸一口气,说六千够出去玩一趟。我说知道,是两个人一起承担的。她没再讲钱,说我爸让她别老打电话问,可不问又怕我一个人在家想不开。
我笑,说她打来可以,别每次开头都问还能不能谈。她答好,隔一会儿真换话题,讲楼上漏水、菜市场涨价、老邻居养了一只鸟,讲得又急又乱,像怕一停就回到那句。听到后面,我笑出声,告诉她可以停,自己没有一听安静就会哭。
那一晚我把书架上林照留的东西装进一只纸箱,几本书、一根充电线、一件雨衣。我原本想把一切都找齐,免得以后再见,翻到抽屉底却发现还有他那枚旧钥匙扣。他已经不住这里,不必半夜问他是不是也要。我放进箱里,发消息约一次交接,时间选在白天。
他来的时候,我穿家居服,没化妆,脸还有点肿。我们一起看箱子,他拿回自己的,把误放进去的一本我的书留下。就这么一件件分完,没谁突然翻出最初的信,再让所有东西回到原位。
十九
后来有一对新人取消了跟我的进一步沟通。
他们原本经介绍找来,只付了五百预约金,还没定最终方案。姑娘听说我跟男朋友分开,问了一句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我答有自己的生活变动,接工作会确认能完成,也坦白上一场开场前漏过一个提示,后来补上并作过费用调整。
男方在电话那头说,他希望婚礼主持人自己也过得圆满一点,听吉利话才有信服力。姑娘赶紧拉他,我听见一声别这样,却也听见两个人的犹豫。
我心里很难受,第一反应想把那天新人感谢的消息全发过去,证明自己不是这点小事都撑不住。手伸到相册,又停下,那里面是别人的婚礼,不是我拿来洗清个人失意的奖状。
我告诉他们可以再考虑,若因此不愿继续,预约金按原先谈的未进入服务部分退,不拖。他们第二天说换人,我把五百全退,确认收到,没再往聊天里补一句以后他们会后悔。
小满听说,气得要替我讲理,我让她省着嗓子,她晚上还有活。她瞪我,问我就不气,我说气,气得想把自己主持过的长辈金婚照片全倒他们面前。她笑出声,随后说那也跟我自己结没结婚没关系,倒了还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理。
我点头,笑完又难受。那天下午没有新工作来填空,我少了一次可能的收入,预约金也回去了,坐在家里改旧稿,改到第三页,突然觉得每一句永远都像在打自己的脸。
我把文件放下,给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主持人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过自己说着都不信的时候。他在那头咳一声,说有,哪天没休息够、跟老婆吵了架、刚替亲戚跑完丧事,都得站别人台上。说到最后,他让我把新人的话好好听完,别总急着替他们宣布一辈子。
他没有给我一段新金句。我挂电话,把下一对新人的访谈录音打开,认真听他们争到底是谁先表白,听到一半,才第一次在那天下午笑出来。
二十
那对新人并不喜欢听我讲长故事。
姑娘叫柯音,三十,男方蒋鸣三十一,两个人认识十年,从同学到同事,又各自换过工作,感情不像我平时最容易收拢的那种一见钟情。他们坐在对面,说如果我想写命中注定,最好提前讲,他们自己也不信。
我笑,说那你们信什么。柯音想一阵,说蒋鸣答应每次出差到站回个消息,这些年大部分时候记得,没记得她也会生气。蒋鸣说她胃口不好时自己知道点什么,不像以前以为感动就是一定要买贵的。
我写着,问有没有想对父母说的话。柯音说谢谢他们别老替自己做决定,又赶紧补,不是要台上公开教训,别照这句原样说。我答知道,她松口气,整个人往椅子里靠,像终于不用担心被一个主持人改成自己的励志人物。
我回去写了两版,一版仍有些自己习惯的漂亮衔接,另一版短,留他们说话。最后拿给二位看,他们选短的,划掉我一处永远,说眼下的承诺会认真做,永远谁知道。我手里的笔停一下,随后跟着划掉,没有劝他们婚礼都这样说,别扫兴。
彩排那天,柯音听到开场,点头,说像他们自己。没有夸震撼,也没要我再煽情一点。我忽然轻松,像一件衣服终于不用硬塞所有人。
段一舟也在那场,看到流程短,问是不是后面漏了一页。我把他那张拿来,确认没漏,笑说今天让新人多讲,不给他机会一听见我停就先垫音乐。他说他哪有,我抬眼,他自己先笑,说确实有一回怕我忘词。
我们为那回争了两句,最后把这一场的停顿说好,属于二位想停的地方就留着,不抢着填。段一舟记下来,转头给自己的女朋友阿绵打电话,说晚上能按时去接,她在那头骂他上次也这么说,他笑着听,答今天真会提前发时间。
我在旁边整理纸,听见他们隔着电话小小地吵,心里没有失落,也没有忽然羡慕得想再找一个人。只是觉得原来这些话,谁家也不是永远说一回就会记住。
二十一
林蓓那场的收尾,过了两周才办完。
陶妙约我们回酒店,把当时的停场时间、各人接到通知的先后、后面的调整重新对。酒店工作人员承认开场前那次处理后没有把持续风险讲透,现场设备合作方也确认原来设备停用后的备用方案准备有不足。具体设备那一段由他们的人去说,我只核自己听到的、通知到的时间,没把那天忙乱时的猜测填进去。
酒店最终给新人退一千五百的相关服务费用,设备合作方另减五百,合两千。林蓓和郑越确认接受这次处理,钱退到以后在群里讲收到,不是陶妙一句已经申请就算他们拿到了。
我被问到开场前漏提示那段,仍照原来讲。那跟断电没关系,我自己没及时回岗,减的三百也不拿故障来要回。段一舟在旁边补一个时间,我看自己记录,比他说的早几分钟,两个人又去找当时在场的助理核,最后确认是他把开始排查和叫他过去两个点记混了。
他当面改了,没有因为后半程自己帮着撑住,就不许人再问。出来时我们走到电梯边,我说这回没想到轮到他记错,他把自己的纸折好,答下回我若又错,别因为今天逮住他就故意客气。
我笑,说不会。他抬手按电梯,按了两次没亮,才发现按的是旁边那块装饰。我看他,他看我,两个人站在那里笑了很久,笑到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以为我们疯了。
晚上林蓓发来消息,说准备去旅行,问我有没有想要带的。我想了一阵,答别替我买东西,好好出去走,她回好,后面又发一张那串白花的近照,讲摄影师竟然拍到她最喜欢的角度。
我看着那张照片,保存到属于她的工作文件里,没有拿去给自己的母亲看,证明那天林家也还喜欢我。存好,关掉窗口,桌面上只剩下一场新的流程。
二十二
小满约我打羽毛球,打之前没说她也不会。
她拎着一支借来的球拍,站在场边信心满满,说动一动就不容易瞎想。第一球发出去,直接撞网,我抬眼看她,她严肃地叫我别急,热身。热了十分钟,球还大部分在地上,我笑得腿软,问她到底哪来的自信。
她答网上看过。我说她平时最爱骂新娘拿网上视频要同款,怎么自己也这样,她抡拍子要打我,球拍又差点碰到柱子,赶紧收住。后来我们老老实实去问场馆的教练,约一节入门体验,按人家指导做,别拿借来的拍子乱甩。
一小时以后,两个人累得像主持了三场婚礼,坐在门口,各自拧一瓶水。她说下回不来,我答下回也得来,钱都买了四次的短卡。她扭头看我,说这口气像极了我以前讲婚宴订金,我愣一下,随后笑骂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笑完,我真有点难受,坐在那里没说话。小满也没赶紧道歉,把自己那瓶水往旁边挪,给我多留一点坐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问下回约哪天,周末不行,我们都忙,周三傍晚怎样。
我翻日历,挑出一个空的周三,没有先写可能会有客户再说。那天本来谁都没约,我总习惯替未来一场也许来的工作守着,好像自己只要一直可用,就不容易被落下。
后来我们又去三回,球能来回几下,手臂也没开始那样酸。小满有一次临时加班,提前说要改,我没赌气,自己去了,跟旁边一位姐姐练了二十分钟,回来给她发一个得意表情,说有人比她强,她回我换搭档还炫耀,真缺德。
我对着手机笑,笑完去洗澡,头发吹干,晚上还剩一大段时间。那一晚没写稿,没人会因为我放松就突然再爱我,我也没因为没人看见,就把那段时间退回工作里。
二十三
柯音和蒋鸣的婚礼没有出故障。
环节短,父母说完,二位自己读写好的话,中间有一段谁也没说,柯音低头笑,蒋鸣挠后脑。我站在侧面,段一舟看我一眼,手停住,没有抢音乐。
那十来秒里,我竟然又有一点不安,怕别人觉得冷场。可台上的人自己不急,柯音终于抬头,说她忘了下一句,蒋鸣把自己的卡片递过来,发现两个人的句子不一样,又收回去,台下笑得很响。
我也笑,等他们重新接上,才往前走。后面照常完成,亲友合影、开餐、一次次提醒,忙完已经是下午。柯音来道谢,说没有被催,挺舒服。我答是她们自己讲得好,没把那一小段安静说成我多会掌控。
这次尾款照原来约定结清,没有人主动多给一个大红包,也没有几十个新客户等在门外。我跟新人核完收尾,把下次还要用的东西放好,跟他们道别,自己走到停车点。
段一舟等阿绵,她开着车来,停得歪,下来先骂他又没发早一点的时间。段一舟举手机,说发了,是她没听最后一句。两个人对着聊天记录争,争到阿绵突然发现自己点的是上一条,脸红,还不服,说他语音太多。
我站旁边差点笑出来,段一舟已经看见,举手叫我别当证人。我笑着告辞,拎包走了,身后还听见阿绵问他今天吃饭没,车里给带了一盒。他答吃了,她说那就自己带回家,别每次都让她猜。
我上车,靠着窗,忽然想起从前跟林照也这样为一点小事争。想到,心里还是疼,可不再非得往后加一个他如今会不会想我。窗外路口红灯很长,司机问空调冷不冷,我答有点,他调低,我把外套往身上一搭,闭眼歇一会儿。
二十四
到了原来准备办自己婚礼的那个月,母亲想来住几天。
她在电话里绕,说家里没什么事,春天想出来走。我听出怕我难过,答可以,但自己有两天要工作,不能天天陪。她立刻说不用陪,她又不是走出小区就会丢。
来了以后,她真的自己去逛菜场、去河边、跟我楼下的阿姨聊半天。回家嫌我鞋柜乱,伸手想收,我说等自己来,她把手一收,说好,免得又被嫌管。说完我们都不高兴,过十分钟又一起去吃饭,谁也没等一句足够漂亮的道歉。
我带她去看一场小剧场演出,票一百八一张,两张三百六。她看票价直皱眉,说手机里也能看,我告诉她自己想看,正好想跟她一起。母亲没再念钱,临出门反而梳了两遍头。
演到一半,有人从观众旁走过去,她吓一跳,抓住我的手。我笑,她瞪我,随后自己也笑。散场以后,她一边走一边挑情节,说那个人早讲不就完了,非得绕,我答戏里不绕哪有后面,她说生活里绕得还少吗,看戏也要绕。
回家的车上,她忽然说我若以后不结婚,也得把日子过得热闹一点。我听着有点别扭,问热闹一定得有人在旁边才算?她愣一下,摇头,说她也不会讲,就是不希望我一个人憋。
我伸手握一下她的手,答不会一直憋,有时难过就讲,有时自己待着也挺好。她点头,没有把这句话录下来当女儿终于走出来的证明。到家以后,她先去洗澡,我将那两张已经检过的票放到抽屉里,跟退婚宴的回单没有放同一格。
母亲回去以后,我爸给我发来一张纸的照片。
是原来准备在我婚礼上讲的话。他手写,字有的挤,有的散,第一行称各位来宾,后面又划掉,改成亲家和朋友们。我看见亲家那两个字,心里一紧,往下看,才发现他没把自己写成一个特别会讲道理的父亲。他写我小时候爱站在凳子上报节目,拿一根擀面杖当话筒,家里来客人就要求人鼓掌,谁不鼓,他还得帮着打圆场。
我打电话问怎么这时发,他在那头很不自在,说母亲回去翻行李,看见这张,也不知道放哪儿,叫他自己问我要不要。我答要,帮我留着。他立刻说不一定非得给将来的谁听,就是他写过,不想偷偷扔了。
我们两个人都静一会儿。我问后面为什么停在半页,他答后面原来准备夸我坚强,又觉得孩子在自己家没必要先夸能忍,写着写着不想写。我鼻子发酸,低头看那张纸,最后一句果然只到“以后有事”。
我问有事怎样,他在那头笑,说还没想好,反正先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能帮就帮,帮不了至少接一下。我笑出声,说这话台上不够响亮。他回道又不是靠讲话挣钱,要那么响干什么。
挂断前,他问我晚上有没有活。我答没有,刚打完球,他哦一声,说那就好,自己也要下楼跟人下棋。电话断得很快,我看着那张没写完的纸,保存好,没有替他续后半段,也没把它改成下一场婚礼里一位虚构父亲的台词。
二十五
林照后来发过一回消息,问落在他那儿的一只杯子还要不要。
我把照片放大,是很普通的一只白杯,杯沿磕过一个小点,自己当初舍不得扔,因为他第一次送的时候笨手笨脚,说颜色没挑到好看的。我看了一会儿,回复要,方便时寄来,邮费我付。
他答好,没再往下谈。三天后杯子收到,包得很厚,没有信,也没藏别的东西。我拆开洗净,放回柜子,不再用那一点小缺口提醒自己一定要扔得彻底,才算真的分开。
母亲已经回去,小满又约球,我翻排班,把周三保留下来。那天临时来一对新人想见面,正好问同一个时候,我提供另外两个可见的时段,他们选了周四,没有因为我空不出来就消失。
周四沟通,男方问我主持过最圆满的婚礼是哪一场。我想了想,说有一对新人,父亲讲话时音响停了,后面重新开始,很多地方不如原先计划,但女儿最后很喜欢那张拥抱的照片。讲完我补一句,故障当然该避免,谁也不需要花钱来体验一次考验。
姑娘笑,说她也怕大家劝婚礼不必在意细节,明明自己花了那么久。我点头,请她讲最在意的三件。她伸出手指,一件件数,我拿纸记,不急着替她决定哪件有意义。
晚些时候,最后一条问答结束,我把稿放好,送两人到电梯边。男方仍有问题,姑娘拉他,说等下次,秦老师也要休息。我笑着答下次继续,电梯门合上,走廊安静,我站了一会儿,没有突然觉得空得难受。
回到桌边,我将新人的文件夹合上,工作手机调成已告知的休息时段,拿起自己的球拍。楼下小满在等,远远看见就喊,今天不准再笑她发球,我答那她先发得像样一点。
她举拍作势要打,我笑着往旁边闪,裙摆没有碍事,今天我穿的是运动裤。到了场馆,第一球仍被她送到很远,我跑去捡,抬手叫她看着点。她大声答准备好了,我站回自己的那半边,握住球拍,给她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