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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18:24:09

褚建平把电动车支在3号楼楼下,掏手机看第七单的备注,“我知道你是谁。”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拇指往下滑,把前六天的记录翻出来对比。第一天写的是别敲门,第二天放门口就走,第三天你看见我了,第四天我在猫眼里看你,第五天你车座底下有东西,第六天你前妻姓周。今天第七天,就五个字,

褚建平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那份黄焖鸡上楼。六楼,没电梯,他跑了六年外卖,这栋楼爬过不下两百趟。楼道灯坏了两盏,三楼拐角堆着干慧珍卤味店的泡沫箱,味儿冲鼻子。他停在602门口,没敲。门先开了,

一条缝,就两指宽。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头上全是老年斑,攥着张照片,直接怼到他胸口,

褚建平下意识接住。照片上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扎马尾,站在一家饭馆门口笑,他认得那家饭馆,也认得那个女人。前妻周敏,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没离婚,饭馆还没倒,他还没欠一屁股债,

“你谁?”他嗓子发干。门缝里传出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你前妻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人在哪?”

“她说你车座底下那包东西,该还了,”

褚建平脑子嗡了一声。车座底下确实有包东西,用防水布裹着,拿胶带缠在车架横梁上。三年前一个老主顾塞给他的,说放两天就来取,结果人再没出现过。他当时没多想,跑单忙,一放就是三年。他甚至忘了那东西还在,

门关了,

褚建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照片。六楼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照片边角刮在他指头上,剌得疼。他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挪。到三楼拐角,干慧珍正蹲那儿拆泡沫箱,抬头瞅他一眼:“老褚,脸咋白成这样?中暑了?”

“没事。说白了,你订的黄焖鸡放门口了。”

“哎你等会儿,”干慧珍站起来,围裙上全是卤汤印子,“今儿这单我备注写了少放辣,你看了没?”

“看了。”

“那咋还这么多辣椒?”她掀开盖子,筷子扒拉两下,“你们站里新来的那个小年轻,上回就给我送错过,我要投诉他,郜志强还护着,说什么新人不容易。不容易你别干啊。”

褚建平没接话,把照片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干慧珍在后面喊:“哎你这人,我话没说完呢!”

他骑上车,拧到底,直接奔外卖站,

站里正忙。七八个骑手挤在取餐口等单。郜志强坐在里头那间玻璃隔断里,翘着二郎腿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都听得见:“王总您放心,这个月投诉率肯定压到百分之二以下,我亲自盯。”

褚建平推门进去,郜志强抬眼看见他,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聊,挂了。“老褚?这才几点你就收工?不舒服?”

“站长,我车座底下那包东西,你动过没有?”

郜志强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挺开,眼睛里没笑:“你车座底下?你车座底下能有什么东西,废纸壳子?头皮一阵发麻。”

“三年前有个客户让我捎的。一直没来取。今天有人给我递话,让我还,”

“谁递的话?你想,”

“602的老太太,”

郜志强往后一靠,转椅嘎吱响:“602?那户不是空了大半年吗?业主出国了,物业那边登记的是空置,”

褚建平愣住。他送了六年外卖,602那户人家他太熟了,老太太姓孙,独居,每礼拜点三回黄焖鸡,备注永远写“米饭多给一勺”。上个月他还送过,怎么就空了大半年?“你确定?”他问。“我确定什么我确定,物业系统里查的,那敏亲口跟我说的。”郜志强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老褚,你是不是跑单跑迷糊了。

这样,你今天早点回去歇着,明天我给你排个轻松点的片区,”

褚建平没动。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七条备注,把屏幕怼到郜志强脸上:“连续七天,同一个地址,同一份订单,备注一天比一天邪乎,站长,这单是你派的,”

郜志强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系统自动派的,我哪管得了这个。”他把手机推回去,“再说了,备注写什么那是客户的事,你照送就完了,你要觉得有问题,报警啊,”

褚建平盯着他看了三秒。郜志强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瞟向墙上那排监控屏幕,

褚建平转身出了站。他没报警,他先去了趟5号楼。鄢红梅正拿拖把拖大厅,看见他进来,拖把往墙角一靠,装作擦玻璃,怪怪的,

“红梅姐,602那户,最近有人住吗?”

鄢红梅擦玻璃的手停了。她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给我递了张照片。从602门缝里递出来的,”

鄢红梅脸白了。她拽着褚建平胳膊把他拉到楼梯间,声音压得更低:“老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602那户,孙老太太,上个月二十号半夜让人接走了,来的是辆黑车,下来俩人架着她胳膊上的车。我正好在扫院子,看得真真儿的。”

“接走了?你看,去哪了?”

“我哪知道。第二天我去跟那敏说,那敏让我别瞎打听,说人家家里事。”鄢红梅搓了搓手,“可孙老太太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两下,我觉着她想喊,”

褚建平后脊梁一阵发凉。他出了5号楼,在小区门口碰见束国庆。老头正蹲那儿给人补胎,扳手往地上一扔,抬头眯眼瞅他:“小褚,你过来,”

褚建平走过去。束国庆从工具箱底下摸出半截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这两天不对劲。送完单不走,老在3号楼底下转悠,”

“叔,您眼神真毒,”

“三十年刑警白干的?”束国庆弹了弹烟灰,“说吧,出什么事了。”

褚建平把照片和那七条备注说了。束国庆听完没吭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工具箱盖上。“602的孙老太太我认识,老伴以前是分局的,走得早,她有个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一趟。”束国庆拿扳手敲了敲地面,“但上个月接走她的那辆车,我看见了。

不是她儿子的车,车牌是套的,我记了号,托人查过,原车主去年就报废了,说不上来,”

“您怎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嗓子眼发紧。我跟谁去说?”束国庆瞪了他一眼,“我一个修车的老头子,跑去跟物业说你们小区有人被黑车接走了?那敏转头就能给我传遍整个小区。”

褚建平蹲下来,跟老头面对面:“叔,我车座底下有包东西,三年前一个客户放的,一直没取,今天有人让我还。”

束国庆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老头的眼珠子灰蒙蒙的,但里头有东西在转,

“你动过那包没有?”

“没有。这么回事,”

“拆开看看。”

“这不太好吧,人家东西”

“你人都要被栽进去了还管好不好?”束国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走,推车,去我摊上。”

电动车推到修车摊后面,束国庆拿改锥撬开胶带,防水布一层层剥开。里头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上了把挂锁,总觉得哪里不对。“锁着。”褚建平说。束国庆把盒子翻过来,底下贴了张标签,手写的,字迹潦草:“2019年6月,暂存,取件人凭密码。”

“2019年6月,”束国庆念了一遍,“那会儿你饭馆刚倒?”

褚建平点头。那年他欠了四十多万,天天有人堵门,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给你盒子的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四十来岁男的,穿个夹克,说话带南方口音。说是来这边出差。东西放两天就走,”

“你连人脸都没记住就把东西收了?”

“那会儿刚跑外卖。想着多个老主顾多条路。”褚建平把盒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他说给我五十块钱保管费。”

束国庆哼了一声:“五十块钱,买你三年,”

两人正说着,褚建平手机响了。那敏的号码,“老褚!你在哪呢?”那敏嗓门大得束国庆都听见了,“你赶紧来物业一趟,有人投诉你,说你今天送餐的时候跟602的业主吵架,还把人家门给堵了,”

“602没人住。”

“什么没人住,人家业主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不走,还拿手机拍她家门,”

褚建平跟束国庆对了一眼。老头把铁皮盒子往工具箱里一塞,使了个眼色,

“我马上到,”褚建平挂了电话。你想,束国庆压低声音:“盒子放我这,谁都别说,你去物业,咬死了就说送错单了。别的不知道。”

褚建平赶到物业办公室,那敏正拿着座机跟人解释什么,看见他进来,捂住话筒冲他挤眼睛,等她挂了电话,脸一板:“老褚,你怎么回事?602的孙老太太投诉你骚扰。”

“孙老太太今天给我递了张照片,从门缝里。”褚建平把照片拍在她桌上,“你跟我说602空了大半年,那这是谁递的?”

那敏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来回看了两遍,

“这照片哪来的?”

“602门缝里,”

“不可能。”那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孙老太太上个月就被她儿子接走了,走之前还来我这儿退了门禁卡。眼皮跳了跳。我亲手办的。”

“退卡的时候她儿子在场?”

“在啊,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说是从深圳回来的。”那敏越说声越小,“他他拿了个委托书,我拍了照存档的。”

“委托书呢?调出来看看。”

那敏在电脑上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没了,存档记录还在,文件打不开,”

“被人删了,”

“你别吓我。”那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在这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褚建平拿出手机,把七条备注翻给她看,不对劲。那敏一条条读下来,读到第六天“你前妻姓周”的时候,手开始抖,

“老褚,你前妻叫周什么?”

“周敏。”

那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周敏?你前妻叫周敏?讲真,”

“怎么了?”

“上个月来给孙老太太办退卡的那个男的,委托书上写的代理人名字,就叫周敏。”

褚建平脑子空了半秒,“你说什么?”

“委托书我看了,代理人周敏,身份证号我扫了一眼,前六位是你们老家那边的,”那敏嘴唇发白,“我以为就是重名。你前妻不是带孩子回老家了吗?”

“是回去了。”褚建平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但她三年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她换了工作,在什么公司做后勤,我问她在哪,她不说,就让我把债还清了再说。”

那敏抓住他胳膊:“老褚,你前妻是不是让人给控制了?”

褚建平没回答,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还有字。刚才太急没细看,他翻过来对着灯,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跟602老太太平时在订单备注里写的字一模一样,

“别让站长知道。”

褚建平把照片一收,跟那敏说:“你帮我查一件事。上个月接走孙老太太那辆车,束国庆记了车牌,你找交警队熟人问问,那车最后出现在哪,”

“束国庆?修车那老头?”

“对,”

那敏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拿起手机就开始拨号,

褚建平出了物业办公室,骑上车直奔外卖站,他没进去,停在马路对面盯着。郜志强正站在门口抽烟,旁边站着个穿黑夹克的男的,四十来岁,南方口音,褚建平认出来了,三年前给他铁皮盒子的就是这个人。郜志强把烟头一扔,跟那男的说了句什么,男的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上了一辆黑色SUV走了。

郜志强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表情跟平时完全两个样,嘴角绷着,眉头拧成疙瘩,

褚建平骑车跟上去,SUV拐了两个弯,停在3号楼楼下。褚建平远远看着,那男的没上楼,绕到楼后面,蹲下身子,在电动车停放区一排一排地看,看一辆,摇摇头,再看下一辆。最后停在褚建平的车旁边,弯腰盯着车座底下看了好几秒。

褚建平手心全是汗,铁皮盒子已经让束国庆拿走了,车座底下现在空着,那男的拿手机拍了张照,走了。褚建平把车推开,直奔束国庆的修车摊,

“叔,那人回来了。就是三年前给我盒子的那个,他跟郜志强认识。”

束国庆正在拆那铁皮盒子的锁,拿个钢锯条来回拉:“盒子我打开了,”

“里头是什么?”

“你自己看。”

盒子里头塞着几张银行回单,一张存储卡,还有一份手写的对账单。讲真,褚建平拿起对账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金额,每个名字后面标了日期,他顺着往下看,看到中间一行,手停住了,

干慧珍。3号楼602业主,2019年8月,八万,“干慧珍?”褚建平抬头,“卤味店那个干慧珍?她住3号楼602?”

束国庆把锯条一扔:“你不知道?后背直冒冷汗。”

“我送了六年外卖,602一直是孙老太太”

“孙老太太是她婆婆。”束国庆拿扳手敲了敲对账单,“干慧珍老公在老家伺候老人,她在这边看店,房子写的是婆婆名字,你送外卖送了六年,连这家儿媳妇姓什么都没搞清楚?”

褚建平脑子转得飞快。干慧珍每天点外卖,备注永远写“少放辣”“多给葱”,一分钱都要计较。她从来没提过602是她的房,

“这钱是怎么回事?”

“高息揽存。”束国庆把银行回单摊开,“你前妻周敏,三年前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后勤,专门拉人头存钱。八万是干慧珍投的,对账单上还有十几个人,金额加起来过百万,存储卡里是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比这堆纸值钱,”

“我前妻搞非法集资?”

“她未必知道是非法,后勤嘛,管管账、跑跑腿,老板让她拉客户她就拉。但出事了第一个抓的就是这种,”束国庆看着他,“你明白你车座底下放的是什么了吧?证据。三年前那男的把东西塞给你。就是赌你不敢拆。你一个欠债的外卖员,哪天突然被警察拦住说你车上有赃物,你说得清吗?”

褚建平蹲在地上,点了根烟。他戒烟三年了,今天破了例。你想啊,“那干慧珍为什么给我递话?她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她敢吗?”束国庆拿扳手敲地,“她八万块钱砸里头了,周敏又是你前妻,她怕你跟那帮人是一伙的,她蹲602门口给你递照片,是试探你,”

“现在呢?”

“现在她信你了。”束国庆指了指他手机,“你刚才没跟郜志强站一边,也没报警,你跑来找我了,她蹲楼上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褚建平抬头往3号楼看。六楼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闪,“郜志强跟这事什么关系?”

“站长嘛,手里攥着骑手的派单权。那个南方人姓卫,卫老板,专门找郜志强这种站长合作,把违禁品混在外卖里送。你那份黄焖鸡,第一天送的时候底下是不是压了包东西?”

褚建平想了想,第一天备注写“别敲门”,他送到门口放地上就走了,第二天备注“放门口就走”,他照做。第三天“你看见我了”,他当时以为客户是说自己看见他放餐了,

“我没注意餐底下有没有东西。”

“你当然没注意。你只管送,东西到了客户手里,你跟郜志强谁都不知道谁在帮谁运货。”束国庆把铁皮盒子重新锁好,往工具箱底下一塞,“现在你前妻在哪,只有那个姓卫的知道,干慧珍那八万块钱,也是姓卫的圈走的,你车座底下这份证据。是唯一能把他钉死的东西,”

褚建平把烟掐了:“我该怎么弄?”

“你明儿还去送外卖,姓卫的今天没找着盒子,肯定还得来。郜志强那边你照常应付,别露馅。”束国庆从兜里摸出个旧手机,“这个你拿着,我存了我以前徒弟的号,分局经侦的,有事直接打。”

褚建平接过手机。老头又补了一句:“干慧珍那边你去递个话,让她把卤味店后门钥匙给你一把,万一有事,她店里能藏东西,”

褚建平当晚去了干慧珍店里,不对劲。卤味柜已经收了,干慧珍坐在后厨剥蒜,看见他进来,手一哆嗦,蒜瓣掉了一地,

“你你来干啥?说白了就是,”

“你婆婆孙老太太,上个月让人接走了,你知道不?”

干慧珍脸刷地白了:“我不知道。脑子嗡的一声。我老公在老家伺候她,说好好的”

“你老公说的是真话假话?”

干慧珍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直接掉下来:“我老公我老公欠了赌债,姓卫的找上门来说帮我们还,条件是让我配合他倒腾点东西,我哪知道是犯法的!我就把602钥匙给他了,他让我搬出来住店里,说有人问就说房子空着。”

“你婆婆人呢?”

“姓卫的说送她去南方我小叔子那儿,我不信,可我没办法”干慧珍抓住褚建平胳膊,“老褚,你前妻也是让他们弄走的,我听见姓卫的打电话提过,说周敏不听话,先关着。”

褚建平拳头攥得咯嘣响,第二天一早,他照常接单。第一单就是3号楼602,备注写着:“今天别送餐,送证据,放消防栓后面。”

褚建平把铁皮盒子从束国庆那儿取回来,拿黑塑料袋裹了两层,塞在602门口消防栓后头。他刚转身,楼梯间上来俩人,一左一右把他堵在墙角,前头那个就是姓卫的,后面跟着郜志强,

“褚建平,东西呢?”姓卫的笑呵呵的,手插在夹克兜里,“什么东西?”

郜志强上来推了他一把:“别装傻,你车座底下那包东西。你给藏哪了?”

褚建平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顶在消防栓上,姓卫的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U盘,

“你前妻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看了就明白。”姓卫的把U盘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过你得先把我东西还我,”

褚建平盯着那个U盘。他认出来了,周敏三年前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她有个U盘存着公司的重要文件,走哪带哪,心里一紧,

“你先放人。”

“你先把东西给我。”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消防栓后面的黑塑料袋露出一角,郜志强眼尖,伸手就去够,说不上来。得了,褚建平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郜志强嚎了一嗓子跪在地上,说不上来。姓卫的刚要从兜里掏什么。楼下传来一声暴喝:“别动!警察!”

束国庆带着三个便衣从楼梯间冲上来,老头腿瘸跑得慢,嘴不慢,一边跑一边喊:“姓卫的你跑不了,楼下堵死了!”

姓卫的脸一沉,推开褚建平就往楼上窜。褚建平从后面一把薅住他夹克后领,姓卫的挣了两下没挣开,反手拿U盘砸他脸。褚建平偏头躲开,U盘飞出去,啪地撞在墙上弹到楼梯角落。姓卫的急了,从腰后摸出把折叠刀。褚建平没松手,拿肩膀顶着他往墙上撞,撞了两下,刀掉了。

束国庆这时候才挪到跟前,抬脚把刀踢开,拿手铐咔嚓一扣,

“跑啊?我腿不好你不知道?你跑得过我徒弟?”

郜志强跪在地上抱着膝盖哭:“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帮他派单”

“你闭嘴吧。”束国庆拿铐子把他俩串一块,“你帮姓卫的删物业存档、改派单系统,我都录下来了。”

褚建平喘着粗气,蹲下去把U盘捡起来。束国庆那个经侦徒弟过来问了两句。姓卫的低头不吭声。当天下午,警察从邻市一个出租屋里把周敏和孙老太太接出来了。周敏瘦了一大圈,看见褚建平第一句话是:“你那债还完了没?”

“还差八万。”

“我攒了五万,在U盘里那个账户,”周敏抹了把脸。“本来想等攒够了一起给你。”

褚建平没说话,把铁皮盒子递给她,周敏打开看了一眼,蹲地上哭了。心里咯噔一下。干慧珍那八万块钱追回来六万,剩下两万姓卫的花了,她骂了三天街,最后到底在物业大厅跟那敏吵了一架,说都怪物业把门禁卡随便给人办。那敏回了一句:“你自己把钥匙给姓卫的,你赖我?说白了就是,”

干慧珍张了张嘴,扭头走了。第二天照常点外卖,备注写“多给葱”,褚建平给她多塞了两根。束国庆的修车摊照常出摊,只是工具箱里多了个红袖章,街道办发的,写着“治安志愿者”,老头逢人就显摆,说这是正规编制。褚建平把债还清了。周敏带着孩子回来住了半个月,又走了,走之前跟他说。这回是真去南方打工。

进厂,不搞后勤了,

褚建平没留。他照常跑单。只是接单之前多看一眼备注。有一回干慧珍备注写“今天这单别送我家,送派出所”,他以为又出事了,打电话一问,干慧珍说:“我卤味店让人偷了,你去派出所帮我做个证。”

褚建平骂了一句,骑着车去了。褚建平把债还清那天,在银行门口蹲了十分钟没起来,说不上来。欠了六年,最后一笔转出去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按错小数点。柜员隔着玻璃问他还办不办业务,他摆摆手,出来点了根烟,抽两口掐了,心疼,不对劲。一根一块五呢,

那之后他跑单更疯了,以前一天十四小时,现在十六个。站长郜志强被带走以后,新来的站长姓刘,四十来岁女的,头一天开会就说,咱站不养闲人也不欺负老实人,褚建平没吭声,心里记了一笔。事情出在立秋那天,

中午十一点半,系统派了个单,送3号楼2单元,褚建平一看地址就皱眉。干慧珍家,备注栏就俩字:快点。他拎着卤味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干慧珍露出半张脸,眼珠子滴溜溜转,“建平,你等会儿。”她塞出来一张纸条,攥得皱巴巴的。“你看看这个。反正,”

纸条是从外卖小票背面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你店里那个穿蓝围裙的,昨天翻你收银台,

褚建平愣了一下,“谁写的?”

“不知道!今早开门就塞门缝底下了。”干慧珍压着嗓子,“我店里就俩人,一个我,一个我外甥女。昨天外甥女请假没来!”

“你报警啊。”

“报啥警?万一是谁恶作剧呢?”干慧珍嘴上这么说,手却攥着门框不放,“你天天在这片跑,你帮我瞅瞅,这两天有没有生面孔在我店门口转悠,”

褚建平想说你这也太抠了,安个监控能花几个钱,话到嘴边咽了。她刚被姓卫的坑了八万,抠是应该的。他没接这茬,骑车走了。下午两点,干慧珍电话打过来,声音劈了:“钱没了!收银台抽屉里三百二。就剩钢镚儿了!”

褚建平把车停路边。“你外甥女呢?”

“我问了!她说不是她!”干慧珍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动静,“我报警了,警察说没监控,三百块钱立不了案,让我自己留证据,”

褚建平挂了电话,脑子里转了一圈,纸条是谁塞的?知道店里就俩人,还知道外甥女昨天请假。写纸条的人要么是常客。要么盯了好几天。大气不敢出。你听我说,他给束国庆打了个电话。老头在修车摊上正给一辆童车换链条,听完咂咂嘴:“你让干慧珍把最近三天的外卖单子全打出来,一条别落。”

“为啥?”

“你想想,谁天天[平台禁止内容]家卤味还知道她店里几号人?”

褚建平一拍脑门。干慧珍的卤味店自己也接外卖,平台单子走的是店里座机。他让干慧珍调记录,干慧珍骂骂咧咧翻了半小时,念了十七个单子。褚建平拿笔在烟盒背面记,记到第十三个,手停了。“干姐,这个地址你念念。”

“5号楼1单元302,鄢红梅。”

鄢红梅。保洁员,一天打两份工。她儿子在这边读大学,她连手机都不太会使,会点外卖?褚建平骑到5号楼。在楼道口堵着鄢红梅,她正拖地,看见褚建平,手一哆嗦,拖把杵墙角了。“鄢姐,你这两天点卤味了?”

鄢红梅脸刷地白了。“我,我没”

“单子记着呢,三天点了四回。”褚建平把烟盒递过去。“你连字都认不全,咋点的?”

鄢红梅嘴唇哆嗦半天,一屁股坐台阶上了。“建平,你别跟旁人说。你想啊,是有人让我点的,说点一单给我五块钱。”

“谁?”

“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二十来岁,说是干慧珍外甥女的同学,让我点单的时候备注写‘送快点’,别的不用管。”

褚建平蹲下来:“他给你五块钱一单,让你点四回,就为这?”

鄢红梅摇头:“他还让我盯着干慧珍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收银台搁哪儿,我寻思这算啥事啊,就都说了,”

褚建平站起来,给束国庆拨电话,老头听完,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声:“外甥女的同学?外甥女昨天为啥请假?”

褚建平又给干慧珍打。干慧珍说外甥女请假是回老家吃席。褚建平问。你外甥女是不是有个同学戴眼镜。干慧珍愣了三秒,嗓门拔高了:“有!那小子来过店里两回,我外甥女说他欠了网贷,想借钱我没搭理!”

束国庆在电话那头听得真真儿的,直接让褚建平把干慧珍和鄢红梅叫到修车摊来。老头把红袖章一戴,从工具箱底下摸出个旧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

“鄢红梅,你见的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左耳朵缺一块?”

鄢红梅点头。“干慧珍,你外甥女这同学叫什么?”

“孙磊。”

束国庆把本子一合:“这人上礼拜在隔壁小区偷电瓶车电瓶,派出所正找他呢。我遛弯看见两回了,就在咱小区西门蹲着。大气不敢出。”

当天傍晚。这不,束国庆带着褚建平在西门堵人。老头腿不好,坐在修车摊上假装补胎,让褚建平骑车来回转。孙磊七点多露头,刚摸进3号楼单元门,褚建平从后面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孙磊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看见束国庆晃着红袖章走过来,腿一软。警察来的时候,干慧珍正数落鄢红梅:“你说你缺那二十块钱?你跟我说啊!

”鄢红梅蹲地上不吭声,手指头抠砖缝。那敏赶过来打圆场,干慧珍连她一块怼了:“你物业咋管的?啥人都往里放!”

那敏这回没吵,从包里掏出一沓登记表:“从下礼拜起,所有外卖进小区登记身份证号,我亲自盯。”

干慧珍张了张嘴,没话了。孙磊交代得痛快,说网贷欠了三万,看干慧珍天天收现金,就撺掇她外甥女请假,自己找了个保洁当眼线。三百二十块钱花了一百八,剩下的一百四塞在出租屋枕头底下。警察带着去找,还在。干慧珍拿回一百四,在物业大厅数了三遍,转头跟褚建平说:“下回我点外卖还找你,备注写‘多给葱’,”

褚建平白她一眼:“你少给两根葱能省出一监控钱。”

干慧珍骂他嘴毒,第二天真让外甥女在网上订了个摄像头,一百六十八,包安装,

束国庆的修车摊又添了新业务,心里发毛。老头让那敏在小区公告栏贴了张纸,打印的,写着“治安志愿者束师傅,免费提供防骗咨询”,底下留了他修车摊的位置。头一天来了仨老太太,问的都是保健品推销是不是骗子。束国庆一人送了一句:“你兜里钱栓紧。比啥都管用,”

褚建平现在跑单,接单前看备注的习惯没改,只是能让他手抖的备注再没出现过。倒是干慧珍隔三差五就写“送派出所”,有一回备注“今天这单送派出所,我卤味店又让人偷了”,褚建平骑到半路打电话一问,干慧珍在那头笑:“骗你的,我新摄像头拍着呢,就想试试你还记不记得。”

褚建平骂了句脏话,把车头一拧,还是去了派出所。干慧珍拎着两盒卤鸭脖在门口等着,塞他车筐里:“试试新配方,咸了跟我说,”

他没说咸,也没说淡。这么回事,晚上收工回出租屋,就着鸭脖喝了瓶啤酒,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就俩字:挺好。周敏回了个笑脸。他把手机扣桌上,翻出那个烟盒背面记单子的纸片,看了两眼,扔进垃圾桶,洗洗睡了,明天还得跑十六个钟头呢。第七个外卖备注是杀了我(续)

褚建平消停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跑了四百多单,把债又啃掉一小块。手机上那个记账软件的数字从四万七降到四万三,他盯着看了半宿,觉得日子有盼头。出事那天是个周二,中午爆单,他手里挂着七单,电动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路过小区门口,束国庆的修车摊围了仨人。

老头没修车,举着手机给那帮人看,嗓门不小:“你们瞅瞅,这号发的,说免费领鸡蛋,填身份证号,这不是明抢吗。”

褚建平等红灯的工夫扭头看了一眼。束国庆冲他扬下巴:“小褚,你丈母娘那小区是不是也贴这种小广告?”

“我哪来的丈母娘。”褚建平拧油门走了,后头束国庆喊:“早晚有!”

下午两点。单子少了点,褚建平蹲在树荫底下啃包子,有点怪。腿一软。手机响了,陌生号。他接起来,那边一个女声,语速快得跟连珠炮:“褚建平是吧?我干慧珍外甥女,叫林琳,我姨让我找你,说你是她熟人里最靠谱的,我这儿出了点事。”

褚建平噎了一下,包子咽下去才说:“你姨让你找我?”

“对,她说你记性好,跑过我们小区所有楼栋,闭着眼都能摸对门,”

“你哪个小区?”

“锦绣苑,”

褚建平脑子转了一下。锦绣苑,城东,老小区,六栋楼,他跑过。去年冬天送过几单,有个老太太每次都在备注里写“放消防栓后面别让狗叼走”。这么回事,“什么事?”

“我前天晚上点了份外卖,备注写放门口,结果第二天门口多了个塑料袋,里头是我扔的垃圾。我寻思谁这么缺德,翻了翻,发现垃圾袋里少了一样东西。”

褚建平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少了啥?”

“一张快递单。我拆完快递随手扔的,上面有我名字电话地址。那张单子被人抽走了。”

褚建平嚼包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还有,”林琳声音压低,“昨天晚上我门口又多了袋东西,这回是我上周丢的一件旧T恤,袖口上用马克笔写了个‘7’。”

“你看清谁放的没?”

“没。我门口没监控。但我问了隔壁邻居,他说前天下午看见一男的在我门口蹲着,穿外卖工服,没戴头盔,看不清脸,”

褚建平站起来,把包子袋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你先别慌。我下午跑完这趟过去看看,”

“我姨说让我别报警,说先找你。她说你脑子好使,”

褚建平心想干慧珍这是夸他还是坑他,他给郜志强打了个电话。说下午想调个休。郜志强在那头笑:“老褚,你这月还没歇过吧?行,调吧,别耽误晚上高峰就行,”

锦绣苑门口,林琳等着,小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手里攥着手机,脸绷得紧,她带褚建平上楼。四楼,门开着,门口地垫上干干净净,

“今天没多东西,”林琳说,“但我不敢住了,昨晚在我同学家睡的,”

褚建平蹲下来看地垫,总觉得哪里不对,地垫是深灰色的,边角有点卷。他伸手把地垫掀起来,底下压着一截粉笔头,断的,白色,

“你平时用粉笔?”

“不用,我学设计的,用铅笔。”

褚建平把粉笔头捏起来看了看,没说话,他站起来,往楼道两头瞅。四楼一共四户,林琳是403,对门402门口堆着鞋架,401门上贴着春联,404的门把手上挂着把没拔的钥匙,

“404住什么人?说白了就是,”

“不知道,好像没人住,我搬来仨月没见过。”

褚建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蹲下来看地垫背面,后背直冒凉气。背面印着防滑纹,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土。他拿指甲抠了一点闻了闻。一股霉味。“你这两天别住这儿了,”褚建平站起来,“我帮你问个人。”

他给束国庆打了电话。脚下一软。老头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那粉笔头你留好了。明天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束国庆没骑他那破三轮,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他蹲在林琳家门口看了十分钟,又让林琳把垃圾袋和旧T恤拿出来,

“T恤上那个7,是马克笔写的,普通文具店都有。”束国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垃圾袋是超市那种收费袋,谁家都有。”

“那这粉笔头呢?”褚建平问。束国庆没答话,站起来往楼道里走。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墙角。褚建平跟过去看,墙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粉笔画的,像个潦草的箭头,朝上,

“往上走,”束国庆说,俩人一层一层往上爬,五楼,六楼,七楼。七楼是顶楼,楼道尽头有个铁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心里发毛,里头是通往楼顶的楼梯,

“上去看看。”束国庆腿不好,扶着栏杆慢慢蹭。楼顶堆着些杂物,破椅子烂纸箱。靠东南角有个通风口,铁盖子盖着,旁边地上有一堆烟头。就这么着,束国庆蹲下数了数,十一个,其中三个还没受潮,烟灰是新的,

“有人在这儿蹲过。”束国庆把烟头捡起来看牌子,“红塔山,七块五一包。”

褚建平在通风口旁边发现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标签,撕了一半,剩半个字,像是“便”字的一半,

“便利店买的。”褚建平说。束国庆点头:“这楼顶能看见对面楼。”

褚建平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楼顶东南角正对着对面一栋楼,隔一条马路,那栋楼是写字楼,外墙上挂着好几块招牌,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对面写字楼五楼,窗户正对着林琳家阳台。“你是说有人在那头用望远镜看?”

束国庆没接话,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小本子,开始记。记完了才说:“那粉笔画的箭头。指的不是楼顶。指的方向是往东,东边是哪个楼?”

“三号楼,”

“三号楼谁住?”

褚建平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号楼,锦绣苑三号楼,他送过。有个客户经常点奶茶,备注永远写“不要珍珠多放椰果”,门牌号他记得。304,姓陈,女的,

“我回去查查,”褚建平说。束国庆把烟头装进塑料袋封好:“查可以,别打草惊蛇。这人不一定是冲着林琳来的,”

“什么意思?”

“那件T恤上的7,不一定是给林琳看的,你想想,谁会在自己偷来的东西上写数字?”

褚建平没想明白。你看,束国庆把塑料袋塞包里:“回去翻翻你那个烟盒纸片,你以前记的,锦绣苑的客户里头,有没有特征对得上的,”

褚建平晚上回了出租屋,翻箱倒柜找那个烟盒。眼珠子一缩。找了半个钟头。在床底下的鞋盒里翻出来了。纸片发黄,上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锦绣苑他跑过十一单,七个客户。他一个一个看。304,陈女士,点奶茶。502,大爷,点馒头。203,年轻男的,点炸鸡。601,老两口,点面条。

403,林琳,点麻辣烫,头皮一阵发麻,102,大姐,点水果,还有两单是代买的烟和酒。褚建平盯着203看了半天。203那个男的,他送过三次炸鸡,每次备注都是“放门口别敲门”。他当时觉得正常,现在回头想,那男的从来没露过面。开门取外卖永远是等骑手走了以后,

他给束国庆发微信:203,男的,从来不露面,束国庆回得快:明天蹲一下。第二天下午,褚建平跟郜志强说想调个班次,改跑锦绣苑那片。郜志强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老褚,你最近怎么老往那片跑?那片区不缺人,”

“我有个老客户搬过去了,答应帮人带几天,”

郜志强没再多问,批了。褚建平在锦绣苑门口蹲到第三天,203那男的露面了。下午四点多,一男的从单元门出来,三十来岁,穿灰夹克,戴个鸭舌帽,手里拎个黑塑料袋。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塑料袋扔进去,转身就走。讲真,褚建平等他走远了,过去翻。塑料袋里是几个外卖盒,还有一张揉皱的纸,不对劲,有点不对。

褚建平把纸展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第七天,我知道你是谁,

他后背一凉,拍了照发给束国庆,束国庆电话打过来:“你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老头二十分钟后到的,拄着个拐棍,他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问褚建平:“那男的多高?”

“一米七出头,”

“走路什么姿势?”

“有点外八字,左腿好像不太利索。”

束国庆点头:“你盯着他,我让那敏去查203的登记信息。”

那敏查了半天,回话说203登记的名字叫苟学军,身份证号是外地的,留的电话打不通,已经停机了,

“这房子是租的,房东在外地,托管给中介了。”那敏在电话里说,“我问了中介,中介说签合同的人叫苟学军,一次性付了半年房租,现金,”

束国庆听完,跟褚建平说:“这人有备而来,现金付房租,电话停机,不露面,要不是你记性好,根本摸不着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目前看,他在盯林琳。”束国庆蹲在路边,手搭在膝盖上,“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垃圾袋上写数字。7这个数,有什么讲究?”

褚建平想了一路。晚上回家,他翻出林琳的联系方式,发微信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林琳回得快:没有啊,我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连同事都不怎么来往,

褚建平又问:你搬来之前住哪儿?林琳:城西,跟我姨住,褚建平:你姨干慧珍?林琳:对,褚建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给干慧珍打了个电话。干慧珍接起来就嚷嚷:“哎哟你可算来电话了,我外甥女那事咋样了?”

“你外甥女以前住你那儿?”

“对啊,住到上个月才搬走。我那房子小,她住客厅。说来说去,”

“她搬走之前,你那卤味店出过什么事没有?”

干慧珍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咋知道?上个月我店里丢了点东西,就几盒鸭脖,我寻思谁嘴馋,没当回事。”

“哪天丢的?大气不敢出。”

“我想想大概二十来号?那天我外甥女刚搬走没几天,”

褚建平把日期记下来,跟束国庆通了个气,老头在电话那头拍了下桌子:“这就对上了。林琳搬走,卤味店丢东西,然后锦绣苑出现怪事。你问问干慧珍。她那店最近有没有招新人。”

干慧珍被问得一愣:“招啥新人啊,我就一个店,自己干。哦对了,上个月我招了个钟点工,帮我收拾后厨,男的,干了三天说嫌累不干了,”

“叫什么?”

“姓苟,叫苟什么军来着,我这儿有他身份证复印件,当时留的。”

褚建平跟束国庆对视一眼。束国庆在电话那头说:“小褚,你让干慧珍把复印件拍过来。然后你问问那敏,203那男的,最近有没有在小区里跟谁走得近。”

那敏查了两天,回话了:“203那男的,跟五号楼保洁鄢红梅说过话。上礼拜三,鄢红梅在楼下扫地,那男的过去问她,说想找个钟点工打扫屋子,问她认不认识人。”

褚建平心里咯噔一下。鄢红梅,五号楼保洁,不识字,不敢吭声,

他找到鄢红梅的时候,大姐正在扫落叶,褚建平帮她推车,边走边聊。鄢红梅一开始啥都不说,褚建平也不催,就帮她把垃圾倒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鄢红梅小声开口了:“那个男的,我见过,他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帮他扔垃圾。老实讲,说每天下午四点,把门口黑袋子扔垃圾桶就行,别的不用管。”

“你扔了多久?”

“七八天吧。后来我觉着不对劲,他那袋子里有时候有照片,女的,我不认识,我就不想干了,他又给我加了一百。”

“照片你看了?”

“瞟了一眼。有个照片上那女的,我见过,就住四楼那个小姑娘。还有一张。是个岁数大点的,在卤味店门口站着。”

褚建平脑子转得飞快。卤味店门口站着,岁数大点的,干慧珍。他给束国庆打电话,把情况说了,老头听完,问:“那男的现在还在203吗?”

“应该在。”

“你让物业把那栋楼的总电闸拉了。”

褚建平愣了:“拉电闸干啥?”

“他屋里肯定有东西。电脑或者手机充电,一断电他就得出来看。你让那敏找个电工。就说线路检修,十分钟的事,”

那敏动作快,半小时后电工到了,电闸一拉,203的门开了。苟学军探出半个脑袋,骂骂咧咧问怎么回事。那敏在楼下拿喇叭喊:“线路检修啊,各户注意,十分钟后恢复。”

苟学军缩回去了。束国庆在楼下等着,手里攥着手机,拨了个号。褚建平问:“你给谁打?”

“派出所。说实话,我老同事,现在管这片。”

民警来得快,进了203。苟学军还在屋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堆照片。林琳的,干慧珍的,还有几张是褚建平的。褚建平看见自己的照片。眼珠子一缩。头皮一阵发麻。照片上他站在卤味店门口,手里拎着外卖,时间戳是上个月。“你拍我干什么?”

苟学军不吭声。民警翻了电脑,发现一个文件夹,里头全是照片,按人名分类。林琳的文件夹里有几十张,从卤味店后门拍的,从窗户拍的,还有几张是林琳在干慧珍店里帮忙时拍的。干慧珍的文件夹里少一些,十几张,都是卤味店门口。褚建平的名字底下只有三张。

苟学军被带走的时候,褚建平在楼道里拦了他一下:“你写那个7是什么意思?”

苟学军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我盯了她七天,第七天我本来要动手的,”

“动什么手?”

“吓唬吓唬她,她住我隔壁,半夜老唱歌,吵得我睡不着。我投诉过,物业不管,”

褚建平噎住了,束国庆在旁边咳了一声:“就为这个?”

苟学军不说话了,民警把他带下楼,褚建平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林琳后来搬回了干慧珍那儿。干慧珍把卤味店后门的锁换了,又让外甥女在店里帮忙收银,说省得她一个人住不安全,怪怪的。苟学军最后怎么处理的,褚建平没细问,束国庆说按寻衅滋事拘了,够不上刑事。这事过去一个礼拜,褚建平跑单路过锦绣苑,203的门开着,中介带人看房。

他在楼下碰见鄢红梅,大姐主动跟他打招呼:“小褚,那事完了?”

“完了,”

“那我跟你说个事。”鄢红梅压低声音,“那男的搬走的时候,我在他门口垃圾袋里又看见一张照片,不是那小姑娘的,也不是卤味店老板的,”

“谁的?”

“一个男的,穿外卖衣服,戴头盔,看不清脸。得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我没文化,不认识。但我照着描下来了。”鄢红梅从兜里掏出半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字,

褚建平接过来一看,六个字:第七个,就是你。他拿着那张纸去找束国庆。老头看了半天,把烟盒纸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背面有压痕,是写字的时候太用力留下的,心里发毛。束国庆用铅笔涂了涂,压痕显出来,底下还有一行,被涂掉了。涂掉的字是:褚建平。束国庆把纸放下,看着褚建平:“他盯上你了。”

“为什么?”

“你想想,你那天去林琳家看地垫,是不是被他看见了?你翻他垃圾袋,他肯定也知道,这种人,你碰了他的东西,他就记上你了,”

褚建平骂了句脏话。“别慌。”束国庆说,“他现在拘着,出不来。但出来以后呢?”

“那我换个片区跑,”

“你换片区,他就不找你了?你记性好。他记性也不差,你那张照片他手里还有呢,”

褚建平沉默了。束国庆给他倒了杯水:“我教你一招。说真的,你以后接单。备注里但凡带数字的,多看一眼,带7的,别接,”

“那我要吃饭呢,”

“你傻啊,带7的转给别人,你一个月少挣几个钱,换条命,不值?”

褚建平想了想。觉得老头说得对,

第二天他跑单,接了个备注写“放7楼消防栓后面”的,他盯着那个7看了三秒,点了转单。转单成功,系统扣了他两块钱。脚下一软。他骂了句娘,拧油门走了。半个月后,苟学军放出来了。褚建平不知道,他照常跑锦绣苑那片。那天下午送完一单,电动车胎扎了,他蹲路边补胎,旁边有人蹲下来递了根烟,

褚建平抬头,灰夹克,鸭舌帽,苟学军。“别紧张,”苟学军把烟叼自己嘴里,点着了,“我就问你个事。”

褚建平没接烟。手在兜里摸手机,“我不找你麻烦,”苟学军吐了口烟。“我就想问你,你怎么发现我的?”

褚建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垃圾袋扔太勤了,正常人一天扔一袋,你一天三袋,里头还都是外卖盒。哪个正常人顿顿吃外卖?”

苟学军笑了一下,挺难看的:“就这?”

“还有,你门口鞋架上的鞋,码数不对。你穿四二,鞋架上摆着双四四的。那鞋你从来不穿,就搁那儿摆着,装家里有俩人的,”

苟学军把烟掐了:“行。我服了,你比我细,”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不找你了,真的。我就想找个清净地方住,你这一搞,我房东把我撵了。”

褚建平补好胎。说白了,骑出去二里地才停下来,手还在抖。他给束国庆打电话,老头听完,说:“他要是真想找你麻烦,不会跟你打招呼,这种人,认栽就认了。”

“那我以后还跑锦绣苑吗?”

“跑啊,怎么不跑。他都不怕你,你怕他?”

褚建平想想,也对。后来他接单,备注里带数字的照样多看一眼。带7的,能转就转。转不了的就硬着头皮送,送到门口敲三下门,退后两步,等对方开门拿了东西再走,总觉得哪里不对。干慧珍说他神经病,褚建平回她一句:“你懂个屁,”

干慧珍气得三天没给他留鸭脖。第四天褚建平主动上门赔不是,干慧珍塞给他一袋新卤的鸡爪,说:“尝尝,咸淡咋样,”

褚建平啃了一个:“淡了,”

“你嘴毒。”

“实话。”

干慧珍骂他,又给他多塞了俩。束国庆的修车摊还摆着。不过现在多了个业务。他在摊子旁边立了块板,手写的:“代查外卖备注,一条五块。”那敏看见了,说老头你这是抢生意。束国庆回她:“我这是给骑手做心理疏导,”

褚建平路过看见了,乐了半天。晚上收工,他给周敏发微信,这回多打了几个字:今天碰见个神经病,没事了,

周敏回:你注意安全。褚建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他把手机扣桌上,翻出那个烟盒纸片,看了看,又扔回鞋盒里。明天还得跑十六个钟头呢,

褚建平第二天跑到中午,手机弹出一条差评,一星。理由是“送餐员态度恶劣,敲门声音太大吓到我家狗”。他盯着那条差评看了十秒钟。讲真,锦绣苑,5号楼,1703。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别敲门,

他敲了三下,褚建平把车停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给郜志强打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站长,1703那单,备注写的别敲门,我按规矩敲三下退两步,狗叫了,差评算谁的?”

郜志强那头有麻将声,笑呵呵的:“建平啊,一个差评扣五十,你先担着,回头我给你申诉,”

“申诉几回了?”

“这回不一样,我亲自盯。脚下一软。”郜志强说着,那边有人喊他出牌,“先这样啊。”

电话挂了。褚建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兜里那张烟盒纸片硌了下大腿,他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五十块。跑五单才能挣回来。他骑上车接着跑。跑到下午两点,那敏打电话来,声音压得低:“建平,你赶紧来物业一趟,”

“咋了?”

“1703的业主来投诉你,说你骚扰她。现在坐我们办公室不走。非让经理扣你钱。”

褚建平手一紧,车把歪了下,差点蹭上路边一辆宝马,他稳住车,靠边停了。“我骚扰她?”

“你先别急,过来把事说清楚。她带了狗来,那狗一直叫,我脑仁疼。”

褚建平到物业办公室的时候,1703的业主正翘着腿坐沙发上嗑瓜子。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脚边蹲条泰迪,狗脖子上挂着铃铛,一动就响,

“你就是褚建平?说白了,”女人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我家狗被你吓得好几天不敢出门,你说怎么办吧。”

褚建平站着没动:“我敲三下门,退两步,等你开门拿餐,哪条规矩说这叫骚扰?”

“你那叫敲门?砸门!咚咚咚三下,我家狗当场就尿了,头皮一阵发麻。”

那敏在旁边打圆场:“王姐,建平跑这片好几年了,从没跟人红过脸”

“没红过脸不代表没干过坏事。”姓王的业主扭头看那敏,“小那,你是物业还是他是物业?你替他说话?”

那敏嘴张了张,没接上。褚建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订单记录:“你备注写的别敲门。平台有录音,我打你电话你没接,按规矩敲门三下。你开门拿餐的时候还说了句谢谢,狗在屋里叫了两声,没尿,”

王业主脸一僵:“你胡说八道,”

“要不要调录音?我手机全程开着。”

那敏眼睛一亮:“平台录音能调,王姐,要不咱听听?”

王业主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拍:“听什么听!五十块钱的事闹这么大。你们物业就是向着外人!”她站起来拽狗绳,泰迪汪汪叫了两声,“我找你们经理去!”

人走了,门摔得咣当响。那敏长出一口气,瘫椅子上:“这姑奶奶,上个月投诉隔壁小孩弹钢琴,前个月投诉楼下炒菜油烟大,物业见她就头疼,”

褚建平收了手机:“录音我真有,”

“知道你有。但她闹到经理那,经理肯定和稀泥,最后还得你认。”

褚建平没说话。你看,认了就是五十块,不认就是跟经理对着干,头皮一阵发麻,有点怪,他跑了六年。认了多少回自己没错的事?数不清了。那敏给他倒了杯水:“我帮你跟经理说,你态度好点,兴许扣二十。”

“不用。腿一软。”褚建平把水喝了,“我自己找经理。”

他出了物业办公室。没去找经理。拐到小区门口,束国庆蹲在修车摊后面拿扳手拧一辆童车的螺丝,头都没抬:“吵完了?”

“你听见了?”

“你那嗓门,隔两条街都听得见。”束国庆把童车翻过来,“那娘们儿我熟,上个月推电动车从我摊前过,车筐里掉出三张超市卡,我喊她,她回头瞪我一眼说不要了。我捡起来一看,三张卡里两张有余额,一张空卡。”

褚建平乐了:“你查了?”

“废话,我干三十年刑警,捡东西先看有没有夹带。”束国庆把螺丝拧紧,童车立起来,“她那人,贪小便宜吃大亏的主,你跟她较真五十块,不值。”

“那咋办?认了?”

“认个屁。”束国庆从摊子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到一页,“她家1703,上个月水费欠了三百二没交,物业催三回她装死。反正,你让那敏拿这个跟她说,她要不撤投诉,水费的事捅业主群。”

褚建平看着那本子:“你记这个干啥?”

“闲的。”束国庆把本子收回去,“你干你的活去,这事我替你办了。”

褚建平没走,他蹲在修车摊旁边,摸出烟盒纸片看了看,束国庆斜他一眼:“还琢磨那事呢?”

“你说那人到底啥意思?照片给我了,也不找我麻烦,就让我跑单,不对劲。”

束国庆拿抹布擦手上的油:“我干刑警那会儿,有个惯偷,偷完东西故意留个记号,看警察啥反应。后来抓着了,他说留记号是看警察蠢不蠢。蠢的他接着偷。不蠢的他就换地盘。”

“你的意思是他试探我?”

“试你啥?试你报不报警?”束国庆把抹布一扔,“你报了,他就知道你怕了。你没报,他就知道你认了。认了的人,好拿捏。”

褚建平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

束国庆接着说:“不过你那天跟我说了。也算报了半个警。我虽然退了,眼睛没退。这几天我在小区门口蹲着,1703那娘们儿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我门儿清,你说的那个给照片的,我没见着生面孔。”

“他不出门?”

“要么不出门,要么住别处,你想想,六天同一个地址同一个订单,东西谁吃了?”

褚建平愣了。说白了就是,他光顾着害怕,没想过这个问题。后背直冒冷汗。六份外卖,谁吃的?“你去问问干慧珍。她那卤味店就在3号楼底商,1703的人常不常下来买吃的,她最清楚,”

褚建平骑上车往3号楼拐。干慧珍的卤味店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鸭脖鸡爪猪蹄,她正拿夹子给一个老太太称鸭翅。“建平?今儿咋有空来?不跑单了?”

“问你个事,”褚建平站柜台外面,“1703那家,你熟不熟?”

干慧珍手上夹子一顿,老太太走了她才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啥?”

“她今天投诉我,说我敲门吓到她狗,”

“她家没狗,”

褚建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上个月她来买卤鸭腿,我多送她一勺卤汁,她跟我唠了十分钟,说她一个人住,嫌养狗麻烦,那狗是这两天刚弄来的?”干慧珍夹了块鸭脖自己啃,“不对啊,她前天还跟我说狗是朋友寄养的,过两天就接走,”

褚建平脑子里转了转,前两天刚弄来的狗,专门用来投诉他敲门吓狗?“她平时点外卖多吗?”

“多。一天两三顿,有时候半夜还点,头皮一阵发麻。但最近一个礼拜没点过。”干慧珍压低声音,“她跟我显摆过,说有个冤大头天天给她点外卖,她连饭钱都省了。我问谁啊,她不说,”

褚建平手心里全是汗。冤大头。天天点外卖,六天同一个地址同一个订单,备注一天比一天瘆人,

那六份外卖是有人专门点给1703的。1703收了。吃了,然后投诉送餐的,

“谢了,”他转身就走。“哎你还没买卤味呢!反正,”干慧珍在后面喊,

褚建平没回头。他骑上车直接奔物业,那敏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捂住话筒:“王姐的事解决了,束大爷找她了,她不闹了。”

“不是这事。”褚建平拉了把椅子坐下,“1703那个投诉我的人,跟给我送照片的人,可能是一伙的。”

那敏挂了电话:“你说啥?”

褚建平把事捋了一遍。有人用1703的地址点了六天外卖,备注越写越吓人,第七天给他塞了张前妻的照片。他刚消停两天,1703就跳出来投诉他敲门吓狗,狗是临时弄来的,专等着他敲门好投诉。“这是套,”褚建平说,“先吓我,看我啥反应。我没报警。他们就来硬的,用差评逼我认栽,”

那敏脸色变了:“什么人这么缺德?”

“不知道。但1703肯定知道点啥。”

那敏站起来:“我找她,”

“你别去,你嘴不严,去了她套你话。”褚建平说完觉得太直,补了句,“我不是那意思,”

那敏瞪他:“你就是那意思,行,我不去,你找谁去?”

“束国庆。”

束国庆听完褚建平的话,把手里半根烟掐灭在马路牙子上,“你意思是,有人借1703的壳子整你。”

“对。”

“为啥整你?”

褚建平摇头,他跑外卖六年,没得罪过谁,怪怪的,欠的钱是一家一家还的,债主都说他讲信用。腿一软。唯一的疙瘩就是前妻带着孩子走了,但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你前妻照片哪来的?”

“不知道。我跟你说,我五年没见过她了。”

束国庆拿脚尖搓地上的烟头:“你前妻叫啥?干啥的?”

“周敏,以前跟我开饭馆,后来离了,听说在城南那边上班。”

“你俩还有联系?”

褚建平摸出手机,翻到微信。周敏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你注意安全,”

束国庆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知道你送外卖?”

“知道,离婚以后她问过我干啥,我说跑外卖。她说跑外卖好,别折腾了。”

“她知道你在锦绣苑这片跑?”

褚建平想了想:“我跟她提过。去年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这片熟。”

束国庆把手机还给他:“你给她打电话,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找过她。”

褚建平手停在屏幕上。五年了,他给周敏发微信都是三五个字,打电话一年不超过三回,每回都是孩子的事,

“打吧。”束国庆说,“你不打,我打。”

褚建平拨出去,响到第四声接了,“建平?”周敏声音有点意外,“咋了?”

“没事,问你个事,”他咽了口唾沫,“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陌生人,”

那头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说到底,”

褚建平心往下一沉:“啥人?”

“上礼拜有个人加我微信,说是外卖平台的,要做用户回访,问我认不认识褚建平,我说认识,他问你现在干啥,我说跑外卖。后来又问了一堆,啥你每天跑哪片,几点收工,有没有跟人结仇,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跟你不在一块住。他就没再问。”周敏顿了顿,“怎么了?出事了?”

褚建平把事说了。周敏听完沉默了半天:“建平,那人加我微信的时候,头像是个穿工装的男的,朋友圈啥也没有。我以为是骗子,没理他,后来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什么照片?”

“你蹲在路边吃饭的照片,配了句话,说这人我认识,你俩啥关系,”

褚建平后背发凉,他蹲路边吃饭的照片,那就是最近的事,“你咋回的?”

“我把他拉黑了。”

束国庆在旁边说:“让她把那人微信号发过来。”

周敏发了。束国庆拿自己手机搜了下,头像确实是工装男,朋友圈一条杠,他把微信号抄在烟盒上:“我找人查查。”

“你找谁?”

“局里老同事。退是退了,关系还在,”束国庆把烟盒揣兜里,“你接着跑单,啥也别跟人说,1703那边我盯着。”

褚建平骑上车,脑子乱成一锅粥。后背直冒冷汗。有人专门调查他,从他前妻那套信息,又用1703的地址给他下套,图啥?说白了,他跑到晚上八点,郜志强打电话来:“建平,1703的投诉撤了,我给你把差评也申诉掉了,你安心跑,”

褚建平嗯了一声。郜志强又补了句:“不过你注意点啊,最近有人往站里打电话打听你,我说你表现挺好,没差评,”

“谁打听?”

“不知道,说是总部巡检的。问得挺细,你跑哪片,几点上班,一天跑多少单,我寻思巡检也不能问这么细吧?”

褚建平捏着手机:“你咋说的?”

“我说你是老骑手。踏实肯干,别的没提。咋了?”

“没事,站长,下回再有人问,你跟我说一声,”

“行。你好好跑啊,这个月别出岔子,我正给你报优秀骑手呢,总觉得哪里不对,”

褚建平挂了电话。站路边抽了根烟,优秀骑手。郜志强从来没给他报过优秀骑手。他又给束国庆打过去,老头听完,说:“你那个站长,平时对你咋样?”

“就那样。有单派单,有锅甩锅。”

“那他突然给你报优秀骑手,正常吗?”

褚建平想了想,不正常,郜志强报优秀骑手向来报他自己亲戚,站里人都知道。今年亲戚没招进来。他宁可空着也没报过别人,

“他可能想稳住我,”

“稳你干啥?你一个跑单的,不稳你你还能撂挑子?”

褚建平蹲下来。烟夹在指头缝里:“我手里有客户。锦绣苑这片我跑了六年,哪家几点要餐、哪家口味忌口,我比系统都准,我要不跑了,这片单量得掉两成。”

束国庆那头敲了下桌子:“你总算开窍了,有人想撬你的客户。先得把你弄走,弄走你,得先坏了你名声。我跟你说,投诉、差评、骚扰,一套接一套,你认了栽,站里就有理由把你调走或者开了,有点不对,你走了,这片谁接?”

“郜志强的人。”

“对上了。”束国庆说,“但照片的事他解释不了,他上哪弄你前妻的照片?”

褚建平也想不通。郜志强跟他前妻八竿子打不着。“还有一种可能。”束国庆说,“你前妻那边有人递照片。你俩离婚五年。她身边有没有新的人?比如又找了?”

褚建平嗓子发干:“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明天你跑完早高峰,去城南找她一趟。当面问。”

褚建平一宿没睡好。第二天跑完午高峰,他跟郜志强请了半天假。眼皮跳了跳。郜志强挺痛快:“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褚建平骑车到城南,周敏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他站超市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周敏拎着个布袋子出来,看见他愣了,

“你咋来了?”

“问你个事。说来说去,”褚建平把车支好,“你身边有没有人认识郜志强?”

周敏皱眉:“谁?”

“我站长,郜志强。”

周敏摇头:“不认识。我认识的外卖员就你一个。”她想了想,“你等会儿。上回加我微信那人,朋友圈虽然空的,但微信名我记着,叫‘志强不息’,”

褚建平脑子嗡了一声,有点怪,郜志强的微信名他太熟了。站里群聊天天有人@他,头像就是一张穿工装的自拍。周敏说的那个工装男头像,怪怪的,跟郜志强微信头像一模一样。“你确定?”

“我拉黑之前截图了。”周敏翻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截图递给他,有点怪,

褚建平看着截图。工装男头像,微信名“志强不息”,就是郜志强。他站超市门口。手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

“建平?”周敏叫他。“没事,”他把截图发给自己,“我走了,”

“你等等,”周敏拉住他袖子,“到底出啥事了?你脸色不对,”

褚建平站住了。五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能跟周敏多说两句。“有人整我。六天点外卖写吓人备注,第七天给我塞你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以为是冲你来的。现在看是冲我饭碗来的,”

周敏脸白了:“你报警啊,”

“报了。束国庆帮我查呢。老实讲,”他顿了顿,“你加微信那人就是郜志强,我站长,他找你套我信息。又用你照片吓我,”

周敏气得手抖:“他凭啥拿我照片!”

“我哪知道,你先别加陌生人微信了,回头我让束国庆给你录个笔录,”

“你让那老头给我打电话。”周敏把布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这是给孩子买的衣服,你拿回去。不对,你给孩子送去,我这两天走不开,”

褚建平抱着布袋子,看着周敏转身进了超市。她走了两步回头:“建平。你小心点。别跟人硬干,”

“知道。”

他骑车回锦绣苑,直接找束国庆,老头正拿放大镜看一张纸。“查着了。眼皮跳了跳。”束国庆把纸递给他,“‘志强不息’那个微信号,实名认证是郜志强。他用这号加过至少七个骑手的前妻或者家属,话术都一样,说是平台回访。”

褚建平看着纸上列的名单,站里离职的、调走的,全在里头。“他图啥?”

“撬客户。”束国庆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你们站有个大客户,锦绣苑这片有个连锁超市,每天固定三十单,全是你跑。郜志强想把这单划给他小舅子。”

“小舅子?”

“上个月刚入职那个小年轻,叫啥来着”

“刘闯,”

“对,刘闯。郜志强想把锦绣苑这片划给他,但你在一天,单子就抢不走,心里发毛。老实讲,客户认你,所以得先把你弄走。”

褚建平攥着那张纸:“拿我前妻照片吓我,也是他干的?”

“照片是从你手机里弄的。”束国庆敲了敲桌子,“你想想,你手机有没有给谁看过?”

褚建平想了半天。上个月站里开会,郜志强说统一升级骑手APP,挨个收手机去操作。他当时没多想,手机递过去,郜志强鼓捣了五分钟还给他。“他翻我相册了,”

“没跑,”束国庆把纸一折,“现在证据够了。他冒用平台名义套取骑手家属信息。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他拿你照片威胁你,算敲诈勒索的边儿。但你要想把他摁死。光这些不够,”

“还要啥?”

“他甩锅你的那套,投诉、差评、调岗,你得拿到他指使的证据。”

褚建平想了想:“1703那个王姐,她配合郜志强演戏,图啥?”

“我让那敏问了。”束国庆笑了下,“王姐欠了郜志强人情,去年她外卖丢了三回。郜志强给她赔了三百。这回郜志强找她帮忙,说就投诉一个骑手,扣五十块,她答应了。”

“那狗呢?”

“狗是刘闯牵去的,刘闯租她隔壁,1702。说到底,狗在1703叫,1702的人来投诉,绕一圈查不到刘闯头上。”

褚建平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跑了六年外卖,自认脑子够用,路线记得准,客户摸得清。结果人家在背后织了张网,他差点一头撞进去。“我不走了,”他说。束国庆抬头看他,

“他想让我走,我偏不走。锦绣苑这片我跑定了。”

“你打算咋干?”

褚建平把烟盒纸片掏出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开个会。”

“啥会?”

“站里全体骑手会,郜志强不是要报我优秀骑手吗?我上台讲两句。”

束国庆盯着他看了三秒,咧嘴笑了:“你小子,蔫坏。”

“跟你学的。”

骑手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站里三十多号人全到,郜志强站前面讲这个月单量。脑子嗡的一声。唾沫横飞,褚建平坐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个U盘。郜志强讲完,笑呵呵说:“下面让建平讲两句,老骑手了,给大家传授传授经验。”

褚建平上台,把U盘往电脑上一插,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我跑锦绣苑六年,攒了点东西。”他点开一张表,“这是片区客户口味表和最佳送餐路线,谁想接这片,我免费给。”

底下骑手全愣了。郜志强脸上笑僵了:“建平你这是干啥,站里统一安排”

“站长别急,还有,”褚建平又点开一个录音文件。郜志强的声音从音箱里蹦出来:“你就说敲门吓到你家狗了,投诉他,平台扣他五十,我这边好说话”

全场鸦雀无声,郜志强脸刷地白了:“你哪来的?反正,”

“你给王姐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去送餐,手机录音开着,忘了关。”

郜志强冲上来要拔U盘。刘闯从前面窜过来拽褚建平胳膊。底下骑手呼啦站起来一片,有人喊:“站长你搞这套?”

束国庆从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便服的:“我是退休刑警,受当事人委托调查此事。郜志强,你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和敲诈勒索,现在可以去派出所说清楚。”

郜志强腿一软,扶着桌子没倒:“你们凭啥”

“凭这个。”束国庆把一摞打印纸拍桌上,“七个骑手家属的微信截图,你自个儿发的。还有你翻褚建平手机相册的监控,站里摄像头拍着呢,”

郜志强扭头看监控摄像头。脸彻底垮了。那敏在门口探头:“经理说了,物业配合调查。郜站长,你在我们小区搞这事,物业费还欠着三个月呢。”

褚建平下了台。拍了拍话筒:“我说完了。锦绣苑的单,谁想跑,找我拿表,”

底下有人笑出声,刘闯缩在墙角不吭声,心里一紧。郜志强被带走的时候,褚建平正在跟几个骑手分那张路线表。郜志强经过他身边,压着嗓子说:“褚建平,你等着。”

褚建平头都没抬:“行。我等着。”

郜志强被拘了十五天,出来后站里换了新站长。总部派人来查账,发现郜志强虚报了好几个骑手的加班费,全吐出来还得补罚款。刘闯主动辞了,临走跟褚建平借了二百块钱路费,褚建平给了,多给了一百:“买车票回家,别干这行了,”

1703王姐上门给褚建平送了箱牛奶,说对不住,褚建平收了。就这么着,转头给干慧珍送去了:“你店里缺奶不?”

干慧珍拆了一盒尝:“还行。没过期。”她又塞给褚建平一袋鸭脖,“这回多搁了盐,”

褚建平啃了一口:“齁咸,”

“你嘴真毒。”

束国庆的修车摊多了块新牌子:“代查外卖备注,免费,”那敏说老头你赔本赚吆喝。束国庆回她:“我退休金花不完,你管得着吗。”

褚建平把烟盒纸片扔进鞋盒最底下,跟之前那堆欠条摞一块。债还剩八万,照他现在跑法,明年这时候能清,

周敏周末带闺女来锦绣苑吃了顿饭,就楼下小馆子。闺女管褚建平叫爸,管周敏叫妈,俩人坐对面,中间隔着盘拍黄瓜,

“你以后还跑那片?嗓子眼发紧。”周敏问。“跑,”

“那人不找你麻烦了?”

“找呗,他出来再找,我再接着。”

周敏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你悠着点,”

褚建平把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放心。”

晚上收工,他蹲路边数单子。今天跑了四十二单,破了纪录。手机弹条消息,陌生号码:褚哥,我是刘闯,回老家开货车了,一个月挣四千,比跑外卖强,头皮一阵发麻。谢谢你那三百块钱。褚建平回了个大拇指表情,把手机揣兜里。骑车路过束国庆的修车摊,老头正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搁着半瓶二锅头,

“喝了?”

“就一口,”束国庆拿扳手敲了敲车圈,“明天有雨,你带雨衣。”

褚建平骑出去两条街,又拐回来:“束叔,那照片的事,谢了,”

束国庆摆摆手:“谢啥。下回捡着超市卡,还我。讲真,”

褚建平乐了,他骑上车,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往后跑。兜里手机响,新订单,锦绣苑5号楼,备注写着:放门口别敲门,家里有狗,头皮一阵发麻。他看了眼地址,1703隔壁,1702。刘闯走了,新租户搬进来了。褚建平点了接单,备注栏打了一行字:狗叫的话,我退后三步。骑出去半条街,手机又响。

周敏发来微信:闺女说下周想吃你做的炸酱面。他单手戳屏幕,打了五个字:行,我买酱,

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拧了拧电门,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不算冷。褚建平把餐送到1702门口,塑料袋搁地上,退后三步,掏出手机拍照。楼道里没动静,门里头也没狗叫。他转身要走,1702的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探出脑袋,三十来岁,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凹进去,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

男人看看地上的餐,又看看褚建平,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备注回我话的骑手?”

“嗯。”褚建平把手机揣兜里,“狗呢?”

“没狗。我瞎写的,”男人弯腰拎起餐,“进来坐坐?我请你喝口水。”

褚建平摆摆手:“赶单子,”

“那我加你微信,下回还点你的。”男人掏出手机,屏幕碎得跟蛛网似的,划拉半天才亮出二维码,“我叫马涛,刚搬来。”

褚建平扫了码,转身下楼。身后马涛喊了句:“褚哥,你跑这片多久了?你看,”

“六年,”

“那这片你比我熟。”马涛关了门,

褚建平骑出小区,心里犯嘀咕。1702这单备注写“家里有狗”,开门没狗,刚搬来的,备注栏倒写得挺花,不过这种客人他见多了,矫情点不算事,给钱就行。

第二天中午,马涛又下单。备注:褚哥送,别人不要,说白了。后背直冒冷汗。褚建平接单。到店取餐,骑到楼下,手机响了。马涛打来的:“褚哥,帮我带包烟,软中华,钱我微信转你。”

褚建平拐进便利店,烟到手四十八。马涛转过来五十。还多两块:“跑腿费,”

“不用。”褚建平要退,马涛电话里笑:“拿着,以后跑腿的事多着呢。”

第三天,马涛下单备注:褚哥,带瓶酱油,海天的,有点不对,褚建平带了,第四天,一袋米。第五天,马涛直接微信转账两百,让他帮忙买条鱼送上去。褚建平跑了六年外卖,给人带东西不稀奇,但天天带,还多给钱的,头一个。第六天傍晚,褚建平在站点分拣,郜志强晃过来,胳膊搭他肩上:“老褚,1702那户,你熟?”

“不熟。刚搬来的。”

“他给了你多少小费?”郜志强笑眯眯的,“站点有规定,额外收入得报备。”

褚建平抬头看他:“带包烟带瓶酱油,多给两块三块的,报什么备?”

“规矩就是规矩。这么回事,”郜志强拍拍他后背,“下回他再下单,你转给我,我安排别人跑,”

褚建平没吭声。郜志强走了以后,旁边骑手小刘凑过来:“褚哥,站长这是眼红。1702那人天天点贵的,配送费加小费一单顶三单,谁跑谁赚,”

“他爱安排谁安排谁。”褚建平把餐盒码好,“我无所谓,”

嘴上无所谓。第二天马涛下单。褚建平还是接了,心里一紧。到楼下,马涛微信弹过来:褚哥,今天不用带东西,上来吃口饭,我炖了排骨,

褚建平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刚搬来的单身男人,请他一个送外卖的上楼吃排骨,怪怪的,不对劲,

他回:不了,赶单,

马涛秒回:那我给你装一盒,你带走。褚建平想了想,上楼了。马涛开门,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家具少,客厅就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真摆着一锅排骨,还冒着热气。“坐。”马涛给他盛了一碗,“褚哥,我在这边没熟人,就看你这人实在。”

褚建平坐下来,没动筷子:“你干啥工作的?”

“搞直播的。”马涛啃着排骨,“带货,卖点土特产。刚起步,没几个人看,”

“那你还天天点外卖?”

“一个人懒得做。”马涛给他倒上啤酒,“褚哥,我跟你打听个事,你们站点,是不是有个叫刘闯的?”

褚建平筷子停在半空:“你认识刘闯?”

“不认识。我上一个租户,就是这屋的,他走之前跟我说,有个骑手褚哥人好,让我有事找你,”马涛喝了口酒,“他说你借过他三百块钱。”

褚建平放下筷子。你想啊,刘闯走之前确实提过,房子转租给一个搞直播的,让他照应着点,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刘闯说你这人认死理,但靠谱。脑子嗡的一声。”马涛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看看,我不懂你们这行。”

纸上是一个地址列表,七八个小区,后面标着楼号单元号。最底下写着:这几个点,哪个单量最大?褚建平扫了一眼:“你要干啥?”

“我做直播嘛,想找个人流大的地方摆摊,”马涛把纸收回去。“算了,我自己跑跑看。”

褚建平没多问,吃了两块排骨就走了。出了单元门,迎面撞上鄢红梅,保洁阿姨正拖着垃圾车往这边走。她看见褚建平从5号楼出来,嘴张了张,没说话,低头推车过去了。褚建平觉出不对劲。鄢红梅平时见谁都打招呼,今天装没看见。他骑上车追上去:“鄢姐。1702那户,你接触过没?”

鄢红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褚师傅,他家垃圾,全是泡面盒,一箱一箱的,没别的,”

“那不挺好?爱吃泡面。”

“不是。”鄢红梅攥紧车把,“他扔过药盒,我捡起来看过,上头字不认识,但有个红十字。我儿子说那是安眠药。”

褚建平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搞直播的,天天吃泡面,囤安眠药,“鄢姐,这事你跟别人说过没?”

“没。我哪敢说,万一人家正常吃药呢,头皮一阵发麻,”鄢红梅推车走了,回头补一句,“你留个心眼。”

褚建平当晚收工没回家。拐到束国庆的修车摊,老头正收摊,把工具往铁皮箱里码,

“束叔,帮我琢磨个人。简单说,”褚建平蹲下来,把马涛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束国庆听完,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安眠药,多吗?”

“一箱一箱扔泡面盒,药盒不会少。”

束国庆拿烟屁股指了指他:“你明天送餐,找个由头进屋,看看他屋里到底什么样。别自己进去,带个人,那敏不是物业的吗?叫她一块去,就说查水表,”

褚建平想了想,点头。第二天上午。他给那敏打了个电话。那敏在物业办公室正嗑瓜子,听完把瓜子皮一摔:“1702?马涛?那人交物业费挺痛快啊,一次性交了半年,你怀疑他干啥?”

“不干啥。你就说查水表,跟我走一趟。”

那敏嘴快,但分得清轻重,拎着钥匙就跟褚建平上了楼,敲门,马涛开的。看见褚建平身后站着物业的,他脸上笑僵了一下:“褚哥,这啥意思?”

“物业查水表,例行。腿一软。”那敏从褚建平身后挤过去,鞋都没换就往里走,“你这表在哪呢?厨房吧?”

马涛侧身让路,褚建平跟着进去。客厅跟上次一样,折叠桌塑料椅。那敏进厨房捣鼓水表,褚建平站客厅里,眼睛扫了一圈。你想啊,墙角摞着三个纸箱,没封口,最上头那箱露出半截黑色塑料袋,马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脚把纸箱往墙根踢了踢。“直播设备,”马涛笑,“乱得很,别看了。”

那敏从厨房出来:“表没问题。”她瞥了一眼纸箱,又看看褚建平,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憋住,“马先生,你这纸箱里装的啥?物业有规定,易燃易爆品不能放屋里,”

“被子。”马涛把纸箱往墙角又推了推,“老家寄来的被子,还没拆。”

那敏还要问,褚建平扯了她一把:“走了,别耽误人家。”

下了楼,那敏甩开他胳膊:“你拉我干啥?那箱子里绝对不是被子,我闻见药味了。”

“什么药味?”

“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棉花味。”那敏掏出手机,“我报警吧?”

“报什么警?人家囤点药犯法?”褚建平按住她手机,“你先帮我查查,马涛租这房子,房东是谁,”

那敏撇嘴:“这还用查?刘闯转租的,备案在我那呢,房东是刘闯他舅,人在外地,全权委托刘闯处理,”

“刘闯电话你有吗?”

“有。”那敏翻通讯录,“你要干啥?”

“问问刘闯,马涛到底什么来路。”

那敏把号码发给他,褚建平打过去,刘闯接得挺快:“褚哥?啥事?”

“你1702那房子。转租给马涛,这人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褚哥,出啥事了?”

“你先说人怎么找来的。”

刘闯叹口气:“网上发的帖子,他加我微信,说搞直播的,想租个清净地方,我看他给钱痛快,就租了。你想,咋了?他惹事了?”

“他囤安眠药。”

刘闯骂了一句:“操。褚哥,我走之前跟你说过这人,你还记得不?我跟你说他以前在城南那边租房,被房东赶出来过,因为半夜直播吵邻居,”

褚建平想起来了,刘闯确实说过一嘴,他当时没在意,“他直播卖啥?”

“说是土特产,但我看他直播间,啥都卖,前阵子还卖过保健品。脚下一软。被平台封过号。”刘闯压低声音,“褚哥,你帮我盯着点,房子别出啥事。我舅那房子,出了事我担不起,”

挂了电话,褚建平心里有数了,马涛这人,从头到尾没一句实话,搞直播是真的,但卖什么不一定。囤安眠药,天天点外卖,还专挑他一个骑手送,这里头有事。下午回站点,郜志强又晃过来,皮笑肉不笑:“老褚,1702那单,我让小李跑了,”

褚建平正往保温箱里塞餐盒,手没停:“行。”

“你不问问为啥?”

“你安排就安排,我问啥。”

郜志强脸沉下来:“褚建平,你最近跟1702走挺近啊,站点有规定,骑手不能私下接触客户,你再这样,我只能扣你绩效,总觉得哪里不对。”

褚建平把保温箱盖子扣上,抬头看他:“站长,你扣我绩效,总得有个说法,我跟客户说句话就扣钱?那全站点骑手都别张嘴了,怪怪的。”

旁边几个骑手围过来。小刘扯着嗓子喊:“就是啊站长,我天天跟客户说话,你也扣我?”

郜志强脸涨得通红,指着褚建平:“你少煽动人,我告诉你。1702那户有人投诉,说你上门骚扰,投诉单在我这压着呢,你再犯一次,直接走人,”

褚建平愣住了,投诉?马涛投诉他骚扰?这么回事,他掏出手机就要给马涛打电话,郜志强一把按住:“你还敢联系?行,你现在联系,我立马报上去。”

小刘把褚建平拽到一边:“褚哥,别跟他硬顶,他这是找茬,你越顶他越来劲,说不上来,”

褚建平把手机揣回去,没说话。郜志强哼了一声走了。小刘凑过来:“褚哥,1702那人到底咋回事?”

“说不清,”褚建平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但我得弄清楚,”

晚上七点,那敏电话来了:“查着了。马涛在城南那边租过三个地方,都被赶出来了。原因都一样,半夜直播扰民。其中一个房东跟他打过架,说马涛欠了两个月房租不给,还威胁人家,”

“就这?”

“还有。”那敏压着嗓子,“我让城南那边物业的朋友查了,马涛退租的时候,屋里翻出来一堆药盒,安眠药,抗抑郁的,还有治心脏病的,房东问他哪来的,他说帮人代购。”

褚建平把烟掐了:“代购?代购药犯法,”

“可不是嘛。城南物业报了警,警察去的时候马涛已经搬走了,东西都没拿。”那敏顿了顿,“褚师傅,这人身上有事。你千万别自己往上凑,”

褚建平嘴上答应,挂了电话就骑车去了锦绣苑。他没上楼,蹲在5号楼对面花坛边上,盯着1702的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八点多,窗帘掀开一条缝,马涛的脸露了一下,又合上了,九点,快递员上楼送了个大箱子。十点,马涛下楼扔垃圾,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没往垃圾桶里扔,塞进了小区大门外的公共垃圾箱,

褚建平等他上楼,过去把袋子拎出来。打开一看,泡面盒底下压着药盒,十来盒,全是安眠药。还有几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不同名字,地址全是锦绣苑5号楼1702。他拍了照,把垃圾原样塞回去,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束国庆。老头正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听完褚建平的话,把扳手往地上一撂:“这事得报警。你拍的照片我看看。

你想,”

褚建平把手机递过去。眼珠子一缩。束国庆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快递单上收件人名字:“这几个名,你见过没?”

“没见过。”

“我见过。”束国庆拿手指头戳屏幕,“上个月,有个小伙来修车,跟我说他爸在网上买安眠药,一下买了十盒,他觉着不对劲。我让他报警,他说没证据。他爸住城南。”

褚建平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马涛从城南搬过来,换了个地方继续卖药?”

“卖药,还是干别的,说不准。”束国庆把手机还给他,“你昨天在楼下蹲到几点?”

“十点多。”

“他扔垃圾你看见了,他往外寄东西你看见没?”

褚建平摇头。束国庆敲了敲三轮车座子:“你光盯着他扔啥没用。你得看他往外寄啥。明天他再下单,你接了,到他门口别走,看他拎不拎箱子出来。”

褚建平照办,第二天中午马涛下单,郜志强果然又转给小李。褚建平没争,骑上车在小区外面转。小李送完餐出来,褚建平拦住他:“1702那单,你看见啥了?”

小李挠头:“没啥特别的,开门拿餐,屋里就他一个人,哦对了,门口搁着个纸箱,封好了的,上头贴着快递单。”

“寄哪的?说真的,”

“没细看,好像是个什么健康咨询公司,”

褚建平心里一沉。他给那敏打电话:“帮我查查,马涛住的那屋,快递公司是不是天天上门收件。”

那敏办事利索,下午就回了:“我调了门岗登记,圆通快递小哥每天下午三点来,取件地址全是1702。我问他取啥,他说保健品,一箱一箱的,”

“保健品?”

“对。马涛跟快递员说是土特产,快递员看包装不像,但人家给钱,他也没多问,”

褚建平挂了电话,直接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听完他说的情况,把笔放下了:“你说他囤安眠药,往外寄保健品,还冒用多个收件人名字?”

“有证据吗?”

褚建平把手机照片翻出来。民警看了半天,叫来另一个岁数大的警察,老警察扫了两眼照片,问褚建平:“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平台禁止内容]外卖认识的,”

“你一个送外卖的。管这事干啥?”

褚建平搓了把脸:“我跑这片六年,哪个门里住什么人,我门儿清,这人不对劲,我不能装没看见。”

老警察跟年轻民警对了个眼神,转头对褚建平说:“你先回去,别惊动他。我们查查,”

褚建平心里不踏实。回去路上接到周敏电话:“晚上来吃饭?闺女念叨好几回了。”

“今晚不行,有事,”

周敏沉默了两秒:“褚建平,你是不是又管闲事呢?”

“不算闲事,”他拧了拧电门,“回头跟你说。”

当晚他没回家,在锦绣苑对面小旅馆开了间房,窗户正对着5号楼。十一点,1702灯灭了。腿一软。十二点,灯又亮了。这么回事,马涛拎着两个大箱子下楼,塞进一辆面包车后座,开车走了。褚建平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远远跟着,头皮一阵发麻,面包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物流园。

马涛下车,把箱子交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两人说了几句话,马涛塞给对方一沓钱,开车走了。褚建平记下物流园名字和工装男人长相,第二天一早又去派出所。老警察这回态度变了,给他倒了杯水:“我们查了,马涛真名不叫马涛,叫马涛涛,有前科。三年前因为非法经营药品被判过一年,出来以后改名换姓继续干。

你提供的物流园地址,我们昨晚蹲了一宿,今早截了一批货,全是安眠药,包装成保健品往外发,”

褚建平攥着水杯:“那你们抓人了吗?”

“抓了。今早六点,在他租的房子里摁住的。”老警察拍拍他肩膀,“你帮了大忙。不过你这人也够虎的,一个人跟车,不怕他发现?”

“怕,”褚建平老实说,“但更怕他跑了,”

回站点的路上。褚建平接到郜志强电话。站长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热络得过分:“老褚啊,听说你协助警方破案了?站点要给你报优秀骑手,你回来填个表。”

褚建平把电话挂了。下午开例会,郜志强当着全站骑手的面表扬褚建平,说他是站点骄傲。小刘在底下嗤了一声,褚建平踢了他一脚。散会以后,郜志强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老褚,之前投诉那事,是误会,马涛那小子乱咬人,我已经把投诉撤了,”

“嗯。”

“你看,站点副站长的位置空着,你有没有兴趣?”

褚建平把烟搁桌上。我跟你说,没点:“站长,我就想跑单。”

郜志强脸上挂不住:“你这个人,给你机会你不要。”

“我要还债。”褚建平站起来,“副站长工资高,但得管人。我管不了人,就会跑单,”

出了办公室,小刘追上来:“褚哥,副站长都不干?你傻啊?”

“你懂啥。”褚建平跨上电动车,“副站长得替站长背锅,你看他找过别人吗?”

小刘愣了愣,竖起大拇指。三天后,那敏在物业办公室堵住褚建平:“褚师傅,马涛那事,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说要给物业发锦旗,我寻思着,这锦旗得挂你名下。”

“挂物业就行,”

“那不行。”那敏掏出手机,“我发小区业主群了,大家都说要谢谢你,3号楼干慧珍说要请你吃卤味,管够。”

褚建平乐了:“你跟她说,卤味免了,以后少投诉我迟到就行,”

周末,周敏带着闺女来褚建平租的房子。闺女一进门就喊:“褚叔。炸酱面!”

褚建平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周敏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听说你帮警察抓了个卖假药的?腿一软。”

“没受伤吧?”

“没。”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褚建平,你以后管这种事,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褚建平手里搅着酱,回头看她:“说了你还能让我去?”

“不能,”

“那不就得了。”

周敏气得拿筷子敲他后背:“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闺女在外头喊:“妈。你别打褚叔!这不,打跑了我上哪吃炸酱面去?”

周敏笑出声,褚建平也笑。酱熬好了,面条出锅,三个人围着小桌吃得满头汗。闺女说学校要开家长会。问褚建平能不能去,褚建平看看周敏,周敏低头吃面,耳朵尖红了,

“去。”褚建平给闺女碗里又添了勺酱。“我穿干净点。”

第二天跑单路过修车摊,束国庆叫住他:“褚建平,过来。”

老头从铁皮箱底下摸出个信封:“派出所给的奖金,我替你领了,两千。”

“你留着花。”

“放屁,我修车一天挣八十,要你奖金?”束国庆把信封拍他手里,“拿着,下回再有这种事,别自己往前冲。先跟我说。”

褚建平把信封揣兜里,骑出去两条街又拐回来:“束叔,你腿到底咋伤的?”

“抓人摔的。追一个偷电动车的,从二楼跳下来,膝盖碎了。”束国庆拧着螺丝,“三十年刑警,就摔了这一回,亏不亏?”

“不亏。”

“我也觉得不亏,”束国庆抬头看他,“你小子有点像我年轻时候,认死理,但认对了地方。”

褚建平咧嘴笑,拧了拧电门走了。系统派了新单,锦绣苑5号楼1702,备注写着:褚哥,我是新租户,听说你炸酱面做得好,能不能教教我?说实话,褚建平点了接单,备注回了一行:先交学费,五十,

对方秒回:微信转账,

褚建平骂了句臭小子,笑着把手机揣兜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算了算账,这个月跑了九百多单,加上奖金,债能还掉一小截。周敏闺女家长会定在下周三,他得提前跟郜志强请假,

请假条写了一半,手机又响,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声:“请问是褚建平师傅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有个案子想请你协助辨认一下嫌疑人,你看方便吗?”

褚建平把请假条揉成团扔了,重新铺了一张。这回写的是:站长,下周三下午请假两小时,去派出所认人。郜志强批得飞快,还加了句:算公假,不扣钱。褚建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给小刘发微信:站长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小刘回:他怕你,

褚建平乐了,把手机揣兜里,蹬上电动车,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他拐进锦绣苑大门,跟门岗老赵打了个招呼。老赵递给他一瓶水:“褚师傅,1702新租户让我捎给你的。说谢谢你上回帮忙搬东西。”

褚建平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抬头看看5号楼。1702窗户开着,新租户在晾衣服,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朝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里的水瓶,拧电门走了。明天还得跑十六个钟头,债还剩八万七,一笔一笔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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