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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18:24:13

沈棠把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时,宋明堂刚进门。手术服还没换,领口一圈汗渍,手指头抖得钥匙都插不准锁眼,

“签,”

一个字。她连眼皮都没抬,把协议往前推了两寸,笔搁在上头,笔帽都替他拔好了,

宋明堂低头看那几张纸。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得黑粗,财产分割写得清楚,房子归她,孩子归她,他净身出户,她没多要一分钱,连他工资卡都没提,

“孩子归谁?”

沈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问孩子归谁。”他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半杯洒出来,“协议上没写,”

“宋明堂你他妈是个人吗?”沈棠一巴掌拍在桌上,笔弹起来滚到地上,“我跟你过了七年,你连孩子归谁都要问?我写的清清楚楚,你看都不看?”

他这才低头。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像在阅病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看完了?看完了签。”

“苏蔓的事”

“别提那两个字,”沈棠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解锁,甩到他面前。聊天记录截了十八张图,苏蔓的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侧脸,发来的消息从“宋主任今天辛苦啦”到“你上次说那个专家我联系上了”,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宋明堂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推回去,“你解释啊。说真的,”沈棠抱着胳膊,指甲掐进小臂里,“你他妈倒是解释啊,”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起皮,上唇粘着下唇,撕开一道口子,“没法解释,”

“没法解释?”沈棠笑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行,宋明堂,你够狠。”

她弯腰捡起笔,塞进他手里,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笔杆子摁进掌心。“签,今天不签你甭想出这个门。”

宋明堂盯着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笔尖悬在纸上。抖得戳出一个墨点。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医疗纠纷,沈棠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在医务科门口堵人,把一摞证据拍在调解员桌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那时候她骂他窝囊,骂完又拽着他去请律师吃饭,自己挺着肚子陪酒陪笑,

他签了。沈棠把协议抽走,折好塞进包里,动作利索得像在打包吐司。拉链一拉,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防盗门撞上门框那声响,震得玄关挂着的结婚照歪了半寸,

宋明堂坐在餐椅上没动。手垂在膝盖中间,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桌上剩了半杯水,杯壁外侧凝的水珠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三天后沈棠搬进了工作室二楼。蒋凤仙把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了张折叠床,被褥是自己家抱来的,大红色牡丹花,土得沈棠直咧嘴,

“凑合住。”蒋凤仙叉着腰站在门口,“你那个前夫来过了,在楼下站了俩钟头,我没让他上来。”

沈棠正在拆纸箱,头也不抬。“他走了?”

“走了。走之前把车钥匙塞给我,说后备箱有孩子的东西。”蒋凤仙把一串钥匙扔床上,“你猜怎么着,后备箱里塞了六箱奶粉,还有一摞绘本,全是他自己买的,小票都在,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三月,”

沈棠手上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拆。“他买他的,跟我没关系。”

“你嘴硬。简单说,”蒋凤仙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俩肉包子,“先吃,吃完再说,”

沈棠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的,烫得她直吸气,手机响了,邢大勇的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嫂子,啊不,沈棠。眼珠子一缩。”那头背景音吵得很,喇叭声混着计价器的嘀嘀声,“明堂让我给你送点东西,我搁你工作室门口了,你待会儿下来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一个文件袋,他也没跟我说里头是啥,”邢大勇顿了一下。嗓门压低,“嫂子,你俩真离了?明堂这两天不对劲,昨天拉活儿差点撞护栏上,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头皮一阵发麻,”

沈棠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大勇,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挂了电话,蒋凤仙已经把文件袋拿上来了。牛皮纸的,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上头宋明堂的字,就俩字:沈棠,

“拆开看看。”蒋凤仙比她还急。沈棠撕开胶带,里头掉出来一张医院的检查单,总觉得哪里不对。苏蔓的名字,诊断栏写着“脑膜瘤”,手术日期是三年前,主刀医生一栏赫然签着宋明堂的名字,

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宋明堂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跟处方单上的龙飞凤舞完全两个人:

“手术费十八万,科室备用金挪的,走不了账,苏蔓她爸那场官司要是再闹,这笔钱就露了。我执照保不住,这事你别管。孩子的事我没意见,你说了算。”

沈棠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边上:“苏蔓的聊天记录我删不掉,她术后复查一直找我,我躲了两年,没躲开,对不起。”

手开始抖。检查单飘到地上,蒋凤仙弯腰捡起来,老花眼凑近了看,脸越看越白,

“这这女的是来看病的?”

沈棠没说话。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过画面,三年前宋明堂天天半夜接电话,她以为是那女的勾搭他。有回她偷看他手机,苏蔓发来一句“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谢谢你”,他回了个“嗯”,她当时把手机摔他脸上,骂他连偷情都懒得打字。他一个字没解释。手机又响了,邢大勇,

“沈棠!你快来中心医院急诊!明堂让人打了!”

沈棠赶到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得了,两个保安摁着个光头男人,那人嘴里骂骂咧咧,手上还沾着血。宋明堂坐在清创室的椅子上,白大褂前襟红了一片,额头豁开道口子,护士正给他缝针,他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地面。邢大勇在旁边急得转圈,“那孙子是苏蔓她爸!今天跑医院来闹,说宋明堂给他闺女做手术没做好,要赔钱。

明堂跟他说苏蔓恢复得挺好,他不信,抄起走廊的输液架就抡,有点怪。”

沈棠站在清创室门口,脚底下灌了铅。宋明堂听见动静抬头,缝了一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龇了龇牙,

“你来干嘛,”

“邢大勇叫我来的,”

“没事。皮外伤。”他又低下头,“你回去吧。”

沈棠没走。她走过去,把他白大褂前襟掀开看了看,血是从额头流下来的,染了一片,里头穿的刷手服倒是干净的,她扭头问护士:“CT做了没?”

“做了,轻微脑震荡,没出血。”

“缝几针?”

“六针,”

沈棠点点头,转头看宋明堂,“苏蔓她爸还在外头闹?”

“保安摁着呢,”

“他闺女术后复查你经手的?”

“嗯。”

“病历呢?”

宋明堂抬眼看她,缝针的线在额头上支棱着,“你要病历干嘛?”

“你少废话。”沈棠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褚红梅电话我存着呢,她调解过苏蔓她爸那场纠纷,当时签过调解协议的,你把病历调出来,我拍给褚红梅看,让她跟老头说。”

宋明堂嘴唇动了动,“这事你别掺和,”

“我掺和定了。”沈棠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你他妈给我听着,离婚协议我还没交上去呢,冷静期三十天,今天才第七天。你现在还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你被人打了,我管得着。脑子嗡的一声。”

蒋凤仙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站在走廊里跟保安搭话,嗓门亮堂堂的:“大兄弟,你摁好了别松手,我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到,那输液架抡人的监控调出来没有?简单说,调出来直接给他看,故意伤害跑不了,不对劲。”

光头男人在走廊那头听见了,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开始服软:“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你上法院啊!”蒋凤仙指着他鼻子,“你闺女三年前手术谁给做的?你自个儿签的字!现在好了你翻脸不认人,你属狗脸的?”

沈棠从清创室出来。把手机递给邢大勇。“大勇,你去苏蔓病房跑一趟,她今天应该来复查,让她把她爸领走。跟她说,她爸再闹,我就把她和宋明堂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医院公告栏上,让全医院看看什么叫医患沟通,”

邢大勇接过手机就跑,跑两步又折回来。“贴公告栏那个真贴啊?”

“吓唬她爸的,”沈棠瞪他一眼,“快去。”

宋明堂缝完针从清创室出来。额头上贴了块纱布。沈棠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纸边都攥皱了。“你傻啊?”她把检查单拍在他胸口,“这种事你不跟我说?挪用备用金你跟我说啊。十八万我拿不出来?我嫁妆钱盘工作室还剩八万,我找蒋姨凑十万先堵上,你至于躲两年?”

宋明堂低头看那张纸,“你那时候怀孕”

“我现在没怀孕!”沈棠声音拔高了,走廊里几个病人扭头看,“宋明堂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你老婆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当三年护士,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他妈宁可让我误会你出轨,也不跟我说实话?这么跟你说吧,”

他不说话了。纱布底下渗出血点子,他伸手按了按。“说话!”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所以让我以为你搞破鞋?”沈棠气得直乐。“你这逻辑喂狗,狗都不吃。”

蒋凤仙在旁边拉她胳膊。“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我现在住工作室。”沈棠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扶宋明堂胳膊了,“走,拍片子去,轻微脑震荡也得留观,”

宋明堂被她拽着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沈棠,”

“干嘛?”

“协议你交上去了没?”

“没交,冷静期还没过呢,”

“哦,”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那那先不交行不行?”

沈棠扭头看他。额头纱布上渗着血,白大褂前襟一团红,手指头还在抖。她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去她家提亲,也是这么抖,端茶杯洒了一裤子,她爸问他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会对她好”,

“看你表现。”她松开他胳膊,把检查单塞回包里,“先把你那备用金的窟窿填上,再把你跟苏蔓的聊天记录给我一条一条解释清楚,少一条我跟你没完。眼珠子一缩。”

宋明堂跟在她后头往CT室走,走几步忽然伸手拽住她包带,“沈棠,”

“又干嘛?”

“谢谢你。”

沈棠没回头。手在包带上按了一下,把他手指头掰开了,“少来这套。先把婚离了再说,”

邢大勇从苏蔓病房跑回来,气喘吁吁。“苏蔓说她爸她领走,让你别贴公告栏,她还说她还说明堂那十八万。说白了就是,她下个月奖金发了先还五万。”

沈棠停下脚步,扭头看邢大勇。“她原话?”

“原话。”邢大勇挠头,“她还哭了,说对不起你,说明堂帮她纯粹是看在当年她爸要告医院,他不想让科室背锅。她说她确实有私心,但明堂从来没回应过,”

沈棠沉默了几秒,“她脑瘤复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没复发,”

“行。”沈棠继续往前走,“那五万让她直接打我卡上,我有她卡号,”

邢大勇愣住,“你咋有她卡号?”

“三年前她住院,宋明堂让我给她送过排骨汤,我记了缴费单上的卡号,”沈棠回头瞪宋明堂一眼,“你以为我真傻?我那时候就查过了,苏蔓住院缴费记录走的是医保加自费,自费部分刷的宋明堂工资卡。我当时以为他养小三,现在才知道是垫手术费,”

宋明堂站在原地。纱布底下的眼睛瞪圆了,“看什么看?走啊。”沈棠拽他袖子,“拍完片子回家,孩子三天没见你了,今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他了,”

宋明堂喉咙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爸在医院救人呢,救完就回来,”沈棠别过头。“你快点把破事处理完,别让我再说谎。”

CT室门口,褚红梅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调解协议复印件。“沈棠你给我发的信息我看了,苏蔓她爸那边我去谈。老头吃软不吃硬,我跟他说清楚当年手术是他签的字,再闹就是敲诈,他闺女第一个不答应。”

“谢了褚姐。”

“谢什么。”褚红梅看了眼宋明堂额头上的纱布,“你俩这婚还离不离了?”

沈棠没吭声。说白了就是,宋明堂也没吭声。褚红梅乐了。“得,我调解过的夫妻里头,你俩算最闷的,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凑一块儿能憋死一窝蚂蚁。”她把协议复印件往沈棠手里一塞,“冷静期还有二十三天,想好了再来找我。想不好就拖着,反正我这儿案子多,不差你俩,说不上来,”

蒋凤仙在旁边插嘴:“褚姐你这话在理。我当年就是拖。拖着拖着老伴没了,想吵都没人跟我吵,”她扭头看沈棠,“别学我,”

沈棠扶着宋明堂往CT室走。走廊尽头,苏蔓搀着她爸往外走,老头低着头,经过宋明堂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心里发毛。苏蔓冲沈棠点了下头,眼眶是红的,

沈棠没理她。把宋明堂往CT床上一按。“躺好,别动。”

宋明堂躺下去,手在床沿上摸了一下,碰到沈棠的手指头,他没敢握,就那么挨着,

沈棠没抽手,“宋明堂,”

“解释清楚之前,分居,”

“行,”

“每天给我发十条消息,少一条加一天,”

“苏蔓的事不许再瞒我。”

沈棠低头看他。纱布贴得歪了,她伸手给他按正。“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宋明堂想了想,“排骨汤还有吗?腿一软。”

“有你个头,”沈棠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晚上给你送,别吃医院食堂,齁咸。”

CT室的门关上,邢大勇靠在走廊墙根底下,抱着胳膊冲蒋凤仙乐,“蒋姨,你说这婚到底离没离?”

蒋凤仙从兜里摸出把瓜子,嗑了一颗。“离啥离,排骨汤都送上了。”

走廊那头,苏蔓她爸被闺女搀着出了医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灯牌,心里发毛。苏蔓拽他袖子:“爸,走了,”

老头跺了跺脚,“那小子额头没事吧?得了,”

“缝了六针,”

“哦。”老头闷头往前走,“那什么,你下个月奖金别还他了,我自己还,我退休金够。”

苏蔓愣了一下,没说话,跟上去挽住她爸胳膊,蒋凤仙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扭头对邢大勇说:“大勇,你开车来的?”

“啊,车在楼下,”

“走,拉我去趟菜市场,排骨得挑新鲜的,冷冻的熬不出那个白汤。”蒋凤仙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瞪邢大勇,“愣着干啥?你宋哥都那样了你空着手来的?”

邢大勇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我带了,苹果,红富士,”

“苹果管屁用,排骨,得吃排骨。”蒋凤仙一把拽住他胳膊往电梯里塞,“你出车,我挑,钱你付。”

“凭啥我付?”

“你欠你宋哥两万彩礼钱,当我不知道?利滚利都不止这个数了。”

邢大勇张了张嘴,电梯门关上,他嘟囔了一句:“蒋姨你这账算得比GPS还准。”

菜市场里头,蒋凤仙蹲在肉摊前翻排骨,翻一块扔一块,摊主脸都绿了。邢大勇拎着塑料袋站旁边,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变了两变,挂了电话跟蒋凤仙说:“街道办褚姐打来的,说苏蔓她爸刚才去她那儿了,要撤诉。”

蒋凤仙手上动作没停。“撤就撤呗,老头那天在急诊科门口站着不走,我就看出来了,他心里有愧,”

“不是,褚姐说老头撤诉有条件,”

“啥条件?”

“让宋哥当面给他闺女道个歉。”

蒋凤仙把排骨往秤上一拍。总觉得哪里不对,“道啥歉?那手术本来就没问题,病例都翻烂了,道哪门子歉?”

摊主称好排骨递过来,邢大勇掏钱,嘴里没停:“褚姐说老头原话是,手术没毛病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当年不是糊弄我。说真的,”

蒋凤仙愣了一下,拎起排骨袋子。“这老头。绕这么大弯子就为这句话?”

“老一辈人不都这样,心里想要,嘴上不说。”邢大勇把排骨塞进车后座,发动车子,“跟宋哥一个德行,”

下午两点,沈棠的烘焙工作室里飘着黄油味。她系着围裙在揉面团,手机架在架子上,短视频录到一半,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宋明堂发的,就两个字:到了,

她点开对话框,往上滑,从今早八点开始,每隔一小时一条“起了。”“换药了。”“午饭吃了。”“没食堂,叫的外卖。”“咸。”

沈棠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头戳屏幕:“你管这叫十条?一条算啥?”

过了半分钟回过来:“那我重发,”

紧接着连弹五条:“我在,”“CT没事。”“额头不疼了,”“你别忘送汤。”“十点了。”

沈棠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三秒,扭头冲外屋喊:“蒋姨!他是不是把闹钟设成每小时响一次了?”

蒋凤仙在外屋整理面粉袋子,头都没抬:“你让他发十条,他可不就定十个闹钟。眼皮跳了跳。这脑子,考试考傻了。”

“谁家发消息靠闹钟!”

“你家那个。别人家丈夫发消息靠想,你家的靠闹铃。你想啊,”蒋凤仙拎着面粉袋进来,往操作台上一墩,“你俩一个不会说,一个不会问,绝配,赶紧揉面,三点要出八十个吐司,团购群催了。”

沈棠手上使劲。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摔了七八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邢大勇打来的。她按下免提,手上没停。“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炸。”

“说。”

“苏蔓她爸去街道办撤诉了,但提了个条件,让宋哥当面给苏蔓道个歉,”

沈棠手上一顿,面团黏在指缝里,说不上来,“手术不是没毛病吗?病例都翻给老头看了,道哪门子歉?”

“老头说他知道手术没问题,就是想听宋哥亲口说一句当年没糊弄他。褚姐让我传话,说这事得赶紧办,老头犟,回头再反悔。”

沈棠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行,我下午送汤的时候跟他说,”

“嫂子,还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多想,”

“那你别说。”

“不行,我得说,苏蔓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宋哥额头咋样了,我说缝了六针。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就哭了一声,立马憋回去了,说让我别告诉宋哥她打过电话。”

沈棠把手机从架子上摘下来,凑到嘴边:“大勇,你跟我说这干啥?”

“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得让你知道。苏蔓那边。宋哥得自己去捋清楚,你别替他捋,你要替他捋,回头又攒一肚子委屈。”

沈棠沉默了三秒,“邢大勇,你啥时候变聪明了?”

“我闺女说我再不长脑子她就住校不回来了。反正,”那头邢大勇嘿嘿一乐,“嫂子,汤多炖会儿,我晚上蹭一碗。”

挂了电话,沈棠盯着面团发了会儿呆。蒋凤仙凑过来。胳膊肘碰她一下:“想啥呢?”

“蒋姨,你说苏蔓这人,到底咋回事?”

“我哪知道。我又没跟她处过。”蒋凤仙扯了块面团在手里盘,“不过你想想,她爸闹成那样,她夹在中间三年,一边是亲爹,一边是给过她帮助的男人。她要真有坏心眼,早撺掇她爸告到底了。”

“那她给我老公发那些消息算啥?”

“算啥?算她没管住自己,但你得让宋明堂自己去断,你替他断,他永远学不会。”蒋凤仙把面团往秤上一放,“你俩结婚七年,他啥时候主动处理过感情的事?不都是你忍你扛你爆发?这回你得站旁边看着,让他自己来。”

沈棠没吭声。眼珠子一缩。手上开始分剂子。分到第三个的时候说了句:“晚上送汤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

“让邢大勇送去,我就发消息问他一句,苏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你听我说,他要是还回个行,这汤他别喝了,”

蒋凤仙噗嗤笑出来,“你这招狠。”

傍晚六点,邢大勇拎着保温桶进急诊科观察室的时候,宋明堂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额头纱布换了新的,精神头比早上强不少,

“嫂子让送来的,排骨汤。”邢大勇把桶往床头柜上一墩,拖了把椅子坐下,“她说她忙,让我问你一句话,”

宋明堂抬头:“她人呢?”

“工作室八十个吐司,团购群催命呢。你先回答我,苏蔓的事你打算咋办?”

宋明堂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好几秒,“我跟苏蔓说清楚了。今早发消息说的。以后除了工作,不聊别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咋回的?”

“她说好,”

“就一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说对不起,是她没分寸。”宋明堂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扑了一脸,“我跟她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当初她爸那事我处理得急,光顾着讲道理,没顾上人家心里难受,她爸要道歉,我去。”

邢大勇呼噜了一把脸。“哥,你这嘴,跟嫂子解释的时候要有这一半利索,你俩至于冷战两年?”

宋明堂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你嫂子跟我不一样。我跟她说多了,她嫌我烦,说少了,她嫌我躲。我到现在没摸准该说多少,”

“你摸准个屁。”邢大勇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把苹果掏出来往床头柜上摞,“嫂子要的是你主动说,不是你问一句答一句。你看你今天发那十条消息,跟打卡上班似的,嫂子看了能气笑,”

“那咋发?”

“你问我?我媳妇都跑了你问我?”邢大勇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你问问褚姐去,她调解上千对夫妻,比咱俩加起来都明白,”

晚上九点,沈棠收了工,坐在工作室里刷手机。宋明堂的对话框弹出来。这次不是两个字。

说到底,一段话,没有标点符号,一口气打下来的:“沈棠我今天想了一下午苏蔓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三年前她爸那事我光顾着证明手术没问题没管人家心里咋想后来她做器械我该避嫌没避嫌聊天记录你看见啥我猜不着但我今早跟她说明白了以后除了业务不来往她爸要道歉我去道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多想。”

沈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字:“标点符号让你吃了?”

回过来:“怕你嫌我啰嗦。一口气打完的。”

“你一口气打完的,我他妈一口气看完差点没上来气。”沈棠打完这句,嘴角翘起来了,她发了个语音过去,三秒:“排骨汤喝了吗?”

宋明堂秒回语音,背景里邢大勇在喊“给我留一口”,他的声音压低了:“喝了。大勇抢走半桶,”

“明天还送,你让他自己买,”

“沈棠。”

“嗯?”

“苏蔓的事,我处理得行不行?”

沈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两遍。眼皮跳了跳。回了一个字:“行。”想了想又补一条,“明天送汤的时候当面说,电话里不算。”

那头过了十来秒,回过来:“好。”

第二天中午,沈棠拎着保温桶进观察室,宋明堂正在办出院手续,褚红梅也在,坐在旁边椅子上,手里拿个文件夹。“来得正好。”褚红梅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沈棠,“你俩的调解记录,我按流程走,今天来做个回访。你俩是打算离啊,还是打算接着过?”

沈棠看了眼宋明堂。宋明堂看了眼沈棠,

褚红梅等了三秒,把文件夹一合。“行,我看明白了。协议先搁我那儿,给你俩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还想离,来我这儿签字,我二话不说。要是过好了,也来一趟,我当面把协议撕了,省得你俩回头吵架又翻出来,”

“褚姐,你这流程合规吗?”沈棠问,

“不合规。”褚红梅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但我是调解员,我说了算。你俩这种案子我见多了,真铁了心离的,来了直接签字走人,没一个像你俩似的,一个躺CT床上还问排骨汤,一个送汤还问标点符号。”

蒋凤仙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两袋子菜。这么跟你说吧,“褚姐,中午别走,我炖了鸡,”

“你咋来了?”沈棠问。“我咋不能来?我合伙人的老公出院,我来接,顺便把大勇欠我的排骨钱要回来,”蒋凤仙往屋里扫了一圈,“大勇呢?”

“楼下停车呢。”宋明堂说。“行,那等他上来我当面要。”蒋凤仙把菜往桌上一放,扭头看褚红梅,“褚姐,你这调解员当得,跟拉架似的,”

“可不就是拉架,拉住了算功德,拉不住算经验。”褚红梅拎包往外走,“一个月后我等你俩电话。还有,宋明堂,你那个道歉,明天上午去,我陪你去,省得你嘴笨说岔了。”

宋明堂点头。“谢谢褚姐,”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调解室。苏蔓她爸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攥着裤腿,心里一紧。苏蔓站在她爸身后,穿得规规矩矩,没化妆,头发拿黑皮筋扎了个马尾,

宋明堂进去,站到老头面前,鞠了个躬。直起身说:“叔,三年前那台手术,我光顾着跟您讲病例讲道理,没问您心里咋想的,您闺女那会儿天天往医院跑,我也没好好跟她说清楚,这事我做得不到位。今天当面跟您说一句,对不住,后背直冒凉气。”

老头抬头看他,嘴抿着,半天憋出一句:“你额头咋样了?”

“缝了六针,快好了,”

“哦。”老头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往宋明堂手里塞,“拿着,买点营养品。”

宋明堂没接,苏蔓在后面拽她爸胳膊:“爸,你干啥呢!”

“我干啥?就这么着,我赔他医药费!眼珠子一缩。我打的,我认!”老头嗓门提起来了,“大勇那车玻璃我也赔,你从奖金里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还他钱。”

苏蔓脸红了,“爸!”

褚红梅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叔,钱的事回头再说。我就问您一句,撤诉这事,您心里过得去了?”

老头把红包往桌上一拍,“过得去。我就是要他一句话,他给了,我舒坦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明堂一眼,“小子,你媳妇那天在急诊科门口瞪我那一眼,够厉害,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

苏蔓跟着她爸往外走,经过沈棠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沈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给宋明堂带的午饭。“沈棠姐。”苏蔓叫了一声。“我下个月调去城南分部了,以后不跑这边业务了。”苏蔓把马尾辫拆了重新扎,低头系皮筋,“之前的事,是我没分寸,你俩好好过。”

沈棠看着她系皮筋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跟烘焙工作室里刚来的学徒一个样,心里一紧。“知道了。”沈棠把保温桶换了个手拎,“城南那边有个面包店,老板我认识,你要想吃碱水面包,报我名字,打八折,”

苏蔓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鼻酸,“行,谢谢姐。”

苏蔓追她爸去了,沈棠扭头看宋明堂:“你刚才那话,背了多久?这不,”

“褚姐帮我捋的。背了一晚上,”

“我说你咋磕磕巴巴的。”沈棠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明天开始别背稿了,正常说话。”

“那咋说?”

“想说啥说啥,别憋着,”

“那我说了。”

“沈棠,我不想分居了,”

“协议都签了,一个月后再说。”

“褚姐说那协议先搁她那儿,不算数。”

“褚姐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宋明堂拧开保温桶盖子,红烧肉味飘出来。“你说了算,”

“这还差不多。”

一个月后,沈棠的烘焙工作室扩了半间门面,蒋凤仙在门口支了个摊卖现烤桃酥。邢大勇的车后座粉色书包旁边多了个保温袋,专门给沈棠的团购送货,油钱从欠款里扣。褚红梅把那份离婚协议装进档案袋,封面上写了“已调解”三个字,塞进柜子最里头。“你俩要是十年后翻出来看,能笑死,”褚红梅把柜门关上。

“褚姐你留着吧,万一哪天我俩吵架,我拿这个吓唬他。”沈棠把刚出炉的吐司往褚红梅手里塞了一个,“热乎的,拿着路上吃,”

褚红梅接过来闻了闻,“你说你俩折腾这一大圈,早这样多好。”

“早这样他学不会。”沈棠看了眼手机,宋明堂又发消息来了,这回带标点:“汤很好喝,明天还送吗?我问了,不是闹钟。”

沈棠回了个语音:“送,你好好上班,别老看手机,”

那头秒回:“好。”

邢大勇在楼下按喇叭,蒋凤仙拎着两袋子桃酥往车上放。“大勇,你闺女下个月家长会你去不去?说白了就是,脑子嗡的一声。”

“去啊,我跟车队调了班。”

“那你跟沈棠说一声,让她给你闺女烤个小蛋糕带去。家长会完了给老师分分,混个脸熟,”

“蒋姨你这招行,”

“那可不,我当年就靠这招混了个先进职工。”

车子发动,邢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沈棠的工作室招牌,扭头跟蒋凤仙说:“蒋姨,你说我宋哥这回算开窍了吧?”

蒋凤仙嗑了颗瓜子。“开啥窍,就是撞了回南墙知道拐弯了。你看着吧,下个月他还得犯轴。”

“那咋整?”

“咋整?沈棠兜着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得着吗,头皮一阵发麻,”

邢大勇嘿嘿一乐,车子拐出巷子口。后座上粉色书包旁边,那个保温袋里还装着两盒刚烤好的吐司,热乎气儿把塑料膜蒙了一层白雾,

离婚那天他跪着求我别签那份协议> 沈棠把离婚协议拍在宋明堂面前那天,他刚下了一台十二小时的手术,手还在抖。> 七年婚姻,两年冷战,她受够了那个叫苏蔓的女人天天出现在他手机里,

> 宋明堂不解释,只问了一句孩子归谁。> 沈棠心凉透了,协议摔门就走。> 搬家第三天,蒋凤仙翻出一张苏蔓的检查单,上面写着宋明堂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 沈棠看完手开始抖,> 同一时间,邢大勇的车停在楼下,说宋明堂出事了。沈棠手里的检查单抖得哗哗响,蒋凤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啥意思?”蒋凤仙手指头戳着那张纸,指甲盖差点把纸戳个窟窿。检查单是市三院出具的,患者姓名苏蔓,诊断那一栏印着几行字。沈棠只认得一个“占位性病变”,后面跟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术语。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落款签名,宋明堂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平时签病历的工整完全两码事,

“蒋姨,你帮我看看这写的是啥?”沈棠把单子往蒋凤仙手里一塞,自己掏出手机开始搜。这么跟你说吧,蒋凤仙摸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右额叶占位建议进一步核磁这啥意思?”

沈棠搜到了。她盯着手机屏幕,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你说话啊!”蒋凤仙急了,

“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沈棠声音发干,“良性的恶性的,得做进一步检查才知道,”

蒋凤仙一屁股坐在面粉袋上,袋子瘪下去半截。“啥时候的事?”

“看日期,上个月。”

上个月。上个月宋明堂给她发了十七条微信,她回了三条。那三条分别是“嗯”、“知道了”、“别老发消息,我忙”。沈棠攥着检查单,指关节发白。蒋凤仙在旁边瞅着她脸色,嘴上没把门的毛病又犯了:“你说你俩这事儿闹的,人家脑子里长东西你都不知道,你这媳妇当的”

话说一半,蒋凤仙自己把嘴捂上了。楼下喇叭响,邢大勇的出租车在巷子口按了两声长一短,这是他和沈棠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有急事,赶紧下来”。沈棠把检查单往兜里一揣,跑下楼。邢大勇站在车门外头,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个名字是“急诊科小刘”,

“嫂子,宋哥出事了。”邢大勇嘴皮子哆嗦,“人在急诊,说是晕手术室门口了,”

沈棠脑子嗡了一声,“哪个医院?”

“就他自个儿那医院,小刘说刚推进抢救室,让家属赶紧过去。”

沈棠拉开车门坐进去。蒋凤仙从楼上追下来,扒着车窗往里看:“我跟你一块去!”

“蒋姨你看家。工作室下午还有两单吐司要出。”沈棠把车窗摇上去一半,又探出头补了一句,“帮我把冰箱里那盒草莓酱给顾客装上,算赠品,”

蒋凤仙急得直跺脚:“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草莓酱!说白了就是,眼皮跳了跳。”

“答应人家的,不能黄。”沈棠把窗户摇死,车子蹿出去。邢大勇从后视镜里瞄了沈棠一眼,她脸上没表情,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张检查单,攥得纸都皱了,

“嫂子,你别急,宋哥那人命硬。”

“我没急。”

“你手在抖,”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大腿上。“开你的车。”

邢大勇闭嘴了,车子过了两个红灯,第三个路口堵上了。前面一辆洒水车横在路中间。慢悠悠地喷着水花,邢大勇骂了一句,拍了下喇叭,

沈棠掏出手机给宋明堂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三声,接了。“喂。”宋明堂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听着像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

“你在哪?”

“值班室躺着呢,没事,低血糖。”

“宋明堂你少跟我来这套。”沈棠嗓子劈了,“邢大勇都跟我说了,你晕手术室门口了。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十分钟到,”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了孩子谁接?”

“你管孩子谁接!你先管管你自己行不行?”

邢大勇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小声嘀咕:“得,还是这味儿。”

沈棠瞪了他一眼,到医院门口,沈棠没等车停稳就推门下去了,邢大勇在后面喊:“嫂子我停好车就上来!”

沈棠头也没回。一路小跑穿过急诊大厅。这不,消毒水味儿呛鼻子,走廊里推车轱辘吱呀响,一个老头坐在分诊台前面咳得惊天动地。她绕过老头,直奔后面值班室,

值班室门虚掩着,沈棠一把推开。宋明堂半靠在行军床上,白大褂没脱,领口两颗扣子解开了,脸色灰白,嘴唇上一点血色没有。旁边站着个年轻护士,手里端着一杯糖水,正往他嘴边递。沈棠站在门口,喘着气,

宋明堂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手忙脚乱地想坐直,胳膊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回去了,

“你别动。”沈棠走过去,把护士手里的糖水接过来,“我来,”

小护士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沈棠把糖水往宋明堂嘴边一杵:“喝,”

宋明堂接过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

“低血糖不喝甜的喝啥?喝你的西北风?”

宋明堂不吭声了,闷头把糖水灌下去。沈棠站在床边,手插在围裙兜里,兜里那张检查单硌着手指头。她盯着宋明堂看,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他眼底两团青黑,看他白大褂左边袖口上沾的那块碘伏印子,

“苏蔓的检查单怎么回事?”沈棠把单子掏出来拍在他腿上。宋明堂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她上个月晕了一回,来做个检查,我签的字。”

“你签的字?你一个急诊科的,你签什么字?”

“她非让我签。”宋明堂把单子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说信别人信不着。”

沈棠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宋明堂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

“没有。”宋明堂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死,“她爸那事儿之后,她就老觉得欠我的。眼皮跳了跳。我说不欠,她不听。你听我说,上个月查出来脑子里长东西,吓坏了,第一个给我打的电话,我让她找神经外科的同事看的,我就签了个字。”

“那聊天记录呢?她天天给你发消息,什么‘今天头又疼了’,什么‘你帮我看看这个片子’,你回得比回我消息都快,”

宋明堂把叠好的检查单放在床头柜上。“她一个病人,我能不回吗?”

“病人?她是病人你给她备注‘蔓蔓’?”

宋明堂愣了。“你手机里给她备注‘蔓蔓’,给我备注‘沈棠’连个姓都不带。”沈棠声音往下沉,“我翻你手机那天,你手机没锁屏,就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她发来一条‘明堂哥,今天谢谢你陪我检查’。我看了你俩全部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了一个多小时。你一条都没删。”

宋明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有点怪。“你但凡删一条。我都不至于这么膈应。”沈棠把围裙兜里另一张纸掏出来,是那份离婚协议,“你说‘孩子归谁’的时候,我心就凉透了,七年,你连句‘别走’都舍不得说,”

宋明堂伸手把协议接过去。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沈棠以为他要签字,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硬撑着没动。宋明堂从白大褂内兜里摸出笔,把协议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又递回来。沈棠低头一看,背面写着:苏蔓的病理报告,恶性。她爸当年那台手术,是我做的。她不知道。沈棠脑子轰地一下。“你给她做的手术?

三年前那场纠纷”

“她爸术后感染,家属闹,说手术有问题。老实讲,我把病例一页页翻给她看,证明手术本身没毛病,感染是术后护理的事儿。后来查清楚了,护理那边操作不规范,医院赔了钱,后背直冒凉气。”宋明堂声音很平,像在交班汇报,“她爸出院之后恢复得不错,她不知道那台手术是我主刀,”

“那你为啥不告诉她?”

“告诉她干啥?让她知道救她爸的人跟她爸的感染有关系?她爸后来好了,这事儿翻篇了,她来医院上班之后认出我了,我让她别说,”

沈棠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来回摩挲背面那行字,“你这人”

“我嘴笨。”宋明堂把糖水杯子搁下,“你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越急越说不出来,”

“你急啥了?你当时就问了句孩子归谁。”

“我那不是问孩子归谁。”宋明堂突然抬高了嗓门,又哑下去了,“我是想问,孩子跟你还是跟我,你要跟我,我立马请假带孩子,你要跟你,我工资卡给你,抚养费我一分不少。我嘴瓢了。”

沈棠差点把杯子摔他脸上,“你嘴瓢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回去哭到半夜!”

“我知道。”宋明堂低下头,“邢大勇第二天给我打电话骂了我四十分钟。”

“你活该!”

“活该。”

沈棠站在床边喘粗气。腿一软。值班室外面有人敲门,小护士探头进来:“宋主任,急诊来了个心梗的,家属说要您去看看”

“我去。”宋明堂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沈棠一把按住他肩膀。说实话,“你躺你的。心梗找二线,你一个低血糖晕过去的凑什么热闹,”

小护士点头跑了。宋明堂被她按回床上,仰头看着她。“沈棠,”

“协议别签。”

沈棠把协议从他手里抽回来,当着面叠了两折,塞进自己兜里,“先欠着,等你脑子里的东西查清楚了再说,”

宋明堂愣了一下。“我脑子里啥也没有。”

“苏蔓的检查单你签的字,你自己的呢?你上个月头晕了三回。当我不知道?”

宋明堂不说话了,沈棠拉开门,冲外面喊了一嗓子:“邢大勇!你上来,帮我把这人弄回家!”

邢大勇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两杯豆浆,“嫂子,咋弄?”

“扶他上车。今天他别想上班了。”

宋明堂被邢大勇架着往外走,经过分诊台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拽住他袖子:“宋大夫,我孙子发烧”

“大妈您找李大夫,我今天歇班,”宋明堂指了指胸口的工牌,“我媳妇不让上班。”

老太太看了一眼沈棠,笑了:“哟,媳妇管得严,好事儿。”

沈棠没理他,掏出手机给蒋凤仙发语音:“蒋姨,把工作室冰柜里那盒速冻饺子煮上,韭菜鸡蛋的,多煮点,邢大勇也来吃,”

蒋凤仙秒回:“咋样了?人没事吧?”

“没事,脑子里的东西得查,回头我陪他去。”

“那协议呢?”

沈棠看了一眼被邢大勇塞进后座的宋明堂,他正笨手笨脚地系安全带,系了三回没扣上。“先不离了。等他脑子查清楚了再说,”

“你这丫头,嘴硬心软。反正,”蒋凤仙在那头笑了一声,“饺子煮上了啊,你们赶紧回来,”

沈棠挂了电话,坐进副驾驶。邢大勇从后视镜里看看她,又看看宋明堂,忍不住乐了:“你俩这算和好了?”

“开你的车。”沈棠和宋明堂异口同声,邢大勇一缩脖子,车子拐出医院大门,心里发毛。后座上宋明堂偷偷伸手碰了碰沈棠的胳膊肘,沈棠没躲,从兜里掏出那张检查单塞回他手里。“查清楚了告诉我。”

“嗯,”

“再瞒我一个字,协议我当场签,”

“不敢了。”

车子开到工作室楼下,蒋凤仙站在门口等着,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盆饺子汤,不对劲。宋明堂刚下车,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宋明堂你长本事了啊,脑子长东西都不吱声,你当你是铁打的?”

宋明堂缩了缩脖子:“蒋姨,我错了。”

“错啥错,先吃饺子。”蒋凤仙把盆往他手里一塞,“吃完跟我去趟菜市场,我教你怎么挑猪脑,吃啥补啥。”

邢大勇在后面笑得直拍方向盘,沈棠翻了个白眼。把宋明堂往店里推。三天后,宋明堂做了核磁。结果出来那天,沈棠陪着他去的。神经外科的老主任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推了推眼镜:“良性的,血管瘤,不大,定期观察就行,不过你血压得控制,别熬夜了。脚下一软。”

宋明堂从诊室出来,沈棠坐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机,抬头看他一眼:“咋说?”

“良性的。”

沈棠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行。那离婚协议我撕了。”

“真撕了?你看,”

“骗你干啥。”沈棠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四截,扔进垃圾桶,“下次再犯轴,我打印十份,逼你签完再复婚。”

宋明堂嘴角抽了抽。“你这人”

“我这人咋了?”

“挺好的,”

沈棠抬脚就走。宋明堂在后面追了两步:“晚上想吃啥?我做饭,”

“你会做啥?”

“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呢?”

“冰箱里有,”

“西红柿呢?”

沈棠回头瞪了他一眼。“先去菜市场,蒋姨说了,今天教你挑猪脑,你脑子得补。”

一个月后,苏蔓从公司辞了职,去了外地一家私立医院做行政。走之前来工作室找沈棠,拎着一盒进口巧克力,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沈棠正在揉面,隔着玻璃窗看见她了,手上全是面粉,拿手腕子蹭了下鼻子,走出来,

“沈姐,我来道个歉。”苏蔓把巧克力递过来,“之前是我没分寸,”

“你脑子咋样了?”

“做了手术,切干净了。良性的。”苏蔓笑了一下,眼睛还是弯的,但比从前干净,“我下个月去外地了,走之前想跟你说清楚,我跟宋大夫真没事儿。我就是他救过我爸,我拿他当亲人。”

沈棠接过巧克力。拆开吃了一颗。“你拿他当亲人,他拿你当病人。你俩这账算岔了,”

苏蔓低头笑了一声。“是。这么跟你说吧,我后来想明白了,他就是那种人,谁有事他都管,管完了不吭声,让人误会。”

“你知道就好。”沈棠把巧克力盒子往围裙兜里一揣,“路上小心。到了那边有啥事,发消息,”

苏蔓愣了一下。“你还认我这个朋友?”

“我啥时候说不认了?”沈棠转身往店里走,“我记仇归记仇,又不傻。你俩要真有事。心里咯噔一下。我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

苏蔓在后面鞠了个躬,走了,怪怪的,蒋凤仙从后厨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这姑娘还行,知道来道个别。”

“嗯。”沈棠把巧克力往操作台上一放,“蒋姨你尝尝,进口的。”

蒋凤仙剥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头:“太甜,不如咱自己做的。”

“那可不。”

又过了半个月,褚红梅来工作室取订好的蛋糕,顺嘴问了一句:“你俩那离婚手续彻底黄了?”

沈棠正在裱花,头也没抬,“黄了,”

“我就说嘛。你俩那会儿来我这儿咨询,我一看就知道离不成,宋明堂那眼神。跟丢了钱包似的,哪是来离婚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褚姐你少说两句,奶油要塌了,”

褚红梅嘿嘿一乐,拎着蛋糕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下个月街道办搞联谊活动,单身的那种,蒋姨让我帮着张罗张罗,你有空来搭把手,”

蒋凤仙从后厨蹦出来:“啥单身联谊?给我也报一个!”

褚红梅上下打量她一眼:“蒋姨,你认真的?”

“咋的。简单说,我五十二就不能找了?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找个老头搭伙过日子不行啊?”

“行行行,我给你留个名额。”

蒋凤仙搓了搓手,又缩回去了:“那啥,先别留。我再想想。”

沈棠笑得裱花袋差点甩飞。晚上宋明堂来接她下班,骑了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儿童座椅。闺女在座椅上啃手指头,看见沈棠就伸手要抱,

“今天咋样?”宋明堂把车停稳,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保温桶。“啥玩意儿?”

“银耳汤。蒋姨说你这两天嗓子哑,让我炖的。”

沈棠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你炖的?”

“嗯,放了三颗枣,没放糖。”

“为啥不放糖?”

“蒋姨说你不爱吃甜的。”

沈棠喝了一口,还行,没糊。她看了眼宋明堂,这人穿着便服,头发剪短了,精神了不少。自从那次晕倒之后,他值夜班的次数少了一半,每周固定两天准点下班来接她,有点怪,不对劲。“今天急诊忙不忙?”

“还行,下午来了个阑尾炎,二线做的,我旁边看着。”

“你一个副主任在旁边看着?”

“我申请调岗了。”宋明堂把闺女从座椅上抱下来,“急诊太熬人,老主任说让我去门诊,正常上下班,”

沈棠愣了一下。说真的,“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宋明堂把闺女往她怀里一塞,自己把电动车支好,“钱少点就少点,你那个工作室不是说要扩吗,我下班早还能帮你搬货。”

沈棠抱着闺女,看着宋明堂把保温桶盖子拧好又放进车筐里,动作笨得跟头一回干似的,说不上来。“你早这样多好,”

宋明堂挠了挠后脑勺,后背直冒凉气,“早这样你也不能要。”

“为啥?后背直冒冷汗。”

“早这样我就不会追你了,”宋明堂把车推出来,“走了,回家。蒋姨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的,让咱早点回去,有点怪。”

沈棠抱着闺女坐上后座,闺女在她怀里咯咯笑,说不上来。电动车拐出巷子口,邢大勇的车从对面开过来,按了两声喇叭,

车窗摇下来,邢大勇探出脑袋:“宋哥!明儿晚上车队聚餐,你来不来?”

“不去。看孩子,”

“蒋姨也去!”

“那也不去,”

邢大勇冲沈棠挤眼睛:“嫂子,管得挺严啊。”

沈棠搂紧闺女,冲他喊了一嗓子:“你赶紧找个人管你吧!褚姐说下个月联谊会,我给你报上名了!”

邢大勇一脚刹车踩下去,脑袋缩回车里:“别别别,我闺女还小”

“小啥小,你闺女都八岁了。下个月我帮你带孩子,你去相亲,心里发毛。”

邢大勇苦着脸把车开走了,后座粉色书包一颠一颠的。沈棠靠在后座上。风吹过来,带着面粉和奶油的味儿。宋明堂骑得不快不慢,经过菜市场门口还扭头问了一句:“家里酱油没了,买不买?说真的,”

“买,再买瓶醋,”

电动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沈棠抱着闺女坐在车上等,宋明堂进去转了一圈,拎着酱油和醋出来,塑料袋里还多了两根葱。“葱谁送的?”

“卖菜大姐。说我是老主顾,”

沈棠笑了一声。闺女在她怀里伸手去够那两根葱,被沈棠拦住了:“别抓,脏。”

宋明堂把东西挂车把上,重新跨上车。“坐好,”

车子慢慢悠悠往家骑。沈棠想起三个月前她摔门走的那天,也是这条巷子,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哐当哐当响,那时候她以为这日子到头了,心里一紧。现在她坐在这人的电动车后座上,怀里抱着闺女,车筐里搁着酱油醋和两根葱,头皮一阵发麻,

蒋凤仙在楼下等着,老远就喊:“饺子包好了!赶紧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明堂把车停稳,沈棠抱着闺女下来。蒋凤仙凑过来看了一眼:“哟,闺女今天扎的小辫儿谁弄的?”

“他弄的,”沈棠往楼上走,“歪了。”

“歪就歪呗,多练几回就好了。”蒋凤仙跟在后面,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儿下午褚红梅打电话来,说联谊会收到二十多个老头报名,让我赶紧定下来去不去,”

“你去不去?”

“去!咋不去!我就去看看,又不吃亏。”

沈棠笑出了声。宋明堂在后面抱着闺女爬楼梯,闺女揪着他耳朵问:“爸爸,你以后还惹妈妈生气不?”

“不惹了。”

“骗人,你上回还忘买酱油了。讲真,”

“那不是忘买,那是卖完了,”

“你骗人,”

“没骗你。”

沈棠站在家门口掏钥匙,听着后面爷俩一路拌嘴上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心里发毛。韭菜鸡蛋饺子的味儿从屋里飘出来,蒋凤仙新腌的咸菜也摆桌上了。邢大勇不知道啥时候先到了,正蹲在客厅逗闺女玩,看见宋明堂进门就喊:“宋哥,你闺女说你要给她烤蛋糕,啥时候烤?后背直冒冷汗。”

宋明堂把闺女往沙发上一放。“明天。蒋姨教。”

蒋凤仙从厨房探出头:“我教可以,学费一锅饺子,”

“成交,”

沈棠把围裙挂门口,洗了手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盆饺子。一碟咸菜,四双筷子,还多摆了一副。“这谁的?”她问,

蒋凤仙擦着手出来:“给褚红梅留的。她说一会儿过来蹭饭。顺便拿两张联谊会报名表,”

邢大勇手一抖,饺子差点掉地上,怪怪的,“蒋姨你别害我。”

“害你啥?你才四十一,长得又不磕碜,咋就不能找了?”

“我闺女”

“你闺女我帮你看着。赶紧吃,吃完把表填了。”

邢大勇苦着脸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沈棠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低头吃饺子,宋明堂在旁边给她倒醋,手一抖倒多了,她瞪了他一眼,说不上来,

“多了多了,兑点水。”

“哦。”宋明堂端着醋碟子去厨房兑水。蒋凤仙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你瞅瞅,这男人,干啥都欠点火候,”

沈棠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两下。“火候够了就糊了。”

“你这丫头,嘴是真硬。说到底,”

“软了让人欺负,”

蒋凤仙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褚红梅到的时候饺子还剩半盆,怪怪的。她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把报名表拍在邢大勇面前:“填。不填我明儿上你车上去,天天坐你车,你拉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邢大勇苦着脸把表填了。蒋凤仙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嗑着嗑着突然问了句:“红梅,你说的那老头,有会修水管的没?我家厨房水管子老漏,”

“有。上次来登记的老周,退休水暖工,老伴走了五年了,人挺实在,”

“那行,你给我留一个,”

沈棠差点被饺子噎着,宋明堂赶紧给她拍背,手劲儿大了,拍得她直咳嗽。“你轻点!”

“哦。”宋明堂缩回手。褚红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筷子一放:“得了,你俩这日子算是过明白了。”

沈棠没接话,往宋明堂碗里夹了个饺子。“吃你的。吃完刷碗,”

邢大勇捂着嘴乐。蒋凤仙踹了他一脚:“乐啥乐,你吃完也刷碗。”

“我又不是这家的人”

“你吃了这家的饺子就是这家的人。刷碗去。”

邢大勇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问:“蒋姨,那联谊会啥时候?我调个班。”

“下礼拜六。你把你车洗洗,捯饬捯饬,有点怪。说白了就是,大气不敢出。”

“行嘞。”

沈棠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邢大勇和宋明堂为谁先刷碗吵吵起来了,蒋凤仙在旁边拉偏架,褚红梅掏出手机开始记下次联谊会要准备的瓜子花生,心里一紧。闺女从沙发上爬过来,往她怀里一窝:“妈妈,爸爸说以后天天回家吃饭,”

“他说的?”

“嗯。他说再忙也回来。”

沈棠摸了摸闺女的脑袋。厨房那边宋明堂喊了一嗓子:“沈棠,洗洁精放哪儿了?”

“水池下面柜子里!”

“找到了!”

“找到了就赶紧刷!”

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响动。沈棠低头看了眼闺女,闺女冲她咧嘴笑,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妈妈,你还跟爸爸离婚不?”

“不离了。”

“你爸脑子有毛病,得有人看着,”

闺女咯咯笑。从她怀里蹦下去,跑厨房找她爸去了。沈棠掏出手机,把那份离婚协议的拍照存档翻出来,看了两秒,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提示框:确认删除?她点了确认。然后打开微信,给宋明堂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送完孩子,去趟民政局,”

那头秒回:“干啥?”

“复婚。”

“咱没离啊,”

“那去把证换了,旧证丑,”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你等我下班,一块儿去。”

沈棠把手机扣在桌上,冲厨房喊了一声:“宋明堂,明天记得带身份证!老实讲,”

“知道啦!”

蒋凤仙嗑着瓜子凑过来:“你俩这就算成了?”

“成了。”

“撕了。”

沈棠从垃圾桶里扒拉出那四截纸片,往桌上一拍。“拼回去还能用,你要不要?”

蒋凤仙摆摆手:“得了得了,我嫌晦气。”

褚红梅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完。抹抹嘴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下礼拜六联谊会,蒋姨你记得来,邢大勇你也别跑。”

厨房里传来邢大勇悲愤的嚎叫:“我表都填了你还盯着我!”

“盯着你怎么了?盯着你是为你好!”

门关上,楼道里褚红梅的脚步声往下走。蒋凤仙把瓜子壳归拢到垃圾桶里,扭头看了眼沈棠:“丫头,这回真不折腾了?”

“不折腾了。”沈棠站起来收碗,“折腾不动了,”

宋明堂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碗刷完了,灶台也擦了,”

“锅呢?”

“锅也刷了,”

“抽油烟机呢?”

宋明堂愣了一下,“那个下回吧。”

沈棠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一句:“明天,明天我擦。”

蒋凤仙拎着包往外走:“你俩慢慢磨吧。后背直冒冷汗。就这么着,我回去了。明儿早上我来烤吐司,你俩多睡会儿。”

门关上。屋里就剩一家三口。闺女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宋明堂摘了手套凑到沈棠跟前,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工资卡。以后你管。”

沈棠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真是工资卡,边角都磨圆了,不知道在兜里揣了多久,

“你早干啥去了?”

“早不敢给,”

“现在敢了?”

“现在你跑不了了,”

沈棠把工资卡往围裙兜里一揣,“行。明天早上给你二十块零花。”

“二十?我中午吃饭”

“食堂吃,别点外卖。”

宋明堂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闺女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爸爸,你咋不说话?”

“你妈管钱,我不敢说。”

闺女乐得直拍沙发,沈棠也乐了,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宋明堂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扭头回去把灯关了,

“你关灯干啥?我还没洗完呢,”

“省电,”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省电?”

宋明堂又把灯打开了。沈棠站在水池前头洗碗,宋明堂在旁边擦灶台,闺女趴在厨房门口看动画片。就这么着,水龙头哗哗响,动画片里小猪在唱歌,宋明堂擦着擦着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沈棠,”

“以后我天天回家。”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

沈棠把洗好的碗往沥水架上一搁,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人鼻尖上沾了一小块洗洁精泡沫,自己不知道,一脸认真地瞅着她,

“行。天天回。”沈棠拿抹布把他鼻尖上的泡沫擦了,“但你要是再犯轴,我协议还能打印,”

“不犯了,”

“说话算话。”

“算话。”

闺女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妈妈,我能吃个桃酥不?”

“问你爸。”

闺女扭头看她爸,宋明堂蹲下来:“吃一个,吃完刷牙。”

“耶!”

闺女跑了,沈棠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擦手。宋明堂站在旁边没走,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裤子,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谢啥?”

“谢你没签,”

沈棠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少废话。把灶台再擦一遍,刚才没擦干净。”

“哦,”宋明堂拿着抹布转过身去,擦了两下又回头,“沈棠。”

“又咋了?”

“明天早上吃啥?”

“蒋姨来烤吐司,你起早点,下楼买豆浆,”

沈棠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宋明堂,”

“把苏蔓备注改了。‘蔓蔓’啥玩意儿,改全名,”

“早改了。简单说,改成‘苏蔓大夫’。”

“你一个急诊科的叫人家大夫?”

“那叫啥?大气不敢出。”

“叫苏蔓,连名带姓。”

“行。连名带姓,”

沈棠点点头,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闺女凑过来往她嘴里塞了半块桃酥,她嚼着桃酥刷手机,看见邢大勇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下周六相亲,谁也别拦我,

底下蒋凤仙评论:拦你干啥,记得洗车,褚红梅评论:老周也去。你俩别打起来。邢大勇回复褚红梅:老周是谁?褚红梅:给你蒋姨介绍的修水管的。邢大勇:

沈棠把手机递给宋明堂看。宋明堂看完乐了:“蒋姨真去啊?”

“去,她说她就去看看,又不吃亏,”

“那老周人咋样?”

“不知道。褚姐说实在,”

宋明堂想了想。“那还行。”

沈棠把手机收回来。“你明天给蒋姨发个消息,让她带瓶水去,万一看不上,别买人家东西,”

闺女在旁边喊:“爸爸我要看动画片!”

“看,我给你开。”

宋明堂去开电视。沈棠窝在沙发里,听着电视里小猪又开始唱歌,听着闺女跟着哼哼,听着宋明堂在旁边给闺女解释情节,解释得颠三倒四。你想,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翻了半天翻到三个月前拍的那张离婚协议照片,手指头在删除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照片已删除,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扯了条毯子盖腿上,宋明堂从电视那边扭头看了她一眼:“困了?”

“有点。”

“那你先睡,我哄闺女。”

沈棠闭上眼睛,听见旁边爷俩压低声音说话,闺女问:“爸爸,妈妈睡着了?”

“嘘,小点声。”

“哦。那咱看小猪,”

“看。”

电视声音调小了。沈棠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弯了一下。第二天早上蒋凤仙七点就到了。拎着一袋面粉和一兜子菜,不对劲。沈棠还在被窝里,宋明堂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热豆浆,锅差点烧干了,

蒋凤仙进门就骂:“你热个豆浆都能糊锅?起开起开,我来。”

宋明堂被赶到一边站着。沈棠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打了个哈欠,有点怪。“蒋姨,你咋来这么早?”

“我昨儿晚上没睡好。”蒋凤仙把豆浆倒出来,“老想着联谊会的事儿,”

“你紧张啊?”

“我紧张啥?我五十二了,啥场面没见过。”蒋凤仙嘴上说着不紧张,手底下把豆浆碗摆得歪七扭八,“我就是寻思穿啥,”

沈棠拉开椅子坐下。“穿你那个枣红的棉袄,精神,”

“那棉袄是我闺女给买的,太艳了吧?得了,”

“不艳。你穿正好。后背直冒冷汗。”

蒋凤仙想了想,点头,“那行。我再配个围巾。”

宋明堂在旁边插嘴:“蒋姨你围巾别配绿的。”

“太扎眼。老周万一眼神不好”

“你闭嘴,”蒋凤仙和沈棠这边开口,怪怪的。宋明堂把嘴闭上了。八点半,沈棠送完闺女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邢大勇的车已经停在楼下,车擦得锃亮,连轮毂都洗了。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沈棠就招手:“嫂子,你看我这车干净不?”

“干净。你人捯饬了没?”

邢大勇把烟掐了,扯了扯身上的夹克,“新买的,行不行?”

“行,精神。”

邢大勇嘿嘿乐。蒋凤仙从楼上下来,枣红棉袄配了条灰围巾,头发重新烫过了,看着年轻了五岁。邢大勇嘴快:“蒋姨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滚蛋。我平时不这样?”

“平时也这样,今天格外好。”

蒋凤仙钻进后座,沈棠扒着车窗嘱咐:“看不上就回来,别硬撑着吃饭,”

“知道。我又不傻,”

“看上呢?”

“看上就留个电话。说真的,”

“行,去吧。”

车子开走了。沈棠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上楼回工作室开始揉面,今天要出二十个吐司。下午还有两单生日蛋糕。她系上围裙,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开始录视频,

录到一半,手机响了。蒋凤仙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里头吵吵嚷嚷的:“丫头,老周会修水管,还会修收音机,我跟他说我家水管漏了,他说下午来看看。”

沈棠回了一条:“看上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看看再说,他穿得挺干净。”

沈棠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继续揉面。下午蒋凤仙回来的时候,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箱。这人五十五六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话不多,进门先看水管。蒋凤仙在旁边递扳手,嘴上没闲着:“你以前在哪个单位?”

“自来水公司。干了三十年。”

“退休金够花不?”

“够。我花得少,”

“抽烟不?”

“戒了。”

“喝酒呢?”

“偶尔喝点。不贪,”

蒋凤仙点点头,扭头冲沈棠挤眼睛。沈棠假装没看见。低头裱她的蛋糕。说白了,老周修好水管,站起来试了试水龙头,不漏了,蒋凤仙递了条毛巾给他擦手:“多少钱?”

“不要钱。眼珠子一缩。换个垫圈的事儿,”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真不要。你要给钱下回我不来了。”

蒋凤仙想了想。“那行。留下吃顿饭,”

老周搓了搓手。“那行。”

邢大勇从外面进来,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凑到沈棠旁边小声嘀咕:“这谁啊?”

“蒋姨的相亲对象。”

“成了?”

“看着像。”

邢大勇伸脖子瞅了一眼,“这人行啊,会修水管,蒋姨捡着了。”

“你相亲咋样?”

邢大勇挠了挠头。“见了俩。头一个嫌我带孩子,第二个聊了十分钟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七八千,她站起来就走了,”

“那第三个呢?”

“没了。就俩。”

沈棠拍了拍他肩膀。“下回褚姐再办,接着去。你想啊,”

“还去啊?”

“去。又不吃亏。”

蒋凤仙在厨房喊:“大勇!帮我把那棵白菜搬进来!”

邢大勇应了一声跑过去。老周在旁边帮着择菜,蒋凤仙一边切肉一边跟他唠嗑,唠着唠着声音低下去,变成两个人嘀嘀咕咕。沈棠把蛋糕装盒,贴标签。宋明堂下班过来接她,进门看见厨房里多了个老头,愣了一下,

“这谁?”

宋明堂问“这谁”的时候,老周正拿着一根葱往蒋凤仙手里递,两个人手指头碰在一块,蒋凤仙耳根子红了一片。“我对象。”蒋凤仙头都没抬,把葱往砧板上一拍,“你有意见?”

宋明堂张了张嘴,看了沈棠一眼。沈棠低头贴标签,胶带撕得刺啦响,不接他目光。“没意见,”宋明堂说,“蒋姨高兴就行。”

老周站起来跟宋明堂握手,笑眯眯的:“听凤仙提过你,急诊科的大夫,辛苦,我姓周,修水电的。”

“知道。凤仙说了,你是我对象的前老板的女婿。”

蒋凤仙拿擀面杖敲了下台面:“什么前老板,我还没退休呢。腿一软。再说沈棠是合伙人,合、伙、人。”

老周嘿嘿笑:“对,合伙人。反正,我这人嘴笨。”

宋明堂站在蛋糕柜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下手术换了便装,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是沈棠前年给他买的。沈棠扫了一眼,心里骂自己:看什么看,一件衣服而已。“孩子今天在姥姥家。”宋明堂开口,“我明天夜班,后天白班,大后天能空出来半天。”

“跟我说这个干嘛?”沈棠把蛋糕盒子摞起来,“协议上写了探视时间,你按点来接就行。”

宋明堂不吭声了。邢大勇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冲宋明堂比划口型:你倒是说啊,宋明堂瞪了他一眼,邢大勇缩回去了。蒋凤仙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你俩,”她指了指沈棠,又指了指宋明堂,“一个站柜台里头,一个站柜台外头,中间隔个玻璃柜,跟我这儿演偶像剧呢?

要买蛋糕排队,不买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蒋姨。我”

“你什么你,宋明堂。”蒋凤仙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苏蔓那检查单子怎么回事?”

厨房里择菜的动静停了。老周很有眼色地端着菜盆挪到最里面那间屋,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宋明堂脸刷地白了。“什么检查单?”

“我翻出来的。”蒋凤仙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拍在柜台上,“你媳妇搬家那天从你书柜夹层里掉出来的。说来说去,我瞅着上头有名字有医院,没敢扔,也没敢细看,就折起来了,今天话说到这份上,你自己瞅瞅,”

沈棠一把按住那张纸:“蒋姨,别”

“你别拦我。”蒋凤仙把她手拨开,“你嘴硬了两年,再硬下去这婚就离瓷实了,宋明堂,你过来看,”

宋明堂走过来,拿起那张纸,展开。他看了三秒钟。手指头捏得纸边发皱。“这不是苏蔓的检查单。”

沈棠冷笑:“那是谁的?上面可写着苏蔓的名字,还写着你的名字,宋主任。”

“是我的检查单。”宋明堂把纸翻了个面,推到她面前,“我做的配型。”

沈棠愣住了,

“三年前那场纠纷,苏蔓她爸手术出意外,人没了,家属闹到卫健委,我差点被吊销执照。后来查清楚了,手术没问题,是术后抗凝药过敏,概率万分之一,赶上了。苏蔓她妈当场晕过去,她一个人扛着,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沈棠声音发紧,

“她爸那批抗凝药是我开的医嘱。流程没错,可我心里过不去。苏蔓后来做医疗器械,有回喝酒喝多了跟我说,她妈查出来肾衰竭,要换肾,排队排了两年没等着,我说我去配个型。配上了,”

沈棠手开始抖,“配上了?”

“配上了,但我没捐。”宋明堂把纸折好,放回柜台,“她妈去年走了。没等到。苏蔓从那时候起天天给我发消息,说对不起我,说她不该喝酒说那些话,说她妈走之前还念叨宋大夫是好人。头皮一阵发麻。我拉黑过她两回,她又换号加。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多想,越不敢说越说不出口,”

“两年。”沈棠嗓子发哑,“你两年就憋出这么个屁?”

“我嘴笨,”

“你嘴笨你还有理了?”

“没理。说白了就是,”

沈棠把那张检查单抢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配型报告。宋明堂,HLA配型六个点位相合,底下手写了一行字:苏蔓母亲。等待肾源。日期是去年三月。“她妈走的时候你去了?”

“去了。下了班去的,没穿白大褂,随了份子。苏蔓哭得站不住,我扶了她一把,就一把,”

“那你手机上她叫你什么?明堂哥?宋哥?你知不知道我看着她发‘哥,今天我妈又透析了’是什么滋味?”

宋明堂低下头,“我改过备注,改成苏蔓。她后来发消息我基本不回。有一条回了,是她问我妈走那天穿什么衣服合适,我说深色。就这一条。”

蒋凤仙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宋明堂后背上:“你个大活人长着嘴是出气的?这种事你跟你媳妇说清楚能死?你憋着,你当你是烈士呢?”

“我怕她多想,”

“你不说她就不多想了?”蒋凤仙气得直转圈,“你俩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凑一块儿过日子,过的什么?地下党接头?”

沈棠把检查单往柜台上一拍:“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这么跟你说吧,”

宋明堂猛地抬头:“沈棠”

“听我说完。”沈棠指着他鼻子,“明天去民政局,你把那张破协议给我撕了,重新打一份。孩子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你每个月工资上交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你留着加油吃饭。苏蔓那边你自己处理好,拉黑换号拉黑换号,什么时候她彻底不发了,什么时候算完。做不到就滚蛋。”

宋明堂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百分之七十?”

“嫌多?八十,”

“七十就七十。”

蒋凤仙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拿围裙捂嘴:“行了你俩,我这儿做买卖呢,宋明堂,你媳妇给你台阶了,赶紧下。傻站着干嘛?去把老周叫出来,一块儿吃饭,”

老周从里屋探出脑袋:“谈完了?”

“谈完了,”蒋凤仙冲他招手,“过来端菜,大勇,别择白菜了,把桌子支上。嗓子眼发紧。”

邢大勇抱着白菜出来,冲宋明堂挤眼:“哥,我说什么来着?嫂子心软,”

“你闭嘴,”沈棠和宋明堂另一边开口。邢大勇一缩脖子:“得,我闭嘴,我端菜。”

饭吃到一半,邢大勇手机响。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褚姐电话。”他接起来,“喂?褚姐你说什么时候的事儿?得了,在哪个医院?行行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邢大勇站起来拿外套:“褚姐调解那对夫妻,男的把女的打了,女的娘家来了七八个人,把男的堵在街道办门口,褚姐拉架挨了一下,脑袋磕台阶上了,120刚拉走。”

沈棠把筷子一撂:“哪个医院?”

“区医院,急诊。”

宋明堂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动作比谁都快:“我过去看看,区医院急诊主任我熟。”

“我也去,”沈棠抓起包,蒋凤仙拍桌子:“那还等什么?老周你看家,把碗刷了。大勇开车,走走走,”

老周点头:“我刷我刷,凤仙你慢点,外套穿上。”

车上邢大勇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骂:“那男的我见过一回,褚姐调解他两回了,每回都认错,认完接着打,这回好了,打褚姐头上了,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沈棠坐在后座,拿手机给褚红梅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有点不对,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别打了。”宋明堂说,“到了再说。邢大勇你闯个黄灯,这个点不堵车,快,”

区医院急诊门口围了一堆人。沈棠远远看见褚红梅坐在走廊塑料椅上,额角贴了块纱布,袖子挽着,胳膊肘蹭掉一块皮。旁边站着个穿貂的女人正叉腰骂人,唾沫星子喷出去半米远,

“我告诉你褚红梅,你拉偏架!我弟哪打她了?推了一把也叫打?你算什么东西你管我们家事?”

褚红梅慢悠悠抬头:“你弟把人胳膊掐紫了,我亲眼看见的,你要是不服,走廊有监控,警察马上来调。”

“你少拿警察吓唬我!”

宋明堂走过去,往褚红梅旁边一站,亮了下工作证:“我是三甲医院急诊科大夫,过来看看伤,谁要是在急诊闹事影响救治,我直接叫保卫科报警。”

穿貂的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声音降了八度:“你是她什么人?说到底,”

“我是她朋友。”宋明堂说,“你要么现在带你弟走,等警察来了去派出所谈。要么你继续在这儿喊,我让保安把你请出去。你选,”

女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冲走廊那头喊:“弟!走了!这破地方待着没意思!”

走廊那头一个矮胖男人缩着脖子跟过来,脸上三道抓痕,衣服扣子掉了俩。他路过褚红梅身边时停了一下,褚红梅抬起眼皮看他,

“小刘,”她说,“这是第三回了。下回你再打你媳妇,不用来我这儿调解,直接去派出所。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了。头皮一阵发麻。”

矮胖男人嘴张了张,被他姐一把拽走了,沈棠蹲到褚红梅面前:“姐。头疼不疼?晕不晕?”

“不晕。就是磕那一下眼前黑了两秒,”褚红梅拍拍她手,“没事。我干这行二十年。挨打不是头一回。”

宋明堂已经跟急诊大夫聊上了,翻了翻褚红梅的CT片子,回头说:“轻微脑震荡,没出血,观察两小时,没事就能走。”

褚红梅笑了一声:“宋大夫给我看片子,我什么待遇啊。老实讲,”

“你是沈棠的姐,就是我的姐。”宋明堂说完看了沈棠一眼。沈棠没接话,但也没反驳。邢大勇在旁边帮褚红梅填病历本,一边填一边嘟囔:“姐你说你图什么,调解调解,把自己调解医院来了。那男的媳妇呢?”

“跑了。回娘家了,我让她回去的,先分开,安全第一。”褚红梅叹了口气,“她不敢离,孩子才三岁,没工作,娘家妈身体不好,我说你先住街道办帮你申请的庇护所,她不肯,怕丢人。”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姐。我工作室缺个帮手。她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学做面包,上手了接团购单,一个月挣三四千没问题,心里一紧。”

褚红梅看了她一眼,眼圈有点红,但嘴上不饶人:“你自个儿买卖刚起步,养得起闲人?”

“不白养。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行。我明天问她。”

蒋凤仙从走廊那头挤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塞褚红梅手里,一瓶塞沈棠手里:“喝。我让大勇去门口买包子了,有点不对。褚红梅你这个倔驴,下回调解带个男的跟着,别自个儿往上冲。”

“下回带邢大勇。”褚红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嗓门大,镇得住。”

邢大勇正好拎着包子回来,一听这话差点把塑料袋扔了:“我?我哪会调解啊?”

“你往那一站,把出租车司机那套骂街的本事使出来,比保安好使。你想,”褚红梅说,

“姐你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

邢大勇嘿嘿乐了,把包子分了一圈。宋明堂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站在沈棠旁边,胳膊挨着胳膊,中间隔了半拳距离,

沈棠没挪开。“那个协议,”宋明堂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明天带过来,你当着我的面撕。”

“你手写一份新的,我打印。”

“行。心里咯噔一下。百分之七十,我算过了,够用,”

沈棠斜了他一眼:“你算得倒快。”

“你提的条件。我哪敢算慢了。”

蒋凤仙在旁边跟老周打电话报平安,说褚红梅没事,让老周把锅里剩的排骨热上,他们一会儿回去吃。老周在电话那头问要不要过来接,蒋凤仙说不用,大勇的车,一车坐得下。挂了电话,蒋凤仙冲沈棠挤眼:“老周说排骨炖豆角,回去还能吃一碗。”

“蒋姨你这就过上日子了?”

“那可不,我五十二了,遇见个会修水管还知道热排骨的,容易吗?该抓就抓,该骂就骂。我年轻时候就是太能忍,忍来忍去忍出个什么?忍出个孤老太太。你俩听好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别学我,说不上来。”

沈棠看了宋明堂一眼。宋明堂正低头吃包子,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包子皮上的油。她伸手把他嘴角那点油蹭了,宋明堂愣了一下,她把手缩回去,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头,头皮一阵发麻。“别误会。”她说,“强迫症。”

宋明堂把剩下的包子全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你说什么?”

他咽下去:“我说,我以后天天让你强迫症。说白了,”

邢大勇在旁边怪叫一声,被沈棠瞪了一眼,缩到褚红梅旁边去了,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宋明堂从兜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纸边都磨毛了。沈棠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宋明堂的签名还在,签得歪歪扭扭,跟他平时写病历的笔迹完全两样,

“你签字的时候手抖了?”沈棠问,“下了台手术,十二个小时,手本来就在抖。”

沈棠把协议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撕成一把碎片,扔进旁边垃圾桶,

“新的呢?”

宋明堂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上面是他手写的条款,字迹工工整整,跟病历本上一模一样,后背直冒凉气。

沈棠一条条看: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周探视两天;房子过户给女方,男方配合办手续;每月工资上交百分之七十,年终奖另算;男方负责处理与苏蔓的一切联络,女方有权随时抽查手机;双方不得再以工作为由隐瞒与异性的非工作往来,

最后一行:以上条款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一辈子。沈棠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违反,下辈子接着还。“宋明堂你幼不幼稚?”

“你不就吃这套吗?”

沈棠没忍住,笑了。她掏出笔,在女方后面签了名,把笔递给他,不对劲,宋明堂签完。把纸折好揣进内兜,拍了拍,

“走吧。”

“去哪儿?”

“民政局里头。来都来了,把复婚手续办了,”

“咱俩压根没离成!”

“那更得办。我查了,没离成不用办复婚,但我想办,心里发毛。补个仪式。”

沈棠瞪他:“你有病吧?讲真,”

“嗯,心病。你治。”

邢大勇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摇下车窗冲这边喊:“哥!头皮一阵发麻。嫂子!办完了没?褚姐让带话,说街道办那边调解室空出来了,问你们要不要用一下,她把公证员都叫来了,说新协议最好现场公证一下!”

沈棠扭头看宋明堂:“你安排的?”

“褚姐自己张罗的,她就这脾气,见不得事情办一半。”

两个人过了马路,邢大勇屁颠屁颠下来开车门,嘴里还不闲着:“嫂子我跟你说,我哥昨晚回去一宿没睡,趴桌上写了三遍这协议,头两遍嫌字不好看撕了重写的,第三遍还嫌不行,我说哥你再写天亮了,他才签的。”

“你闭嘴。”宋明堂说。“我不闭,嫂子你评评理,我哥是不是轴?写个协议跟写病历似的,还打草稿。”

沈棠拍了拍邢大勇肩膀:“大勇。你驾照分还剩多少?”

“啊?六分。”

“闯红灯扣六分。你昨天闯了一个。”

邢大勇脸垮了:“嫂子你别吓我,”

“下回再闯,我让蒋姨给你介绍第十个相亲对象。”

“六个就够我受的了!”邢大勇哀嚎一声,钻进驾驶室,“上车上车,褚姐等着呢。反正,”

街道办调解室,褚红梅脑袋上纱布换了新的,正跟公证员唠嗑,看见沈棠进来,她站起来:“协议呢?给我看看,”

沈棠把宋明堂手写那张递过去。褚红梅逐字逐句看完,啧了一声:“宋明堂你这字写得跟印刷似的。行,条款没毛病。加一条:每年结婚纪念日,男方必须请女方吃一顿饭,女方点菜,男方不许嫌贵,”

“姐,这不用写协议里吧?”宋明堂说。“写,你不写他不请,”褚红梅冲沈棠眨眨眼,

沈棠点头:“加。”

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把协议誊抄了一份正式的,两个人签完字按了手印,怪怪的。褚红梅把原件递给沈棠,复印件递给宋明堂。“行了。”褚红梅拍了拍手,“这婚没离成,协议倒是签了两份。头一份你撕了,这一份我作证,谁反悔谁请全街道办吃蛋糕。”

沈棠从包里掏出一盒昨天做的曲奇放桌上:“先付定金。”

褚红梅拆开吃了一块:“嗯,这个橙皮丁加得好。”

宋明堂站在旁边,吃了块曲奇,忽然说:“褚姐,苏蔓那边我处理好了。昨晚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以后除了工作别联系了,工作走公司对公渠道,后背直冒凉气,她回了句知道了,我把她所有号都删了,”

“手机呢?”沈棠伸手。宋明堂把手机递过去。沈棠翻了翻通讯录,翻到苏蔓那栏,空的,又翻了微信,删得干干净净。她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打给她的,昨天夜里十一点半,

“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干嘛?”

“想问你明天穿什么衣服来民政局。你看,”

“你管我穿什么。”

“我怕你穿那件红的。离婚穿红的,不吉利。”

沈棠把手机拍回他手里:“你脑子里一天天想什么呢?脚下一软。”

“想你怎么才能不生气。”

褚红梅在旁边跟公证员对了个眼神,两个人端着曲奇盒出去了,把门带上,怪怪的。调解室里就剩他俩,沈棠把协议折好放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走了。工作室还有一炉面包要出炉,”

宋明堂跟在她后头:“我送你,”

“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专门空出来的。”

“那行,去了帮我把面粉搬二楼,蒋姨腰不好。”

“搬完了呢?”

“搬完了再说,”

邢大勇在楼下等着,看见他俩出来,赶紧把车打着。沈棠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办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褚红梅正跟公证员分最后一根香蕉,两个人笑呵呵的,有点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宋明堂跟着坐进来,胳膊挨着胳膊,这回没留那半拳距离,

“大勇,”沈棠说,“去工作室。”

“好嘞嫂子。哥你坐稳了,我这车刹车有点软,”

“你昨天说刹车刚换的,”宋明堂说。“那也软。二手车嘛,软点正常,”

沈棠系上安全带,扭头看窗外,宋明堂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碰了碰她手指头,她没躲,反手把他手指头攥住了,有点不对。邢大勇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被宋明堂从后视镜里瞪回去,

“开车看路。”宋明堂说。“看着呢看着呢。哥你手别抖啊,嫂子攥着呢。简单说,”

“你闭嘴,”

沈棠没忍住笑出声。车拐上主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三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工作室门口,蒋凤仙正跟老周一块儿卸面粉。老周扛着五十斤的袋子往楼上走,蒋凤仙在旁边指挥:“左边左边,别蹭墙上,刚刷的。”

看见沈棠和宋明堂一块儿下车,蒋凤仙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老周喊:“老周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婚离不成,”

老周憨笑:“你厉害。”

“那可不。走,面粉搬完了咱包饺子,宋明堂,你也来,会擀皮不?”

“不会,”

“不会学!沈棠都学揉面了,你学个擀皮怎么了?”

宋明堂撸起袖子:“行,我学。”

沈棠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这一堆人,忽然想起两年前冷战刚开始那会儿,她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看见宋明堂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病历,台灯照着他半边脸,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五分钟,他愣是没发现。那时候她想,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现在她看宋明堂笨手笨脚地跟老周学擀饺子皮,擀出来一张三角形,被蒋凤仙骂“你擀地图呢”,宋明堂一本正经说“急诊科大夫,手稳,多练两下就好了”。沈棠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离婚没离成,协议签了两份,附一张宋明堂擀饺子皮的照片,

三分钟后褚红梅评论:饺子熟了叫我,我带醋。邢大勇评论:嫂子我也去!我带蒜!苏蔓没评论,但沈棠看见她点了个赞。她想了想。没删,也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洗手揉面去了。蒋凤仙端着一盆肉馅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棠在揉面,凑过来小声说:“苏蔓那边真处理了?后背直冒冷汗。说来说去,”

“处理了,”

“你信他?”

沈棠想了想:“信一半,剩下的一半,我盯着,”

蒋凤仙点头:“这就对了。过日子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留一半盯着,他要是再犯浑,你手里有协议,白纸黑字,跑不了他,”

“蒋姨你经验挺丰富啊,”

“那可不。我憋屈了三十年总结出来的。”蒋凤仙扭头冲客厅喊,“老周!饺子馅咸淡你尝尝!”

老周颠颠跑过来,拿手指头蘸了点馅放嘴里,砸吧砸吧:“再搁点盐。”

“你口重,少搁点。宋明堂你尝尝,”

宋明堂走过来尝了一口:“正好,”

“听大夫的。大夫说正好就正好,”蒋凤仙拍板,沈棠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冲客厅喊:“大勇!别光坐着,过来剥蒜!”

邢大勇从沙发上弹起来:“来了来了!”

一屋子人。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剥蒜的剥蒜。宋明堂站在案板边上,手里一张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沈棠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手一按。“这样,手腕用力,别用手指头碾。”

宋明堂按她说的试了一张,圆了。“行啊宋主任,有天赋。”

“急诊科大夫,手稳。”

“你昨天手还抖呢,”

“那是签离婚协议,签别的协议手不抖。”

沈棠拿面粉在他鼻尖上蹭了一道白:“嘴还挺会说。”

宋明堂没躲。任由面粉蹭在鼻子上,低头继续擀皮。蒋凤仙在旁边跟老周咬耳朵:“你看这俩,跟刚搞对象似的。反正,”

老周嘿嘿笑:“搞对象好。搞对象热闹。”

饺子下锅的时候,褚红梅带着醋来了,邢大勇他闺女也放学了,背着粉色书包挤进来喊饿,蒋凤仙盛了满满一盘子塞给孩子:“先吃,吃完写作业。”

宋明堂端着第二锅饺子从厨房出来,被邢大勇闺女拦住了:“宋叔叔,你跟我婶和好了?”

“和好了,”

“那你还搬回来住吗?”

宋明堂看了沈棠一眼。沈棠正往自己碗里倒醋,头都没抬:“搬。明天搬。他那堆破书先搬,占地方。”

“不破,医学文献。”宋明堂说。“医学文献放床底下三年没翻过,不破?大气不敢出。”

“搬。”

邢大勇闺女咯咯笑,被邢大勇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吃你的饺子。”

晚上收拾完碗筷,蒋凤仙跟老周遛弯去了,褚红梅回街道办值班,邢大勇带着闺女回家写作业,工作室里就剩沈棠和宋明堂两个人,

沈棠把明天要发的面包打包好。贴标签,宋明堂在旁边擦桌子,擦完桌子擦烤箱,擦完烤箱擦地,

“你歇会儿,”沈棠说,“不累,在医院比这累多了。”

“那你回家歇着。明天还得上班,”

宋明堂把抹布挂好,站在门口没动,心里发毛,“怎么了?”

“你昨天说,让我明天搬回来,”

“是说了,明天。”

“现在十二点过了,今天,”

沈棠看了眼手机,十二点零七分。她笑了一声:“宋明堂你卡点卡得真准,”

“急诊科大夫,讲究时效。”

沈棠把最后一盒面包放进展示柜,关灯,拿钥匙锁门。这么跟你说吧,宋明堂跟在她后头,两个人站在工作室门口的路灯底下。“走吧。”沈棠说,

“回家。你那堆破书我让大勇明天来搬,今晚先搬你这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明堂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把她拽住了。沈棠回头,路灯底下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手攥得挺紧,

“对不起。这两年让你一个人扛。”

沈棠鼻子一酸,嘴上不饶人:“知道就好。以后少让我扛。”

“嗯,以后一块儿扛。”

沈棠拿钥匙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少说漂亮话,多干活,”

“行。明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你会做什么?”

“煮鸡蛋。”

“煮鸡蛋还用你?我五岁就会,”

“那我现学,”

沈棠翻了个白眼,走了两步,把他手攥住了,两只手在路灯底下晃荡。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协议,你背下来。背不下来我抽查,”

“背下来了。今天早上背了八遍。”

“八遍?这么跟你说吧,”

“怕你抽查。”

沈棠没忍住,笑出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特别响。宋明堂也跟着笑。笑得笨拙,跟他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她光脚走过去看,宋明堂围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煮着鸡蛋,旁边盘子里摆着两片烤糊了的吐司,

“你围裙哪儿找的?”

“柜子最底下,”

“那是我妈给我的,你穿跟个花蝴蝶似的。”

“难看就难看吧。别烫着就行。”

沈棠走过去把火关小,拿筷子戳了戳鸡蛋:“溏心的。你掐着表煮的?”

“四分半。急诊科大夫,掐表准。”

沈棠把吐司翻了个面,糊的那面朝下,拿刀刮了刮,抹上果酱递给他:“吃。”

宋明堂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明天我早点起,多练两回,”

“嗯。眼珠子一缩。练到不糊为止。”

窗户外头,邢大勇的车停在楼下,他摇下车窗冲楼上喊:“哥!嫂子!搬书我来了!几楼啊?”

沈棠从窗户探出头:“三楼!你轻点搬,别磕楼梯扶手,刚刷的漆!你想,”

“知道了嫂子!”

宋明堂啃着吐司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邢大勇一趟一趟往楼上搬书,忽然说:“沈棠。”

“这日子挺好。”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最后一口吐司塞他嘴里。“吃你的饭。吃完上班去。今天发工资,记得转账。”

宋明堂把吐司咽下去,掏出手机,当场转了账。沈棠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百分之七十,一分不少,说不上来。“表现不错。”她把手机揣兜里,“继续保持。”

“嗯。保持一辈子。”

“你今早吃糖了?嘴这么甜。”

“吃了,你抹的果酱。”

沈棠拿抹布抽了他一下,宋明堂笑着躲开了。邢大勇扛着最后一箱书进来,累得直喘:“哥你这书也太沉了,医学文献都这么沉?”

“精装的。贵。”

“多贵?”

“那一箱顶你半个月份子钱。”

邢大勇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那我不搬了,万一磕了我赔不起,”

“搬都搬完了。晚上请你吃饭。说真的,”

“这还差不多。”邢大勇一屁股坐沙发上,扭头看见厨房里糊了的吐司,乐了,“哥你做的?这能吃吗?”

“能吃。沈棠说练到不糊为止,”

“那你得练到明年,”

“你管得宽。”宋明堂把箱子往书架上码,“练到不糊为止,我有的是时间。”

沈棠在旁边听着,把烤糊的吐司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还行,就是有点苦。她看着宋明堂码书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歪歪扭扭的。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搬家第一天,早饭烤糊了。人还行,凑合用。头皮一阵发麻。

褚红梅秒评:凑合用可不行,协议上写了,每年结婚纪念日请吃饭,他要是烤糊了你就让他请两顿。蒋凤仙评论:我明天带个不糊的吐司方子过去。邢大勇评论:嫂子我哥书搬完了。啥时候开饭?沈棠把手机收起来,冲厨房喊:“宋明堂,中午你做饭,”

“我只会煮鸡蛋。”

“那就煮鸡蛋。多煮几个,大勇也在这儿吃,”

“行。煮几个?”

“六个,一人俩,”

“好。”

邢大勇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我出去吃吧,我怕我哥把厨房点了。”

“点了我赔,你坐着。”

邢大勇又坐回去了,拿手机给他闺女发语音:“闺女,中午爸在宋叔叔家吃煮鸡蛋,你中午在奶奶家吃啥?”

那边回:“奶奶包的饺子。说实话,”

“那你比爸吃得好。”

沈棠听着这些动静,把最后一箱书拆开,一本本往书架上码。宋明堂在厨房里数鸡蛋,数到第六个又放回去一个,重新数了一遍,

“你数什么呢?”沈棠问。“怕数错。六个,一人俩。”

“你急诊科大夫数鸡蛋数三遍?”

“严谨。”

沈棠把一本《急诊内科学》塞进书架,回头看了他一眼,围裙歪了,头发翘着一撮,手心里攥着六个鸡蛋,跟捧着六颗炸弹似的,

她没忍住,笑了,“嗯?”

“协议再加一条,以后早饭你做,做糊了也得做,”

“行,加。”

“加完了我下楼买豆浆,你先把鸡蛋煮上,别数了,就六个,怪怪的。”

沈棠拎着钥匙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宋明堂在楼上喊:“沈棠!鸡蛋煮几分钟?”

“四分半!你掐表!”

“知道了!”

沈棠推开单元门,阳光铺了一地。邢大勇的车停在路边,车后座那个粉色书包从窗户里露出一角。她往早餐摊走,路上给蒋凤仙发了条语音:“蒋姨,你那吐司方子发我一下。宋明堂烤的糊了,”

蒋凤仙秒回:“方子发你了。还有件事跟老周定了,下礼拜我俩去领证,心里发毛。你工作室给我放半天假。”

沈棠停下脚步,对着手机笑了一声,回了一句:“准假,带老周来吃蛋糕,我给你们做个大的,”

发完语音,她抬头看了看天。三楼的窗户开着,宋明堂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围裙还穿着,手里攥着锅铲,心里发毛,

“沈棠!鸡蛋下锅了!四分半!”

“知道了!反正,看着表!”

“看着呢!脑子嗡的一声。急诊科大夫,掐表准!”

沈棠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往早餐摊走。豆浆摊老板娘认得她,隔着老远招呼:“沈老板,今天几杯?”

“六杯,多放糖,”

“六杯?家里来人了?”

“嗯,搬家。”

“谁搬家?”

“我老公,”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哟,和好了?”

“凑合过吧。”

老板娘一边打豆浆一边笑:“凑合过就对了。哪家不是凑合过。你家那位以前老来买豆浆,回回买两杯,一杯不加糖,说给媳妇的。我说你媳妇口味挺淡啊,他说不是,媳妇口重,不加糖的是给他自己的,加糖的才是媳妇的。下回你让他自己来买,我给他多搁糖。”

沈棠拎着六杯豆浆往回走,走到楼下抬头喊:“宋明堂!下来拿豆浆!六杯沉!”

宋明堂从三楼窗户缩回去,不到半分钟就出现在单元门口,锅铲还攥在手里,有点不对。他接过豆浆,沈棠把其中一杯塞他手里:“不加糖的,你的,”

宋明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老板娘告诉我的。”

宋明堂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豆浆,抿了一口,抬头冲沈棠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别傻笑了,上楼。鸡蛋别煮老了。”

“四分半,掐着表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邢大勇在楼上喊:“哥!说真的,嫂子!鸡蛋好像糊了!锅里冒烟了!”

宋明堂拔腿就跑,锅铲差点甩出去。沈棠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嘴里嘟囔了一句,

“急诊科大夫,煮个鸡蛋都能煮糊。”

她拐过二楼楼梯口,听见三楼厨房传来宋明堂手忙脚乱关火的声音,邢大勇在旁边瞎指挥:“加水加水!哥你别拿手抓!”

沈棠推开门,厨房里烟不大,就是锅底黑了。宋明堂举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脸上沾着蛋壳,邢大勇拿抹布扇烟。“沈棠,”宋明堂转过头,表情极其严肃,“四分半不行,三分半就得捞,”

沈棠把豆浆往桌上一放:“行,明天改三分半,”

“嗯,我记下来。”

邢大勇在旁边嘟囔:“你俩这日子过的,煮个鸡蛋还带实验记录的。”

沈棠把糊鸡蛋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就是底下糊了点,有点苦,

“还行。”她嚼着鸡蛋说,“明天少煮半分钟,不糊就能吃。”

宋明堂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邢大勇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写着“早饭改进计划”,他扭头冲沈棠比了个大拇指,

沈棠把豆浆分好,六杯摆了一桌子,头皮一阵发麻。邢大勇拍照发给他闺女,配文:爸在宋叔叔家吃糊鸡蛋,你在奶奶家吃饺子,咱俩谁惨?闺女秒回:你惨。奶奶包的饺子没糊。邢大勇把手机给沈棠看,沈棠乐了:“你闺女比你明白。”

“那可不,随她妈。”

沈棠端起豆浆跟他碰了个杯:“下回相亲,把煮鸡蛋这门手艺学上。姑娘一看你会做饭,能多聊十分钟,心里一紧。”

邢大勇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眼皮跳了跳。比你会修水管好使,”

宋明堂在旁边插嘴:“修水管也行。老周就是靠修水管找着蒋姨的。你想,”

邢大勇一拍大腿:“那我下回相亲带个工具箱去!”

沈棠和宋明堂对视一眼,另一边摇头,沈棠说:“你还是先练煮鸡蛋吧。”

“行。哥你教我,”

“我会煮糊。你确定?”

“糊的也行。能吃就行,”

沈棠把最后一口糊鸡蛋塞嘴里,站起来收拾碗筷。宋明堂跟着站起来帮她收,两个人挤在水池前面,一个洗碗一个冲,配合得还挺顺。邢大勇靠在沙发上打饱嗝,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刷了两条忽然坐直了:“嫂子!你上热门了!”

“什么热门?”

“你昨天发那条朋友圈,有人截图发短视频平台了,标题叫‘离婚没离成协议签了两份’,底下评论好几千条,都在问后续。”

沈棠擦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评论区最高赞写着:蹲后续,蹲到了踢我,

她扭头看宋明堂:“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别人知道咱俩这事儿。”

宋明堂想了想:“不介意,我又没干亏心事,”

“那行。”沈棠拿过手机,在自己那条朋友圈底下补了一条评论: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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