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深总说我八字太轻,压不住傅家的气运,暂时不能公开婚讯。
我信了他五年,直到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他与豪门真千金的婚检单。
他在备忘录里写:「只要拖到她死心,我自然能毫无污点地娶婉婉。」
我装作不知,只是在他将一份联姻名单推给我,让我帮他挡枪时,平静地问他:“你觉得,我选谁最合适?”
他为了不让我碍事,随手圈了名单最后那个因车祸成了植物人的京圈太子爷:“他清静,适合你。”
我签了字,带着行李搬进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庄园。
一年后,太子爷苏醒,牵着我的手出席晚宴。傅景深在人群中死死盯着我,声音发颤:“我当时只是为了气你……你怎么敢真的嫁给他?!”
第1章
婚检单压在我的旧病历下面,女方那一栏,写着宋婉的名字。
“抽屉里的领带拿给我。”傅景深站在门边,腕表扣了一半,“别碰下面的东西,客户资料。”
纸边擦过指腹。我把自己的病历抽出来,将那张单子放回原位。
病历是三年前留下的。傅家收藏的古籍遭水浸,我在库房熬了两个通宵,出来时肺部感染,烧到三十九度。急诊联系人那一栏,至今空着。
那晚傅景深在外地。他说赶不回来。
领带递过去时,他手机亮了一下。宋婉发来一张试穿婚纱的照片,他用掌心盖住屏幕,问我晚饭吃什么。
“冰箱有汤。”我的拇指压着病历折痕,“热五分钟。”
他皱眉,大概嫌这话过于敷衍。但车已经等在楼下,他拿了外套,临走将一份名单搁在餐桌上。
“程家托人问的,你替我应付一下。做个样子,别让他们再来烦我妈。”
名单上全是人名,后面附着家庭与近况。最后一行很短,程砚礼,车祸后持续意识障碍,居家医疗照护。
我翻到那一页。纸张停住,傅景深折回来,随手用笔圈住名字。
“他清静,适合你。”
墨水还没干。他把笔推给我,视线落在手机上,宋婉又发来一句话。
我没接笔,先问:“程家找的是妻子,还是照护的人?”
“老一辈的讲究,你还真当回事?”傅景深扯了扯领口,“家里缺个人镇着,你八字轻,在那边待几天,正好互补。”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解释的。订婚宴取消,合照不能发,傅家长辈面前只能喊他傅先生,每一件都有一套道理。
厨房的汤锅发出咕嘟声。我去关火,锅盖烫着手,迟了半拍才松开。
回到桌边时,他已经走了。
名单旁放着他的旧手机,屏幕没锁,备忘录停在最上方。那行字不长,我读了两遍,第二遍时,手机自动暗了下去。
只要拖到她死心。
汤凝在碗沿。我坐到夜里,把五年来替傅家修复藏品的工作记录,从旧电脑里一份份拷出来。
文件夹建到第三个,傅景深打来电话:“那个名单,你别跟我妈提。她最近身体不好。”
“好。”
电话那边有裙摆摩擦声,有人问他戒圈是不是小了。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傅景深忽然压低声音:“见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楼下垃圾车响了一声。我把最后一个文件拖进硬盘,合上电脑。
“程家的电话,你发给我。”
第2章
程家的车来时,我正在拆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圈内侧磨出一道细痕,五年前傅景深说等婚讯公开,再换一枚正式的。我抹了点洗手液,终于取下来,指根留下浅白的一圈。
接我的人姓邵,是程家的律师。他没有催我,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
“唐小姐,有些话要先讲清楚。”
文件第一页写着照护合作与居住安排。邵律师翻到签字页,又退回去,特意按住其中一段。
“程先生无法表达意愿,不能办理结婚登记。外面的婚事说法,是老人家求个安稳。你签的是工作和居住协议,随时可以依约退出。”
我将那一段读完,胸口的气松下来。
他补充:“医疗操作由专业团队负责,不要求你承担。老太太想找一个能陪他说话,也能整理家中旧藏的人。”
程家给的报酬按月支付,另有一间独立工作室。保密条款后面,没有服从家族安排之类的附加条件。
“我的证件由我保管?”
“当然。”
窗台上的水杯积了一层灰。我把杯子洗净倒扣,回房拿行李,箱子里只装了自己的衣服与修复工具。
傅景深给我的东西,逐件留在衣帽间。那枚戒指装回原盒,我没有附信。
车驶出小区时,他发来一条消息:程家今天就接你?
我回了一个嗯。
他隔了几分钟又发:别把阵仗弄得太大,婉婉容易多想。
手机扣在膝上。车窗映出我的脸,嘴角没有动,右手却始终攥着工具箱的皮带,掌心湿得打滑。
庄园在城北。门厅里没有香烛,也没有所谓冲喜的红绸,空气中有消毒水与木蜡混在一起的气味。
程老太太坐在暖炉旁,手里一条旧披肩。她问我吃没吃饭,又指了指楼上。
“你先住下来,住不惯就说。砚礼的事,不压在你身上。”
我答好,鞋底踩过厚地毯,声音被吞得干净。
二楼的房门开着。病床旁有监护设备,护士正在记录,床上的人瘦得颧骨突出,手背留着旧针眼。
护理负责人交代了探视要求。我洗手,换外衣,坐在离病床一臂远的椅子上。
“程先生,我叫唐见秋。”
窗外有鸟撞了一下枝条。他的呼吸依照原有节律起伏,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晚饭后,邵律师来取签好的协议。我把自己的银行卡信息填完整,又从包里取出一本工作手册。
“请再加一条。”笔尖落在空白处,“我在这里做的修复项目,署名归我。”
第3章
工作室的第一把钥匙,挂着一块没有刻字的木牌。
管家问我要不要刻上程太太,我把木牌翻到背面,写了唐见秋三个字。墨迹洇开一点,管家接过去晾在窗边。
屋里有恒温柜,也有一张闲置的修复台。抽屉打开,里面的工具按尺寸排齐,和我在傅家用的那套很像,只是没有被人随手拿去拆快递留下的缺口。
我试了试灯,光落在纸面上,均匀得没有暗角。
上午十点,傅景深来了电话。他先问程家有没有为难我,又说他母亲知道了,有些不高兴。
“她说你走也不打个招呼。”
“我的东西已经收完了。”
“谁问你东西?”他那边响起打火机声,“周末回来吃饭,别让两家真以为出了什么事。”
修复台上放着一册虫蛀的家谱。我将起翘的纸边压住,等浆水慢慢渗开。
“周末我有工作。”
电话断了一瞬。他大概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声音降下去:“唐见秋,差不多就行了。”
以前他这样叫全名,我总会先检讨自己。饭是不是凉了,话是不是说重了,某个场合是不是让他丢了面子。
这次我把电话放到支架上,腾出双手覆纸。
“傅景深,你圈的名字,我选了。事情办完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院里的工人正在修剪枝叶,剪刀一开一合,隔着窗户传进来。
“你不会真想嫁给一个醒不过来的人吧?”
“以后不用替我安排。”
挂断后,我发现手里的镊子夹破了一小片试纸。纸很薄,裂口只有半寸,我换了新的,旧片却在桌边摆了许久。
午后,程老太太让人送来几份旧藏清单。最下面有一张展览合影,年轻的程砚礼站在展柜旁,半侧着脸,与现在的模样有些不同。
合影里还有我。
那是六年前的青年修复展。我站在边缘,衣领歪着,手中捧着一本获得优秀奖的手工册。颁奖的人正在与程砚礼交谈,照片只拍到了他的侧脸。
老太太戴上眼镜,指尖停在我的名字旁。
“难怪那天见你觉得面熟。砚礼买过你修的那册书,回来还说,做东西的人耐得住性子。”
我把照片放平。那册书后来没了下文,傅景深说买家嫌我资历浅,已经退回展方。
柜门在身后打开。管家戴着棉手套,将一只书盒摆到台上,盒脊贴着六年前的展签。
唐见秋,修复。
书盒里还夹着原始付款凭证。我抽出凭证,末尾的收款账户,属于傅景深的公司。
第4章
那笔钱有八万六千元,我从没收过。
晚间查完旧账,桌上摊着三份证据。一份展方寄给我的成交邮件,一份程家的付款凭证,还有傅景深当年转来的消息,说作品未售出,暂存公司。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电脑光映在墙上,我把账户流水下载下来,直到天亮才合眼。
程家的早餐摆在花房。老太太见我眼底发青,没问缘由,只将热牛奶往我手边推了一点。
“今天的书先别碰,手抖。”
杯子磕在碟边,发出很轻的一响。我端稳后喝了两口,热气熏得鼻尖发酸。
在傅家,熬夜从来算不上值得问的一件事。库房漏水,先救书;展览临时改期,先交东西;病了,就等事情结束再去医院。
早餐后,我联系了大学时的师姐陶敏。她在独立修复机构工作,接通视频时,肩上还落着一点纸屑。
“你终于想起找我了?”
我把八万六千元的凭证发过去。陶敏坐直,问了两个日期,随后让我把五年的工作合同拿出来。
“没有合同。”
她手里的尺子停住了。窗边有人搬材料,她关上门,重新坐回屏幕前。
“那就找委托单、交接记录,聊天也行。见秋,先别跟他吵。”
我从柜底取出旧手册,纸页间夹着医院缴费单。傅家那次库房抢救后,账上拨过一笔修复费,报销栏写着宋婉的名字。
她那时还在国外。
这回没有碰坏试纸。我把单据平放在深色底板上,一张张拍照,文件名写上日期。
下午探视时间,护士替程砚礼调整卧位,我在旁边读家谱里的旧地名。读到一处缺字,声音停了,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护士过来观察,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得到稳定反应。
“目前不能据此判断。”她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有变化我们会通知医生。”
我点头,把椅子往后挪,留出护理空间。
从楼上下来,手机多了十几通未接电话。傅景深发来戒指盒的照片,问我什么意思。
我刚要回复,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宋婉发来请柬,落款是她与傅景深的名字,附着一句话:见秋姐,景深说你终于想通了,真替你高兴。
请柬的封面,印着我亲手修复过的那幅花鸟图。
第5章
花鸟图右下角有一处补绢,只有经手的人才能分辨。
我把请柬放大,补痕还在。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宋婉古籍书画修复作品展,暨订婚答谢宴。
五年来,傅景深不许我出现在宾客面前。如今他要公开的婚讯,恰好用我的作品做底。
电话响到第四次,我接起来。傅景深的声音压着火气,先问戒指为什么留下。
“戴不下了。”
“你跟程家赌什么气?人家肯让你进门,你就觉得有靠山了?”
我把屏幕上的图保存下来,指尖停在展览日期上。他见我不答,语气又放缓,说请柬是宋婉自作主张,让我不要计较。
“你的病历还在我这里。”他忽然换了话题,“什么时候拿?”
“那本蓝色的是复印件,你处理吧。”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唐见秋,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结束通话,把请柬转给陶敏。
当晚,陶敏带着律师任澄来庄园。任律师很年轻,说话时总先把纸上的时间核一遍,她没急着下结论,让我把每件作品的委托经过讲清楚。
“追索报酬是一件事,署名争议是另一件。修复记录能证明劳动,具体权利还要看作品和材料,不能混着要。”
她问我最想拿回什么。
桌上放着那张青年展的合影。我从纸堆里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我的名字,还有该付给我的钱。”
任律师点头,列了一页需要补充的材料。看到宋婉的展览请柬,她问主办方是否已经公开宣传。
我打开网页。首页是一张宋婉坐在修复台前的照片,台上的花鸟图尚未揭裱,所处阶段与我旧手册中完全一致。
照片拍摄那天,我发着高烧。傅景深说她只是借场地拍一张宣传照,不会对外使用。
任律师把网页保存,另约了证据保全。
茶水凉透时,程老太太让人送来夜宵。她没有进来,只托管家问一句,工作室的锁需不需要换。
我握着勺子,舀了半勺粥,许久才咽下去。
第二天,傅景深的助理发来库房预约。展品出库,需要我到场核验,宋婉说别的师傅不熟悉情况。
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句:傅总说,车票可以报销。
我把地址转给任律师,回了三个字。
“按时到。”
第6章
库房门口的登记簿上,我的身份写着家属。
我将那两个字划掉,填上受托修复人。管理员抬头,又低头给我递笔,没再说话。
傅景深在里间等着,桌上放了我常喝的茶。杯盖揭着,茶叶已经泡散,他用手指推过来,像此前五年的每一次。
“还知道回来。”
我没有坐下,先向管理员要作品交接单。宋婉从展柜后出来,手上戴着一副新棉手套,指尖还留着包装折痕。
“见秋姐,麻烦你跑一趟。展厅那边催得急,你帮我确认一下。”
交接单的修复负责人栏,印着她的名字。我取出自己的工作证,将证号填在核验人后面。
“负责人填错了。”
她嘴角停了一下,随后去拿另一支笔,说主办方排版疏漏,回去就改。傅景深靠着桌沿,叫管理员先出去。
门没关。我抬手拦住,将任律师的名片放到桌上。
“她今天陪同我核对。”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任律师进门时,傅景深终于直起身,茶杯被他的袖口碰歪,溅湿了一角请柬。
“你找律师来我家?”
“这里登记的是公司库房。”任律师把预约函递给管理员,“我们核对既有材料,不影响正常出库。”
宋婉伸手去扶茶杯,手套沾了水,贴在手指上。她脱下来攥在掌中,说项目一直是团队合作,我只负责具体工序。
我翻开手册,停在花鸟图那页。脱酸浓度、补绢来源、揭取前的影像,都按日期贴在里面。
“这块补绢,是哪批?”
她没答,先说这里太冷,让傅景深把空调调高。
管理员没有离开。他取来耗材入库记录,核对批次后,站到了任律师旁边。
傅景深压住手册,不让我继续翻。
“家里的东西,有必要算这么清?”
纸页在他掌下折出一道角。我从另一侧慢慢抽回来,把折角抹平,没再问宋婉。
“请把今天需要核验的作品取出来。”
那天只核验了两件。第三件取出时,宋婉以手续不齐为由叫停,傅景深随后让人封存剩下的档案,不许复印。
管理员送我们出去,趁关门前,将一张旧签收单塞进任律师的文件夹。
电梯下行,文件夹打开。签收单上印着我的签名,日期却是我在医院住院的第三天。
第7章
那张签收单,写着修复费全部结清。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将它与住院记录并排放下。签名字形像我,收款账户却属于傅氏旗下的文化公司。
任律师用透明袋封好,没有让我当场去问。
“他们会说公司代收,也会说你已经拿过现金。我们要找实际付款的人。”
付款人中有一家海外藏书机构,邮件三天后才回。对方附上当年往来记录,傅景深在邮件里称我不善沟通,由他全权接洽。
我把英文信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我在库房伏案工作的照片。拍摄日期是除夕,傅家那晚的全家福里,没有我。
办公室的暖风吹得手背发干。我倒了半杯水,喝到杯底,才发现水已经凉透。
陶敏赶来时,手里拎着面包。她把电脑挪开一块,让我先吃,又问我为什么五年都没回学校参加交流。
“他说,我没有独立项目,去了也说不上话。”
面包袋被她扯开一条口子。陶敏停了停,将没撕开的另一半递过来。
“下个月我们缺一名短期老师,你来试两天,按课时结。”
我没有立刻答应。她把报名链接发过来,让我自己决定,随后低头去捡掉在桌面的碎屑。
傍晚回到庄园,傅景深的车停在门外。他没进去,站在铁门旁,一只手还夹着没点燃的烟。
“这里倒是管得严。”
我让司机先开进去,自己停在门外两步处。他问我是不是程家给了更多钱,接着又说傅氏最近在谈融资,展览不能出问题。
“你要多少,开个数,别让外人看笑话。”
门岗的灯亮起来,照得他袖口那枚订婚袖扣发白。我把公事联络方式发到他的手机上。
“款项与署名,请联系任律师。”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收紧,碰到了旧年烫伤留下的皮肤。我没甩开,只叫了一声保安。
身后的脚步立即近了。傅景深松手,脸上掠过一丝生硬的空白。
“你以前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跟我说。”
我把腕上的褶皱理平,走回门内。铁门合到一半,手机收到他发来的旧合照,照片里的我正替他整理领带。
隔着门,他问:“见秋,五年,你就一点都不留?”
锁舌咬合。我没有回头,把合照从聊天记录中删掉。
第8章
傅家的律师先发来一封函,要求我停止对外传播失实信息。
我那时正在给学生示范补纸。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我没取,等手中的湿纸落平,才让学生依次到台前来。
最小的学生问,修完以后,是不是就和新的一样。
“旧痕要留下。”我把侧灯打开,让她看补处的纤维,“能继续翻,已经很好。”
教室里有四张桌子,暖气不够足。下课后我蹲在地上收纸,陶敏把课时费转来,备注写着唐老师。
到账声响了一下。我掏出手机,屏幕上那封律师函紧贴着收款提示。
傅氏还向合作机构发了说明,称我离开项目后索要高额补偿,部分原始材料涉及公司商业秘密,未经许可不得公开。
陶敏所在机构收到邮件,负责人约我谈了半小时。课暂时没停,但下一次公开示范取消了。
“得先核实,你也理解。”
走出办公室时,手指上还沾着干掉的浆糊。我在洗手池前搓了很久,水温从热变冷,指腹起了一层白。
任律师告诉我,这类争议不能靠一张声明解决。她已经提交诉讼材料,并根据现有证据申请对相关电子档案采取保全措施,后续是否准许,要等审查。
“别急着把手里的东西全放出去。”
我答应,回庄园后照常去二楼读书。程砚礼的康复训练刚结束,额角有汗,护理师替他擦去,换了新的枕巾。
书翻到半页,我读错一个字,停下来重读。
他的手依旧摊在被面。伤后蜷曲的手指经过长期干预,姿势比我初来时舒展一些,可依旧没有能够重复验证的指令反应。
“今天有个学生叫我唐老师。”
喉咙有些涩,我低头把书页压住。病房很安静,窗帘下沿碰着暖气罩,发出断续的轻响。
读完出去,程老太太正坐在走廊。她递来一只热水袋,外面裹着洗旧的绒布。
“你要是不想讲,今天就不讲。”
热水袋贴住腹部,腰背才松开一点。我坐到她身旁,隔了很久,问她能不能借我一盏灯。
工作室的灯坏了,备用的太暗。她叫管家来,把库房里最好用的那盏搬下楼。
我抱着灯回去,将傅氏的律师函挪到一旁,重新摊开了未完成的修复记录。
第9章
第一场证据核对结束时,傅景深没有等到我低头。
会议室里,任律师将三家委托方的付款记录逐份列出。对方代理人提出我与傅景深长期存在亲密关系,资金往来可能属于共同生活安排,需要进一步核查。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推过去,里面每月都有房租与医院扣费。傅景深嘴唇动了动,说房子一直是他提供的。
“那套公寓,是我租的。”
他停了笔。
房东当年要涨租,我给他看过合同。他说工作忙,等结婚就换大房子,此后再没提过。租金到期的提醒,五年来只发到我手机上。
会议中断了十分钟。傅景深在走廊拦住我,身后咖啡机磨着豆子,噪声盖过他前面半句话。
“……你没必要让别人知道这些。”
我往旁边让一步。他把一张银行卡塞来,说先把展览做完,其余慢慢谈,名字也可以加上。
“加在哪里?”
他抿了一下嘴。玻璃门里,宋婉正在与代理人交谈,手里的纸揉出了折痕。
我没有接卡,回到会议室。最后那份附带保密与全面免责条款的和解书,我没有签。
庄园的桂花开了。管家说我来时院子里还是光枝,如今花落满了一条石径,我拿扫帚扫出窄窄的一道,鞋面留着细碎的香气。
那天下午,护士在楼上叫我的名字。
程砚礼依照指令,第二次握住了医生的手。动作很小,间隔很长,医生重复测试后,叫人记录时间与反应。
老太太靠着门框,手中的佛珠滑落到地毯上。我弯腰去捡,捡到最后一颗时,指尖抖得拿不住。
医生没有说他已经恢复,更没许诺多久能走。他重新评估意识状态,调整康复方案,叮嘱家属别围着反复刺激。
我退到走廊,给医疗团队让开通道。
夜间允许短暂探视时,他的眼睛有一瞬停在我脸上。我分不清那是否算有意义的注视,便像往常一样,把读过的书放在床头。
“今天不读了,你歇一会儿。”
退出房间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声音模糊,护士已经按下呼叫铃,我扶住门边,没有回去追问。
那晚工作室的灯一直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即将提交的材料清单,手机旁边,则是医生发来的下一阶段家属沟通安排。
我把两个日期都记进日历,用不同颜色圈好。
第10章
程砚礼恢复的第一个月,最常说的字是水。
声音断在喉间,说完便要歇一阵。吞咽评估没有通过前,护士只按要求做口腔护理,他皱着眉,手指在床单上挪了一点。
我坐在床尾,把书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追着纸面走,到页脚又停下,眉头慢慢松开。
“你要看这一段?”
手指抬不起来。他眨眼,护士过来核实表达方式,等反复确认后,才将简单选择加入沟通训练。
我没有再问。书放在支架上,字朝着他,窗帘拉开一道,让光避开他的眼睛。
第二个月,他能说出短句。一次训练结束,治疗师推着他经过工作室,他停在门口,目光落在修复台中央。
“这个……我买过。”
那只旧书盒摆在台上。我合好浆水瓶,拿到他跟前,他用能活动的那只手碰了碰书脊,没有翻开。
“展签没丢。”他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别揭。”
“留着呢。”
治疗师提醒时间到了。轮椅离开门边,经过走廊的一段地毯时,他忽然问我叫什么。
我答了,他跟着重复,最后一个字没发清。治疗师推他回房,我留在门边,手里还捧着那只书盒。
傍晚,程老太太叫我过去。她将那份居住协议取出来,说砚礼已经逐渐能参与决定,往后家里的安排,应当重新谈。
“外面的称呼,你不必担着。他也一样。”
我点头,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协议纸张被保存得很好,我签名的位置没有半点磨损。
十天后,程砚礼请邵律师来了一次。桌上放着沟通用的平板,他打字很慢,每写一行,都要停下来休息。
屏幕转过来,只有一句完整的话:你可以继续住,工作照旧,不需要给我当妻子。
我的手搭在协议边上,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好。”
他随后划到下一页,又费力打出一个问题:你要是想走,也不用等我恢复。
我把自己的行程表拿出来,放在桌边。下周有一场材料听证,还有两堂已经恢复的示范课。
“暂时不走。我租的工作室还没收拾好。”
程砚礼缓慢地点头,将平板交给邵律师。轮椅旁的小桌上,有一只练习握力用的软球,他伸手去够,够了两次,才把它捏进掌心。
第11章
宋婉的展览在开幕前一周,更换了宣传海报。
修复师三个字被删掉,改成项目策划。公开说明称早期宣传存在表述偏差,展品由团队共同完成,向公众致歉。
我的名字,仍旧没有出现。
任律师送来法院受理后的材料,对方已经提交答辩。宋婉称自己只负责内容策划,所有修复署名由傅氏审核;傅氏则列出一份项目分工,称她是实际负责人。
两份材料摊在桌上,日期相隔一天。
陶敏来送耗材,拎起那张海报,压到灯下照了一会儿。
“他们开始分账了。”
我把耗材签收,没接她的话。当天晚上,展方负责人给我打来电话,想请我以顾问身份参加开幕,称双方都可以体面收场。
“您最看重的署名,可以放在画册附录。”
窗边的纸浆已经沉下去。我用竹片搅开,等他把条件讲完,才问画册正文是谁。
他停顿片刻,说版已经送印。
“那就按程序处理。”
挂断后,程砚礼刚好训练回来。他现在能自己操纵轮椅,进门前先敲了一下门框,等我答应才进来。
桌上的答辩材料没有收。他扫过标题,没伸手拿,先问我是否需要帮忙。
“程家那笔付款,可能需要你出具说明。”
“找邵律师。该是什么,就写什么。”
我点头,将需要的项目编号抄给他。他拿笔时手腕仍不稳,第一笔划出了格子,便另换一张纸,重新写。
出门前,他将一张邀请函放在桌角。程家每年都办一场旧藏与公益项目交流晚宴,今年原本打算取消,他提出照常办。
“有修复机构,也有委托人。”他停下来缓了口气,“想不想去,自己决定。”
邀请函上写着我的名字,后面是独立文献修复师。纸面没有程太太,也没有家属。
我用指腹顺过那行字,随后抽出自己的作品册。傅氏名下的项目还在争议中,我没有放进去,只选了青年展与近来完成的三件。
“我带这些。”
程砚礼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他很少笑,脸上还有康复后的疲态,那个弧度只维持了片刻。
“够了。有人会认真看。”
晚间,傅景深又发来消息,问我是否知道程家邀请了哪些人。他说最近有人在传我的事,怕我受委屈。
我把作品册的最后一页夹好,关闭了他的消息提醒。
第12章
进宴会厅前,程砚礼停下来,问我能不能借一只手。
他能短距离借助支撑行走,治疗师始终在不远处。门口有一段很平的路,我把手递过去,他只握住四根手指,掌心仍有些凉。
“累了就坐。”我压低声音。
他点头,向前迈了一步。厅内的交谈声逐渐低下去,有人放下酒杯,有人从座位上起身,先来问他的身体。
我松开手,给寒暄的人让出位置。他没有阻拦,只把早已备好的椅子拉到身旁,自己先坐下来。
陶敏替我引荐一位藏书人。作品册翻到第二页,身后响起玻璃碰撞声,傅景深站在三步外,半杯酒洒在指间。
宋婉跟在他身后,脸上的妆很完整,唇色却淡了。
“见秋。”傅景深叫了两遍,视线从我肩头移到程砚礼手边,“你怎么在这儿?”
我将作品册交给陶敏,请她替我陪客人聊片刻。傅景深朝我走近,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
“我当时只是为了气你……你怎么敢真的嫁给他?!”
附近没有人接话。我把杯子交给侍者,腾出空手,拿回自己的作品册。
“名单是你给的。”
他嘴唇发白:“我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来?我们五年,你一句话都不问,就真的走?”
手指压在册脊上,内页被挤得弯起。我松开一点,将册子放平,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抬到他脸上。
“你跟宋婉去做婚检,也是气话?”
酒从他的指缝滴下,落在鞋边。宋婉上前半步,说今晚不适合谈私事,让他先去换件衣服。
傅景深没有动,目光还停在我脸上。厅内空调温度很低,我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粒,杯壁留下的水凉在指间。
程砚礼叫来工作人员,请他们留出通道。他没有替我回答,只将椅子往后移,让我有地方坐,也有路离开。
傅景深终于低声问:“你早就知道?”
我拿出手机,将他那条备忘录的照片点开,只给他一个人看。日期在最上方,清清楚楚。
他的手抬起,停在屏幕前,没有碰到。
“见秋,我……”
“汤热五分钟,记得吗?”
手机收回包里。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鞋跟落在地毯上,没响,前方的藏书人还在等我的下一页作品。
第13章
晚宴后的第二天,傅景深独自到了律师事务所。
他没有让助理陪同,带来的文件袋里装着库房的原始出库单,还有一只旧硬盘。任律师先做了接收清单,再让他逐页签字确认来源。
我坐在对面,没有接他递来的咖啡。
“有些钱,我当时想着都是一家人,就没分。”他把杯子收回,“宋婉要的那些宣传,我也没仔细审。”
任律师抬头,请他区分亲历事实与推测。他喉结动了一下,重新改口,承认宣传稿发出前,由他最终确认。
硬盘里的项目资料,比我手上多出两次交接。宋婉提交给展方的履历附件,也存在傅氏的工作邮箱里。
其中一封邮件写着,她需要一个能拿出去的专业身份,双方家族才好推进文化项目投资。傅景深回了四个字:我来安排。
纸张一页页往外吐。我坐在打印机旁,闻见墨粉受热的气味,胃里缩了一下,伸手把空杯摆正。
“你想见我来求你?”
傅景深把额前的头发往后压,眼底布着血丝。
“我以为你只是等我给个名分。等这边的事解决,家里总会接受。”
“你订婚的请柬,送到了我住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任律师抽走那份尚未签字的情况说明,推到他面前,让他先核对。
傅景深没有再找理由。他在纸上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水划破薄纸。
我没有答应撤诉,也没有承诺保密。任律师对提交材料的范围作了说明,他低头听完,说可以。
当天傍晚,傅氏发布更正,将此前对我的不实指责撤回。几件涉事作品的实际经手人与付款情况,按核实结果附在说明后面,傅景深以负责人身份签字。
说明没有立刻止住质疑。投资方要求重新核验全部项目,展方暂停了宋婉的活动,合作机构开始向各自客户补充情况。
傅景深给我发来链接,后面跟着一句:我做了。
我没有点开第二遍。给任律师确认收悉后,便将手机留在桌上,继续装订学生的练习册。
窗外传来车声,程砚礼结束复诊回来。司机替他撑伞,他自己操纵轮椅经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我把最后一根线剪断,去给他开门。走廊地面湿了一块,我先拿来干毛巾,让他慢一点进去。
第14章
宋婉没有接受那份更正。
她委托代理人发出说明,强调项目宣传由傅氏主导,自己对部分修复工序并不了解,并提交傅景深要求她配合拍摄的聊天记录。
说明里提到我与傅景深曾有婚约,称署名争议夹杂私人纠纷,提醒外界谨慎判断。
那天来上课的学生少了两人。陶敏在门口接电话,没有让我出去,我隔着玻璃听见家长问,会不会教到一半又卷进官司。
教室的钟走得很响。我把多余的两份材料收回柜子,按原定时间开课,示范完后,一名学生把手举起来。
“老师,今天能多练一张吗?”
我点头,重新裁了一页。
宋婉约我在展馆旁的咖啡店见面。任律师提前提醒不要单独谈争议,我将地点改在她事务所,宋婉迟了二十分钟才到。
她先把录音设备放在桌面,问是否介意。任律师表示双方都记录,她便将手机推到更近的位置。
“我也损失很大。”宋婉卸下墨镜,鼻梁两侧留着压痕,“傅景深给我的材料,我没有理由逐件怀疑。你应该最清楚他是什么人。”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来自展方的往来邮件。邮件附件里有我的原始修复记录,转发给宋婉的时间,比她署名公开发表早了四个月。
她的回复只有两句,问可否删去唐见秋姓名,图片里的手是否需要裁掉。
咖啡机在门外响起来。宋婉指甲抵着手机边,停了一会儿,说那只是统一版式,不能证明主观故意。
任律师将附件名称逐个念给她的代理人,随后关掉屏幕。涉及退赔的具体范围,还要依据合同和证据处理,她今天来,拿不到私下免责的承诺。
宋婉忽然转向我:“你已经有程家了,何必跟我争到这一步?”
文件夹开口卡住一张纸。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平放回去,才抬起头。
“我拿不到报酬的那几年,你也知道我租房。”
她握住墨镜,镜腿被掰出轻响。代理人按了一下她的手腕,起身说今天先到这里。
走到门边,她又停住:“你就不怕程砚礼嫌这些事烦?”
我将需要签名的页码推给任律师,笔帽在掌心扣好。
门关上后,陶敏发来一张照片。被宋婉撤下的展板重新排版,我的名字在最末行,字体很小,她用笔圈出来,问是否已经确认。
我回她:还没有,继续改。
第15章
判决送达时,工作室刚搬完最后一柜材料。
任律师逐项解释结果。法院结合委托记录、实际履行与付款证据,支持了大部分报酬请求;争议较大的个别项目未获支持,需要按照判决确定的范围处理。
相关不实指责与署名说明,也有各自明确的更正内容。她把履行期限圈出来,提醒我等程序走完,别急着向外宣布结束。
我将判决书装进档案袋,封口贴平。纸面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比预想的轻。
傅氏没有上诉。宋婉在另案中面对委托方的退赔主张,已经无暇继续那场展览。她的家族撤出后续投资,原本冲着双方联姻来的合作,也陆续停了。
这些消息,我从任律师和项目通知里收到,没有再向旁人打听。
一周后,傅景深约我核对最后一件物品。他把我的旧工具箱送来,箱角磨损,锁扣里还夹着我五年前缝上的一小截蓝布。
我打开检查,镊子少了一把,其他都在。他说找不到了,已经让人去买同款。
“不用了,我有新的。”
他的手还搭在箱盖上,指骨擦破一块,贴着纱布。助理站在楼下,远远喊了一声傅总,手里拿着银行催他签收的文件。
傅景深没有回头,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搬进自己的工作室。
“这里离课室近。”
“程家就不留你?”
我把箱盖合上。他的手终于挪开,指尖在空气里悬了半秒,又放回身侧。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课程结束,我从楼上下来,门外站着傅景深,西服湿透,脚边积了一圈水。
他大概等了很久,张口先咳了一声。雨水顺着额角流到下巴,门厅的灯将他脸色照得发青。
“见秋,跟我回去。”
我撑开伞。伞骨弹响,他伸手来碰,动作落空,膝盖在湿滑的台阶上重重磕下去。
值班保安冲过来扶他,他按着地面不肯起身。手掌擦到碎石,伤口渗出一点血,很快被雨冲散。
“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改,你告诉我!”
保安停了一下,扭头询问我。我请他继续扶人,若有受伤就送医,随后将伞递过去挡住台阶上的雨。
傅景深攥住伞柄,指节发白。
“你连恨都没有了吗?”
我的右手缩在袖口,指甲压住掌心,等那一阵细颤过去,才松开。
“你起来吧,我要锁门。”
保安终于将他扶到雨棚下。我转身进屋,关掉大厅的灯,钥匙插进锁孔时,外面传来伞骨折回去的声音。
第16章
春天来时,第一笔执行款已经到账。
我给任律师确认数额,将其中一部分付给工作室的房东,余下存进单独的账户。租约按我的名字续了一年,房东把钥匙交回来,顺手带走门边的空纸箱。
下午的示范课取消了半天。我提前通知学生,给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小牌,去医院接程砚礼复查。
他走得比冬天稳,出门仍用手杖。复查安排很多,我坐在走廊等,他从诊室出来,将检查单按顺序夹好,没有先问结果。
“饿了吗?”
“有点。”
医院对面有一家面馆,门口两级台阶。他先试了落脚处,我站在旁边没催,等他上去,才跟着进门。
面端上来,他把桌边的纸巾挪给我。热汤扑到脸上,我摘下眼镜,用纸擦净,又重新戴好。
“邵律师联系你了吗?”他问。
我搅开面里的葱花,点了点头。邵律师发来的不是新的照护协议,而是一份婚前财产安排草稿,标得很清楚,只供讨论,无须当日答复。
程砚礼把手杖靠在墙边,先确认它不会滑倒,才继续说下去。
“工作室不动,你想住哪儿都可以。婚事也不需要替奶奶答应。”
“你的康复治疗,会继续?”
“继续。医生让练的,我都练。”他顿了一下,“练不好,也不拿它留你。”
碗沿的热气慢慢淡了。我挑起一筷子面,没吃,放回汤里,手指松开又握住。
“我不会每天都平静。”
他把那杯温水移到我手边,没有立刻接话。隔壁桌的孩子碰倒勺子,服务员弯腰去捡,金属在地面上响了一声。
“那就不平静。”他说,“你可以跟我讲,也可以先自己待着。”
我低头喝了口水。杯壁温热,掌心贴了很久,才把那只杯子放回桌面。
吃完面,我们没有立即回庄园。我带他去看新的工作室,门口的木牌重新刻过字,还是唐见秋,下面多了一行预约时间。
台面上留着一册待修的旧书,封皮残损,书页却完整。我将窗户关小一点,递给他一份登记材料清单。
“下周三,我没有课。”
程砚礼接住纸,抬头时呼吸停了一拍。纸上是婚姻登记预约需要核对的资料,最下方留着两个尚未填写的名字。
他没有马上落笔,先问我是否想好了。我把自己的证件放到桌面,封套边缘压着那枚旧木牌。
“想好了。”
他取出笔,手腕仍有轻微的颤动,签第一个字时慢了些。我没有伸手帮他,把灯移到合适的位置,等墨水在纸上干透。
窗外有人经过,风铃响了一下。我抽开工作台右侧的第二格抽屉,挪出一半空处,将备用钥匙放进他的掌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