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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4:04

一

章聿到新娘家时,连她叫什么都还没记牢。

楼下贴着红双喜,电梯里一个小男孩端着半碗粥,盯他肩上的两只包,问里面是不是枪。他说是相机,孩子失望地哦一声,替他按到六楼,出门又回头看,像还不太信。

五点十二分,摄影师唐骏给他打的电话。父亲夜里出了事故,人在医院,他得赶回邻市,今天的婚礼去不了。章聿前一晚修产品图到一点,接电话时嗓子全哑,问几点开始。唐骏说六点前到新娘家,地址与联络人已发,替拍的事正在跟客户讲,问他能不能救这一场。

他看窗外,还黑,手已伸去拿充电器:“我得半小时。新娘要是不同意,你赶紧另找。”

唐骏连说好。十分钟以后,新娘的电话先来,声音不急,问他的婚礼作品能不能看两张,今天会不会只来一个人。章聿坐在床边,把相关作品发过去,讲自己一个主拍,按原来安排,另有助理小任负责设备与机动协助,名单未变,后期仍跟唐骏交接。

她看完,答可以,麻烦了,报自己姓名,陈禾宁。

章聿刷牙时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两遍,出门上车又看一遍。她三十岁,今天要结婚,原拍摄订单总价四千八,唐骏已经收二千四,临时请他来,先谈好出工一千八,其他按原服务继续。章聿没有因救急喊一个临时高价,也没说朋友有事自己一分钱不要,后天房租还等着。

到了六楼,他按门铃,里面跑来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姑娘,把门拉开。陈禾宁坐在客厅,化妆到一半,眼睛还闭着,听他说来,才睁开。

“章老师?”

“章聿。今天我拍。”

她点头,指一下窗边的水,说可以喝,厨房有早饭,别只顾拍。他谢过,放下包,先问哪些房间可以进,家里有没有不愿入镜的人。她还没答完,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出来,说自己头发太乱,先别拍,陈禾宁笑,叫妈快去梳。

第一张照片,是母女两个人在晨光里一笑。章聿看回放,曝光合适,手上的紧才松一点。他不知道,今天后来要用到的,比一张好看的照片麻烦得多。

二

陈禾宁做面料采购,常出差。

她跟罗霁谈了四年,今天的婚礼原定二十桌,午宴。罗霁三十三,在他父亲的建材公司工作,最近准备去邻省新设的门店。他希望婚后禾宁一起过去,自己公司也能安排个岗位,不用她再出差。禾宁没答应,自己的工作做了六年,手里有熟悉的供应商,眼下也没有辞职计划。

这些事,章聿后来才一段段知道。那天早上,他只听见新娘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说这件事没定,别又讲成她已经同意。对方回什么听不清,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边,停住,伸手示意先别拍。

他把相机垂下,往客厅退。伴娘许灿给他塞一只包子,笑说今天这个新娘比她们项目经理还难约,昨晚十一点还在接工作电话。他笑一下,没接评价,问戒指与手捧花现在方便拍吗。

许灿领他去拿,边走边讲她跟禾宁是大学同学,住同一寝室那会儿,禾宁总抢最早一班车回家,不像今天,坐在那里好像不急。她讲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回头看一眼阳台,没有再说。

接亲的人到,门里热闹起来。罗霁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门外,红包递得爽快,答问题也能逗笑。章聿拍到他看禾宁那一眼,的确有喜欢,不是硬装;也拍到禾宁笑的时候,右手一直捏着裙侧一小块布,没有全松。

游戏结束,罗霁坐到她旁边,问昨晚那事还生气。他说得很轻,旁边没人留意,章聿从取景器里看见禾宁抬头,笑淡了。她答下午再说,他嗯一声,伸手替她整一整裙摆,动作很熟练。

父母敬茶那段,禾宁母亲袁丽娟眼睛红,父亲陈建平却一直笑,笑到后半程,手搓着膝盖,不停叫两个人再吃一点早饭。章聿拍了几张,退到旁边,免得镜头一直压在人脸前。小任凑来问顺不顺,他低头看相机,答现在还行。

三

章聿三十二,独立接拍第六年。

最早在影楼待过,后来做活动与产品居多,婚礼近半年拍得不多。人像他熟,一整天跟着一户人家的情绪走,却比灯怎么摆、产品表面反不反光难。他见过两家为一个座位吵,也见过新郎给新娘穿鞋时手抖得一直扣不上,真正好看的几秒,常常混在那些狼狈中间。

他不爱叫别人重演。一次父亲替女儿擦泪没拍到,婚庆要他再补,他说算了,可以补一个合影,别让人把刚才哭过的重新哭一回。那单后来对方嫌少一张动人的近景,他听着烦,也只能承认自己没站到好位置,不能叫别人替他补。

今天是临时来,很多习惯不知道,更得多问。到酒店,陈禾宁先换敬酒服,章聿在门口等,看见罗霁母亲将一个红色文件袋交给儿子,说一会儿别忘。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照常转身去拍厅内。

二十桌摆好,灯下花墙看着厚,通道留得宽。主持人邵鸣跟他核站位,叫他别在父亲牵女儿进场那一段占正中,摄像师要过。章聿点头,指一下自己的机动位置,两个人走一遍,没谁因为自己熟就觉得对方该全让。

十一点前,禾宁出来拍一组单人照。她站在窗边,阳光亮得眼睛有点睁不开,章聿让她不用一直看镜头,可以转向旁边。她看出去,突然问他,平时是不是见谁结婚都要说恭喜。

他手停一下,答认识的会说,不认识的按工作来。她笑,说那挺省事。许灿在旁边补妆,问她怎么净问怪问题,她答随便问问,指向自己裙摆,要章聿看那处是不是压皱了。

他拍完给她看,她选了一张,说这张不用把脸修得太瘦,已经够尖。章聿答记下,做后期会跟唐骏交代,她点头,双手提裙,往候场那边去。

四

婚礼开始时,一切都在原来的顺序里。

陈建平牵女儿走到台前,眼睛终于红了,罗霁伸手来接,他握着女婿手,说两个人好好过。主持人声音稳,音乐也稳,许灿站在一边偷偷擦眼角,章聿从侧面拍,听见自己快门一下一下。

出问题在罗霁讲话。

他感谢双方父母与朋友,讲禾宁出差时自己去接,讲两个人第一次吃饭她点了辣菜,辣得他不停喝水。台下笑,禾宁也笑,像几小时前阳台上那通电话暂时退到别处。

然后他说,感谢禾宁已经决定放下现在这份常年奔波的工作,下个月会跟他一起去新门店,两个人从头经营一个家。他说得自然,台下有人鼓掌,罗父在前排点头,像那才是今天该宣布的一项好消息。

章聿镜头里,新娘的笑停住了。

她转头看罗霁,嘴唇动了一下,话筒不在手边。他想继续,主持人却看出不对,稍微往前一步,问禾宁是不是也有话说。她伸手接过话筒,先说:“这件事,我没有同意。”

厅里忽然静。后排还有一桌人没听清,杯子碰到碟子,声音格外脆。

罗霁低声叫她,手伸过来,像想把话筒拿回,说下去再谈。禾宁往后移半步,没让,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讲,早上已经说过没定,自己也没递辞职。他脸涨红,说大家都在,别在这里闹,他只是想把之后的安排讲清。

她盯着他,像忽然看清一件放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正面看过的东西。章聿手指习惯性又按一次,拍到她举着话筒、下巴微微抬起那一刻。下一秒,她朝镜头这边看,说先别拍了。

章聿立刻放下相机,手从快门上移开,示意小任也停。他没有藏到柱子后再拍,没有把摄像师往更近处叫。许灿已经上去,站到她旁边,主持人请大家先稍坐,后面的音乐停了。

罗母起身,叫禾宁先回休息间,什么事都好谈。她往台边走,陈建平也上来,脸白,嘴唇抖,却没当众训女儿,只问要不要先坐。她点头,下台时裙摆绊住,许灿扶一下,两个人一起走进侧门。

章聿站在原位,手里相机比平时沉。他看见后排有人举手机,酒店工作人员去劝,没有替全场按住每个人。他只能把自己这一台镜头收好,跟着工作人员退到不挡人的地方。

五

休息间的门关了将近半小时。

章聿没有跟进去。他在外面给唐骏发消息,简短说明现场暂停、新娘要求停拍,问合同交付怎么衔接。唐骏隔十分钟回,先尊重本人,不传现场片给任何无关方,工作文件由他们按原来约定保管,后面跟客户谈。他父亲还在检查,信息很短,章聿没有追着叫他这时解决所有费用。

新郎父亲来问拍到多少,能不能先把台上那几张发给他。章聿答要跟下单的禾宁确认,暂时不单独发。对方脸沉,说两家人的婚礼,哪能就听一个人的。章聿没有跟他讲长篇道理,只重复自己手里的交付联络人是陈禾宁,需要本人确认,今天不会发朋友圈,也不做现场转图。

罗父往他相机看,像恨不得自己拿来翻,旁边酒店经理赶紧把人请去谈宴席。章聿往后让,没把设备往人面前晃。小任在一边,脸上都是汗,问他们是不是该先撤,他说等明确结束,别自己猜。

门终于开,袁丽娟先出来,眼圈红,后面是禾宁。她已经把头纱摘了,发饰少了几支,裙子仍穿着,走到主持人与酒店经理面前,声音有一点哑,却说得很完整。

“今天的仪式到这里,不继续了。”

罗霁追出来,叫她别冲动,说刚才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也没说不可以再商量。她看着他,问如果今天台上顺着答应,明天她说不去,还有没有得商量。他答有,却避开她眼睛。

禾宁不再追问,让许灿陪自己去换衣服,后续账务与来宾说明,双方各自的人再谈。她没有要求主持人替她骂任何人,也没冲到台上宣布自己从此自由。走过章聿身边时,她停一下,说谢谢他停拍,后面也请别拍。

章聿答知道,把相机收进包,告诉她后续整理会先联系,不会交给谁拿去做宣传。她点点头,抬手捏住已经有点松的发夹,低头往更衣间走,许灿把门替她扶住了。

六

章聿走时,宴席并没有一下散空。

有人留下吃饭,有人先走,两家各自向亲友说明,酒店照已准备的部分继续上。禾宁换了一身普通衣服,没再到前厅,让许灿陪自己从侧门走。章聿碰见,只让开路,没有把这个背影补进相机。

门口一位做短视频的宾客问他,拍到新娘举话筒那张没有,愿意出钱买。他起初没听懂,对方已经掏手机,说这事现在发,一定有人看,脸可以后面再打码。

章聿把包拉上:“不卖。”

“又不是不付钱。”

“听见了,不卖。”

对方啧一声,转头去找别人。他站到车边,手心还在出汗,既因为刚才那半天,也因为这种买卖竟能在门口说得那么平常。小任在后面嘟囔一句,这钱赚了晚上睡不着,他看小任一眼,说别替自己显得多高尚,今天不该拍的就没拍,拍了的也不能乱给。

两个人把设备清好,收走自己该带的,没有跟酒店抢一份未吃的饭。他开车送小任到地铁口,回工作室已经下午三点,灯没开,电脑桌旁半只冷掉的面包,是昨晚剩的。

他先把资料整理妥,按和唐骏约好的方式留存,确认没有开任何自动公开展示的入口,才坐下来给对方打电话。唐骏父亲的情况稳定些,声音仍哑,问新人还有没有别的要求。章聿照实讲,最后才问他的出工费怎么算。

唐骏说原来讲一千八,就一千八,不因为仪式停早便把救急的时间倒扣回去。他会跟禾宁重新商量已完成部分,自己来做后续。章聿嗯一声,没推钱,第二天到账,先转了房租。

那晚他修另一家客户的玻璃杯图,修到一处反光,想起禾宁抬头那一眼,鼠标停很久。后来把杯子重新放大,继续做。她的人生不能靠他多想几分钟就安顿好,他自己的客户却会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催。

七

照片的事,禾宁过了六天才联系。

唐骏已经回来,跟她重新谈后续服务。最终总费改为二千八,原已付二千四,再补四百,保留已拍、本人确认交付的照片与基础整理,不再做原定的全天成套产品。唐骏内部支付章聿一千八,余下一千覆盖助理、后期与已发生的相关开支,他们自己分,没让客户分别再跟每个人结。

她只想先看一份小样。唐骏请章聿一起到工作室,不是把她当稀罕的取消婚礼客户围观,而是有些停拍节点,只有现场的人知道。章聿到时,禾宁坐在电脑前,穿白衬衫与长裤,头发扎起来,脸色比那天暗,手里一直拧矿泉水瓶盖。

她看照片看得慢。母亲晨光里那张,保留;朋友帮她别头纱那张,保留;父亲牵她的背影,她盯得很久,问还有没有正面。章聿找出来,没替她判断看了会不会难受。

到罗霁讲话那一段,她手停住,突然问,那张自己说没有同意的有没有。章聿点头,先告诉她最后一次按快门在她要求停拍之前,后面再没有。她让看,屏幕上她举着话筒,神情紧,嘴唇没有笑,下巴却抬得直。

禾宁看一会儿,轻轻说就这张留下。唐骏问其他同段是否要处理,她提出按双方谈好的交付与保管安排来,自己不愿这些作为任何作品展示,公开的事没有授权。唐骏当面确认,章聿也答应,后面把各自负责的文件再核清。

她没让章聿把自己修得从容,反而指着眼角,说那道花掉的妆别补得完全看不出。章聿抬头,她笑得有点勉强:“不然我都以为是别人。”

最终选了三十八张。不是三十八张全都只有她,里面有父母、有朋友,也有还没出事时的合影。她拿着清单走出门,阳光下眯眼,章聿站在门边跟她说再见。她点头,走到公交站,没回头。

八

接下来四个月,他们没有见面。

章聿忙的仍是杯子、床品、小电器和企业活动。一个客户欠了尾款,他催了三回,最后上门等到对方把付款日期定下来,又到那天才真收到。唐骏请他吃一次饭,讲父亲在恢复,顺便骂修片软件老卡,没把那场婚礼拿来做席间谈资。

小任倒年轻气盛,提过可惜,拍了那么有力量的瞬间,不能放作品集,外人不知道。章聿问他,若以后自己最丢脸那天被别人拍了,愿不愿意让人拿去拉客户。他想一阵,回不愿,随后低头继续找存储卡,没再讲力量。

章聿也没像一句话说得那样轻松。他的作品集里缺一点真正让人记住的东西,有一回对着空白页面,确实想到那张图,手指在键盘边停过。最后关掉,拿另一场已得到许可的合影重新排版。客户少的时候,拒绝的那一步照样有重量,不能因为做对了就立刻换成好报。

他跟朋友合租的工作室月租四千二,各出二千一,水电另算。那几个月商拍不满,他替别人接过修图,连续两个晚上坐得腰疼。母亲打来问是不是又熬夜,他答还好,她听他咳一声,直接说再说还好就挂,钱又不是跟你有仇,非得今晚全挣。

他笑,回家睡到上午。醒来看时间,少接一通客户电话,赶紧回,对方已经找了别人。他气得坐床边叹,最后还是去洗脸,没有把休息这一件事也列成失败。

那段时间,他听说禾宁退过礼金、结过费用,来源都是唐骏谈后续时偶尔一句,知道不多。他没有借问照片清不清楚给她发消息。她已签收,尾款结清,不需要一个婚礼摄影师每个月提醒一回,那天自己在场。

唐骏后来又找过他一回,周末临时多一场活动,问能不能接。章聿看自己已经确认的项目,答不行,不能为了帮这边把另一边推掉。唐骏回知道,又去找别人,没有拿上回救急攒下的人情追着他要。这件事小得章聿当时没多想,直到过一阵两人一起吃饭,唐骏举杯说父亲最近可以自己下楼了,他才又记起那个天没亮的电话。两人碰一下杯,随后低头各吃各的,隔桌的客人吵得太响,他们说修片软件的坏话还得凑近一点,谁都没再讲那场不能继续的婚礼。

九

再次见到禾宁,是四个月后的旧物市集。

章聿给活动主办方拍记录,上午拍摊位,中午人多,镜头里全是晃过的肩。他蹲在一只旧行李箱旁,想拍摊主与客人挑唱片,一抬头,取景器里出现一个有点熟悉的人。

禾宁穿深绿色外套,蹲在对面摊位,跟一位阿姨争一只搪瓷杯的价。阿姨说三十,她说杯里磕掉两块,二十,阿姨笑着说年轻人别这么会讲,她答自己就是干采购的,习惯了。

章聿没对着她按。他把相机放低,等她站起,才叫了一声陈禾宁。她扭头,看见他肩上的包,眼里先闪过一点紧,随即认出来,笑着说临时摄影师。

他也笑:“今天不临时。”

“那得加班吗?”

“还不知道,主办方还没来催。”

她举一举手里的杯,笑着说终于二十买下,准备带回办公室骂自己别老喝冰水。章聿问工作还在原来那边,她答在,前阵子跑了两趟外地,刚闲一点。她讲的都是当下,语气不刻意轻松,也没先交代自己是否已经从过去走出来。

主办方真的来叫他,禾宁看一眼,往旁边退,说不耽误。他犹豫一下,问等他忙完,愿不愿意一起喝杯东西。她抬头看他,像辨认这到底是客气还是邀请,过一会儿答好,不过自己只再逛一小时,超过就改天。

他点头,把时间记住,转身去工作。那一小时他没有匆忙按几张就跑,仍把该拍的人与活动节点拍完,跟主办方确认暂时没有别的,才给她发位置。

禾宁来时,把那只二十块的杯子举给他看,袋子里又多一本旧画册。她坐下,先问今天那张自己砍价的脸有没有被抓。他答没有,没得到她愿意入镜的回应,她松口气,随即又笑,说也不是每一回都这么严肃地问,她刚才那张脸确实不太雅。

十

他们那天先聊搪瓷杯,又聊怎么挑布。

禾宁说客户最常拿手机上一块颜色来要货,颜色被屏幕调得连亲妈都认不出,还非说她找的不是那个灰。章聿立刻抬头,像遇见同一座山上的难民,说他上个月拍一条围巾,客户连改七回,最后选了第一版。

她笑得一口热饮差点喷出来,问是不是灰,他答米色,但客户说感觉里有一点灰。两个人对着一个根本不在桌上的颜色骂了十分钟,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还笑得停不住。

后来才提到那天的照片。禾宁说收到了,父母那几张洗出来,自己举话筒那张放在电脑一个文件夹里,不常看,偶尔想确认当时确实说了,就打开一眼。

章聿问最近过得怎样,语气很轻,她答忙,也烦,没像别人以为的,停止一场婚礼就马上活得无比痛快。罗霁那边还有一阵联系,两人后来正式分开,没登记,能交还的东西交还,钱款慢慢结。两家吵过几次,父亲最初气她为什么不早说,母亲晚上却问她还饿不饿,饭要不要热。

她说到这里,停了,拿杯子喝一口。章聿没有问到底亏了多少,也没评价她多勇敢,只问她愿不愿换个话题,自己正好有个客户把杯子拍成啤酒罐,挺值得骂。

禾宁抬头,笑出来,说讲到这里就可以,确实不想每回见一个熟人都从婚礼重新开始。他点头,真的讲起那个杯子,讲自己为了反光把脸藏到奇怪的地方,最后仍在杯身上看见一只眼睛。她笑得趴桌,两个人从一场婚礼之后,终于有了一段不用婚礼开头的谈话。

分别时,禾宁主动问他平时有没有空拍普通人的生活照。章聿问是自己要拍,还是替朋友问。她想一阵,说现在只是想知道,真想拍会再约。他说行,别为了还那天的人情约,她抬眼,答知道,自己采购也不会因为人家送一杯茶,就买三万块布。

十一

第一次再约,约在一家小书店。

禾宁要取画册,章聿替客户交附近的照片,二人定下午四点。三点五十,他被客户叫住,说产品标识那一处还要当面看,不能回去再改。他看着手机,先给禾宁打电话,讲可能迟二十分钟,若她有事可以先走。

她回知道,自己能等半小时。到了四点二十,他还没脱身,又打,禾宁这回不太高兴,说她五点约了人,不能再留。他答抱歉,今天先取消,别让她一边等一边猜;后面他另约她,不把下一回说成补偿到她必须来。

客户看他挂电话,笑问是不是女朋友,他说还不是,对方抬眉,说那可更不能耽误。他把要核的那一处重新放大,忍着烦讲完,收工已经五点多。回去路上,他给禾宁发消息,道歉之外没连发十几条自己的难处。

她晚上才回,说下周三有空,别再约离客户那么近。他盯那句,笑了,答这回不顺路,专门去。

下周三,他们终于见上。禾宁把一只小纸袋放桌上,是自己多买的护手霜,问他要不要,天气干,他上次拿杯子时指节裂着。他接过,问多少钱,她瞪一眼,说再问就拿回去。他赶紧揣进包,没敢挤一句男人用这个是不是太香。

逛书店,她看布艺与旧建筑,他翻一册人物摄影。站到一排书架前,他拿手机看时间,镜头顺手朝她方向举,禾宁抬眼,肩膀一下紧。他立刻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自己在回唐骏的文字,没有拍。

她脸红,说自己反应太大。他摇头,把手机收起,也没安慰到让她更尴尬。过一会儿她自己说,那天后来有宾客拍的视频转出来过,很糊,罗霁那边亲戚配了话,说她临时嫌条件不好,母亲气得一夜没睡。

章聿皱眉,问后来呢。她答联系过发布的人,有些删了,有些不再找得到,她不打算把自己所有日子都挂在别人那条图下面解释。讲完,她把一本画册抽出来,指给他看里面特别难看的配色,说这黄跟她上周收的色样一样烦。他看一眼,认真答确实烦,两个人又笑了。

十二

禾宁后来请他帮一个认识的店主拍几张布料小样。

不是免费帮忙。她把对方需求发来,章聿报一千二,拍摄与交付数量说清,店主嫌贵,问能不能六百。他没有因为是她介绍就一口答,调整成更少的内容,双方最终同意八百的方案。

拍摄时,店主又想顺便加两件衣服,禾宁在旁边,差点替他说那就拍一下。章聿抬眼,没有当着她给面子,讲衣服涉及别的准备,今天约的是小样,若要加,需要另排。他说得平,没有摆脸,店主有点失落,却也答应先做眼前这些。

禾宁那天帮着把样卡排好,排到一半发现自己弄反两张,赶紧改。章聿没逗,重新核过才拍。他们忙一上午,没剩多少说笑,结束后她揉肩,说原来跟摄影师约会前要先练搬箱。

这句出口,两个人都停住。她脸红,立刻去收样卡,章聿想笑,又怕笑得像抓到一句把柄,憋得嘴角发僵。店主在外面叫她,场面就这么过去。

晚上,他等工作交付信息发完,另外发来一句,今天那句约会,算不算数。禾宁很久没回,他拿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直到看见她发:下次别带箱子。

他笑得差点把椅子往后蹬翻,旁边合租工作室的朋友徐佑抬头,问客户多打钱了?他答没有,徐佑啧一声,说那笑什么,八百块还有两轮要确认。他看一眼屏幕,果然店主刚发来一处要调整,赶紧收起笑,先处理该做的。

八百最后按约到账,他给禾宁发消息说已完成,随后才约星期天去市美术馆。她答有空,自己买自己的票,晚饭轮她请,他回一个好,没有把那八百里的利润全抹成追姑娘的成本。

十三

到美术馆,禾宁先对着一张大照片皱眉。

照片里一个人坐在海边,标题很长,说明也很长,她读完,小声问章聿,是不是自己不懂艺术,这人像坐得腰很疼。他忍不住笑,被旁边人看一眼,赶紧压低,答他也觉得凳子不好坐。

两个人从一层逛到三层,有些看懂,有些看不懂,她想听他说,他就讲自己知道的,遇见真不懂的也老实承认。有一张他讲得头头是道,后面读说明,发现时间都记反,禾宁在旁边笑得发抖,他耳根红,自己又看一遍,承认刚才说错。

出来下雨,馆门口一排人等。章聿包里有伞,撑开才发现伞骨歪一根,合租朋友前两天借过,忘了讲。他盯着,禾宁没忍住,笑说今天她可不想站一幅抽象装置下面。他只好合上,两个人在檐下又等二十分钟,等雨小些,去街边买一把。

他原先觉得这场约会不够体面,伞坏了,馆里的知识也讲错,晚饭还排队。禾宁却看着菜单,兴致很好,选一个他没尝过的菜,问敢不敢。他说敢,吃第一口被辣得咳,端水端到手忙脚乱,她笑着把纸递来,没把这顿也判成失误。

回去时,公交上有位置,她坐里,他坐外,中间隔半个拳头。车拐弯,她肩碰到他,停一瞬,没有立刻移开。他看着前排椅背,呼吸慢下来,手放在自己膝上,没急着把那一点靠近改成一个必须有答案的动作。

下车,她把伞递给他,问下次会不会还买辣的。他答先问辣到哪种,再敢。她笑着挥手,跑向小区门,跑了几步又回头,叫他到家说一声,别只顾给客户报到。

十四

真正不顺的一回,是章聿自己提起旧照片。

那天两人吃完饭,经过一面红墙,光斜斜落下来,他下意识说这个角度跟婚礼那张有一点像。禾宁脚步停住,脸上的笑淡了,问他是不是总记得那一张。

章聿愣,先答因为那张确实有力量,说到一半,听见自己跟小任曾经说过的话一样,心往下一沉。禾宁看着他,问如果她那天不是那样站着、不够好看、没有举话筒,他是不是就不会记得。

他急着说不是,她却已经转身往前,走得很快。他跟了几步,没有伸手拽,叫她名字,说自己刚才讲得糟。她停下,问他现在看她,是不是一直还看着一个停止婚礼的新娘。

这句话很难答。若立刻答一点没有,是假,他认识她就是那天,那张照片也的确留在记忆里。他站在街边,想了很久,最后说一开始是,会想到那天她怎么站,后来会想到她怎么砍价、怎么嫌那张海边照腰疼,今天却又拿第一件来形容她,自己刚才没想清。

禾宁低头,嘴唇抿着,不说接受,也没继续质问。过一会儿,她说今晚想自己回。他点头,问要不要等车,她摇头,他便站在原地,看她走到有人、有灯的路边,没再追过去。

回工作室,徐佑看他脸色,问是不是又退钱。他摇头,说自己嘴欠。徐佑听完,毫不客气说,谁愿意刚吃完一顿饭就被人拉回最难受那天,拍得好看也不行。章聿坐下,把相机放到柜子,没有借拍点别的图分散,给禾宁写一段道歉,写完删去里面一半关于自己本意是夸她的话。

她第二天才回,说看到了,想停几天。他答好,没拿他们刚开始就停当作她还没恢复的证据。

十五

停了五天,禾宁约他去走一段绿道。

她先说,不想让自己那天在街上问的每个问题都变成他以后过关的题,也知道他不是故意伤人,但自己确实会烦,烦别人说勇敢,也烦别人替她说后悔。章聿点头,没有再讲照片里她有多美。

走到桥下,她说起宴席后续。二十桌原价三万九千六,未发生的部分后来减掉三千六,最终三万六,两家各承担一万八。她家先前付一万五,后来再补三千;她自己订的摄影费二千八另外算,不混进酒席。她这边收的九千八礼金按名单一笔笔退,几位长辈不肯收,后来也分别说妥,不是一个群里发一句就全清。

她讲这些不是要他替她算值不值,只是说到现在,钱和东西终于都处理到自己能看明白,原来每次母亲问,她头都疼。章聿听完,问她父亲现在怎样。她答还会气,偶尔骂罗霁一句,母亲叫他少讲,省得女儿回来一趟又得坐旁边听。

她在桥边站住,忽然说,其实她早知道罗霁想让她去,只是不愿承认两个人谈不拢,拖到台上才停,父亲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她有时候也想骂自己。章聿没说她一点错没有,只答那天停了之后,很多麻烦确实仍得她去收,这几个月她已经在收。

她点头,手背擦一下眼角,随后问他平时有没有这么难开口的事。他想一阵,讲自己以前跟家里说工作室做得很好,其实连续两个月差点交不上租,后来母亲问能不能替亲戚免费拍,他不好意思拒,累了一天还得被嫌角度不好。

禾宁笑出声,说自己采购那几家亲戚也是,布贵怪她,布便宜又怕不好。他们沿路走,话题慢慢散开,经过一处卖冰棒的小车,她停下,问要不要。他点头,两人各选一种,拿到手才发现都是小时候吃的老牌子,互看一眼,笑了。

在那次出差之前,禾宁丢过一笔自己很想做成的订单。

她准备了两周,送样、改报价、催交期,最后对方选了另一家。她拿到反馈,先怪自己是不是少问了一句,回家把电脑开着,看了半天。章聿恰好约她晚饭,进门看她这样,顺口说不就一单,下一回会有更好的。

她抬头,脸一下冷了:“你知道这单多少吗?”

章聿一愣,答不知道。她把数字说出来,又说这不是自己的钱,不是丢了就能算,还有同事前后帮她跑,供应商也留了产能,自己得回去一处处解释。他听完,嘴唇抿住,知道刚才那句说得太轻。

他问现在能帮什么,她火还没散,回一句什么也帮不了,别在这里坐着像等她恢复正常。他脸色也变了,说他不是来催她开心,也不愿坐着每句都先挨打。两人站在餐桌边,电脑风扇响得很清楚,谁都没先退。

过了一会儿,禾宁伸手把屏幕合上一点,说刚才最后一句冲了,不该拿他撒气。章聿点头,自己也为不就一单道歉,问要不要今天先不见,她答不想把他赶走,只想今晚少讲话。

于是他们买了两份盒饭,坐到桌子两边,各自吃。章聿看自己的交付图,禾宁核自己那份反馈,中间只问过一次水壶还有没有水。他吃完,把自己的盒子收好,没有替她给客户写任何话,也没拍一张她低头工作的样子,打算以后说她多认真。

十点以前,他起身走,禾宁送到门边,说下周若她又烦,先告诉他,不用他从进门脸色猜。章聿嗯一声,问那明天还要不要见,她想了想,答明天不见,自己得把后面几家联系完,星期五可以。他点头,两人把星期五定好,没有谁拿这一天不见去试对方有多舍不得。

那笔订单后来没有追回来。禾宁把该解释的解释,能核的再核,发现自己有一项交期理解确实太乐观,跟同事重新确认了后面的做法;价格上的差距,不是她回家多熬一晚就能补。星期五见面,她还是有点丧,走到路边看到一辆货车上写着那家公司的名字,翻了个很大的白眼。

章聿看见,忍不住笑,她回头瞪,他赶紧举手,说这次没打算讲下回会有更好的。她没绷住,也笑了,伸手把他外套袖子上粘的一张小标签揭下来,说别把客户货号贴着出来约会,像随时能退回仓库。

十六

禾宁出差那一回,章聿才知道她的箱子能有多沉。

他送她到车站,提起来,胳膊往下一坠,问里面是不是装了半匹布。她答差不多,样卡加资料,原来以为少带点,客户昨晚又添。到电梯口,她自己拿回去,叫他别一直替她提,后面总得自己走。

他有点不舍,又说不出,递一瓶水过去,她看包里已经有,没收,抬手替他把领子翻好,说过几天就回,不是出海。章聿笑,站在检票口外,看她背包挤到肩侧,跟着人群进去,手机很快来一条,让他回去先睡,昨晚眼睛太红。

她走八天,忙时消息回得很慢。章聿起先每晚等,拿着手机,像等一张迟迟发不来的照片,后来自己也有夜场拍摄,才发现那种从现场抽出来认真说十分钟的话,真不是随时都有。

一晚他发来一段长语音,讲客户怎么把原来的计划全改,禾宁正在吃一盒冷饭,听到一半被同事叫走。她只回一句晚点,后来忙到半夜,忘了。他第二天语气有些硬,问是不是听都没听,她一听也火,答自己又不是每天专门给他接情绪热线。

两个人隔着手机僵住。章聿盯住热线两个字,心里很不舒服,差点把聊天关掉,过一会儿还是问,昨晚到底忙到几点。她发来一张工作群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最后一轮样品才确认。他看完,没再找一句自己也忙回去顶,只说知道了,昨晚自己想讲完,就以为她得听完。

禾宁也道歉,热线说重了。她不想让每一句累都成为对方不能再烦的理由,最后约好各自真有空时再打一次电话,不用睡前一定报到。那天电话只打了十二分钟,她笑着讲同事把两张蓝色样卡搞反,还理直气壮说一模一样,他在那头听得笑出声,挂断后,两个人都没再觉得少说几分钟就是冷淡。

十七

回来那天,禾宁在站外找了章聿半天。

他站在柱子另一边,帽子压得低,手里抱一卷还没交给客户的画纸。她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背,他吓得差点把纸掉地上,转头看见她,脸上那个高兴完全没藏。

她把行李拉到旁边,问吃过没有。他答没,本来想接了她一起,讲完又补,若太累可以先送她回去。禾宁将箱子推给他,说先吃,自己在车上已经饿得想拆样卡。

他们去车站旁一家普通小馆,吃完,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块印花布,给他看,说给他母亲若喜欢,可以做桌垫,不是贵东西,剩的样布。章聿接过摸一下,问为什么想到他妈,她笑,说上次听他讲他妈嫌他工作室窗帘丑,觉得这颜色也许顺眼。

他说谢谢,后面一句卡在喉咙,半天没出。她盯着,终于笑:“你是想说什么,还是嫌布小?”

他耳根一下红:“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谈。”

“谈布?”

“恋爱。”

她笑得肩膀直抖,等他快坐不住,才点头,说愿意,已经等他别把每一回约饭都弄得像客户回访。章聿看着她,一时忘了笑,直到她把空碗往旁边推,他才像回过神,赶紧问要不要加东西,她骂他别再拿吃饭挡话。

出了门,天冷,她把手放到外套口袋,走几步,又拿出来,伸到他面前。他握住,手心有汗,她嫌弃地甩一下,没真的松。两人走到路边等车,她抬头看他,轻声说今天回去不用把自己旧照片全部翻一遍,确认配不配跟她谈。

章聿笑,说他没那么傻,她瞥他,说摄影师最会把人放进画面里看,他有时也这样看自己。他没否认,低头轻轻亲她额角,动作很快,怕她不愿,她却抓住他袖子,仰头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随后拉着箱子往车边走,耳朵也红。

十八

公开恋爱,比告白难一点。

许灿知道以后,先在电话里笑出声,问是不是那个临时救场的摄影师。禾宁答是,随后抢先说不要讲命中注定,也别替她到处讲那场婚礼。许灿立刻说知道,自己只想问这个人会不会把她拍得比自己好看。

章聿在旁边听见,笑,禾宁伸手挡住手机,让他别以为自己这就通过所有人的审核。她跟许灿约下周吃饭,问他要不要来,他答可以,话出口又改,如果许灿原本只想姐妹见,自己别硬挤。她瞪他一眼,说已经问过了,才叫他,别每次礼貌到最后变成自己不想来。

那顿饭,许灿并没有盘他收入与家庭,倒追问他那天怎么临时起得来。章聿讲唐骏电话打过来,自己牙刷叼一半还在找相机包,禾宁第一次知道他当时也那么狼狈,笑得把头埋下。

饭后许灿拉禾宁去洗手间,说人看着还行,但别把他当成那天替她按下暂停的人。禾宁点头,答自己知道,那天真正站出来的人里有许灿、有父母,章聿只做了他的工作,自己喜欢他,是后来这几个月,连他那把破伞都算进去。

许灿笑,骂她谈恋爱以后说话酸,随即又抱她一下,没有再把她往勇敢新娘那块招牌上按。

章聿这边,徐佑知道了,先问以后能不能少占周末拍摄档。他说该接的仍接,另找时间。徐佑答这话别说太满,他以前恋爱时也这么讲,后来一到周末全找别人顶,最后自己买了多少顿饭还人情,记都记不清。

那一周章聿真的推掉一场不在原约定内的临时加拍,留半天休息。客户找别人拍了,他少赚一笔,没拿来跟禾宁讲自己为她牺牲多少,只按原来约好的去陪她看一场她想看的电影。她出差回来累,看到一半差点睡,他肩膀借过去,两个人都没把电影没看全当成这半天不值。

十九

陈建平不喜欢女儿再跟婚礼有关的人恋爱。

他听见摄影师,脸先沉,问是不是那天那位。禾宁答是,他放下杯子,说怎么选来选去,又回到那一天。她本来还想笑着讲,听到这里,脸也冷了,反问父亲,他认识章聿吗。

袁丽娟在旁边打圆场,说还没见,别先讲难听话。陈建平不服,说他是怕人家看过她当众闹,心里存个印,以后过日子一吵就拿出来。禾宁站着,忽然不知道先气父亲用闹字,还是难受他那份担心竟有一点像自己曾经问过章聿的。

她没有立刻安排上门,让章聿来表态证明。回去以后照实讲,也讲自己不愿一边隐瞒父亲的态度,一边让他满怀高兴去吃饭。他听完,沉默一阵,问她想怎么做。她答先跟父亲再谈,不让他第一次见面就坐那儿被翻旧事。

过了两周,禾宁跟父亲在电话里又吵一次,说自己三十岁,不是他见过哪一张照片,就得替她把以后封住。陈建平气得挂,第二天又打来,说见可以,话说在前,摄影这工作收入不稳,他还得问。

禾宁把这句转给章聿,他忍不住笑,说这回至少问到正常父亲担心的地方。她瞪他,他收起笑,认真准备一回普通探望,没拎贵东西,就带两样父母常吃的。

见面时,陈建平果然问活多不多,社保怎样安排,以后住哪里。章聿能答的答,不把不确定的说成已经定好。陈建平听着眉头仍皱,最后说两个都出差、时间还乱,以后日子不容易。章聿点头,说眼下先把各自工作与相处安排好,没想靠一场婚礼解决。他说完,才发现这句听着像在戳旧事,赶紧闭嘴。

禾宁在旁边也听出来,抬眼看他,陈建平却没有发作,只闷声夹菜,说先吃,冷了。桌上气氛没有突然变亲热,直到袁丽娟拿出那块印花布做的桌垫,说边缝得不齐,禾宁指出父亲那一角压得更歪,父亲终于瞪她一眼,三个人都笑,章聿才跟着松一口气。

二十

他们第一次真正吵到不想见面,是为了章聿的工作室。

徐佑想缩小场地,租金太重,两个人商量要不要换到一间便宜些的。章聿怕客户觉得自己越做越小,拖着没定,禾宁听几回,问他到底舍不得哪里。他一烦,回她采购当然只看成本,她看不到一张照片背后要的地方。

禾宁脸冷下来,把手里那张报价纸放桌上,说自己没叫他立刻搬,是问他想要什么。他还想讲,她已经起身,说今晚先走。他跟到门口,看她拉开门,又觉得自己若道歉太快,像刚才那点不甘全没处放,站着没动。

那晚他一个人绕工作室走,灯架、桌子、贴样片的墙,每一处都熟。他知道禾宁不懂全部拍摄需求,也知道自己那句采购只看成本,正是把她做的活轻轻往下一踩,好让自己的舍不得显得更大。

第二天他去找徐佑,把新场地实际看了一遍。有些地方确实小,一些类型的活需要另租场地,有些日常却不受影响。两个人重新算,合适的那间月租三千,各出一千五,比原来每人二千一少六百,但额外租场的需求也得记,不能把省下六百都当净赚。

他跟禾宁道歉,讲自己真正怕的是变小以后像承认前几年没做好。她听完,脸色慢慢松,却没立刻来替他指挥搬东西,问他还想不想听她看不惯的地方。他说想,她指那张全是旧灰的样品桌,说要搬就先别再把这几块胶带也当梦想供着。

章聿看一眼,笑得低下头。那张桌子确实粘得像贴了一层地图,他一直说忙,没收拾。他把胶带慢慢揭掉,禾宁坐旁边拆自己带来的零食,没抢着替他干。两个人一边吃一边争桌上那块痕到底是咖啡还是墨,气就在这些没什么分量的话里,渐渐散了。

二十一

春天过后,禾宁去一座沿海小城出差,章聿也在附近有活。

他们各自订行程,提前说好,能空出一天下午就见,若工作拖了,谁都别在车站等到生气。结果真有半天撞到一起,禾宁带他去看一间自己常去的老布行。

店里窄,墙上挂满样,老板姓黄,五十多,见她来,先把一卷新样抱到桌上,叫她摸。她指尖捻一下,问后面这批的手感是不是变过,老板眼睛一眯,说她怎么什么都摸得出来。章聿站一边,听两个人从手感说到交货,讲得又快又密,像自己忽然到了另一个没有字幕的国家。

黄老板以为他是同事,问是不是新来的拍摄,禾宁回头,笑着说男朋友,今天跟她逛,不加他任务。老板立刻哦一声,上下看章聿一眼,夸长得端正,随即又回去跟她争一处价,恋爱的事在这间店里只占了不到十秒。

章聿反倒高兴。以前他们一出现,他总知道镜头该放哪儿,哪块光最好;这里他不懂,也不必急着懂,禾宁跟别人谈事,眉毛一挑,嘴唇一抿,笑起来有点狡猾,跟他印象里那位穿白纱的新娘已差很远。

出来后,她问无不无聊,他摇头,说今天知道她讲三十砍到二十,真是手下留情。她瞪他,随后笑,说黄老板也没让自己多少,别看嘴上天天叫穷,底下算盘比谁都响。

下午他们去海边走了一段,不是拍照点,人少,风大,沙子进鞋里。章聿蹲下倒沙,禾宁站旁边,头发被吹得满脸都是,急得用手抓。他想掏相机,手到包边,先问拍不拍。

她看他一眼,笑着答现在别拍,自己像一只炸开的鸡。他把手收回,等她把头发扎好。后来她自己拿手机,叫他站到栏边,两人拍一张合影,脸被风挤得都不好看,禾宁看完,没删,发给他,说这张证明今天确实都没在加班。

二十二

她第一次正式请他拍普通生活照,选在自己的休息日。

章聿问是不是需要职业头像,她说不,穿自己平时的衣服,找两处常去的地方拍几张,不用搭一套新的人生。他报自己的正常项目与内容,她听完,想了想,减掉一处外景,只留半天,钱照调整后的方案付。

他有点不自在,说两个人现在这样还收费,她问那是不是从此自己不能再请他做工作,不然收也怪,不收也怪。他被问住,最后笑,说也行,先确认这回她是客户,想停就停,别因为谈恋爱就硬撑着给他面子。

真拍起来,两人很快都忘了那句。他想让她肩稍转,手放低一点,她照做,越来越像站在一场不认识的活动里。拍到第三组,她脸垮了,问能不能休息。他看了眼时间,下意识说再两张,禾宁手里的包直接放到长凳上。

“你说想停就停。”

章聿一愣,抬头看她,才发现自己忙着找那块光,连她脸上已经没笑都没认真看。他赶紧放下,答对,坐一会儿。她没跟他吵,去买一瓶水,喝完才问,他是不是拍谁都会先把人摆进自己最熟的位置。

他摸一下相机,承认有时是,省时间,也容易好看。她说她当然也想好看,可刚才那几下,像自己要先学会怎样让他拍,连放松都是一个动作。他低头看回放,发现她后面几张手僵,确实谈不上自在。

下午重来,他少讲些,让她自己走、坐、看东西,真需要调整再问,拍完一段就给她看,不一直攒到最后。她选中一张低头翻书的,另一张在路边笑得皱鼻子,他起先觉得第二张不够稳,刚要建议换,又抬头问她为什么喜欢。她说像自己被逗笑,他看一会儿,点头,把它圈上。

交付以后,她把正常项目的尾款付清,他照收,随后另外请她吃一顿,纯粹因为想一起吃,没拿那顿抵掉自己的工作。他们为一碟太辣的菜争了几句,禾宁说今天终于不用为了镜头坐直,索性往椅背一靠,笑得又露出那道鼻皱。

二十三

他们没有很快商量婚礼。

是一次朋友聚会,桌上有人喝多,问摄影师跟新娘是不是拍着拍着就好上,旁边人笑。章聿脸沉下来,禾宁先开口,说他们四个月后才再见,认识不是只有那一天,别拿她停办婚礼逗乐。

那人有点下不来台,笑说随口,章聿接过话,说已经听见,后面就别再这样讲。徐佑把话题转到他刚买的旧车,桌子才慢慢恢复。禾宁没提前走,却也没再陪那个人笑。回去路上,她说自己今天没气到睡不着,只是该讲时不想再咽。

章聿点头,过一会儿问,是不是以后每回谈结婚,她都会想起那天。她看着路灯,想一阵,说会,但不只因为害怕,也因为已经知道一场热闹并不替他们过后面的日子。说完她自己笑,说这话又太像别人给她配的金句,算了,简单点,她现在还没想结,他若想得急,就直接讲。

他答不急,却也不是永远不想。他想过以后能有一个两人都愿意回的地方,忙完能一起坐,不用在谁门口算今天该走没。她听完,轻轻嗯一声,说她也想过,不过真要安排,先从两人的工作时间和住处慢慢看,别先把场地订了,再让所有事跟上。

他说记住。两人走到她小区门边,她没急着开门,伸手替他拉平肩上的背带,问下周母亲生日,有没有空一起去吃饭,不拍照也行。他答那天原来没有工作,可以,她笑,说这回不是让他去过审,父亲还会皱眉,皱就皱。

他也笑,低头抱她一下。她把脸放在他肩边,停好一会儿,才退开,叫他路上慢点,自己到家也会发一句,不让每回都变成他站楼下等亮灯。

二十四

袁丽娟生日那天,家里只是做了六个菜。

陈建平烧的鱼有点糊,自己先把不好看的那面朝下,禾宁一眼看出,问父亲是不是想瞒过采购。陈建平瞪她,说吃饭又不验货,母亲在一边笑,章聿跟着笑,桌上那一点生疏,慢慢被鱼皮焦味盖过去。

父亲没再问收入,倒问他平时怎么替老人拍才不显老。章聿刚要讲光,袁丽娟从旁边接一句,老就是老,别拍得像自己闺女。章聿立刻停,笑着说先问本人想要什么,陈建平有点窘,低头夹菜,说那也不能每回照得眼睛都看不见。

饭后,他们确实请他拍一张合影。章聿只拿手机,不把家里桌椅搬个大阵,问都坐哪里舒服,禾宁坐到母亲旁边,陈建平站后面,一只手搭椅背。拍一张,父亲眼闭了,第二张母亲转头,第三张禾宁正笑着骂他们别只盯自己,反倒最自然。

他把几张都给她们看,不替父母删眼闭那张。陈建平自己挑了第三张,问能不能洗出来,袁丽娟也点头。禾宁拿过手机,认真看一会儿,忽然抬头说还缺一个。

章聿以为自己漏了谁,怔住,禾宁走来,拉他袖子:“你。”

他脸一下红,站过去,又觉得手机没人拿。禾宁找个稳妥的位置,设好大家都同意的合影,试了两回,倒计时跳起来,她跑回母亲旁边,脚步急,差点绊到椅腿,章聿伸手扶一下,四个人都笑。

这张照不够端正,他一边肩还被她压着,陈建平嘴角才刚起来,袁丽娟正在看女儿。禾宁偏偏很喜欢,当晚发给他们,只在自己家人之间留,没有配上从此终于幸福的字。章聿回家收到,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存进自己的相册,没有放到那三十八张旧文件旁边。

二十五

到他们认识快一年时,禾宁跟章聿回到过那家酒店附近。

不是专门来重走一遍。她要见一位客户,章聿也在附近取设备,两个人约一同回去,站到路口才发现,那座酒店就在转角。门前又有一对新人拍照,裙摆铺到台阶,旁边的人叫别踩,摄影师蹲着,汗顺着耳边流。

禾宁看了一眼,脚步慢一点。章聿没有急着带她绕,也没问能不能面对,让她自己看。过一会儿,她抬头,说那天穿的鞋其实不合脚,从早上就磨,自己一直忍,怕别人说新娘也太多事。

他答那天看见她走路有一点别扭,以为是裙子。她笑,说好多事不讲出来,别人只能猜。说完,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伸一下脚趾,继续往前走。

他们去取他的设备。店里一位熟悉的同行见到禾宁,随口问要不要趁今天给二人拍张照,样机正好试。章聿先看禾宁,她想一想,答拍,别叫他们站得像颁奖。

同行让两人坐在门口矮阶,背后是普通的灰墙,旁边还有一只没收走的纸箱。章聿习惯性想把纸箱移开,禾宁拉住他,说算了,先坐,自己腿酸。他坐下,她把包放到一边,肩靠过去,问他是不是终于不用自己找角度。

他笑,抬头看镜头,对面数一二三,禾宁忽然又说等一下,把被风吹到他嘴边的一根头发拨开,拨完自己先笑。快门就在那时响了,同行低头看,叫两人过来选。

章聿没急着起身,禾宁也坐着歇一会儿。她把手伸来,他握住,掌心温热,几秒后又都松开,各自提起包,走过去看刚拍好的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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