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爸把宾馆那双拖鞋拎到前台时,我正在跟同学拍照。
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他在那头压着嗓子,说这双鞋是不是买给客人的,穿之前要先问清,别明早人家又找他要钱。我看着镜头里自己戴歪的学士帽,一股说不出的烦从脚底蹿上来。
“爸,你放回去就行。”
“我问前台了,她说能穿。我怕听岔,叫你再给问问。”
旁边同学递来花,等我继续摆姿势。我一手接,一手拿手机,嘴上已经急:“人家说能穿就是能穿,你别什么都问。”
那头静了一下。我爸慢慢答好,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同学问谁,我答家里人,没说父亲头一回住宾馆,穿一双纸拖鞋也要拎下楼。我朝镜头笑,笑得很亮,拍出来却觉得眼睛浮着,不像真高兴。
我叫程晚,二十二岁,毕业前住在学校最北边那栋宿舍。第二天是典礼,我爸程向田五十一,从村里坐车进城,背一只黑包,拎一袋家里的东西,第一次来看我所在的学校。他这些年并不是没出过门,去县里卖菜、给人干零活,远一点的活也做过,住过亲戚家、工地临时铺位,却没自己走进宾馆开一间房。
我提前给他订了学校附近一间,普通连锁,标间,每晚三百二十八,两晚六百五十六。毕业那几天周围价格涨,我怕再晚没房,先付了第一晚,第二晚到店再付。包一份早餐,我特意问过,到时他不用一早拎袋子到处找吃的。
钱是我兼着做事攒的,原想请父亲住。他在车上听见地址,问多少钱,我说差不多,不贵,到了再讲。他没追,进门看见前台牌子上的价格,才问我订的也是这个数吗。
我说是,还没来得及解释,他把自己的包抱紧一点,脸上笑慢慢淡了。
“住两夜?”
“嗯,明天典礼,后天车不用赶。”
他点头,低声说那得六百多。我听见那句,先觉得他又要嫌钱,脸已经热起来,旁边同学一家正进门,父亲衣服上那一点洗不掉的旧印,在亮堂堂的大堂里格外显眼。
我催他把证件拿出来,声音比平时高。如今想来,他第一次进这扇门,最先听见的,不是欢迎,是女儿怕他磨蹭。
二
我爸带来的衣服,是母亲帮着选的。
浅蓝短袖,领子平整,黑裤子,鞋是新擦过的旧皮鞋。他在车站出来,我一眼看见,却先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村口农资店,里头放几袋干货和母亲做的东西,他用手护着,怕压坏。
我让他把袋子给我,他不肯,说不重。我那时以为他怕我累,后来才知道,他也怕我拿过去便嫌沉,先找地方寄、找地方放,那份特意带来的心就没处搁。
母亲梁秀芝四十九,在村里跟亲戚合着种菜棚。这回没进城,一来学校典礼给每名毕业生的家属座位有限,我们家只留一位坐进去;二来那几天棚里正有活,她自己已经答应留下,父亲去,回来把看到的讲给她,线上能看的也看。她并不是从来不想来,更不是只剩成全我们,她说等我工作安稳,有空再来,不用把几趟事全挤在毕业这两天。
我答应过把照片拍好,不让她只看见一堆人背影。
可父亲到校门口,我先催他把短袖下摆抻平,又叫他别老提那袋。父亲手一顿,问放哪,我指自己脚边,说先放,他便放下,手里一下空,站得有点局促。
门口一位同学的父亲穿着衬衫,笑着跟女儿比手势,母亲在旁边给拍。我爸看了两眼,也问我能不能先照一张。我正在回宿舍群里的消息,答明天都穿好再拍,现在太阳太大。
他点头,说好,没再问。
去宾馆路上,他看学校外一排店,问这家饭好不好,那家是不是你平时吃。我走得快,答还行、没吃过、快到了,几句便把他想认识我四年日子的那点兴致截掉。
我不知道他在路上想过多久,想见一见女儿睡的楼、吃的食堂、总在视频里露出一角的树。我只想尽快把他安顿,下午还有同学拍照,晚上还要送一个先回家的室友,好像父亲一来,便突然成了我原本排满的生活里那一件额外的事。
三
前台那位姑娘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
她按预订信息办,先跟父亲核需要的东西,父亲摸到证件,又摸半天放在另一侧的眼镜。我在旁边帮拿,他把手往回缩了一下,低声说自己来。那一下我没放在心里,仍替他把两句答完。
姑娘看见,耐心把需要他本人的部分又问了一遍,不因为女儿在旁边便只跟我说。父亲慢慢答,我站着,脚尖已经在地上蹭,心里嫌怎么这么久。
到付款,第二晚的三百二十八要补,另有一笔临时收的二百元押金,到退房时按店里说明核清后退。姑娘把房费、已付的和这笔暂收分开讲,父亲听到二百,眼睛抬起,问这钱算不算在六百多里。
我赶紧接,说不是,退的,你别管。姑娘没顺着让我把话吞掉,而是拿着单子讲给他,父亲看完点头,又问自己若没弄坏、没别的消费,就照说的退吧。她答按明示的规则处理,有问题当时问,不用不好意思。
父亲这才从包里拿手机,说他付。我拦,说订房是我请,他手停住,笑得有点勉强,答你先别抢,晚上再讲。我还是付了第二晚三百二十八和二百,手机提示一响,心里像办完一项任务,甚至有点高兴自己终于能安排父亲。
拿房卡上楼,父亲对着电梯按钮看,我伸手按,他说知道几层,我便又觉自己刚才多余,可没有道歉,只催进来。
房间不大,两个床,一张桌,一只装满普通用品的架子。我先试灯、放包,给他演一遍房卡插哪儿,父亲点头,想自己再试,我说晚上自己弄,先坐,下午我还有事。
他坐到床边,小心把新洗的裤腿拉直,没把鞋底往白床沿蹭。眼睛一处处看,看到那两瓶水、几样盒装东西,又看我,嘴动了动,最后问哪一些能碰,碰了收不收钱。
我那时已经把手机拿起,答写着的你自己看,真不确定问前台。他说好,拿出眼镜,先一件件找字。我转身走的时候,他还坐在床边,袋子没拆,手里握着眼镜腿。
四
拖鞋之后,父亲又问过一回水。
这次他没直接打我电话,给母亲发语音,母亲又来问我,住的地方有没有热水,父亲是不是舍不得喝。我正跟几个同学换着拍,听见,气往上涌,说都有,怎么住一夜像我故意叫他受罪。
母亲那头一下安静。
“他没说你让他受罪。他问哪瓶能开。”
我握着手机,脾气还没下去,答瓶上写免费,房间里那些又不是全要钱。母亲说你在场有没有给他讲,讲清哪些、怎么辨,人家头回住,怕用了再让你花。他在大堂看见价,已经心疼,不懂又怕问多惹你烦。
我张嘴,半晌说下午真的忙,晚点回去。母亲答知道忙,可父亲千里来,不是就为住你订的那张床。她声音不重,话却把我从一堆要拍的照片中拽出来。
挂掉,我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给父亲发,瓶上明确写免费的能喝,其余收费的先别动,真看不清问工作人员,不用怕。发完又加一句,我六点回来接你吃饭。
父亲很快回,好,别急,我没事。后面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把水摆到桌上,眼镜搁旁边,窗外有我们学校一角。他说看见操场了,刚才好像有人穿你说的那种衣服,挺好看。
我把照片放大,才发现他把窗帘全拉开,坐在屋里看了很久。
同学来叫我,问接着拍不拍,我答拍最后两张,晚上要陪父亲。她点头,说她爸妈也过来了,约她去吃饭,自己一直怕顾不上。原来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要在毕业的忙里挪时间,只是别人讲话时没有把父母说得像添进来的行李。
六点我到房门口,父亲早已穿好鞋,包里拿着一只水杯,见我来先笑,问拍好没。我点头,想说拖鞋的事,父亲却先把那双拖鞋放给我看,说没穿坏,放这里了,明天退房不用找。
我心口突然很酸,眼睛却还没肯红。
五
晚饭在学校外一条巷子里吃。
我原想带父亲去同学常聚的店,他看见门口排队,问能不能换一家,自己不想等,明天还有事。我嘴里答行,心里却立刻想到他一定嫌贵,转身找便宜,脚步快,父亲跟在后头,叫我慢点,路上车多。
坐下点菜,他先把单拿过去。我怕他点最便宜、自己不够吃,伸手要,他却按住,说他看得见字,菜认得,不用什么都替。我脸红,把手缩回。
最后他点了一荤一素,又问我想不想喝汤。我说够了,他点头,问价,店员答完,他自己算总共九十六,没再讲城里一顿顶家里几天。我偷偷看他,他注意到,笑着问是不是怕他舍不得吃肉。
我没答,父亲把茶杯给我倒好,慢慢说,贵也有贵的缘故,他不是来一分钱不花,只是得心里知道。同样的钱,花去哪一项,吃饭、房间、来回车,自己想算明白,不是专门跟女儿挑刺。
我那时才问,他原来准备多少钱进城。他答两千,来回路费另放,家里还有别的安排,不会因为住这两夜便没了下月的饭。说完怕我笑,又补自己不是突然有钱,提前攒过,来这一趟,没打算全让我出。
我心里一松,随即又酸。原来我先把父亲想成了那个随时需要自己藏住价格、安排消费的人。他不懂房间里哪些能碰,并不等于看不见九十六元,也不等于拿不出。
菜端来,他吃得慢,问起我找的工作。大学毕业前,我已拿到一家普通公司的录用安排,试用期的收入不算高,城市里房租、交通都得自己算。我先前报喜,说够用,父亲在桌边一项项问,我忽然也有被他拆穿的局促。
他没替我决定回家,听完只说,刚开始别因为怕他们担心就硬装什么都行,真有困难,讲出来,不一定全能帮,总能一起想。
饭后他去结账,我照例抢,手已经伸到店员面前。父亲脸上的笑一下淡了,问这顿不能让他请吗。我愣住,收回手机,答能。提示响完,他把收据叠好,装进口袋,那一点笑才又回来。
六
回宾馆,我终于跟他讲拖鞋的事。
不是讲他不该拎下楼,是说下午自己急,语气不好,知道他第一次住,还丢下一句你自己看便走了。父亲听完,手里的房卡转半圈,说自己也问得多,有些字明明认得,凑一块儿却不敢确定,总怕漏一行小的。
我坐到桌边,让他把想问的摆出来,先分清房费里本来有的、店里另外明示收费的,不把全房间扫一眼便笼统说都能用。父亲拿眼镜,认真看,能自己读就自己读,读不清才叫我。
那两瓶明确标免费的水,早已开一瓶,他说不知明天补不补,若想要更多是不是就得付。我没有凭印象答无限,拿起房间说明看,仍不清楚的便陪他打给前台,按这家店给的答复来。工作人员讲得平,父亲听完,自己说谢谢,没有让我替他把电话挂掉。
他又看早餐卡,问为什么写五十八,自己住一夜三百多还得再吃这么贵。我把预订里含一份的那项找出来,告诉他这份已在他住的房费里,不是明早他再付五十八;若多来一个人,按店里写的另算,不能因为自己是女儿,跟着走进去就当也含。
父亲点头,忽然笑,说那他明天把自己的那份吃好一点,别白花。我也笑,答吃多少算多少,不用为回本硬撑。他嗯一声,问我一早来不来,我说先在学校吃,过来接他,明天凭说明去,若仍不清楚就问,别怕服务人员忙。
说完,他想自己插一次卡,开灯、关灯,让我别抢。我退到门口等,他试了两回,屋里亮,抬头得意地笑:“还行,没难倒。”
那一下笑,跟小时候他教我骑车、我终于歪歪扭扭走出去时一样。我心里热,忽然很想给他拍,却先问可不可以。他答现在衣服皱,明天好好拍。我便把手机放下,没有硬留下一个父亲初学宾馆的可爱瞬间。
我回宿舍前,他从包里翻出一小袋母亲做的东西,问室友吃不吃,早先怕天热,只带了能放的少量,不拿生鲜让我没处收。我说吃,自己拿回去问大家要不要。父亲这才把一路护的袋打开,里头每包都装好,外面干干净净,跟我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农资袋,不是同一层。
七
室友见到东西,没一个人笑。
赵悦先拿一包,问是什么,尝过说她家也做,味道不同,自己妈带来总是一大袋。方可从书堆里伸手,问叔叔是不是来了,明天能不能一起拍,她想让父母看看这几年老听说的我们几个人。
我把袋放到桌上,手指松了又紧,答来了,住外面,明天典礼在。我没说宾馆里那几通电话,也没用我爸老土但对我好来给他先套一层解释。
室友们继续收拾。有人学士服领子压不平,有人找不着证件,有人一边跟家里视频一边哭,说东西四年收不完。我坐在椅上,摸到自己口袋里一张空的便利贴,写上明早几点见、典礼入场的相关安排,发给父亲确认。
他回得慢,先一个好,后头问母亲线上在哪看。我找好学校已经公开的页面发给母亲,又给她讲若进不去问我,不要只盯一个黑屏干等。母亲在那头笑,说自己也会点,先别把全家都想成不会用手机。
我脸红着答好。她问父亲吃得怎样,我说九十六一顿,他请,母亲立即说那不便宜。我刚要反驳,她却又笑,答难得一回,让他请,出门前早备了,女儿别总抢。
“他跟你说了?”
“说什么?他说你订的地方贵,但近,明天不赶路,也有你的道理。他就是想自己出点。”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声。原来父亲背后并没有一味抱怨我花钱,也没把下午那句急话转成女儿嫌弃他。他还在替我解释,让母亲知道这间房也不是全无理由。
熄灯以后,赵悦隔床叫我,问是不是心事多。我答有一点,不想细讲。她说不讲也行,明天眼睛别哭太肿,学士帽已经不好看,再肿便像熬大夜。我们笑了一阵,我把手机靠枕边,父亲最后发来一张自己拍的窗外夜景,灯亮,远处学校的楼也亮。
他写,今天看到你们学校了,挺大。
我回,明天慢慢带你看。发完没再补若有空,因为那段空,本来便该自己留。
八
第二天七点多,父亲已经去吃早餐。
我走到宾馆门口,正想问他在哪,电话先来。父亲声音压低,问自己能不能把两个包子带出去,桌上说明不许外带,他以为只是不让人拿很多,刚用干净袋装了两个,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自己现在放回也不好,怎么办。
我站在大堂,脑里第一念仍是丢人。
怕他跟人争,怕被别人看见,怕自己去认父亲那一秒,所有人都望过来。我甚至想让他把东西结掉,自己别上楼,省得碰上。一念过去,我站住,给他答先跟工作人员说自己来一起问清,不许带便照规则,别为了两只包子吵。
到餐厅,他坐在靠墙,袋子放桌边,工作人员没板脸,也没围着,只说可以在这里吃,不可自行装走,若需要另外购买或处理,问柜台。这些说明墙上确实有,父亲也看见了,只是不太信这么小的量也不行。
我先向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父亲立即站起,答他自己弄的,他说,别叫孩子替。他把刚才想给女儿带一口、没按写的来讲清,问既然拿过不便再放,自己按店里能接受的办法处理。
最后店里说明可另算这两只外带的价,合八元,父亲自己付,没争免费那份早餐已在房费里,为什么这还要付。我也没把事情扯成服务员不通情理,店里早有明示,是父亲没照办,问清、承担便是。
走出餐厅,他拿着那两只包子,有点尴尬,问我还吃不吃。我看着他的手,点头,说吃,正好自己早上只吃几口。他笑了一点,又问真的还是哄他。我接过,咬一口,说真的,不过以后想带,先问,别听见写着不行又自己赌一回。
父亲点头,脸仍红,却没有一直低着走。我也终于没再把一回小误会想成他整个人不配站在这里。
九
进校门,父亲把那两只包子的袋子收进垃圾桶,站在旁边掏出纸巾,慢慢擦手。
他问现在能拍不。我看着太阳刚照到那块校名石,点头,说拍,今天听他的。他还不习惯,问学士服是不是要再拉好,我答已经好,让他自己挑站哪儿。
父亲偏挑昨天放袋子的地方,站过去,背包背得端正,手却不知往哪放。我原想让他像同学父亲那样自然,一句话到嘴边,改为问他平时照相怎样舒服。父亲答就这样,手垂着,别叫他弄那些看不懂的姿势。
赵悦赶来,见我们在拍,主动帮拿手机。她叫叔叔看镜头,别只看女儿,父亲笑一下,说女儿四年不容易,自己总想多看。我眼睛突然发热,赶紧低头拉衣袖,赵悦在那头叫别动,正好拍下。
拍完我给他看,他先放大我的脸,问帽子边那根是什么。我答装饰,拨过去的那一缕,父亲哦一声,又看自己,说眼睛眯了,再来一张。赵悦一点没烦,连拍几回,还让我们换到树荫,别在太阳下硬撑。
父亲连着谢,她笑,答叔叔也帮我们四个拍一张,自己爸妈稍后才到。父亲接过手机,认真听怎么拿,第一回切到前面,屏幕里全是自己大脸,他吓一跳,几个人笑得站不住。
我也笑,却没有当众说我爸真什么都不会,只走过去,把哪儿碰错讲清,让他自己再试。第二回拍得挺稳,就是把方可的鞋少了半只,方可看完笑,说自己没穿好看的鞋,正好。父亲哈哈笑,终于没再一脸怕弄坏的样。
几张照片传给母亲,她在那头正忙,隔一阵才回,说父亲衣服穿反面没,怎么领口那一边有点翘。我爸急得摸,摸完才发现母亲逗他,拿着电话骂一句,说女儿毕业的大日子,她还这样。
母亲笑,叫他好好看,回来别只讲房价和吃什么,女儿站台下、站哪一排,都记着讲。我看着父亲,他点头,像接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把那张入场安排又从包里拿出来认了一遍。
十
父亲的座位,与我不在一处。
入场时他跟着工作人员走,我在另一边排队。他走出几步又回头,举举手,示意自己看见我,我也挥,身后同学提醒该进,他才转身,踩着台阶慢慢上去。
我后来从别人拍的画面里找他,家属席一大片人,他坐靠边,背包抱在膝上,背挺得直。旁边一位母亲与他搭话,他低头答几句,笑起来,再转回台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亲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被所有人盯着,他只是一位来看女儿毕业的家长,跟满场许多人一样。
典礼长,他发来一条,说脚下没地方放袋,自己抱着,不用担心。其实我先前根本没想过那个袋,忽然心虚,又答谢谢爸,今天你坐着看,后面带你走走。
台上讲到毕业,身边有人哭,我也哭,不全为离校,也为昨天那个我。我原以为自己给父亲订房、带吃饭便足够好了,却没看见自己每一次催、每一次替答,都像在说你快点变成我在这里觉得不丢脸的父亲。
父亲当然听得出,只是没当着一群人把那句话问回来。
散场后人多,父亲按我们说好的地方等,没到处找。他看见我走来,笑得特别大,把包往肩一提,说看到了,看见了。连着说两回,眼睛亮,像刚完成一件要带回家讲的宝贝。
我问他看见谁,他答当然你,又说其实座位远,看不清脸,听见名字、看见你们那排起身,心里一下热。说完自己也笑,承认不是每一段都听懂,讲得快,有些词长,自己记不住。
我没替他把每个词讲一遍,只挽住他胳膊,说那就讲他看见的。他一边走一边比,台多大,人多少,灯怎么照,说到一半忽然停,问能不能给母亲打电话,趁自己还记得。
我们站到不挡人的树边,拨通视频。母亲那头有风,帽沿低,先问典礼完没,父亲不等她问第二句便讲开。我站旁边,听他把刚才那些全重说,偶尔说错自己改,没有一次抢过电话替他报一份更准确的。
十一
中午,我带他去食堂。
父亲一路看得认真,问我四年哪张桌坐得多,哪家窗口常吃。我原来觉得食堂都差不多,说不出这些,到了真要带他找,反倒想起很多:那回赶考试买的面,冬天最后关的窗口,第一次做兼职太晚回来,跟室友分的一份饭。
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当时饿不饿。我笑,说好几回早过去,他还惦记吃,父亲答读书也得先吃饱,不吃你那些字往哪放。话土,我却不再像前一天那样只想让他少说。
食堂按学校当日对家属来访的安排走,我们能去哪儿、怎么买,先看说明,不因为我是学生便把父亲往不该走的门带。点饭时他看菜名,问每一份多少,我让他自己选,最后两个人合着拿够吃的,没有为展示女儿如今敢花钱,端来一桌。
吃到一半,一位同学端盘过来坐,问叔叔从哪里来。父亲报村镇,说种菜,也给人帮活。那同学笑,讲自己爷爷也种,问这一季长得怎样。两个人竟说到我不大懂的几种菜,哪种天冷、哪种遇雨不好弄,父亲说得顺,手势也多。
我坐着,插不上,起先有点惊讶,后来又想笑。原来我在宾馆里嫌他什么都问,在他真正熟悉的事上,自己同样一句句要问,只是从来没因此觉得自己丢脸。
同学走后,父亲把盘里最后一口吃完,想把碗都收走,见旁边提示,按写的送去。走到回收处,他顺手把桌边自己落的那点纸也带上,没去替整个区域擦,怕给正在做事的人添乱。
出来,他问晚些会不会还有同学找我,若有便去,自己可以在房间歇。我答有一会儿集体照,但他也能在附近坐,不必一说同学来,便把他送回宾馆关着。他听完,抿嘴笑,过半晌说那行,自己也想看看你们平时玩哪儿。
十二
误会出在一套照片上。
校外一家做纪念照的店,在我们常走的路口摆了样品,价格、内容都写着,父亲看见一张父女合照,脚步停住,问这能不能照。我看一眼,说手机里已经很多,不用花这个。
他没立刻走,问多少钱。店员介绍一套几张、配简单封套,八十八,单独买另有价,他听得认真,又问能不能先看拍的,再决定买哪种。对方答按店里明示的来,愿意再拍,不愿不催。
我站旁边,心里忽然烦躁,觉得毕业这几天到处都是让人花钱的地方,父亲又不懂。我伸手拉他,说别看,回家打印便宜,他手一紧,从我掌里抽出。
“你先让我问完。”
那声音不大,我却一下愣住。父亲把几处看明白,转头问我愿不愿跟他拍一张,若不愿就不拍,不是问女儿批准自己能不能花这八十八。
我脸红,半天才答愿意,刚才话不好。父亲点头,让店员再把包含哪些讲一遍,自己确认没有后面没说的加项,才决定要那套。
拍照时他还是手垂着,我原来想让他搂肩,又先问。父亲看我一眼,笑着伸手,放到我肩后,手很轻,像怕把学士服弄皱。摄影的人让靠近一点,我往他那边挪,闻到他短袖洗过的皂味,眼眶忽然热。
拍完看样,他看自己的脸,嫌笑得傻,换一张,又觉得女儿那张没睁眼。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两人都笑开的一张,另外几张按套餐选好,没有再临时加钱。结账,他自己付了八十八,我没有抢。
出店,他把封套放进包里最平的一层,跟母亲发消息,说有合照,回去看实物。我走在旁边,忽然道:“爸,我刚才以为你会被人哄着买。”
他停一停,答知道我怕他不懂,可他问清了,自己想要,贵一点也能自己选。若真没讲明,我可以提醒,别一上来就拉走,好像他连问价都要女儿允许。
我点头,眼睛看着前头,说记住了。
十三
下午等集体照的空当,我带父亲走了一圈。
不是赶景点,一处到一处打卡,是走我常走的路。他在宿舍楼外站很久,问哪一层,哪一扇窗,我指给他看,他眯着眼数,数错两回,自己笑,说老在视频里见那块墙,原来外面是这样。
家属不便进去的地方,我们就在外头看,不因为父亲来了,便要求别人替我破例。他看楼下晾着几件衣服,想起我大一头回自己洗床单,打电话问母亲拧不干怎么办。我笑着问他怎么也记得,他答母亲开了免提,两人一块儿在棚里听,母亲讲办法,他在旁边听风太大,连着问你听见没。
我竟全不记得父亲也在那通电话里。
走到教学楼,我给他看自己做过的毕业设计展板。我学环境设计,刚找到的也是一家小设计公司的助理岗位,不是什么一毕业便能定一栋楼的工作。他看图,问这块是不是椅子,那块为什么留空,我一项项讲,他听到自己能懂的,便点头,听不懂的就再问。
有一处我解释得绕,父亲皱眉,说是不是人走着方便、坐着也不挤。我愣一下,答大致是这个意思,但还有别的,父亲笑,说那就先讲这个,别急着把整页词搬来压他。
我跟着笑,忽然有点释然。原来父亲不是只会在学费单上签一个名,进了展厅便全无位置。他知道人怎样干活、怎样坐一整天腰累,也知道一条路踩雨水的麻烦,只是不认识我们课上替这些起的那几种词。
有同学来叫合照,父亲自己去树下坐,背包放腿上,拿杯喝水。我说待会儿回来,他点头,让我去,别老回头看,自己不是一眼没看便会走丢。
拍照那会儿,我偶尔看过去,他正跟一位别的家长聊,两人都笑,旁边的包各自抱着。原来把父亲带在身边,不必每一分钟都替他找话,也不必怕他一个人坐着便自动觉得没脸。
最后合影,摄影的人说有想一起留一张的家属可以另拍,按当场安排来,别挤到原本队伍里。父亲在远处问我行不行,我招手,说来。大家挪出一点位置,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不是整群最会笑的,却笑得很稳。
十四
走了一天,父亲也累。
回宾馆时,他在电梯里揉膝,我问疼不疼,他先说没事,见我看,改口说累,有一点,歇歇就行。我没有立刻把他想成路也走不了,也没逞强地继续带逛,问晚上想出去吃还是附近简单一点。
他答附近,今天不想再看路。我点头,回房让他坐,自己去把水倒好,父亲这回已经知道哪些能用,穿上那双拖鞋,脚终于从皮鞋里松出来,舒服得叹一声。
我看着,忽然笑,父亲抬眼,问笑什么。我说笑自己,昨天还嫌他拎下楼,今天才发现那双鞋确实不写着我以前想得那么明白。他把鞋尖抬一下,答是自己谨慎过头,人家解释过就该记,不能每回都叫女儿从头讲,也不全赖我。
这句话让我更想哭。他没有抓住我的歉意,把每一次不懂都交回我手里,也没因为我给他订了房,便不许自己觉得贵、觉得不习惯。
门外有人轻敲,是工作人员按事先说明送一份东西来,父亲自己去应,先问需不需要费用,对方说明不用,原是他先前提过的那项,确认后放下。我坐在旁边,没再抢着说他不用问、我都懂。
工作人员走了,他想把桌上自己弄的水擦了,用了该用的纸,见一只杯子边有水印,拿去洗净放回,没去拆床单,也没因为爱干净便把宾馆东西全改放到自己觉得对的位置。他说人家有自己做事的次序,咱们不乱弄,自己的垃圾收一下就行。
我笑,问谁教,他答观察,前台姑娘又不是只来替他开一次门,问两句也会说,哪像自己昨天以为什么都得先问孩子。
手机里母亲发来一张棚里的菜,问照相有没有晒黑。父亲把我拉到旁边,想拍一张发过去,我说脸热,他答热也拍,让你妈看看咱俩没挨饿。我们坐在床沿,他把镜头举得低,我提醒一下,让他自己再举,画面里一高一低,两张脸都笑得有点傻。
母亲回,看着挺好,房里干净,钱没白花。父亲看着这句,缓缓点头,像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贵,却也确实舒服。
十五
傍晚父亲拿出那两千元的安排,非要跟我再说房费。
他不是把一叠钱拍给我,而是在手机里把原来留的那笔点开,说来之前跟母亲商量,女儿愿意请一顿、请一晚,他领,可不能两天什么都让刚毕业的孩子出,自己带钱来,不是为了再原封不动带回。
我仍不想收,觉得第一次有能力请父亲,若收回,像那点长大的本事也被退回。父亲听完,笑得很轻,问女儿长大,是不是非得让父亲一直站在收礼那头。
我一下没话。
他接着说自己也有本事,没我读的书多,钱也不是大数,可几个月前便开始留,这个心意不能因为我付得快,便当没了。他不想我把房价瞒住,更不想每回只听贵不贵由我说,自己连选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最后商量,我请第一晚三百二十八,父亲出第二晚同样的三百二十八。已由我付给宾馆,不再到前台重复交,他把这三百二十八给回我,我收。二百押金是我另外暂付的,退房按宾馆说明核后退回我,不能把它也算成房费,让父亲不明不白再给一笔。
说清,他自己转,自己核数,没一下给六百五十六逼我收全。我收下,心里既空一点又热一点,像终于不是靠抢先扫码来证明谁对谁好。
他看我确实收,整个人松开,开玩笑说这样自己今晚睡的那一晚也算买到,明天起晚十分钟都心安。我笑,答房间昨晚也不是借来的,他也笑,说知道,就是自己心里那点别扭,现在没那么多。
晚饭我们去近处吃简单的,我想请,他同意,说这顿女儿请,前一顿父亲请,没人需要把每张票都抢出一个输赢。吃完他把收据拿给我,问是不是还要留,我说自己留也行,父亲便叠好收进那个小袋。
我问小袋里都是什么,他答路费、吃饭、照片,回去好跟母亲讲,不是怕她查,是两个人一起攒钱,来一个人,也得让另一个知道钱怎样用了。
十六
那晚同学约最后一回坐坐,我本来想不去。
父亲听见手机响,问是不是别人叫。他说自己准备洗漱歇了,我若去,按原来计划,不用为了陪他坐着,把四年同学也全丢一边。昨天他不熟,今天已经会开灯、找东西,若有事会联系,真急先找能帮忙的人,不会只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我站门边,仍担心,父亲笑,答是不是如今换女儿不放心,怕他离开眼皮便弄出个大事。我也笑,承认有一点。他说那去一小时,自己不跟着熬,回宿舍路上给个消息,这样双方都安心。
我去了,没迟迟留到夜深。大家坐在学校外头,一人一杯饮料,讲四年最难看的糗事,我也讲自己大一把洗衣粉倒多,室友围着盆捞半夜。说到父母,有人说不想让父亲看到宿舍乱,有人说嫌母亲一路问价,讲着讲着,都慢下来。
赵悦问我爸今天高兴不,我点头,说高兴,自己也高兴,但前一天太急,话讲得不好。她看我一眼,没有追问,也没说女儿都这样便算正常,只把杯推近,说还有时间,后天车走前好好送。
回去路上,我给父亲发到了宿舍。他已经躺下,回好,后头一张床边柜照片,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房卡在一边,眼镜在另一边。他说怕早上找不着,先摆好,自己也能收拾明白。
我看着照片,想起他刚到时坐床边,包不敢拆、水不敢开、等女儿有空那副样子,心里轻轻疼了一下。不是每个人进一间新房都要会,年轻的我第一次到大城市同样处处问,父亲曾耐心接过多少通电话,我却一度嫌他的第一回太慢。
睡前母亲又打来,问父亲是不是还在算房费。我说算明白了,一人出一晚,他愿意,我收。母亲在那头笑,答这就好,别总把他们的钱推回去,推得像两人已经只配省着,不能为女儿高兴花一回。
十七
最后一天早上,我还要回宿舍收几样东西。
父亲说来帮搬,我原想答不用,后来想起他真的愿意出力,便把自己能搬、需要他帮的分开讲,不让他一来便扛最重,也不把他按在房间里,像来城里只能走、不能干。
宿舍楼不能随意让家属进,我们按学校当时的安排,把东西分批带到允许交接的地方。父亲在楼下等,我与室友把最后两箱抬下,地上已排好几家行李,谁都汗湿,没人还有前两天拍照时的精致。
我爸看见赵悦一只纸箱底要散,先问她要不要帮,得到答应,才帮着固定,不拿自己干过很多活便直接抢过人家的东西。他手快,做完往旁边挪,又帮我把较重的那箱放到方便拿的位置。
赵悦父亲过来,两个父亲聊几句,话从学校大、孩子毕业,讲到把箱搬去哪儿。我爸说自己女儿后面在这边工作,住处还得再熟,语气不是夸什么城市里出息了,是有点惦记,又有点为我高兴。
我把原来没给他看过的几本画册装好,他一边按着箱角,一边问能不能把一本我不要的带回,让母亲也看看四年学的是什么。我说哪本都能带,先让他挑,他挑了本图多的,怕字多母亲又念他带回去不讲。
我笑着答自己回来讲。父亲点头,没说工作以后赶紧别回村,也没用母亲等你来催,只让我自己安排,别为了凑一趟把刚入职的事弄乱。
收完,方可过来跟他道别,叫叔叔下次还来。父亲笑,答来,带阿姨一块儿,不像昨天只说以后再看。他接话自然,我在旁边,忽然觉得前一天那个怕他跟同学说话的自己,很陌生,也很小。
午前我们把行李寄存到按学校允许的地方,我还要另安排搬去后面住处,父亲不留到把女儿每件事都做完。车票在下午,他有自己的回程,我有自己的下一段,没有谁一告别便非得把所有难处先替另一人清光。
十八
退房时,父亲把房卡握在手里,先敲了敲桌面才递上。
他问那二百现在怎么退,我差点答别问,反正会退,话到嘴边停住,让工作人员按这家店的说明讲。对方核过,没有另外消费,按原来支付的渠道退回,现场给了确认信息,我们一项项看过,我手机随后也收到二百元退回的提示。
两晚房费六百五十六,已经由我先前付清,父亲后面给我的那三百二十八,是父女之间分担一晚,不是宾馆又收了一次。父亲自己把这个数核了一遍,点头,说没糊涂,二百不是房钱,现在也回到女儿这里了。
旁边一位客人赶着走,声音很急,我本来又想催父亲,前台却不慌,按先后把该答的答完,让下一位稍等。我站旁边,忽然放松:问明自己花的钱,并不因为头回住便低人一等,也不因为后头有人着急便该闭嘴。
父亲又问拖鞋要不要收好,还是留下,对方照他们店当时的安排答。父亲点点头,说已经按说明放了,不会把别处酒店的规则想当然搬来。工作人员笑,问住得还习惯吗。
他想半天,答第一天不太习惯,后面好了,床舒服,路也近,晚上没听见人来回吵。说的都是自己真感受到的,没因为我在旁边便硬说特别好,也没因为房价贵便非得挑几个不好来把钱心疼回来。
走出门,他回头看一眼楼上的窗,说原来这就是住宾馆。我笑着问什么感受,他答贵,但能睡踏实,也有这个贵的用处;下回若不是毕业这样热闹的日子,自己想先比比,找个便宜一点的,够住就行。
我点头,说下回一起看,别只听我说差不多。他看我一眼,笑着伸手,拍拍我肩,像这两天第一次不必用体谅把女儿让到前面,自己也能说一句不全满意的话。
十九
父亲下午四点半的车,中间还有几个小时。
他不想再回学校绕圈,问能不能在附近买双自己真能带回的拖鞋,昨天穿那种轻,脚舒服,可不是家里耐穿的样。我说可以,先找普通店,别在只卖纪念品的地方看。
店里颜色多,他挑一双自己穿,又问母亲穿哪种。我说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让他自己打电话,不拿两年前那点印象替母亲买。父亲真打,母亲听见要花钱,第一句不用,听说两人正在店里,又问有没有厚底、别滑的,自己原来那双确实磨得不太舒服。
店员照她描述拿来,我们把能看见的给她看,实际穿着感觉不能隔视频全定,先问好不合适怎样按店里的办法处理,再决定买。母亲选了颜色,父亲自己结,两双五十六,没有因为回村便只挑最便宜,也没因女儿在旁边就买超出自己想要的那种。
提着新袋走出来,我想笑,说两天宾馆住完,带回一双拖鞋,挺像去别处学了点新日子。父亲瞥我,答别又拿这事讲故事,自己只是旧的坏了,见合适便买。
我赶紧点头,说行,不故事。父亲笑,心情明显好,问我后面租的地方有没有放鞋的地方。我说合租,自己一间,门口也有架,不过还要慢慢熟。他脸上紧了一下,问人认不认识、晚上回得晚不晚。
我把已经了解的情况讲给他,哪些有问清、哪些还要自己见面,不把详细住处发给不相干的人,也不因父亲担心便报一份自己尚没核过的平安。他听完,想说若不舒服便回家,最后改为不舒服再找,别为了怕钱白花,就勉强一直住。
我听着,鼻子酸。他也许不懂我工作的每个词,却知道人在一个地方舒服不舒服,不只看灯亮、墙白,自己在宾馆那两天,已经尝过一点。
二十
到车站前,我们吃了最后一顿饭。
这回谁请,先讲了。父亲说这顿他来,女儿后面刚上班,自己带的预算没花完,何必为了把钱带回去,临走还跟她争。我答好,自己挑菜,他挑主食,够了便停。
等饭时,我终于把那句最不愿讲的话说出。
“爸,第一天我有点嫌你。”
父亲拿筷子的手停住,过半天答知道。我心口一下疼,原以为自己已经用赶时间、怕钱贵给那些语气包好,他听来却没那么多掩饰。
我接着说嫌他问拖鞋、嫌袋子不好看、嫌办入住慢,自己怕同学看见,不是他真的做了多丢人的事。父亲看着桌面,声音很低,说他第一天也有点怕,怕女儿读了四年,自己站在旁边一开口,反倒让她难堪,所以问得小声,问完又去找母亲。
我眼泪下来,赶紧抹,怕店里人看见,父亲却伸手把纸推来,自己眼里也湿。他没说你不该这样、父母辛苦一辈子,也没把我的羞耻一句不懂事便盖过去,只问现在还嫌不嫌。
我摇头,答还会着急,有时嘴快,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急,但不会再把他当成得藏起来才能在别人面前站稳的人。要是自己又那样说,让他当时讲,不要一边难受一边还替我圆。
父亲点头,过一会儿笑了一下,说他也不是什么都得对着干,自己哪回没按写的做,便认,比如那两只包子,以后想带先问;不懂便问,问过的也尽量记,不让女儿来一趟又一趟替他重说。
饭来了,我们停住谈话,吃。父亲夹菜,发现汤太热,提醒我小心,那句从小听到大的话忽然变得很轻,没有谁非得用它让眼前这顿团圆变得伟大。
吃完他按说好的结账,一百零四。我没抢,只把他放在桌边的眼镜装好,递回手里。父亲看一眼收据,折起,跟前面九十六的那张并排放进小袋,没有把花的钱藏起来,也没有让我替他算是不是太贵。
二十一
车站人多,父亲这回自己认车次、找等候的地方。
我陪在旁边,不提前把他的每一步抢走;他看不准,伸手指给我看,我答自己知道的,真不知道再问工作人员。父亲说这样就好,女儿不是坐在城里四年,便自动知道每个站口怎么走。
我笑,说自己前阵子还走错过一次,他立即问后来怎样。我讲自己多绕一段,又打电话给室友,一开口便哭,父亲听完,拍一下腿,说从没听我讲。我答那会儿怕他们担心,也怕听见自己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会迷路。
父亲抬眼看我,我们都停了停,随后一起笑出来。原来我们各自在对方面前保着一份我已经会了的样子,真不会,只能先躲,再偷偷找别人。
临进站,他把包换到背后,照片封套夹稳。农资店的塑料袋已折好放包内,没有因为我现在说不嫌便故意拎在外头,也没被我悄悄扔掉。他用什么拿东西,本来由自己觉得方便。
他站到入口前,问母亲那张照片有没有发清,我说发了,回去她还能看实物。父亲点头,想再交代几句,开口却只说工作慢慢来,头一份不会的多问,不要怕显笨。
我眼泪又上来,父亲笑着让别送成这样,自己又不是不认得回家路。他举起手,往里走,背影被人流挡一会儿,又露出来,回头还在找我。我抬高手,让他看见,直到他自己转过身。
离开车站,我没有立刻给母亲报父亲花过多少钱,先说上车了,精神挺好,她别提前站村口晒。母亲在那头笑,说知道,自己还要收最后一趟菜,忙着,不会摆阵势接他。
我挂电话,走到路边,忽然想起两天前自己接父亲时的急,再看手机里的合照,第一次挑一张发在自己的朋友圈,没有写家父务农也供我读书不容易,更没写他头回住宾馆闹的笑话。
只写,毕业了,跟我爸。
二十二
父亲回到家,照片是母亲先拆的。
她把袋子挪到干净桌面,手擦过,才取出那几张。一看父亲表情,先笑,问怎么像女儿毕业他也考上。父亲不服,说自己就是高兴,非得板脸给谁看。母亲笑得眼睛弯,把那张父女肩并肩的挑出,说这张好,女儿没躲,他也没站太远。
父亲给我打视频,我看见家里熟悉的墙,见那双新拖鞋已经穿在母亲脚上。她抬起一只给我看,说合适,颜色也喜欢,让我别再想着换。父亲在旁边得意,说自己打电话问了,不是只知道替人买。
母亲点头,接着问他带回来的两千还剩多少。父亲把小袋拿出,先讲房费自己出了三百二十八,女儿请另一晚;两顿饭九十六和一百零四、包子八元、照片八十八、两双拖鞋五十六,另有自己途中花的零碎与原先分开的路费,都照实际说,没有为了让母亲心疼便把房费报成全由自己出。
母亲听完,算了一阵,说这几项合起来六百八十,难得来一趟,看见女儿典礼,带回照片,又不是扔了。她不是每笔都舍得,问到照片也念了一句不便宜,但看见实物,仍把它放到自己挑好的地方。
父亲把手机转向那张照片,问我摆这里行不行。我笑,答在你们家,你们挑。我已经不用把父亲每一回问都听成不会,他有时只是想跟女儿商量,正如我也总爱拍自己房里的东西问母亲好不好。
那夜母亲听他讲典礼,没一口气听完。菜棚来个电话,她得出去,父亲便停,留到吃饭后接着讲,讲错了自己翻手机看,不把记不清的硬编。母亲一边听一边问,那位穿黑衣的老师叫什么,女儿有没有坐前面,父亲说有些不知道,下回问晚晚。
我听母亲后来转述,笑了很久。父亲带回的不是一份能让他在村里夸多少天的体面,是两个人晚上终于能一起看的那几张图,和他慢慢讲、不必急着说完的一趟见面。
二十三
入职以后,我第一次参加同事间的普通饭局,有人问家里做什么。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在学校,我常说父母做点小生意,不算全假,他们确实卖菜、接活,可那句含糊里藏着自己不想被追问的几分。我这回直接答种菜棚,也给人做过零工,家在一个小村。
桌上有人点头,说自己爷爷也有棚,另一个人继续讲刚才的工作,没发生我想象的那种集体停住、重新打量。原来那份羞,不是别人每次硬塞给我,更多时候先由我自己把一个眼神想成了裁判。
可我没有因此立刻变成从容的大人。工作第一回被退图,我回住处气得哭,想给父亲打,又怕他不懂,只会问是不是很累。手机拿起放下,最后仍拨过去,讲了自己能讲清的,不要求他懂所有设计词。
他听完,果然问累不累,又问被退的是哪一处、有没有人讲明怎么改。我说讲了,就是当着人不好受。他在那头笑一声,说这可比自己拿拖鞋问前台还脸热吧。我一愣,笑得眼泪挂在下巴,答别又把那双鞋拿出来。
父亲说不是拿来逗我,是他也知道站在一屋人面前想问、怕问那点难受。讲完没有替我打电话讨公道,也没说干不好便回家,他只让吃完饭再看,该问的别为了怕脸热一直拖。
那晚我没有一下把图做对,第二天照样请同事讲过,改了几回才通过。我给父亲回,他答好,之后又发一张家里的菜,说这一批也没原来想得那么顺,后面还要忙。
我看着图片,问他哪处费劲。他讲,我听,有些不懂,便追问,不再只把自己的不会算成长,把父亲的不会算落后。
那个月,我也有一回没接父亲电话。
会议开到傍晚,手机放在包里,出来看见三条未接,心口一下紧,拨回去声音已冲,问家里出了什么事。父亲愣一下,说没事,就是原先约卖的一批菜,对方改了时间,想告诉我周末若回来,别按旧点等他接。
我松气,又忍不住说那发消息就好,打这么多次自己还以为出事。他在那头不说话,我握着手机,也慢慢停住。刚过毕业那几天,自己竟又一着急便先怪他的说法不合自己的习惯。
我先道歉,说刚才怕,声音不好,不是他不该打。父亲也笑,说自己没想到在开会,连着拨,后面会先讲是不是急事。我答若没接,不是故意不理,忙完会回。他说知道,女儿有自己的工作,别一见未接便先吓着,也不必每次都给他交一份为什么忙的说明。
那晚我到住处,拍了自己做的晚饭给他看。他没评论菜少,只问够不够吃,我答够,明天又能带一份。父亲回一个好,之后没有再追着打,给母亲留好手机,两人一起去收还没忙完的那批菜。
二十四
秋天父母真的来了一回。
我搬到合租的住处,自己的那一间不够两人住,不硬挤,也不让室友为了给我尽孝让地方。父亲提前跟我讲预算,想自己挑宾馆,我把附近几家的公开信息给他看,哪家远、哪家近,只说自己知道的,不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改成更贵。
他们选了离我不远的一家普通店,一晚二百一十八,条件与毕业时不同,周围也没那么多人。订前父亲自己问清实际包含的项目、入住与离店安排,母亲在旁边听,有一处没听明白,又问,父亲没急着说都懂,让她问完。
到店我陪着,他们自己的手续由他们办,需要帮的再说。父亲付款,母亲对着单看数,前台答问,我站旁边,不觉得别人多等一分钟便是我家的羞耻。
回房,父亲挺得意,想给母亲教插卡,母亲看一眼便试成,转头笑他这两天电话里讲那么多,原来就是这个。父亲脸红,说又不光这个,还有哪些免费、哪些不能随便拿。母亲看说明,问他那你早前看见不许外带怎么还装包子,他立刻叫她别在女儿面前翻,母亲偏笑,我也笑,没人真被一场小错钉住不许抬头。
他们来了两天,我只陪原来能空出的那段,别的按两人自己计划去逛。母亲想看市场,父亲想沿河走一段,两个人各让一点,没有把全部兴致都寄在女儿下班以后。我请他们吃一顿,父亲也请一顿,饭前说好,谁都不用把手机拿得像随时准备抢救一次结账。
离开前,母亲说下次还来,但不一定每回都赶女儿最忙的时候,自己也想在城里住一夜看看,不只为参加谁的事。父亲点头,说这回房价明白,钱花在哪儿都知道,住得舒服,回去照样该算的算。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我能给父母的,不必全是让他们从此不问价、不心疼钱的那种体面。那不是他们的日子。我能做的,是不再一见他们认真问,就急着替他们难堪。
二十五
后来我回家,父亲把那张毕业合照拿给我看。
母亲给配了简单的框,没有贵,大小合适。照片背后,父亲写了年份和学校,字慢,有一处不确定,问母亲后才补。我看见他把那家宾馆的房费收据另收在小袋,没夹进框里,笑问是不是还心疼六百多。
他瞪我,答两个人各出一晚,他心疼的也不能算全数,女儿别又给他乱记账。说完自己先笑,接着把收据收好,说留着是头一回,不是要一辈子盯着贵。
我坐桌边看照片,父亲在门口换鞋,穿上后来买的拖鞋,走进来,脚步松松的。母亲叫他把我带来的东西放柜里,他应一声,抱起来,又低头看袋里装什么,问这是我买给家里还是临时搁。
我说买给家里,想知道好不好用,不合适便告诉,别为了让我高兴全说好。父亲点头,认真看过,果然挑出一样,说这个家里暂时有,若能按店里的说明退换,我自己拿回去,不用再买第二份。
我笑着收回,答好,没觉得心意被退。他看我没有勉强,眼里那点担心也散,伸手把照片从我面前扶正,叫我坐旁边,给母亲也拍一张。
这回他自己举手机,先问我们准备好没。我和母亲靠近一点,他看屏幕,嫌画面歪,往旁边移,调了两回才满意。
“别急,等我弄好。”
我看着镜头,笑着答:“不急,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