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孟予晴拎着猫包出门时,陆怀生正从电梯里搬出一只纸箱。
猫在包里叫了一声。他手停住,纸箱靠到腿上,眼神一下变了。
“你要把它送哪儿?”
孟予晴看见他脚边那只箱,里面露出半袋猫粮,气也上来。她原本没想吵,听他这口气,嘴比脑子快:“你现在问这个,不晚吗?”
陆怀生把纸箱放下,伸手来挡她,没碰猫包,只站在门前,说先讲清楚,别一句自己养不了就往外送。孟予晴脸一下红,答这话该她问,他前两天把猫往楼道一放,门关得那么响,现在要搬走,才想起猫是不是还能留。
猫在包里转身,前爪勾到网边,哗啦一声,两个人同时低头。陆怀生抬手想摸,孟予晴往后退,他脸上那点着急就变成生气。
“你先放家里,咱们说。”
“我为什么还得放我家?”
“你不是它主人?”
孟予晴抬头看他。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暗里,谁也没先跺脚。过了几秒,猫又叫一声,陆怀生咳了一下,灯亮,他们的脸重新照出来,差不多一样难看。
“你也不是?”孟予晴问。
他摇头。
猫隔着网,慢慢把前爪收回去,像这两个住在四楼的人,终于问到一个早该问的问题。
二
十天以前,孟予晴第一次见它,在自家门口。
一只狸白猫,前胸和四只脚白,背上花纹一团一团,尾巴尖微微弯着。它坐在她那只旧鞋盒上,抬头看,眼睛不怕人,叫起来又细又长。
她刚离职六周,三十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过几年文案。辞的时候很痛快,回到出租屋第三天就开始后悔。存款没到让人睡得踏实的数,白天投简历、改作品,晚上睡不着,楼道一点响都像有人来问她怎么还在家。
那天她提垃圾出门,看见猫,吓一跳,猫却跟着进了402。她以前替朋友喂过猫,不算完全不懂,见它项圈只剩一小截旧蓝带,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想是邻居家出来的。401的门正好开着,她从门缝看见里面一只猫碗,立刻就认定。
陆怀生那天带耳机,在屋里搬一张旧桌,没听见她喊。她抱着猫站门边叫一声,他回头,看见猫,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后过来接。他说谢谢,她说以后门看好,走了。
她当时以为谢谢是主人丢了一只猫的谢谢,陆怀生以为她替猫放出来跑了一圈,自己接着照顾是顺手。两个人全凭脑子里那份没说出口的答案,把一句话听得齐齐整整。
第三天,她回家,猫又在门口。这回401门关着,敲也没人。她看猫一直蹭裤腿,没忍住开了门,给一点水,另找陆怀生。他没回消息,因为他们压根没加过好友,她连对门叫陆怀生也是后来才知道。
她在物业业主群里发一句401家里有人吗,群里一个阿姨答他上午出去,做家具生意,忙得很。孟予晴看着忙得很三个字,心里有点刺,像别人忙都有理由,她在家就天然能接住一只猫。
猫趴在窗边,肚子一上一下,睡得没心没肺。她给它拍照,发给朋友邱圆,说邻居家的猫老串门。邱圆发来一排笑脸,问是不是拿猫碰瓷找她谈恋爱。孟予晴回滚,低头看猫,又觉得这小东西确实好看。
三
陆怀生比她早三天见到猫。
他三十四,在一家二手家具店做评估、整理和上门收送,跟老板不是亲戚,挣的是工资和每单的提成。那天从外面回来,看到猫缩在楼梯转角,身上毛蹭得乱,抬头叫。他没养过猫,先问楼下几个住户,没人说是自家的,便去便利店买一袋小包装粮,找一个旧碗倒水。
晚上猫跟着他进屋,他担心夜里乱跑,暂时关在客厅,把卧室门合上。过了三天,猫不肯待,他开门扔纸箱,它先挤出去,转头钻到402门边。他看孟予晴抱起来,嘴里说你怎么又在这里,立刻以为主人找到了。
402里还有一个猫抓垫。他后来经过门口看见,心里那点疑问彻底落地,觉得一位女主人,家里有猫用的东西,难道还会是别人的。
孟予晴家的猫抓垫是朋友邱圆前一回出差留下的。那只猫已经接走半年,垫子被她拿来垫快递,刚好竖在门边。陆怀生不知道,一碗水和一块垫子,让两个人各自替对方添了一只养了很久的猫。
他有时晚上回来,猫坐401门口,就抱进来,喂了再放它去402。他觉得孟予晴一个人在家写东西,也许不爱被打扰,没特意再敲门讲。孟予晴有时见它出来,觉得原主人终于喂过,也不再问。
十天里,这只猫在两家各有一只碗,一边被叫年糕,一边被叫锅巴,两个名字都答得不怎么积极,吃饭却很准。
直到孟予晴看见陆怀生往屋外搬箱,以为他要搬走;陆怀生听到她在门内说“我不能一直养着,总得把它送出去”,以为她准备扔。两个人积了一肚子热气,在电梯前,终于一块冒出来。
四
知道都不是主人以后,他们还是吵了十分钟。
孟予晴问他那天为什么接,他答她递来,自己以为顺手。陆怀生问她为什么一直叫它进屋,她答他不管,总不能看猫挨饿。两个人互相盯着,说到后来,猫包里的猫一爪把网勾住,拉不下来,孟予晴赶紧蹲下,轻轻帮它松开,气才被挤到一边。
她原本是想带猫去问附近一家宠物用品店,看看有没有顾客来找,不是往远处送。陆怀生那箱也不是搬家,是店里收回来的小架子,顺带装了几样要用的东西,猫粮刚好放上去,免得他忘记补进屋。
讲明白,两人都尴尬,尴尬得不想先道歉。孟予晴把猫包提稳,问还挡不挡路,陆怀生退开,想了想,又问能不能一起去。
她抬头,他说自己也喂过,要问就一起,别又剩一个人猜。她没有立刻答,猫在包里拱一下,她手腕酸,便把另一边带子递过去,让他拿一段。他接住,两个人像抬一只很轻却很重要的箱,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里,孟予晴头发乱,T恤领子歪,陆怀生袖口沾一点木屑,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火。她忽然觉得好笑,忍住没笑,怕对方又以为在嘲他。结果他先说,他们刚才要是再吵一会儿,猫可能都要认别人当主人。
她这回没忍,笑出声,随即板回脸:“我刚才说你弃养,说重了。”
他点头:“我也不该堵你门。”
这两句说得很快,快得像谁怕再多停一下,就得把自己前十天都检查一遍。电梯到一楼,猫突然叫得很响,两个人又一块低头,眼神碰到,谁也没再躲。
五
宠物用品店老板娘叫孙翎,四十岁,先让他们把猫包放稳,别一直提在手上。
她看过猫,问在哪儿遇见、多久了、有没有人说丢。两个人互相看一眼,答案从十天变成十三天,孙翎抬头,笑说一只猫还得拼两个版本。
孟予晴脸热,老老实实把各自见到的时间讲清。孙翎没认得这只,说最近确实有两个人来问丢猫,但模样不同,不能因为也是狸白就叫他们直接把猫拿走。她请两人留清晰照片和联系方式,帮转附近群,也提醒寻找主人时要再核熟悉特征与原有资料,别谁一句养过就把猫交出去。
猫很安静,孙翎从外面看它那小截旧蓝带,问是不是原来就这样,两个人都答是。她没有擅自往身上添新东西,只让他们把现状拍下,带回去等消息。
陆怀生问要不要去检查,孙翎说自己是卖用品的,不替医生判断,若看见不对劲就去正规的动物诊疗机构,别在这里拿她的眼神当诊断。孟予晴点头,把这句记住,没有把寻找主人变成一下午能替猫安排完所有未来的事。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先去了两片物业的门口。孟予晴这才知道,自家住的柳塘苑东区跟西边旧楼不是同一个物业,门牌和群也不通,外面人常把柳塘苑、柳塘新村混着叫,真问起来却隔一堵长墙,要从商业街绕。
她以前住两年多,只走东门,没往西边认真看。陆怀生做上门收送,比她熟,也没想到猫可能从那边过来,指着地图说西边也得问,不能只发自己那一圈。
他们各留一份照片,没把猫当场交给任何不确定的人。回楼上,孟予晴打开门,猫从包里探头,先往401看,随后一扭身,熟门熟路钻进她屋里。陆怀生站门外,笑得像输一场,她看他一眼,说今晚先在自己这儿,他把已有的粮拿一部分来,明天再商量。
六
猫在孟予晴家里住的第一晚,打翻了她的一杯水。
水不多,刚好泼到一张旧稿打印件,边角全湿。她抬头,猫蹲在书架底下,看着她,尾巴轻轻摆。她气得喊年糕,猫没反应,陆怀生在门外问怎么,声音透着紧张。
她开门,拿纸给他看,他松口气,第一句竟然是还好,不是电脑。孟予晴脸一下沉,说他当然还好,泡的不是他的。他这才知道说错,抿住嘴,把带来的粮放下,没再讲自己原意是庆幸损失不大。
两个人站在湿纸旁边,像早上那场争执又要接下一段。最后孟予晴先把纸摊开,说不怪他,就是自己最近看什么都烦,一点水都像故意来欺负她。陆怀生蹲下去,拿一块她指过的干布帮着吸桌面,没碰稿上的字。
她问他家有没有同样被弄坏的东西,他答有,刚擦好的旧藤椅被挠几下,原来想发火,转头看猫睡在上面,竟忍住了。孟予晴笑,说他那件要卖的,岂不是比她这张更贵。他点头,说老板还不知道,明天得照实讲。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不是那个无所谓、有一屋猫东西的养宠熟手。他喂一只不知哪来的猫,也在出一点自己没算好的成本,只是没往楼道里喊。
后来他们先把猫的临时照顾说好:谁不在就提前讲,别把门一开,默认它自己选谁家;粮和水已有的先用,不急着一人买一套;寻找消息发到两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不让某人下班回来突然发现猫已经被领走。
她拿手机记,他看她记得太细,差点说别开会,话到嘴边改成问,要不要先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免得她继续备注401。他们这才加好友,孟予晴把401改成陆怀生,他把“对门”改成她名字,改完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像刚互相领到一份迟来的名片。
七
第一位联系来认猫的人,叫魏琳。
她说自己家狸白丢了一个月,朋友转给她照片,觉得很像,想马上过来接。孟予晴听到接字就紧,问是不是可以先把以前的照片与特征发来。对方很快发了十几张,有一只也是白脚、白胸,隔着屏幕,真看得人心跳。
陆怀生回来,两个人坐在她门口的小凳上看。看了五张,觉得像;再看,又觉得魏琳那只额头的纹更宽,尾尖没这道弯。魏琳解释旧照不明显,还发来一段走路视频,孟予晴把自家这只拍一段,两边仔细比,终于看出右后腿那处黑毛位置不一样。
魏琳在电话里不肯立刻放弃,说角度会不一样,让她再来看看。孟予晴有点怕对方强行拿走,陆怀生跟她商量,约在孙翎店里,大家有清楚的环境,先看再说,猫不凭一时激动交出去。
魏琳到了,脸比照片里憔悴,手里提一只旧猫包。她见猫先喊名字,猫只抬头一眼,没有过去。孟予晴没拿这一个反应下结论,跟她一起看身上的不同,对方摸到尾尖,又去翻手机,翻很久,手终于停了。
她说不是,声音很轻。陆怀生本来一直绷着,听到这句,眼神才松,随后又有点不知该放哪儿。魏琳把空猫包扣上,蹲在门边,眼泪一下落下来。她不是来占便宜,是已经找太久,看见每一只相像的,都想再信一回。
孟予晴递纸,说自己的照片会留着,后面若有人发另一只来,也帮她留意。魏琳点头,道谢,走时空包撞到腿,发出轻轻一声,她抬手扶住,走得很慢。
回去路上,孟予晴忽然说,刚才对方不答应,她可能已经准备吵。陆怀生答他也以为来者不善,差点把话说得特别冲。两人一边走,一边看猫包里那只毫不知情的猫,谁也没再说自己刚才防得多聪明。
魏琳来认猫之前,孟予晴还有一场线上面试。
她把书架上歪着的东西摆好,桌面只留作品集,穿了一件领口挺的衬衫,镜头外仍是松松的睡裤。猫在窗边睡,她以为撑半小时没问题,刚接通,对方介绍到岗位职责,猫就醒了,跳到她腿上。
她肩一紧,手在桌下轻轻挡,脸上仍笑。对方问她是否方便交流,她答方便,下一秒猫爪碰到触摸板,画面忽然切到另一个窗口,她慌着切回,话也跟着乱。
面试没有因此立刻结束。她解释身边临时照顾一只走失猫,需要先安置好,征得对方同意,暂停两分钟,把猫放到有水、有原来垫子的安全房间,检查好再回来。后面重新答,仍有一处案例自己没讲到重点,招聘的人追问,她才发现准备的那套漂亮词并不够用。
结束时,对方说会再反馈,没有当场拒,也没因为有猫就表现出特别的亲近。孟予晴看屏幕暗下去,手掌全是汗。她刚才多希望陆怀生在,可以先照看这一会儿,可他没在,也不知道她约了面试。
她给他发消息,写到你怎么又出门,停住,删掉。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半小时很重要?他出门上班本来正常,不能因为她在家,就以为他该随时看见她脸上的焦急。
晚上陆怀生来问寻猫消息,她把面试的事讲了,口气还是有点冲。他先问有没有提前跟他说,她答没有。他点一下头,随后说若下回能提前约,他有空就帮,今天确实不在,不能先答以后都行。
孟予晴答知道,烦的是自己,不是他一定该守着。她提起今天一项没答好的经历,说原先总以为客户认可过的东西就够,对方一问为什么这样写,自己竟讲不出。陆怀生听完,说他评一把旧椅子也一样,光说好看不值钱,哪里松、哪里原先修过,得真知道。
他把照片翻给她看,藤椅那几道猫爪在侧面,不算大,也不能藏。老板答他,价格会调整,先把情况标出来再给买家看,暂时没有说从工资全扣。孟予晴听完,原先替他算的一大笔损失也跟着停住,问最后确定再说。他笑,说对,别两个人坐这儿把人家还没开的口全想完。
那天她重新录一遍自己的面试答法,猫从房里出来,坐在一旁,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又成了两个人吵架的理由。
八
陆怀生的女朋友何萤,是周六中午来的。
她三十三,在另一座城做印务业务,每隔两三周来一趟,有时陆怀生过去。孟予晴开门拿快递,看见一个女人站401门口,手里一束洋桔梗,以为对方来找屋主吵账,正要退回去,就听陆怀生喊阿萤,语气一下变得很熟。
她下意识抱紧手里的纸箱,心口有一点落空,落得轻,但足够让她尴尬。自己没有把陆怀生当男朋友,才认识几天,却早在邱圆那句开玩笑以后,偷偷想过一回,这人看着还行。如今一束花站到门口,那个念头连解释都来不及,就得自己收回。
何萤看见她,笑着打招呼,说听怀生讲了找猫的事,今天是不是在她家。孟予晴点头,邀请她进来看。猫正睡在窗台,何萤蹲着看,没急着抱,先问它怕不怕生。
陆怀生站门口,手里还提一袋菜,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孟予晴原本想推,怕自己那点不自然被看出,何萤却先说若不方便别勉强,她们也刚到,不一定都排好了。孟予晴松口气,答今天约了朋友,改天可以,是真的约了邱圆,不用找借口。
何萤点头,起身时碰到门边那块旧抓垫,说自己以前那只猫也用过类似的。孟予晴笑,说抓垫原来就是别人的,自己靠它被误认成猫主人。三个人把这场误会重新说一遍,越说越离谱,陆怀生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何萤笑得直拍他胳膊,问他是不是连人家姓名都没问就给人派了一只猫。
他认了,说下回先问。孟予晴听到,终于也笑得自然一点。何萤离开她家时,认真说若有要帮转发的照片可以发她,印务那边认识一些附近店家,覆盖多一点。
门关上,孟予晴拿手机给邱圆发消息,讲对门有女朋友。邱圆回一个惊讶,她赶紧补人家早有,自己没跟人谈,也没发生什么。邱圆说知道,不用解释这么快,她脸热,低头戳屏幕,回去吃你的饭。
九
周六傍晚,孟予晴买了一张猫窝。
灰色的,像一只张着嘴的小鱼,九十九元。她本来去买自己要的打印纸,走到用品区,看见,想猫也不能每天睡窗台,一冲动就扫码。回家摆好,猫闻一下,转身钻进装猫窝的纸箱,躺得舒舒服服。
她气得笑,拍照发给陆怀生。他回一个大笑,随后问是不是从共用支出里算。她盯着那句,刚才那点高兴一下凉了,反问他难道就不舍得给猫花。发完自己就知道不好,又不想立刻收回。
陆怀生隔几分钟答,不是舍不得,是他们没商量过,猫也还没找到主人,大件买了以后给谁带走、谁出,得先说。他讲得没错,可孟予晴那一刻听着像自己花九十九,也要被人审批。
两个人晚上见面,气氛很硬。她把猫窝指给他,说自己买自己出,不叫他报销。他点头,回说前面粮和猫砂的钱能一起对,自己先前买的那些也不是要每笔追着她一半,只想问这回怎么安排。
孟予晴看着他的手机,才知道那句问是不是从共用里算,其实是问要不要记上,没直接说自己不同意。她脸热,摸一摸猫窝,承认自己最近一听钱,就先觉得别人嫌她花得不对。
陆怀生想了想,说自己也有,一碰到要多添东西,先怕变成一个人买、另一个人追着摊。他没有讲从前谁坑过自己,拿来给今天这句辩护,只说以后不清楚就把问题问完整,省得几个字看起来跟讨账似的。
猫在纸箱里翻身,露出一肚皮白,两个人站在九十九元的小鱼旁边,一起笑了。最后猫窝没算共用,孟予晴自己留着,若主人愿意收就送,不愿收也不当成别人欠她的花费。
何萤帮忙转发之前,先给他们发来一张整理好的寻主图。
猫脸、全身、尾部三张并排,拍摄日期写着今天,下面没有孟予晴的房号,也没有陆怀生的上班时间。她问是否用一个统一联系电话,别两个版本各留一个,人家转到后面连到底在哪里都弄不明白。
孟予晴看完,才发现自己第一版配文写的是“疑似被弃养”。这几个字,是她早晨还认定陆怀生扔了猫时顺手写的,后来已经知道不对,照片却沿用。她脸一下红,赶紧把发过的地方逐个补正,说目前没有证据知道原主人怎样,只是在东区发现,正在寻找。
有个群友还问为什么一会儿弃养、一会儿走失,是不是又要募钱。她看见,心里一刺,没顶回去,承认原先自己猜了,现在改正,没有筹款,也不要大家凭几张图骂谁。陆怀生那边也去改,他早先给店里同事讲过402养不了猫,如今得告诉对方,402从来没认过那是她自己的。
同事听他讲完,笑得直拍桌,问他们两个人隔一扇门,是怎么做到谁都不问一句。陆怀生脸上挂不住,还是把前后说完,让同事别再沿用那个说法。不是丢了一只猫就能把前面说错的话藏起来,那句是谁随口出去,谁去收回来。
孟予晴晚上收到新图,何萤特意把猫的一个不易看清的小特征留作联系后再核,没有在配文里写得像人人照抄一遍就能来领。她们聊到半夜,后来从猫聊到找工作,何萤问孟予晴想要什么样的团队,她先答正常点的,说完自己笑了,这答案跟说找个好主人一样,听着有理,什么也没讲。
她重新想,说想有能确认的需求,不是今天让写年轻一点,明天又骂没深度,改完还说一直都是她理解错。何萤听完,说业务那边也有这种人,不过有时对方确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能做的是把确认过的东西留下,而不是期待遇到永远一次讲清的人。
孟予晴看着消息,慢慢点头。她一直把何萤当作陆怀生的女朋友,像那就是她全部的身份,聊到这时才发现,对方白天也会跑客户、被改稿、担心一句承诺收不回来。她们约好以后有合适信息互相转,没把这场新联系变成非得通过陆怀生才能讲的客气。
第二天,何萤把新版图转到西边两家店,孟予晴和陆怀生才去旧区实地问。午后的阳光照在那张被雨泡皱的纸上时,她想起自己刚删掉的几个字,心里不再急着替任何一个还没见过的人判完一生。
十
他们找到旧区的时候,已经是第四个寻找日。
第一天去用品店与两处物业,第二天接魏琳的信息,第三天各自上班面试,只在傍晚走了附近几条街。今天陆怀生午后有空,孟予晴也刚改完作品,两人背着猫包,沿商业街绕到西边。
旧区门口的牌写柳塘新村,墙外有几张海报,找人、修锁、买旧电器,下面一角贴着一张被雨泡皱的寻猫启事。照片里一只狸白猫缩在浅色沙发上,脸小得像一团花纹,孟予晴看着心跳,赶紧拿手机拍清号码。
号码少一位,纸撕开了,后面一角不在。陆怀生蹲下看周围,没找到,去问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大姐说前几天一位年纪大的女人来贴,说从西门装东西时跑了,自己帮她借过胶带,后来见人也拿着照片到处问,姓什么没留意。
孟予晴拿手机里他们自己的猫照给她看,大姐只说像,不能肯定,猫在她眼里都差不多。她没为了让两人高兴就认下是哪一只,指了旧区物业的门,让去那儿问。
物业工作人员翻记录,找到一位秦阿姨的留言,旧房四栋103,最近搬走,联系电话倒完整。孟予晴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再拨,还是没有,她想再打第三回,陆怀生让先发清楚的短信,别把对方催得以为骚扰。
她照做,信息发完,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等。猫包里那只忽然醒了,轻轻叫,隔着网往外看。她望着它,心里又紧张又怕,既希望真是它的家,又隐隐舍不得,不知找到以后自己该怎么回那间一下空掉的屋子。
十一
短信是陈蔚先看到的。
她三十八,秦荷的女儿,母亲上午去旧屋附近找猫,手机落在自己家里。她看见号码,立刻回拨,第一句话问猫现在在哪里,第二句话问要多少钱。孟予晴听着,心里一紧,陆怀生在旁边也抬起头。
孟予晴说先不讲钱,得看是不是同一只。陈蔚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听着像买卖,赶紧解释不是那意思,母亲找了十几天,自己发过悬赏,只要真找到,该谢的一定谢。
她发来原启事,没有被雨打破的那版。照片比墙上清楚得多,猫脸、前胸白毛、尾巴弯的方向都能看见。名字写豆包,五岁左右,走失时戴旧蓝色布项圈,右后腿有一处像逗号的小黑团。
孟予晴下意识看猫包里的后腿,被猫藏在身下,看不见。她没有伸手硬扯,只把以前拍到站着的照片找出来,形状确实一样。陆怀生把手机拿近一点,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忽然像压实了。
陈蔚说想马上来,孟予晴答可以先约在用品店,几份以前的照片和相关记录也带上,现场一起看。说到记录两个字,她有点不自然,像自己忽然学了一个太硬的词。陈蔚却立刻应,手机里一直有,母亲也要来。
秦荷的电话随后打过来,声音比女儿哑,一开口就问豆包吃了没有。孟予晴答吃了,老人又问有没有一直往外跑,晚上会不会叫,问得很急,却不是拿问题给别人考试,是一件件想知道自己这十几天错过的事。
孟予晴听着,胸口酸得厉害,答有时叫,睡得也沉,在两家都挺能吃。老人突然笑一下,说它本来就会讨饭,谁看它像没吃饱,谁就又给一口。
她把手机稍微往猫包旁移,秦荷在那头轻轻喊豆包。猫抬头,耳朵动了动,没有像电影里一样立刻扑过来,倒是孟予晴握手机的手先湿了。她吸一口气,告诉老人,约的地方很近,不用赶着跑,等她们到了再一起看。
十二
秦荷见到猫,先站住了。
她六十五,头发灰白,身上是一件洗旧的蓝外套,怀里紧抱一只新猫包。陈蔚跟在后面,手里文件袋和手机都拿得乱,进门差点撞到门边的纸箱,连着说了两声对不起。
猫在包里睁眼,秦荷蹲下去,喊豆包。它看她一会儿,慢慢站起来,隔着网往前蹭,鼻子挨到她伸过去的指头。她眼泪一下掉了,转头问能不能打开,孙翎请大家先把门窗与环境看好,别再慌着让猫从门边跑了,几个人这才重新坐下。
旧照片不是一张,是几年间陆续留下的。刚带回时,猫已经不小,前胸白毛一边高一边低,后来趴在秦荷那张花布椅上,换季时蹭过窗帘,尾尖一直那样弯。陈蔚翻到一次视频,秦荷边做手工边骂它别把线团全拖走,猫嘴里叼那一团,形状和现在身上都对得上。
孟予晴问以前为什么项圈没写联系方式,问出口就后悔,像自己刚帮了一点忙,立刻要训主人。秦荷低头说以前有吊牌,磨掉了,她想着在家不出门,拖着没补,这次就是自己没当回事。陈蔚也说搬家那天忙,袋口没扣牢,自己在西门装车时猫跑了,母亲刚下楼,还没看清猫往哪边去。
她们先找西区,旧邻居帮着,网上发的也多是柳塘新村。东区另一片楼,门口名字不一样,母女总以为还隔着封住的墙,猫不该那么快到那边。至于它究竟怎样过去的,谁也没亲眼看见,不能拿一条墙缝就说自己已经知道。
孙翎还联系到旧区物业的一位工作人员,对方认识秦荷,也见过她带猫在窗口晒太阳。几份生活照、旧记录与现场身上的特征互相对上,孟予晴才真正将猫包拉开一点,让秦荷在安稳的地方接近它。
猫出来,先闻秦荷的手,接着踩到她腿上,转两圈,趴下。她没再急着抱紧,双手停在两边,低头掉眼泪,猫蹭一下她袖口,喉间慢慢响起来。陈蔚站在旁边,脸埋进手心,哭得比母亲还响。
十三
孟予晴到这时才知道,猫没被谁抛弃。
秦荷旧房要修厨房和墙面,准备去女儿家住几个月,猫也带过去。陈蔚不是嫌母亲养猫麻烦,她自己已经在新家腾了一个角落,连旧猫抓板都提前搬走了。谁知道装车时一忙,装猫的旧包又松,一只原本整天在家打滚的猫,就这样消失在门口。
母亲每天回来找,女儿下班也找,纸贴在西门,群发在旧区,找得越久,越怕已经出了事。秦荷夜里梦见它回家,醒来还去摸枕头边,那一摸什么都没有,后面就睡不着。
陈蔚讲完,不停说自己不该,秦荷却抬头拦,说现在已经找到,回去再把原来的包处理掉,别一直说。女儿嘴唇动了动,没再讲。
陆怀生坐在一边,像终于把从走廊到现在的这一整条事串起来。他问她们什么时候能接回,陈蔚答今天就可以,只要这边方便。孟予晴立刻说还有些情况要讲,猫这几天吃的、用的、东西在哪儿,都没整理。
她说得太快,陆怀生转头看。她意识到,自己那句像在找理由拖,脸一下热。秦荷倒不急,耐心问要带什么,孟予晴拿手机列,列到猫爱睡的纸箱,声音忽然卡住。
陈蔚看她,轻声说,若舍不得,以后方便可以来看,先跟母亲约。孟予晴低头,承认舍不得,刚才不是还怀疑她们,是没想到真找到会这么快,从中午等电话到现在,十来天的东西一下都要收。
秦荷摸着猫,点头说懂。她没讲你也可以买一只,像一只猫能跟另一只补齐,而是问猫最爱睡哪处、晚上几点要吃,认真把这几天它在别人家过的日子听完。
最后约好傍晚到东区取东西,再由母女接回新家。猫暂时仍由她们带在安稳的地方,孟予晴先回去收,陆怀生陪她走出店门。两人一路没说太多,走到红绿灯前,她突然笑,笑完鼻音很重,说原来年糕和锅巴都起错了。
陆怀生答,豆包也没见它多答几回。她瞪他,他举手,赶紧说人家阿姨喊的时候,确实答得比他们亲。
十四
家里的东西摊出来,竟然占了半块地。
两只临时食碗,一只水碗,剩的粮,猫砂,刷子,还有几只随手折的纸球。孟予晴看着,觉得好像养了很久,仔细算,自己最初见到才十三天,陆怀生那边十六天。她用时间安慰自己,短,也就不该难过,想完又知道这话没用。
九十九元的小鱼猫窝,她拎出来问秦荷要不要。老人到了以后看一眼,摇头说太大,新家先放原来熟悉的那些,别一下添太多。孟予晴手停在鱼嘴边,耳根热,答那自己留着,本来也是她临时想买的。
陆怀生把两边粮和猫砂的已花部分整理好。自己先买小袋粮二十八,后来补粮四十六、猫砂三十六,合一百一十;孟予晴买过一袋猫砂三十五。剩余一并带走,临时的旧碗本来就没花钱,猫包借朋友的,归还就行。
秦荷问花费多少,他先不肯讲,孟予晴看他一眼,心想又要替她全做主,刚要开口,他已经转向她,说自己那部分可以不算,她的由她说。她松口气,说实际买的东西可以照实讲,由阿姨决定,不必把九十九元自己没问过就买的猫窝塞进去。
秦荷坚持补了这一百四十五,两人各收自己那份,别的没有算。陈蔚另想给五百表示谢,孟予晴和陆怀生都婉拒,来回两句就停,没有推到让母女更难堪。秦荷问以后能不能请吃饭,陆怀生说可以先留联系,有空再约,不用今晚一口气把谢都谢完。
猫一见自己的旧布垫,钻进去踩几脚,像完全不懂两人此刻为什么说话慢。陈蔚把新猫包放稳,秦荷用它熟悉的方式耐心等,过一会儿才顺利进去,没人追着拽。
到门口,孟予晴蹲下,隔着网轻轻说再见。猫抬眼,鼻子动一下,她忽然笑了,把手收回,站起来给母女让路。
十五
电梯门合上,楼道一下安静。
陆怀生看了看自己门边那只被挠过的藤椅,苦笑说这回还得自己去跟老板讲。孟予晴问早前没说吗,他答说过,老板让他先整理,痕迹没法当不存在,最后卖价得重估,不能拿一块靠垫遮着让人看不见。
她点头,想问能不能修,又怕自己连猫都送走了,还要接他的家具课,便回家收地上那半袋空包装。收完,才看见灰色小鱼猫窝仍在旁边张着嘴,猫抓垫还是旧的,纸箱却空了。
她拍一张给邱圆,朋友回,恭喜找到主人。孟予晴答嗯,盯着屏幕,过一会儿又加,家里空得很。邱圆发来语音,叫她晚上一起吃饭,她原本想答不了,想想还是去了。
吃饭时邱圆问陆怀生和女朋友怎样,她笑说人家好着,别再替自己拉线。朋友抬头,说自己没拉,就问那天帮找猫的人。孟予晴脸热,低头喝水,知道是自己心里还为那点没发生过的期待尴尬,才总觉得别人每句都在戳。
她把那点期待讲了,讲得很短,也有点好笑。邱圆听完没嘲她,说一个人最近待得久,遇到个能说话的,很容易多想一层,收回来就好,别因为知道人家有女友,就连正常招呼都没了。
孟予晴点头。回家经过401,陆怀生正好扛着藤椅出来,问她方便不方便让一下。她靠边,他把椅子挪进电梯,没再请她盯猫,也没新找个理由留她说话。
她站门口,反倒轻松一点,问卖出去以后能不能告诉她最后多少钱,她想知道那几道猫爪到底值多少。他笑,说别咒,自己明天还要去擦另外两把。她回一个好,进屋,第一次没有把门缝留给一只也许又会走进来的猫。
十六
猫走后的第二天,陈蔚发来一张照片。
豆包缩在新家床底,只露出前爪,秦荷蹲在一边,镜头里半张脸。陈蔚说晚上吃过一点,白天躲着,她们已跟平时联系的动物诊疗机构咨询过,按对方了解的情况照顾,若有异常再及时带去,不让它一直受惊。
孟予晴看完,先放心,随后又忍不住问是不是房里太吵,猫原来在她家窗边睡得很好。打出这句,她停了一瞬,还是发了。陈蔚隔很久回,说今天家里只有母亲,没有别人来,暂时安静。
她盯着暂时两个字,心里又想问更多,陆怀生的消息先到了,问她是不是也收到照片。他回了一个好,没继续追。孟予晴问他不担心吗,他答有一点,但秦阿姨真在照顾,自己不能因为喂过几天,就每天要求人家交一张成绩单。
她脸热,答没说要成绩单。他赶紧说不是指责,怕自己也会这样,刚才差点问人家碗摆哪儿,后来一想,他们屋里怎么摆,哪轮得到他每件都指。
孟予晴看着聊天,才意识到,自己不舍里还有一点想继续被需要。若猫回去立刻睡得好,自己那十几天像一个很快会被抹掉的小角;若它躲着,自己又替它担心,想把它接回来。两条路在心里打架,她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站法。
晚上秦荷自己打来,讲豆包从床底出来,去闻原来的抓板,又挨着她坐。老人笑得很轻,问那位孟姑娘有没有吃晚饭。孟予晴鼻子发酸,答吃了,也为白天那句是不是太吵道歉,说自己着急,问得像不信任。
秦荷没记仇,只笑说,它以前换一张椅子也能不坐两天,心里主意大,阿姨也不是什么都能猜中。她们又聊了几句,电话收掉,孟予晴把后来想问的几行删去,只回陈蔚一句谢谢告诉她,后面有空再联系,不用天天拍。
十七
没了猫,邻居之间却还有别的声响。
星期一早上,孟予晴刚睡着一会儿,听见隔壁拖东西,咯吱一长串。她睁眼,头疼得厉害,想到陆怀生做家具,立刻拿手机写,能不能别一大早在家挪柜子。写完要发,指头停住,最终穿鞋,出门敲401。
开门的是何萤。她头发还乱,脸上带着被吵醒的困,问怎么了。孟予晴一看,更尴尬,先说听见拖家具,何萤抬头,指天花板,说她也听见,刚准备上去问。
两个人一起到五楼,501正把一个柜子挪进屋,男主人扶着,女主人指哪边去,看到她们,先皱眉,以为有人来骂。何萤嘴快,举手说不是来吵,就问还要弄多久,楼下两家都听得很响。
对方脸慢慢松,答就这一件,抱歉太早,后面会注意。孟予晴站在旁边,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发出去的那句话,耳朵发烫。她们下楼,陆怀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早餐还没拆,根本不在家。
何萤看孟予晴一眼,没笑她。孟予晴自己先说,刚才以为是他,差一点又给他判了一个拖柜子的罪。他看一眼楼上,说他的确有过收拾到晚的时候,若真吵到可以直接讲,但今天没法认。
她点头,说以后先问,给他看自己还没发出的半句话。他笑,说难得已经判好了还肯上门复核。何萤在旁边拍他一下,让他少得了便宜卖乖,人家真被吵醒了。
三个人站在楼道,笑完各自回屋。孟予晴关门,没有再去物业群把501一通数落,对方答了会停,她先看后面。半小时以后,声音果然没了,她躺回床上,终于睡一个不被自己怒气顶着的觉。
十八
秦荷请她们吃饭,选在一个晴天中午。
孟予晴、陆怀生、何萤一起去,新家离东区三公里多,坐几站公交就到。陈蔚来门口接,穿着拖鞋,手里还拿半根葱,说母亲从早上开始问几个人来,问了三遍,自己都快以为又要认一回猫。
进门,豆包趴在沙发背上,见人只抬头,没有热烈迎接。孟予晴原本期待它会扑过来,心里失落一瞬,秦荷伸手摸它,它却顺势靠过去,眼一眯,舒服得连尾巴都不摆。她看着,慢慢笑了,至少这次失落不需要谁再证明猫还记不记得自己。
何萤蹲下逗了两下,猫终于跳下来闻她鞋,陆怀生说它眼里只有新鞋。她回他,昨天那双他也没看出自己新买,反倒还不如猫。秦荷笑得手里的勺都抖,问两人是不是一直这样斗嘴。
饭桌上,老人讲自己以前在影楼做照片装订,最烦有人把好几年的照混一起,非让她按岁数猜顺序。孟予晴听着笑,说她们也差不多,看见一只猫,就把隔壁半个人生都猜完了。秦荷问到底怎么回事,两人把最早的猫碗与抓垫讲出来,陈蔚笑得拍桌,说差一点她们得来两家分别领猫,一家半只。
陆怀生说那可没法分,孟予晴答一人一把毛倒是够,自己沙发还没吸干净。桌上又笑,秦荷说以后真有毛留给她们,别嫌,陈蔚立刻说妈你别乱答应,人家不是真想要。
吃完,孟予晴帮着收两只碗,没把自己留下当成理所当然,秦荷也没强留。豆包从沙发背下来,在她脚边蹭了一下,她手停住,蹲下轻轻摸,过一会儿它自己走开,她也站起来,没有追着抱第二回。
离开时,秦荷说旧屋修好会回去住一阵,新家也有她的地方,不是猫在哪儿,她就被谁决定到哪儿。陈蔚点头,没接那句年纪大了都该跟女儿。孟予晴看着母女,想到自己最初那句以为别人遗弃,脸又有点热,低头换好鞋,认真跟老人说再见。
十九
孟予晴第二轮面试,还是没过。
有猫跳上桌的那家最终选了更熟悉行业的人,对方没有把原因推给那两分钟中断,反馈里提到的案例理解与产品经验,她看完,大体认。她将收到的邮件关上,没跟任何人说要不是猫捣乱,自己已经有工作。
另一家在城市北边,电商品牌的内容组,月薪六千五,比她原来常规收入七千五少一千,通勤却远,单程将近一小时四十分钟。她犹豫,陆怀生听见,差点替她算坐公交的时间太多,话出口前收住,问她为什么还想去。
她答那边岗位内容讲得清楚,试用期要做什么、谁审核,都问过,团队不算大,但不是一进门就让她做所有平台。她怕的是又遇见原来那种每天改方向,也怕自己只是空得太久,听到愿意要就想答应。
何萤拿她发来的岗位要求看了一遍,指出两处她没问清:临时直播要不要参与、周末是不是随时回消息。孟予晴本来想以后再说,想起自己这十几天最不舒服的几回,都从一句没问开始,便真的又去确认。
对方承认大促会忙,日常有值班轮换,文案不是全员二十四小时在线;临时要她上镜不在岗位里,后续真有变化再谈。不是每项都让她满意,她也明确说明自己能接受的安排,最终才接。
收到通知那天,她没立刻请客,先看新工作附近的房。402租约还有一个多月,提前走得跟房东谈,押金多少能退不能凭自己想。她拿着合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去联系房东,讲计划与可能的交房日期。
陆怀生听见她要搬,怔了一下。孟予晴看他,想等他说舍不得,念头刚冒出就自己笑了,直接问以后还会不会联系。他抬头,说当然,可以找她跟何萤一起吃饭,又补一句,不是要她搬完就来替店里免费写广告。
她笑出声,说免费可真没有,朋友也得先说要做什么。他点头,答记着了,钥匙和猫不是每回都能当报酬。
二十
找房那一周,她比找工作还忙。
白天要处理入职资料,下午看房,晚上回来对价格,看到第三处,脑袋里只剩窗朝哪儿、能不能做饭、夜里吵不吵。何萤帮她问过一家,但没有保证熟人介绍就一定好,陪她去看,仍让她自己问。
房东听说她养过猫,脸立刻变了,问是不是还会带宠物。孟予晴没有为了先租到就说绝不会,讲现在没有自己的宠物,那只走失猫已经还主人,若日后真想养,会提前按租约谈。房东答自己不接养宠,她想了想,没有签。
何萤出门问她,真的会因为那一条放弃?她摇头,说不只那条,隔壁半夜有车卸货,房东一开始说很静,后面才讲偶尔一周四五回。她自己刚问清,不想又替一个想租的念头装看不见。
最后她租在离公司公交十五分钟的小区,一千八一个月,比原来一千六多二百,换掉近两百分钟的往返。押金与首月各一千八,搬进去先要三千六,她从剩的存款里划好,给自己留出过渡开销,没有盼新工作第一笔工资当天就到。
旧房东同意她按提前通知的时间交还,结清应付房租和水电,按实查看屋况,原押金一千六退回。孟予晴把具体的日子再确认一遍,不用一句都是熟人就放着。她住了两年多,房东以前没为难,这回也没有因为她要走忽然变成坏人。
陆怀生问要不要店里的送货车帮一趟,她先问价与时段。他笑,说知道她会问,给她的是老板认可的普通搬送报价,二百四十,能顺路,但不是全免费。他可下班后帮着搬一会儿,若临时有单,得调整。
她答可以,话讲到这里,心里反倒踏实。没有人因为帮过一只猫就得随叫随到,也没有人因为收了正常费用,就忽然不配做朋友。
二十一
搬家当天,车晚了四十分钟。
孟予晴站在楼下,十几只纸箱沿墙摆着,房东约的验房时间也快到。她给陆怀生打电话,想问,又怕一张嘴就是抱怨,最后还是直接说到哪儿,能不能给一个确定时间。
陆怀生那边很吵,先道歉,说上一位客户搬下来的柜子尺寸临时变动,车装不下,店里正在调。他已经让另一辆来这边,二十分钟左右能到,若她今天确实赶,可以联系别家,他这边把已确定的费用和责任跟老板说清,别让她一直干等。
她听完,没有答没事,讲自己验房要顺延,箱子也挡着别人,不方便再拖。老板随后打来,确认今天二百四十减四十,实收二百,安排的车按新时间到。钱少一点解决不了她着急,但至少没人把她当成因为是朋友就该全忍。
车到,陆怀生也从店里赶来,先帮着把不妨碍别人的几箱移好,按搬送的人指挥做,不自己逞能扛最重的。何萤抱一袋她刚买的面包来,往孟予晴怀里塞,说先吃,饿着更容易想把人扔下楼。
孟予晴笑得没力,拆开一只,分给她半边。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吃,看陆怀生把最后一箱抬走。箱上写“猫”,她赶紧叫停,原来里面是猫窝和抓垫,猫早还了,字还没改。
何萤拿粗笔,在下面加“只有用品”。陆怀生看见,笑说别再让新邻居以为他拉一车猫去。孟予晴把字又描粗一点,心里那一点临别的闷终于散开。
验房顺利,原来的小损耗照实说,清洁与水电都结好,一千六押金当晚退回。孟予晴把钥匙放到房东手上,站门口最后看一眼,窗边没猫,也没有她原来那堆乱稿,房子只是房子,住过的两年多,却不是空掉就算没发生。
陆怀生去楼下帮车调位置,何萤陪她下楼。她走过401,门关着,没再敲,拿手机给陆怀生发一句,新地方记得来,不为搬东西。他回很快,说知道了,还得跟阿萤报备约哪天,省得人家又以为他有空。
二十二
新工作开始的头一周,她没有请任何人来。
不是不想热闹,是每天回家脑子里还塞着产品名、改稿意见与明天要问的问题。她不想一边招呼朋友,一边偷看电脑,再嫌别人不理解自己忙。
邱圆想周末来借住,顺便把那只真属于她的猫带来。孟予晴摸着九十九元的小鱼,原本差一点答可以,最后把最近的安排讲清,说自己这周没余力照顾,若朋友只是来吃顿饭可以,住与猫先等等。
邱圆哼说她如今找到猫主人,连老朋友的猫都不认。孟予晴听出是玩笑,却仍认真答,不是不认,是若答应了又照顾不好,对谁都烦。朋友很快笑,说知道,先逗她呢,后面又补,其实自己也正怕带来来回折腾,留原来的照顾安排更好。
孟予晴松口气,问猫窝她要不要。邱圆看图,嫌占地,她笑得捂脸,说自己花九十九买一只空鱼,现在四处求人收,真丢人。最后两人约好等她搬稳带去试,猫不用也可以拿去给有需要的朋友,不必为了安慰她硬摆着。
秦荷同一周发来豆包趴在旧布垫上的照片,旁边是老人刚修好的一本老相册。她没有问孟予晴为什么不来看,只讲今天晒太阳,翻相册时发现年轻时一张照片,想让她看看跟自己现在像不像。
孟予晴放大,照片里秦荷穿绿裙,站在一座桥边,眼神亮,身边并没有猫,也没有女儿。她第一次真将这位老人看成曾经有另一大段生活的人,回说像,尤其笑起来那边脸。老人很高兴,发来一串语音,讲那条裙子自己改过腰,差一点把拉链剪坏。
她听完笑,边收新家的餐具边回,不用急着把对话拽回猫。后来她跟秦荷还会聊工作、旧照片和公交绕路,猫偶尔出现在画面里,不再是她们唯一能开口的理由。
二十三
陆怀生和何萤第一次到新家,真的没搬一件家具。
他们各自空着半天,提前约到门口。陆怀生拎一袋水果,何萤带一盒自己爱吃的糕点,进门先说不许再拿去评估值多少钱,是自己要吃,顺便带多。
孟予晴没做一大桌,点两样现成的,自己煮一锅饭。何萤在厨房洗菜,陆怀生去摆碗,谁看见什么就先问一声,不像猫来时,彼此全靠一眼以为就替人做完。
吃饭,孟予晴提起藤椅最后卖了没。陆怀生从手机找来成交记录,原先店里预计卖三百二,后来把猫爪的痕迹拍清,跟买家说过,最后二百七成交。不是整把报废,也不是磨两下就能当新,他奖金比原先估的少一点,老板没额外叫他全赔。
孟予晴听见三百二到二百七,松口气,笑说她那只空鱼倒比五十块猫爪贵。何萤抬眼,说这账别再算,照这么算,自己第一次来帮找猫,车费也得写进猫的履历。
三个人笑起来。饭后何萤拿出一张他们在孙翎店里的合照,陈蔚那天后来补发的,孟予晴蹲在包前,陆怀生站着,秦荷低头哭,孙翎一只手指着别乱开门,表情全不在一个节奏。
孟予晴本来嫌自己那张脸丑,准备让她别打印,何萤说自己还没打印,问她愿不愿意才带来。她愣一下,点头,说可以留,别乱往网上发。陆怀生说自己也同意,反正他那天头发像被猫踩过,谁也别替他修成帅照。
她们约好下次去秦荷那里,让老人自己选要不要洗一张。那张照片就留在手机里,没有谁拿寻找一只猫当成可以替所有人发故事的通行证。
二十四
秦荷回旧屋住,是两个月以后。
装修比原来估计的快一点,屋里留足时间安排妥当,老人自己决定回去几天看看,不是女儿赶,也不是猫不习惯逼着她搬。陈蔚周末送她,顺路问孟予晴哪天有空,母亲想请她来喝茶,别又一回吃饭弄太大。
她挑了星期日下午,没有让陆怀生替自己定。何萤那周不在城里,陆怀生要上班,都去不了,秦荷说那就她们先见,下回再约,谁也不必凑齐才能来。
旧屋一楼,窗台放着豆包熟悉的布垫,猫躺上去,尾巴尖从边上垂下。孟予晴站门边,忽然想到它在402那张鞋盒上的样子,往前一步,猫看她一眼,懒懒翻身,仍没热烈迎接。
她这回没有失落,笑着坐到旁边椅子。秦荷倒茶,指给她看原来那一角漏水修过的地方,又拿出影楼带回的一把旧裁纸刀,已经收好不乱放,说以前剪相册边角,最怕别人不问就拿走用,找不到时简直想骂整间屋的人。
孟予晴笑,说她以前隔壁也被自己骂过,没问就先认定。老人听了,突然问,陆怀生是不是她男朋友。她一口茶差点呛到,赶紧说不是,有女朋友,自己跟那位姑娘也认识,如今是朋友。
秦荷拍一下自己膝盖,笑说老糊涂,刚听女儿讲他们一起找,就替他们配好了。孟予晴没有恼,也没急着证明自己绝无半点想法,只答刚认识那会儿自己也多想过一点,现在讲清楚,反倒自在。
老人点头,不再往下劝什么近水楼台。豆包从窗台下来,蹭到她脚边,她伸手摸一会儿,猫又去秦荷旁边。两个人聊着,谁也没把它抱回来摆到自己腿上,像它去哪儿坐,不需要当作今天这场相见的最后投票。
二十五
那天走时,秦荷问她,要不要再来看豆包。
孟予晴原来想答当然,后来认真想了想,说想来,但新工作忙,可能隔得久,来之前会问哪天方便。秦荷答好,自己也有想出去走的时候,不是天天坐家里等着谁探望。
她换鞋,听见老人又喊,别把她那只空鱼忘了,以后有合适的地方可以给,自己这里是真放不下。孟予晴笑,说已经给邱圆的猫试过,那只在里面住了一晚,最后却把它拖去当了玩具,缝边都开了。她们按原来的约定处理好,没再拿来回送给主人添东西。
走出旧屋,孟予晴给陆怀生发一张豆包趴窗台的照片,先征过秦荷同意,只发给他与何萤。何萤回一个猫爪,问她新工作下周加不加班,想约一场电影。孟予晴回先看排班,明晚给答复,后面真的在第二天晚上定了时间,不让一句改天永远悬着。
回到自己那栋楼,她在电梯口碰见隔壁的陌生女人,脚边放一只宠物包,里面轻轻叫。女人手里还提着两袋菜,门卡怎么都找不到,脸急得通红。
孟予晴看着包,第一句话没有问是不是又要把猫送走。她先问:“要帮你按电梯吗?去几楼?”
女人松一口气,答十二楼,说今天替朋友照看两天,没想到自己连卡都能塞错口袋。孟予晴点头,替她按好,等到自己这一层,提起包出去,跟人说再见,没有替这只刚见过一眼的猫想好主人、来处与往后。
家里安静,桌面放着明天要带的资料。她开灯,先看一眼窗边,那里不再有旧鞋盒,她摆了一把刚买的椅子,能坐着看一点天色。手机里秦荷又发来一句,说豆包睡了,刚才的茶叶下回记得带一点,她忘了给。
孟予晴回不用急,下次自己来拿。回复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好,去收晾在阳台的衣服,听见隔壁开门又关门的响,顿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若真有需要问的,下次见面,她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