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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3:58

对表

我妈搬走前一天,我回老屋帮她收拾东西。

堂屋里摆着六口钟。

挂钟、座钟、闹钟、她那只旧手表、灶台上的电子钟,还有我小时候的铁皮小钟。

我拿手机对了一下。

六口,一分不差,全慢七分钟。

“别对表。”她在里屋说。

“什么?”

“别对表。”

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又看了一眼。

北京时间十点二十四。

挂钟十点十七。

座钟十点十七。

闹钟也是。

灶台上那个电子钟,红字,十点十七。

她的手表压在五斗柜上,短针搭在十和十一中间,长针指着十七分。

铁皮小钟搁在窗台,我上足了发条,摆锤晃了两下,还是十七分。

“妈。”

“嗯。”

“全慢了。”

“我知道。”

“一起慢的?”

“嗯。”

她没从里屋出来。

我听见衣裳叠下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老屋是纱厂那批家属楼,三楼,一梯两户。

楼道里堆着几件旧家具,谁家的,写了张纸条贴在上头。

一楼门口贴了张通知,说下周换水管,字被雨洇了一半。

我上楼的时候数了台阶,还是十六级。

楼口信箱塞满了广告纸,我抽出来一叠,没看,又塞回去。

她开门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

“吃了吗。”她问。

“车上吃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套旧搪瓷的,边上磕了一块。

我小时候拿这只杯子喝药,苦得直躲。

她每回都在杯底垫个小碟,说烫。

碟子还在碗柜最里头,我拉开看见了一眼。

楼道声控灯坏了半年,上去得跺一脚。

我小时候嫌吵,我妈说跺一脚就亮,比摸黑强。

堂屋的墙刷过两回,第二回是我上初中那年。

挂钟一直钉在原来那个钉子上,底下墙皮比周围白一圈。

六口钟不是一块儿来的。

挂钟是我妈结婚那年买的,木壳,背后刻着厂名。

座钟是厂里发的奖品,塑料壳,盖子上印着一行红字。

闹钟我上小学用的,铃早哑了,针还走。

手表是她自己的,表带换过三回。

电子钟是灶台换新的那年顺手买的。

铁皮小钟最晚,我七岁生日。

六样东西,前后差了十几年。

我先查电池。

我又翻了手机里的缴费记录,上个月没断过电。

楼道电表箱我拉开看过,闸好好的。

闹钟的电池是新的,电子钟插着电,座钟上着发条,手表是机械的。

四样东西,四套路子,谁也不挨着谁。

“是不是停过电。”我问。

“没停。”

“那怎么会一起慢。”

里屋的动静停了一下。

“你别管。”

我把六口钟挨个拍了照,存进手机。

顺手发给了一个朋友。

“六口钟一起慢七分钟,见过吗。”

“电池吧。”

“两口不用电。”

“那你可能记错了。”

我没再回。

拍到铁皮小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是我七岁生日买的,铁皮壳,画着一只鸭子。

发条在背后,拧起来咔咔响,我当年拧断过一根,我妈拿去修过。

修完走时倒是准,就是得隔三天上一回。

如今它还走着。

“这只也带走吗。”我问。

“带走。”

“别的呢。”

“别的留下。”

我愣了一下。

“六口全慢七分钟,你只带这一只?”

“嗯。”

她这才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

最上头搁着个蓝布口袋,口子拿绳系着。

她把铁皮小钟装进去,绳重新系紧,打的是活结。

“下午老韩来搬箱子。”她说。

“哪个老韩。”

“你见过的。”

我没接话。

我爸走得早,早到我记不清脸。

家里从不提他,也不摆照片。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不肯提。

“手续明天办。”她说。

“这么快。”

“拖着也没意思。”

她把衣裳放进纸箱,压平,四角捋了一遍。

书她一本一本拿布擦过再放,摞得边角齐平。

碗摞成一摞,中间垫了张软布。

收拾得像要出门几天,不像搬走。

“这几口钟什么时候开始慢的。”我问。

“记不清了。”

“十年?二十年?”

“你别数。”

“我就问问。”

她把纸箱的盖压下去,没抬眼。

我又去扶挂钟的钟摆,扶正了,手一松,它慢慢又歪回原来那边。

“你别动那六口钟。”

“我就看看。”

“看看也别对表。”

我拿到楼下去问修表摊的老徐。

摊子支在楼口,一张玻璃柜,柜里铺着块灰绒布。

柜里躺七八只表,玻璃面上落着薄灰。

墙上挂一口旧挂钟,走得很响。

收音机搁在角落,声音开得极小。

“您修了多少年了。”我问。

“三十来年。”

“见过几口钟一起慢的?”

“没见过。”老徐说,“一口慢是坏了,六口慢是人为。”

“人为也可能是坏人。”

“坏人不会年年拨。”

“这活得耐性。”老徐说。

“我妈是慢性子。”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急性子拨不了二十年。”

老徐戴着一头的放大镜,正拿镊子夹一粒游丝。

“徐叔。”

“哟。”

我把手机照片递过去。

“都在老屋堂屋。”我说,“明天就搬。”

“搬了还带钟?”

“她说不带。”

“那你拍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是不是坏了。”

他擦了擦手,一张一张翻。

“这口哪年的。”他问。

“我妈结婚那年。”

“那得三十多年。”

“座钟呢。”

“零几年的,厂里发那种。”他说,“手表更早,这个牌子早不做了。”

“电子钟不用电吗。”

“插电,可它跟那几口没关系。”

翻到第四张,把放大镜推上额头。

“你妈知道你拿下来吗。”他问。

“不知道。”

“那你自己先别下结论。”

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没还给我。

“这几口都是你家的?”

“都是。”

“一块儿拍的?”

“一块儿。”

他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

“你拿来我看看实的。”

不能拨

我上楼把六口钟抱下来,摆在他柜台上。

挂钟最沉,我一路换了两回手。

老徐一盏一盏看。

挂钟是上弦的,机芯里一个铜摆轮。

座钟是电池的,盖子一抠就开。

闹钟背后有个塑料拨轮。

手表他翻过来,拿小起子撬开后盖,看了很久。

电子钟他没拆,只按了两下调节键。

铁皮小钟他拧了半圈发条,听咔哒声。

“不一样。”他说。

“什么不一样。”

“年份不一样,机芯不一样,两口根本不用电。”他把起子搁下,“六样东西凑一块儿,一分不差慢七分钟?”

“嗯。”

“那不叫坏。”

“那叫什么。”

“叫有人拨过。”老徐说,“一口一口拨的。”

我笑了一下。

“谁拨,拨六口?”

“你去问拨的人。”

“没人来过。”

“那你家门锁换过没有。”

我没答上来。

老徐把放大镜拉下来,又去看那粒游丝,不再说话。

我抱着钟上楼,走到二楼,碰上老韩搬箱子下来。

“钟也搬吗。”他问。

“不搬。”

“那几口挺沉。”

“嗯。”

“你妈说留下。”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往下说,抱着箱子走了。

第二趟下来,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你妈交代过,那几口钟别动。”他说。

“她跟你也说了。”

“说了两回。”

我把路让开,让他先过。

第二只箱子露出一角旧毛毯,蓝格子的。

那是我小时候盖过的。

我看着他下楼,脚步还是放得很轻。

他五十来岁,穿件深色夹克,箱子抱在胸前,脚步放得很轻。

“我来搭把手。”他说。

“不用。”

“你妈东西不多。”

“嗯。”

他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住。

“她就这样。”他说,“老惦记从前。”

我没问惦记什么。

他把箱子放进三轮车斗里,拿绳拢了一道。

我上楼的时候,那句话一直搁在脑子里。

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这时候拍的一张。

老屋堂屋,我妈在里屋叠衣裳,挂钟进了半边画面。

我放大看。

十点十七。

去年也是十点十七。

我把相册往前翻,翻到前年那张。

一样的堂屋,一样的半边挂钟。

看不清针,可那半边墙皮白得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原来不是不肯提。

是一直提着,只是不让我看见。

我把六口钟摆回堂屋,越看越堵。

拿起挂钟,手指搭上分针,往前拨。

拨七分钟,一下就正了。

我妈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没拦。

她也没说话。

我手指停在那儿。

“你拨吧。”她说。

“你不是说别对表。”

“你要拨就拨。”

这话比拦还难受。

我把手放下了。

“算了。”

“怎么不拨了。”

“拨了好像就赢了似的。”

她没听懂,或者装没听懂,转身进屋去了。

我下楼倒垃圾,在楼道口碰上张婶。

她住二楼,手里拎着一把青菜,看见我就站住了。

“回来帮你妈收拾?”

“嗯。”

“明天就搬?”

“明天。”

张婶把菜换到另一只手。

“你妈搬哪儿去。”她问。

我张了张嘴。

“城东。”我说。

“哪条路。”

我没答上来。

张婶没再问,把菜往上提了提。

“你妈每年这天都回来一趟,你知道吧。”

我站住了。

“哪天。”

“就这天。”她说,“不是过节,不是过年,就这天。”

“回来干什么。”

“不带东西,不进里屋,待十来分钟就走。”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外地。”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哪天。”我问。

“就这个日子。”张婶说,“年年这天,比日历还准。”

“今年也来了?”

“前天。”

“我怎么没碰上。”

“你前天还没回。”

张婶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门锁换过两回吧。”她说。

“换过。”

“每回她都配一把。”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那儿,袋子底漏了一点水,滴在水泥地上。

我回屋把挂钟翻过来。

底座边上贴过胶布,撕掉了,留着一圈发黄的痕。

痕不止一圈,一层压一层。

“张婶。”

“嗯。”

“她上来都干什么。”

“没见着。”张婶说,“我有一回在门口碰上她,她说上来看看钟。”

那天夜里我没回自己那边,睡在老屋的小屋。

小屋还是我小时候那张木板床,靠窗。

床头的墙上有两块贴纸留下的印,撕干净了,颜色比周围浅。

窗台窄,只放得下一只杯子。

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小屋还是我小时候那张木板床,靠窗。

六口钟在堂屋,隔着一道门,滴答声不一样齐。

我数过一阵,数到二百多就乱了。

半夜起来看了一回,没开灯。

六根针都在原来的地方,一分没往前多走。

我躺回去,天快亮才睡着。

醒来时堂屋那边一声一声,谁也没抢谁的拍子。

挂钟慢半拍,座钟快一点,铁皮小钟最急。

我躺了很久,听出它们其实谁也不齐。

可指针全停在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又下楼。

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我买了两份,拎上楼。

她已经吃过了,碗搁在水池里。

“给你留了一份。”她说。

“你吃了。”

“嗯。”

我把那一份放在灶台上,没收。

她把自行车推出来擦了一遍,铃换了新的。

“旧的不响了吗。”我问。

“响。”她说,“就是声儿小。”

后来她再没上过夜班。

“怕过吗。”我问。

“怕过一回。”

“就那一回?”

“够了。”她说,“够了才记得住。”

老徐刚把玻璃柜的布掸干净。

“徐叔,你昨天说有人拨过。”

“说了。”

“能看出拨过几回吗。”

划痕

他把放大镜推上额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拿来。”

我抱了三口下来,挂钟、座钟、手表。

老徐把台灯拧亮,灯头压低。

“拨针得捏针根。”他说,“捏针尖会弯。”

“往回拨呢。”

“顺着走,不能硬顶。”

他拿镊子比了一下。

“顶一下,针根底下就是一个印。”

“多轻都有?”

“多轻都有。”

“机械表拨针,得捏着针根推。”他说,“推得再轻,针根底下也留印。”

他把手表翻过来,让我凑近看。

表盘边缘,靠近十二那一边,有一道极细的白痕。

“看得见?”

“不太看得见。”

“这就对了。”他说,“一年一回,二十年,也还是不太看得见。”

他把挂钟的针拨开一点,灯凑过去。

同样的位置,好几道。

一道压一道,间距很匀。

“你数。”他说。

我数到二十,数不下去了。

头两回我数错,数到十七又从头来。

老徐把放大镜递给我,让我自己数。

数到第三回才对上。

老徐拿软布把针根擦了一遍。

“别把痕擦没了。”他说。

“擦得掉吗。”

“擦不掉。”他把布叠好,“就是别再添新的。”

我数痕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在这面墙上量过身高。

一道一道,也是一年一层。

后头的痕叠在前头上,白成一小片。

“座钟是电池的,没有拨针。”我说。

“有调节键。”

他把座钟翻过来,指着背后那个塑料小轮。

轮边磨得发亮,亮的地方只有一小块。

“按一下走一分。”老徐说,“要慢七分钟,得按七下。”

“按多了会怎样。”

“磨。”他说,“一年按七下,磨二十年,就磨成这样。”

我把电子钟也拿下来。

“按一下走一分。”老徐说,“慢七分钟得按七下。”

“七下磨不出这么亮吧。”

“一年七下,二十年呢。”

他拿指甲刮了刮那块油光,没刮掉。

“一年七下,不算多。”老徐说。

“可六口。”

“六口就是四十二下。”

他把电子钟推回来。

“还得记着哪口拨过,哪口没拨。”

“记了二十年。”

“那就不叫记了。”他说,“叫过日子。”

调节键的塑料帽上,有一块指腹大小的油光。

“这个也是按出来的。”我说。

“嗯。”

“六口都是。”

“六口都是。”

老徐把台灯关了。

“姑娘。”

“嗯。”

“这不是钟坏了。”他说,“是有人年年校一回,每回都往回拨七分钟。”

“校一回要多久。”

“六口,慢慢拨,十来分钟吧。”

十来分钟。

张婶说的也是十来分钟。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断。

过了会儿她回了个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屋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楼上水管响。

我在楼道站了会儿,没跺脚,灯就黑着。

张婶后来跟我说,你妈每回上来都先把灯跺亮。

“她说黑着上楼,容易踩空。”

我上楼,站在堂屋当中,把六口钟重新看了一遍。

座钟的电池盖上有道划口,位置每年都一样。

闹钟背后的拨轮,边上也磨出一小块。

不是坏,是被人一遍一遍动过。

老韩那句话又冒出来。

她就这样,老惦记从前。

原来是这样惦记的。

不摆照片,不提名字,不上坟,年年回来一趟,把六口钟往回拨七分钟。

我甚至有点佩服她。

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二十年,做得连家里人都看不出来。

我去里屋翻纸箱。

铁盒里还有我小学的接种本,纸都卷了边。

一张厂里的合影,人站了三排,我妈在第二排最边上。

一把备用钥匙,用皮筋捆着,没写是哪儿的。

上弦钥匙压在最底下。

衣裳叠得齐,一摞一摞,按厚薄分。

最底下压着个小铁盒,里头是些旧证件、几粒纽扣、一把上弦钥匙。

钥匙是铁皮小钟那把,弯头,磨得发亮。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硬卡片。

卡上别的格子都齐齐整整,只有那一行颜色淡些。

不是印得淡。

是被人拿指腹来回蹭过。

纱厂的考勤卡,边上打了孔,字是打印的,日期一格一格。

我一眼就看见其中一行。

那一天,早退七分钟。

底下盖着个小章,方的,边缘糊了。

我拿指甲比了比那行的长短,正好七分钟那么宽。

那一天,早退七分钟。

日期是我七岁那年冬天。

不早不晚,就是那七分钟。

“那回我晚了。”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没进来抢,也没伸手。

“晚了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手里的卡片,没答。

“妈。”

“嗯。”

“这上头写的是早退。”

“写错了。”她说,“是晚回。”

“晚了七分钟。”

“七分钟。”

她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很轻,跟老韩搬箱子时一样。

我拿着那张卡片站在里屋,站了很久。

窗外有人晾衣裳,竹竿碰在墙上,响了一声。

七分钟

张婶是下午上来的,端着一碗刚煮的豆子。

“那天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她说。

“黑不黑。”

“半边亮。”她说,“我拎着菜回来,先看见的是你脚上没穿好鞋。”

“外套是谁的。”

“我的。”张婶说,“后来一直没要。”

“你妈呢。”

“下楼了。”

“那我跟你说。”

她把碗搁在五斗柜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下。

“你七岁那年,冬天。”

“嗯。”

“你妈上夜班,骑车回来,那阵子厂里赶货,天天晚。”

“那天晚了七分钟。”

“你怎么知道七分钟。”

“她自己说的。”张婶说,“后来跟我说过一回,就一回。”

我没催她。

“那天你一个人开门出去了。”她说,“楼道灯坏,你够不着开关,摸着扶手往下走。”

“我呢。”

“我在巷口遇上的。”张婶说,“穿件单衣裳,鞋都没穿好。”

“然后呢。”

“我给你裹了件外套,抱回来的。”

她低头把碗里的豆子拨了拨。

“她第二天去厂里调了班。”张婶说。

“调什么。”

“夜班换白班。”

“批了吗。”

“排了半年才排上。”

“你妈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屋里睡着了。”

“她什么反应。”

“站门口没进来。”张婶说,“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攥了半天。”

“说什么了。”

“没说。”

“一句没说?”

“一句没说。”张婶抬起头,“第二天,你家那几口钟就全慢了。”

我坐在小凳上,没动。

“那我爸呢。”我问。

张婶站住了。

“跟他没关系。”她说。

“可老韩说她惦记从前。”

“老韩是外人。”

“她没跟人解释过?”

“没有。”张婶说,“我问过一回,她说往后早到点儿。”

“早到七分钟?”

“她没说数。”

碗里的豆子凉了,浮着一层白气,散了。

“她后来还上夜班吗。”我问。

“再没上过。”

“十几年?”

“到你上大学。”张婶把小凳放回原处,“那时候你都住校了。”

张婶走后,我把考勤卡放回铁盒,压在纽扣底下。

我妈是傍晚回来的,手里拎着两袋菜。

“明天还做饭?”我问。

“最后一顿。”

她在灶台前站着,没开火,先把电子钟挪到一边。

“妈。”

“嗯。”

“为什么是七分钟。”

“什么为什么。”

“十分钟也行,五分钟也行,为什么偏偏七分钟。”

她把菜袋解开,一根一根择。

我蹲下去帮她择。

她没拦,也没让我走。

两个人蹲在灶间门口,谁都没说话。

水凉了,我手指泡得发白。

“你小时候不爱穿鞋。”她忽然说。

“张婶也这么说。”

“她抱你回来那回,鞋是她给套上的。”

我没抬头。

“她没上楼报信。”我妈说,“怕我进门看见空屋子。”

“那晚她哭过吗。”我问张婶的时候,张婶说没见着。

盆里的水响了两回。

“多了就是我另外编的。”她说,“就那七分钟是真的。”

我没接话。

“拨慢了,我就永远早到七分钟。”她说。

“早到哪儿。”

“早到家。”

灶台上那口电子钟,红字还是十点十七那一路,慢着七分钟。

“改嫁那天为什么没拨回去。”我问。

“拨回去做什么。”

“不带走?”

“带走。”

她这才回头看我。

“我怕一拨回去,就成了留在这屋里的东西。”

“这屋子明天就不是我的了。”

“那七分钟是我的。”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水哗地一响。

“老韩说你惦记从前。”我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惦记的是往后。”

我站在灶间门口,忽然明白自己这两天在干什么。

我不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这些年我回来过四回。

有一回待了一下午,有一回连饭都没吃。

每回都是她把东西收好,我进门,坐下,再走。

我没问过钟。

我是回来给一个我根本没弄懂的事下判断的。

我还差点把六口钟一把拨正。

老徐那句“不可能”,老韩那句“惦记从前”,我一句一句都信了。

只有张婶那句“每年这天都回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妈。”

“嗯。”

“那回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就得记着。”

“我现在也记着了。”

“现在你大了。”

她把水关了,拿抹布擦灶台,擦到电子钟旁边绕开,没挪。

我把考勤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打孔那一边的边缘磨圆了,摸上去不割手。

一张卡,被人从盒子里拿出来过很多回。

我把卡举到窗口的光底下。

背面透过来的印,正好压在那一行上。

那张厂里的合影我又翻出来看了一回。

三排人,我找了两遍才在第二排最边上找到她。

“明天几点走。”我问。

“八点。”

“我送。”

“不用送。”

“那七分钟够我送。”

她笑了一下,没抬眼。

楼下有人按了两下喇叭,很短。

我妈把菜盆端进屋,没看楼下。

“老韩等你吧。”我说。

“他等他的。”

“你不急?”

“急什么。”她说,“都等二十年了。”

我妈没应,也没探头。

喇叭没再响第三下。

不对表

那天夜里我把六口钟一口一口摆回原处。

摆一口擦一口,用的是她擦书那块布。

摆回去的时候我按原来的间距摆。

挂钟和座钟隔一拃,闹钟挨着座钟,手表搁在两块之间。

差一点我都要挪回来。

摆完退开两步看,跟昨天进门时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我手腕上那只。

它跟着慢了下来,往后天天都得慢着。

挂钟木壳上的漆掉了一小片,我没补。

座钟盖子上那行红字,擦完还看得清。

挂钟还钉在原来那个钉子上,底下墙皮比周围白一圈。

座钟搁五斗柜右边,闹钟搁左边。

手表她收进了随身的包,我把它要回来,也摆上了。

电子钟插回灶台。

铁皮小钟连着蓝布口袋,搁在窗台。

一个都没拨。

手机上的对时页面还开着,我划掉,关了。

我把自己的表摘下来,攥了一会儿。

往前是正点,往后是她那一路。

我先往前拨了一下,又拨了回来。

然后把自己腕上的表摘下来。

往前拨,是正点。

往后拨七分钟,是她那一路。

我拨了七分钟,重新扣上。

扣的时候手有点笨,扣了两回。

第二天七点刚过,我下楼。

张婶在二楼门口探出头。

“你妈六点就在楼口站着了。”她说。

“六点?”

“我下来倒垃圾那会儿。”

“她没上楼?”

“没上。”

声控灯灭着,我没跺脚,摸着扶手往下走。

走到二楼,灯自己亮了。

我妈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那个蓝布口袋。

“不是说不用送。”她说。

“我不送,我下来对个表。”

“对好了?”

“对好了。”

她把布袋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

“你昨天说带走。”

“改主意了。”

我接过来,绳结是活的,一扯就开。

铁皮小钟在里头,鸭子还在,漆掉了一小块。

“它三天得上一回发条。”我说。

“记得就上,忘了算了。”

“忘了它就不走了。”

“不走也不算坏。”

老韩的三轮车停在楼口,车斗里码着两只纸箱,绳拢得很正。

车斗里没有钟。

一口都没有。

我特意看了一眼,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看见我们,没过来,低头把绳又紧了一道。

我妈走过去,走到车边,把布袋换了只手。

换了手,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楼上那扇窗。

“妈。”

“嗯。”

“七分钟够用了。”

她没答。

上车之前,她抬手理了一下头发,理得很慢。

车走了,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它自己灭,没跺脚。

修表摊已经支起来了,老徐正把灰绒布铺平。

柜里多了一口挂钟,木壳,很旧。

“昨儿收的。”他说。

“走得准吗。”

“修完就准。”老徐拿布擦了擦玻璃,“准不了几天,看人怎么用。”

他抬眼看见我,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你也这样。”他说。

“哪样。”

“慢七分钟。”

我把袖子往下拢了拢,没藏。

我又对着手机看了三回,才敢确定腕上真是慢的。

下楼前把蓝布口袋的绳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成死结,又拆开,还是系回活结。

下楼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台阶。

还是十六级。

小时候觉得这段楼梯很长,现在两步就能跨一级。

他没问为什么慢七分钟。

我也没解释。

摊子上那粒游丝还搁在绒布上,他夹起来,装进表里。

“往后我也早到。”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把放大镜拉下来,去夹那粒游丝。

摊子上的玻璃柜里,摆着七八只修好的表,指针各走各的。

“表准不准,看跟谁对。”老徐说。

“跟北京时间对呢。”

“那是北京时间准。”他把镊子放下,“跟人对,就得看那个人怎么走。”

没有一只是十点十七。

我往回走,上楼,开门,进堂屋。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只写了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到了。

六口钟还在滴答。

挂钟慢半拍,座钟快一点,铁皮小钟最急。

谁也不齐。

可指针全停在同一个地方。

原来那七分钟不是慢给谁看的。

是她一辈子从自己身上抠下来,攥在手里,没舍得花。

没想到我来收拾一趟,最后一件没扔的,是这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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