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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4:15

第1章

我叫周牧,二十八岁,失业第八十七天。

今天是还款日。早上八点第一个电话进来,我按掉。九点第二个,按掉。十点半第三个,我接了。那头报了个工号,说我本期应还三千八百六十二,逾期一天就上征信。

我说知道。

她说周先生,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电话挂了,扣在桌上。屏幕上那串数字还亮着。

房间里一股狗味。我坐在床沿上,脚底下压着一条狗尾巴。大黄没动。它十三了,耳朵背,睡着跟死了一样。我把尾巴从脚底下抽出来,它哼一声,翻个身,接着睡。

它左后腿瘸,前年被电动车撞的。我抱它去宠物医院,拍片加手术,花了三千二。那时候我还有工作。

屋里还有三条。

黑豆是条黑狗,三岁,四十多斤,站起来能扒到我胸口。它把脑袋塞在垃圾桶里,听见我下床,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垃圾桶跟着晃。

三花蹲在窗台上,右眼是白的,瞎了六年。它看我一眼,把头转过去。

布丁在衣柜顶上,白的,两岁,除了我谁也不让碰。它冲我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像小孩。

它们都是我奶奶留下的。她走那年,大黄十岁。她躺在医院里,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问,家里那几只喂了没有。

我洗了把脸,点开手机银行。余额四百一十二块三。

欠款四万二。信用卡、花呗、一笔网贷,每月十五号扣三千八。

我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做了五年,八月被裁。赔偿金三万八,一半还了债,剩下的撑了三个月。这个月撑不住了。

手机又响。这回是王姐,城南小动物救助站。

“小周,协议我收到了,字也签了。试养七天,七天以后我们上门接。你要是反悔,随时打电话。”

我说好。

“四只都送?”

“都送。”

她停了两秒。“那只黄狗年纪大了,不好送。你心里有数。”

我说有数。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四只都看着我。它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知道我今天没出门。

我不是没想过留下。

我算过一笔账。狗粮一个月两百,猫粮一百五,猫砂八十,三花的眼药水一百二,大黄的关节药两百六。四只驱虫加疫苗,一年小一千。这些加起来,比我一个月吃饭的钱还多。

上个月我把它们送去寄养过十天,一天八十,八百块。那八百块是找同事借的。同事借给我的时候说,周牧,你这不叫养宠物,你这叫养祖宗。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坐到十二点。楼道灯坏了一盏,一层是黑的。我想过把它们送去救助站,想过送给楼下老赵,想过干脆放在门口不管。想到最后,一样都没做。

下午我把猫包从床底下拖出来。布丁看见猫包就钻床底,我趴在地上够了十分钟,把它抱出来。它没挣扎,只是把爪子抠在我袖子上,抠得很紧。

我把它装进去,拎着下楼。

楼下修车摊的老赵问我,这么晚还出门。我说送个朋友。

我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坐了半个钟头。猫包放在脚边,布丁在里面不叫,也不动。风从楼缝里灌下来,我抽了三根烟。

第三根抽完,我站起来,拎着猫包往回走。

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有人在笑。

我掏钥匙,手抖,插了两次才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我出门的时候关了。

沙发上有四个姑娘。

一个穿我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湿的,正跟另一个抢T恤的下摆。一个坐在茶几上,盘着腿,把遥控器按来按去。一个趴在电视柜旁边,把抽屉一格一格拉开。还有一个缩在窗帘后面,只露半张脸。

我站在门口,猫包还在手里。

抢T恤那个回过头。

她个头不小,肩膀宽,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跟我家那条黑狗一模一样。

“小主人,”她说,“你回来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猫包从手里滑下去,布丁在里面叫了一声。

鞋柜旁边的纸箱里蹲着第五个。灰扑扑的一个姑娘,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一动不动。那是我放在楼道口的鞋盒,里面垫了件旧毛衣,是给一只野猫睡的。

“小野?”我说。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

第2章

我摸口袋。手机在,屏幕黑着,按了两下没反应。早上出门忘了充电。

“你们谁啊。”我声音有点抖。

穿我T恤那个走过来,走得很稳,到我面前站住,抬着头在我脸旁边闻了闻。

“你身上是外面那股味。”她说,“又去楼下花坛了吧。”

我僵着。

茶几上那个把遥控器一扔,跳下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走到电视柜前,拿脚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别乱开。”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里面有三根数据线,一盒过期的感冒药,还有半包烟。”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

窗帘后面那个探出半个身子,很白,很瘦,头发乱着。她看了我两秒,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猫叫。

“饿。”她说。

“冰箱里有鸡蛋。”我说。

她看着我,没动。

“不会开。”她说。

穿T恤那个已经进了厨房,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回头说:“米还有小半袋,面没有了。”

“你们到底是谁。”我说。

她叹了口气,弯腰从鞋柜最下面一层抽出个鞋盒。

“第三层有个红包,六百。”她说,“奶奶走那年塞的,你一直没动。”

我接过来打开。六百块,三张旧的,三张新的,用红塑料袋包着。

“这个只有我知道。”

“我也知道。”她说,“我趴在你脚边看你数过三回。”她补了一句,“你还数错了,六百数成五百八,数完自己笑。”

她说话口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

窗台那个走过来,停在米缸前,抬了抬下巴。

“药在里头。”

我打开米缸,最上面一层米里埋着两板降压药。

“我没病。”

“你有。”她说,“上个月你在厕所蹲了半个钟头,出来脸是白的。”

“那是吃坏的。”

“你吃的是我剩的。”

我把米缸盖上,手停在盖子上。

穿T恤那个拍了下手。

“黑豆。”

电视柜旁边那个一下站起来,眼睛发亮,原地转了两圈,转完撞在茶几上,疼得龇牙,还是笑。她扑过来要抱我,我被她一撞,后腰磕在桌角上。

“我叫黑豆对吧。”她说,“对吧对吧。”

我看着她。

窗帘后面那个慢慢挪过来,走到我面前,把头低下去。

我伸手,摸她后颈。她整个身子软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呼噜声。

布丁只让我摸这个位置。摸了两年。

别人伸手,她就挠。有一次老赵想摸她,手背上现在还有一道印。

“那你们。”我话没说完,黑豆已经扑到沙发上去了。

她抓着沙发垫子,一扯,一撕,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白花花一片。

“你干什么!”

“里面有个球。”她说。

沙发底下确实有个网球,是三花的,滚进去半年了。

隔壁开始砸门。张阿姨的声音穿墙过来:“周牧!你家干什么呢!”

黑豆听见砸门,更来劲,冲着门口叫了两声。门外骂得更响。

我冲过去按黑豆,按不住。她力气比我大,肩膀一顶,我坐到地上。

“别拆了,别拆了,我求你们。”

穿T恤那个过来,一只手按住黑豆后颈。黑豆立刻不动,哼哼两声,蹲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靠着墙滑到地上,坐着,喘气。

“你们到底是人是猫是狗。”我说。

窗台那个又回窗台上去了,低头看我。

“七天。”她说,“你签的字。”

我抬头。

“什么七天。”

“试养。”她说,“七天以后,救助站来接。”

我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

“协议在你包里。”她说,“我看了。”

我伸手把包拽过来,翻开。那份协议夹在中间,最后一页的签名是我自己的字,写得歪。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抬头数了一圈。

穿T恤的,拆沙发的,坐窗台的,躲窗帘后头的,还有鞋盒里那个。

一,二,三,四,五。

我家原本四只。第五只在门外,从来没进来过。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鞋盒往屋里挪了挪。

小野抬头看我。

“进来。”我说。

她没动。

第3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卫生间的门锁着。

里面有人洗澡,水声很大,还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到没边。

我敲了三下。“快点。”

门开一条缝,黑豆探出头,头发上全是水。“马上马上。”

她这个马上,用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八点二十。面试约的九点半,公司在城西,坐地铁要五十分钟。

厨房里有动静。大黄系着我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搅一锅粥。她个子高,围裙系在她身上短了一截。

“你会做饭?”我问。

“你奶奶教的。”她说,“她走了以后,你天天吃泡面。”

我没接话。

粥盛出来五碗。三花闻了一下,把碗推开。

“没味。”

“有盐。”大黄说。

“没鱼。”

“早上吃鱼,你也不怕腥。”

三花不吃,蹲到窗台上去了。布丁从我的碗里叼走半根咸菜,黑豆吃了三碗,吃完还把碗舔了一遍。

我换衬衫的时候,她们四个站在门口看我。

“我出去一趟。”我说,“你们在家待着,别开门,别拆东西,别出声。”

“去哪儿。”大黄问。

“面试。”

“我们跟你去。”

“不行。”我说,“你们没有身份证,进不去写字楼。”

三花把胳膊抱起来。“我们在楼下等。”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你们四个长得太扎眼,我想说我一进去你们就在楼下闹,我还想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被谁看见都丢人。

大黄替我答了。

“我们不去,”她说,“你会回来吗。”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会。”

“几点。”

“中午。”

她点点头,退开了。

我锁上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四个脑袋挤在窗玻璃后面,一起缩回去。

我骑上电动车。刚出小区大门,后面传来脚步声。

四个姑娘跟在我车后面跑,头发全飞起来。

“你们干什么!”

“你说会回来。”大黄跑得不快,喘着,“我们信不过。”

我停下车,看着她们。

最后是我载着她们去的。大黄坐后座,黑豆站踏板,三花侧坐在后座上,布丁塞在前面的车筐里。

电动车压得轮胎都扁了。过减速带的时候,黑豆叫了一声,三花骂她,布丁把脸埋进胳膊。

到写字楼下面,保安把我们拦住了。

“只能进一个。”

“她们在楼下等。”

“楼下也不行。”保安说,“一早晨了,物业有规定。”

我回头看她们。布丁的眼圈已经红了。

“就十分钟。”我说。

我进了电梯,上十七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布丁蹲在花坛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面试官姓陈,三十多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周牧?”他站起来,伸手。

门被撞开了。

黑豆冲进来,看见他伸手,眼睛一亮,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往前一扑。

陈经理连人带椅子往后倒,撞在文件柜上,一摞资料撒了一地。

“玩!”黑豆压在他身上,尾巴似的甩着头,“玩对吧!”

我冲过去拉她,拉不动。

三花跟在后面进来,慢慢走到桌前,把桌上那份简历拿起来,看了一遍。

“抗压能力强。”她念出来。

她抬头看我。

“你连我们五个都压不住。”

她把简历往桌上一推,纸滑到地上。

陈经理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眼镜,白衬衫肩膀上两个手印。

楼下传来一阵哭声,接着是保安的对讲机声。

陈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

“周先生,”他说,“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我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三花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简历。黑豆蹲在走廊里,正在研究墙上的灭火器,手指已经按在提把上了。

我把她拽走的时候,灭火器的插销已经被拔出来一半。

我下楼的时候,布丁坐在台阶上,哭得打嗝。保安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她哭了二十分钟。”保安说,“我问她住哪儿,她不说。”

我把布丁拉起来,她把脸埋在我胳膊上,哭得更响。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四个姑娘跟在后面,布丁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外套。

到楼下,大黄先一步跑上楼。我锁好车,刚走到单元门口,她端着一碗面下来了。

面还冒着热气,上头卧了一个蛋。

“先吃。”她说。

第4章

面还没吃完,门响了。

是拍门,拍得很急。

我开门。沈妍站在门口,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文件袋,头发扎得很高。分手一年,她还是那种站在楼道里就比别人亮一截的人。

“周牧。”

“你怎么来了。”

“王姐给我打的电话。”她把文件袋往我胸口一塞,“她说你把四只都签了。”

我没接,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滑出来半张。

“你是不是人。”她说。

“我养不起了。”

“养不起你就送?”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摔,“你知不知道试养七天是什么意思。七天到了没人要,就进待处理名单。”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弯腰去捡。她比我快,先把纸捡起来了,看了一眼,又塞回袋子里。

“这房子我估过了。”她说,“一百二十万,挂出去一个月能出手。你欠的那点钱,还完还剩不少,够你回老家缓两年。”

“这是我奶奶的房子。”

“你奶奶已经走了三年。”

“她还是我奶奶。”

“她要是还在,看见你把四只签了,能拿扫帚打你。”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你上来就为这个。”

“我为这个,也为那四只。”她说,“你养不起就送,送了就送了,你还签个试养。试养什么意思,七天以后不合适再退回来。你把它们当什么。”

我没说话。

厨房门开了。

大黄系着我的围裙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沈妍,站住了。

沙发后面探出一个脑袋,黑豆。窗台上坐着三花。卧室门口站着布丁。鞋盒里那个没动。

沈妍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回到我脸上。

“周牧。”她声音低下来,“这谁。”

“表妹。”

“五个表妹?”

“远房的。”

“我是黑豆。”黑豆从沙发后面站起来,“她是谁,她为什么凶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见过,是我把她伞弄丢那天她笑的那种。

她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我一直记得。

“你搞直播了?”她说,“还是有人养你?”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

我张了张嘴。我能说什么。说这五个是我养的猫和狗,今天早上还是四条腿?她要是信了,我就得带她去医院;她要是不信,我就得进派出所。

“你别胡说。”

“我胡说?”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屋里五个女的,你跟我说表妹。周牧,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抠裤子。”

我低头。右手正抠着裤缝。

我把手背到身后。

“沈妍。”

“你被裁那天,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她的声音一下上去了,“我能借你钱,我能陪你去找工作,我至少能知道你在难受!你倒好,一声不吭,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你失业了,我还得装作刚知道。”

“我不想麻烦你。”

“你怕麻烦我,就不怕我担心?”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样。”

“你哪样。”

“就现在这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现在这样,至少还活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大黄把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没说话。黑豆把脑袋缩回沙发后面。三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旁边,站着。

沈妍看了一眼三花,又看了一眼我。

“行。”她说,“房子的事你想清楚。挂了牌,我给你打电话。”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下,到三楼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

我关上门。

布丁站在卧室门口,小声问:“她是谁。”

“以前的人。”

三花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耳朵动了动。

“她哭了。”她说。

我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钥匙还攥在手里。

第5章

日子过起来,才知道五个姑娘比四只宠物难养十倍。

早上七点,卫生间的门永远锁着。五个人排队,一个人二十分钟,轮到我,已经九点。

黑豆洗澡要唱歌,一唱就停不下来。布丁刷牙要照镜子,一照就是十分钟。三花不排队,她直接推门进去洗,谁在里面她都不管。

地上全是头发。下水道堵了两回,我蹲在卫生间掏,掏出一团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我买了个粘毛滚筒,一天滚三遍,滚完还是一地。

她们不会穿鞋。布丁把鞋穿反,走了半条街,脚后跟磨破了,坐在路边不起来。三花干脆不穿,光脚踩地砖,脏了就拿湿巾擦。黑豆穿一只丢一只,一周丢了四只。

大黄教过她们,蹲在门口,一只一只地教。教到半夜,黑豆学会了,第二天早上又忘了。

做饭是个大工程。大黄会,做得还像样。黑豆进厨房,油锅烧着了,火苗窜到抽油烟机上,我拿锅盖扣,扣了三次才扣住。

油烟机响了一晚上,楼上下来敲门,我赔了半包烟。

她们也不会用手机。三花学得最快,三天就学会了记账,把家里的开销一条一条敲进备忘录。布丁学会了刷视频,半夜躲在被子里笑。黑豆把外卖点了一百二十八块,点了三份炸鸡,吃完还说没饱。

第五天,冰箱上多了一张纸。

硬纸板剪的,用马克笔写得工工整整。

“陪睡排班表。”

底下是表:周一黑豆,周二布丁,周三三花,周四小野,周五黑豆,周六布丁,周日抽签。

我把纸撕了。

第二天早上,纸又贴回去了,撕口用透明胶粘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周牧睡地板。”

第三天又加了一行:周牧不许半夜看手机。

第四天我把它贴正了,还在底下签了个字。

我把纸揭下来,三花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杯,看了我一眼。

“贴回去。”她说。

“凭什么。”

“凭你昨晚打呼。”

我把纸贴回去了。

贴完我站远看了看,觉得这张纸比墙上的挂历还像样。

小野是另一个麻烦。

白天她不理我。我坐沙发,她进卧室;我进卧室,她去阳台。给她盛饭,她等我走开才吃。

晚上关了灯,她就上来了。

头一回我以为鬼压床。胸口沉,喘不上气,睁眼看见一张脸贴得很近,头发垂在我脸上。

我叫了一声。她一下跳下床,光脚跑出去,鞋盒那边传来一声响。

第二天她照旧不理我。晚上关了灯,又上来。

我后来不叫了。她趴在我旁边,不碰我,就占一块地方,呼吸很轻。

有一晚她带了个枕头来,往我旁边一放,自己躺下。那个枕头是从沙发上拿的,上面还沾着猫毛。

第六天夜里,我在阳台抽烟。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个,一明一暗。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高架上有车。

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那张回老家的车票,我看了快一个月,一直没付款。

阳台的门被推开。大黄出来,披着我的旧外套。

她在我旁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杯热水。

“你不走。”她说,“我们就不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你手机里那张票。”她说,“看了三十四天。”

“我在等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

“等到了吗。”

“没有。”

她把水杯往我手里塞了塞,让我拿着。

我把手机扣在栏杆上。

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我说。

“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说,“散了就散了,反正你也不想要。”

“我没说不要。”

“你也没说要。”

我把烟按灭。

“谁说我不要。”

大黄没接话,转身进屋,把门给我留着。

第6章

这个月的还款日,我又拖了三天,最后拆了另一张卡才顶过去。顶完,卡里还剩四百一十二块三。

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过了一遍。旧手机两台,屏幕都碎了,回收站给八十。跑步机是奶奶买的,落满灰,二手平台挂了两百,没人问。

奶奶的老花镜还在电视柜上,镜腿断了一边,用线缠着。

我蹲在电视柜前翻抽屉。

最里面有个牛皮纸袋,压在一摞电费单下面,我都忘了它在那儿。

倒出来,三样东西。

救助站的协议副本,宠物医院的单据,还有一张缴费记录。

协议我签的时候没细看,密密麻麻十几条。背面印着一行字,字很小。

“逾期未领养动物处理名单。”

底下是手写的,四个名字。

表格是打印的,边角有一行小字:逾期三十日未领养,按流程处理。四个名字用黑笔写,一个挨一个。

大黄。黑豆。三花。布丁。

名字后面是日期,是编号。

我拿起那张缴费记录。

每月八百,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月。十一笔。

我数了两遍。十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和我的签名,签得一次比一次潦草。

十一笔,八千八。

我坐在电视柜前的地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

这钱不是我一次性交的。每一笔我都记得。

去年十二月,我把年终奖剩下的八百交了。今年一月,我找同事借的。二月,我把耳机卖了。三月,四月,五月,我拆了信用卡。六月往后,全是网贷。

同事叫小刘,借我钱那天问我什么时候还,我说下个月。下个月我没还,他也没再问。发小大鹏借过我两千,后来他妈住院,我凑了五百还他,他收了,说不急。

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已经撑了十一个月。

名单上没有小野。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在名单上,因为她不是我养的。她是楼道里那只野猫,去年冬天我喂过一次,后来她天天来。我给她治过腿,两千块,那是我最后一笔存款。

她没进过我家门。她睡鞋盒,鞋盒在楼道口。

我把纸放回去,坐了很久。

我想起奶奶走的那天。

医院打来电话是下午,我赶过去,人已经没了。回家收拾东西,四只都缩在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往里看。四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那时候屋里还有奶奶的味道,药味,风油精味,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伸手进去,叫了一声大黄。

它爬出来,舔我的手,舌头很粗,很热。

后来那几天,我吃什么它们吃什么,我不吃它们也不吃。我把饭碗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看到它们动嘴,我才去睡。

那时候我想,这个家还有活的。

那几天我没去上班,也没请假。公司打电话来,我说家里有事。后来他们就没再打。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第一次,我把自己从外面摘出来。

现在这个家也还有活的。五个。

只是我一直在算,怎么把她们送走,算得比算账还仔细。

算到最后,连试养协议都签了。签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为它们好。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人要是想走,什么都能当理由。

三花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缴费记录。

我没听见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看完了?”她说。

我抬头。

她把纸接过去,折了两折,放回牛皮纸袋,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摞电费单底下。

“收好。”她说,“别让她们看见。”

我坐在原地,听见客厅里黑豆在笑,布丁在喊饿,锅盖碰在灶台上,响了一声。

第7章

第七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王姐站在门口,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两个折叠笼。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穿志愿者马甲。

楼道里没开灯,她站在门口,影子把半个门框都挡住了。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小周。”王姐说,“说好的,今天来接。”

“王姐。”

“四只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客厅是空的,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没人,厨房没人,鞋盒边上也没人。

“送走了。”我说。

“送哪儿了。”

“送走了。”

王姐看着我,看了三秒,把笼子放在地上,侧身挤进门。

她进屋走了一圈。走到衣柜前,停住。

衣柜门缝里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下摆,还有一只手,手指抠着柜门边。

另一扇柜门也开着一条缝,里面能看见一双眼睛,眨了一下。

王姐伸手要拉柜门。

小野从阳台过来,走到衣柜前面,站住,张开手臂。

她比王姐矮半个头,灰扑扑的,头发乱,脚上没穿鞋。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王姐的手停在半空。

“小周。”她转过头,“这谁。”

“我表妹。”

“你表妹为什么躲衣柜里。”

“她怕生。”

王姐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阳台,又看了看桌上那六副碗筷。

“你这屋里,”她说,“住着几个?”

“五个。”

“五个表妹。”

“远房的。”

王姐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好看。

“行。”她说,“我不问你这个。我就问你一句,四只呢。”

我没说话。

“小周。”她把声音放缓,“你签协议那天,我跟你说过。试养七天,七天以后我们来接。你要是舍不得,随时可以反悔,我不逼你。”

她顿了一下。

“但是你拿什么养。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只黄狗十三了,关节不好,一年药钱小一千。那只三花眼睛要复查。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

“我养得起。”

“你拿什么养。”

“养得起养不起是我的事。”

我从包里把协议抽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撕的时候手在抖,撕得不利索,最后一片是拿牙咬开的。

纸屑落在地上。

王姐看着那些纸,没说话。志愿者在后面吸了口气。

“行。”她说。

“笼子我拿走了。”

她把两个折叠笼叠在一起,拎起来。

“押金不退。”

“不用退。”

她转身出门。走到楼道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周,你要是撑不住了,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没应。门在她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两分钟,车开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腿一软,坐到地上。

手在抖,抖得厉害。我抓着膝盖,抓了半天,还是抖。

衣柜门开了。大黄出来,蹲在我旁边,把一杯水放在地上。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洒了半杯。

三花从窗帘后面出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那一地纸屑。

“七天到了。”她说。

我抬头。

“我知道。”

“我们没变回去。”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大黄,看了看从衣柜里爬出来的黑豆和布丁,看了看站在阳台门口的小野。

五个人都在。谁也没变。

小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半尺远。

灯亮着。她没走。

第8章

三花蹲下来,跟我一起捡纸。

她捡得比我快,一片一片,按撕口的形状摆在地上。

“协议是你签的。”她说。

“我知道。”

“日子也是你定的。”

我停下手。

“你早就想走。”她说,“才给我们定了个期限。”

“我没有。”

“你有。”她把一片纸按在地上,“你签协议那天,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了。抽屉里的旧手机,你挂到二手平台上。奶奶的照片,你收进柜子最上面。你还把阳台的花浇了一遍。”

我没说话。

“你不是想送我们走。”她说,“你是想让自己走的时候轻一点。”

“我没有。”

“你有。”她把最后一片纸推到我面前,“你连告别都想省了。”

我把手里的纸捏皱了。

门被敲响了。这回是正经的敲法,三下,不轻不重。

我开门。两个民警站在外面,一个四十多,一个很年轻。隔壁张阿姨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

“周牧是吧。”年长的那个说,“邻居反映,你家里最近人多,吵闹。我们来看一下。”

“就是几个亲戚。”

“亲戚也得登记。”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客厅里五个人站成一排。三花在最前面,大黄在她右边,黑豆缩在后面,布丁抓着小野的衣角。

民警扫了一眼,掏出本子。

“都是什么人。”

“我表妹。”我说。

“五个?”

“老家来的。”

“身份证。”

屋里静了两秒。

三花开口了。

“在补办。”她说,“上个月丢了,回执在老家,我让我妈拍了照,还没发过来。”

“叫什么名字。”

“三花。”

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名。”

“李三花。”

她说得很稳,眼睛不躲。

民警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大黄。

“你们几个都住这儿?”

“住这儿。”大黄说。

“住多久了。”

“七八天。”

“干什么工作。”

“没工作。”大黄说,“刚来,找工作。”

年轻的民警在本子上记,笔尖沙沙响。

“行。”年长的把本子合上,“按规定,外来人口要办暂住登记。三天之内去派出所办,带上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带补办回执。”

“好。”三花说。

“还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屑,又指了指门口的鞋,“五双鞋,五个人,别糊弄我。家里的事自己解决,别吵到邻居。”

“好。”

人走了。张阿姨在楼道里哼了一声,也走了。

我把门关上,回头。

五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都坐吧。”我说。

她们坐下。我搬了张凳子,坐在茶几前,把那一地碎纸摊开。

一片一片对,对上了就用胶带粘。

撕得太碎,拼了半个钟头,才拼出半张。上面还能看见我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个不认字的人写的。

胶带用掉半卷,手指粘了三次。

三花坐在对面,看我拼。

“粘它干什么。”她说。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

我把最后一条胶带按下去,把纸折好,塞进抽屉,压在牛皮纸袋上面。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那张回老家的车票,我又点开了一遍,付款页面停在最后一步。

我拿起来,点了取消订单。

“退了?”三花问。

“退了。”

“早该退。”

我把手机放下,看见她手里还捏着一片没粘上去的纸角。

“这片呢。”

“扔了。”她说。

她说完,把纸角塞进了自己口袋。

第9章

催收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两个男的,黑T恤,站在单元门口,一个靠着电动车抽烟,一个抬头看楼。

我下楼扔垃圾,正好撞上。

“周牧?”抽烟那个把烟头扔了,“四万二,今天能不能给个说法。”

“宽限几天。”

“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利息又上去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自己看,现在多少。”

“我在想办法。”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楼上窗户开了。黑豆探出头,往下看。三花把她拽回去。

“三天。”那人说,“三天不给,我们上你单位。”

“我没单位。”

“那你老家。”

我没说话。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沈妍从副驾下来,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拎着公文包。

她走过来,看了那两个男的一眼。

“哪个平台的。”

“你谁啊。”

“他朋友。”她说,“做债务协商的,我同事,姓刘。”

那个姓刘的掏出名片递过去。“走正规流程,停息挂账,分期。你们要是继续上门,我这边直接报监管。”

两个男的对视了一眼,接过名片,说回去问一下,走了。

上楼的时候,沈妍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

进屋,她看了一眼客厅。五个人站成一排,很整齐。

“坐。”她说。

刘哥把包放在桌上,摊开一叠表格。

“四万二,本金三万六,利息和违约金六千。”他说,“能谈。停息,本金分二十四期,一个月一千五,首期可以缓半个月。”

“能谈下来?”

“能。”他说,“你这情况不算最差的。最差的是那种躲着不接电话的。你还接电话,就有得谈。”

他一边填表一边跟我说,逾期超过三个月才麻烦,我这还在窗口期。停息挂账要写申请,理由得实在,不能写失业,要写收入骤降、家庭负担重。

“家庭负担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家里几口人。”

“六个。”

他笔停了一下,没多问。

我填表,签字,拍照上传。前后四十分钟。

刘哥收拾东西先下楼了。

沈妍没走。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房子的事,你想清楚没有。”

“不卖。”

“一百二十万。”

“不卖。”

“你拿什么还。”

“我接了个活。”我说,“上门喂猫,代遛狗。小区里贴了告示,已经有四个人加我微信。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她转过身。

“两千多够干什么。”

“够还分期,够吃饭。”

“然后呢。”

“然后我不走了。”

她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得变。”

“你不是变,你是躲。”她说,“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一有事就往后缩,缩到别人看不见你,你就当事情没发生。”

“以前我有工作。”

“以前你也这样。”

我没反驳。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住。

“我下个月调去南京。”

“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

“好事。”

“你就这个反应?”

“一路顺风。”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周牧,”她说,“你以后要是再敢一声不吭,我就当没认识过你。”

“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知道了。”

她站了两秒,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下楼。高跟鞋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下,这回没有停。

我关上门。

布丁站在卧室门口,小声问:“她还会来吗。”

三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耳朵动了动。

“会。”她说。

布丁把脸贴在门上,听了很久。

“她走远了。”她说。

第10章

我在小区公告栏贴了张纸。

“上门喂猫,代遛狗。一次三十,包月优惠。”

下面留了微信二维码。

第一天来了两个人。三楼王阿姨家的橘猫,一天喂两次,加铲屎。对面小区一只金毛,每天遛半小时。

王阿姨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看了我半天。

钥匙上拴着个红色的小牌,写着“301”。

“小周,你以前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公司黄了。”

“可惜。”她说,“你这孩子实在。”

实在不值钱。但实在能挣三十块。

一周下来,我挣了三百八。

那天最后一单在城东,回来路上开始下雨。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我推着走了两公里。到家浑身湿透,鞋里能倒出水。

路上我给客户发消息,说狗遛完了,照片发过去。对方回了个“辛苦”。

晚上八点开始发冷。我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牙齿打颤。

大黄拿了体温计过来,甩了甩,塞进我嘴里。

“三十九度八。”她看了一眼。

“去医院。”

“不去,挂号费都够买两盒药了,睡一觉就好。”

“睡什么睡。”

她进厨房烧水。三花拿了我的钱包,抽出一百块,转身出门。

她不会用手机支付。她也不会跟人讲价。

半个钟头后她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退烧药、感冒冲剂、两瓶矿泉水。

“店员问我给谁买。”她把药放在桌上,“我说给我哥。”

“你哪来的哥。”

“编的。”

黑豆凑过来,拿起一板药,闻了闻,塞进嘴里嚼。

“甜的。”她说。

三花扑过去掰她的嘴,掰开,药片已经咽下去了。

“吐出来!”

“咽了。”黑豆眨着眼,“还有吗。”

“一板十二片。”三花把空板举起来,“你吃了六片。”

黑豆愣了一下,打了个嗝。

布丁蹲在茶几旁边,拿着我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戳。

“你干什么。”

“打电话。”她说,“叫人。”

“打给谁。”

“一二零。”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我家主人不动了。六楼。哪个小区,有树的那个。”

那头问了两遍地址,她答不上来,急得直跺脚。

三花一把抢过手机,挂了。

“地址说不清,人家怎么来。”

“那怎么办。”布丁的眼圈红了。

“让他吃药,捂汗。”大黄把冲剂冲好,端过来,“半夜不退再说。”

我喝了药,躺到床上。

被子压得很厚,我还是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床边蹲着一个人。

小野。

她没趴着,是蹲着的,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离我很近。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

我看着她。

她没跑。

灯是亮的。客厅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是灰的,瞳孔很圆。

“水。”她说。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她端起床头的水杯,送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她拿手背给我擦。

擦完,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退到床尾,坐在那儿。

一整夜。

我迷迷糊糊醒过几次,每次睁眼,她都在。有时坐着,有时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又猛地坐直。

第三次醒的时候,她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手很凉。

“退了点。”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天亮的时候,我退了烧。

被子湿了一片,衣服也湿了。我动了一下,浑身酸,像被人打了一顿。

床边睡着五个人。

大黄坐在椅子上,头歪在一边。黑豆趴在地板上,四仰八叉。三花靠着墙,怀里抱着那袋药。布丁抱着我的胳膊,脸埋在被子里。

小野在床尾,蜷成一团。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没躲。

“谢谢。”我说。

她没应,把头往我手心里顶了顶。

第11章

病好以后,微信上多了三十几个人。

王阿姨在楼下跟人说我实在,一传十。有人出差,把猫送过来寄养,一天五十。有人加班,让我晚上去遛狗。有人家猫病了,让我陪着去宠物医院,跑一趟一百。

我把阳台收拾出来,放了三个笼子,一张旧桌子。

笼子是二手的,同城收的,一个八十。桌子是奶奶的缝纫机台,我把机头拆了。桌上摆着登记本,记谁家的猫、吃什么、几点喂。

第一个月,挣了三千一。

第二个月,我把告示重新打印了一遍,加了“可开发票”四个字。虽然没人要过发票。

那个月挣了四千二。

还完第一期分期,剩两千五。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一份还债,一份留着应急。

第一次还钱那天,我在手机上点了确认,页面转了个圈,跳出来一行字:还款成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还钱这事能看见头。

大黄管账。她用一个硬皮本,一天一页,买菜多少,猫粮多少,我的烟多少,都记。

“烟戒了。”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这个月你抽了两百四。”

“干活的。”

“抽死你。”

黑豆在楼下快递站找了活,搬货,一天八十。

站长姓吴,一开始不要她,说她看着不像干活的。她当场扛了两箱矿泉水上三楼,下来脸不红。

“明天来。”站长说。

她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个箱子。工资一半交家里,一半自己揣着买零食。

三花报了宠物护理的培训班,晚上看书。

书是我陪她去买的,三本,一百八。她嫌贵,站在书店里翻了半个钟头,把目录都背下来了,最后才买。我给她买了个台灯,她嫌亮,拿块布罩着。

布丁在家做猫饭。鸡胸肉、南瓜、蛋黄,蒸熟了分装,冷冻。

她不会用秤,拿手抓,抓得还挺准。第一批做了十份,送出去八份,剩下两份她自己吃了。她在微信上接单,只接熟的,一天十份。有人加价要她多送,她不回。

小野每天下午出门,晚上回来。

她抓小区里的流浪猫。不用笼子,用手抱。那些猫见了她,不跑,也不抓。她一只一只抱去宠物医院,做绝育,做完再抱回来。

医院的护士认识她,见了就喊:“小野又来了。”

她点头,把猫放在台子上,站在旁边看。

一个下午能抓三只。

有一次抓到一只凶的,把她手背挠出血。她没吭声,拿纸擦了擦,接着抱。

我把还款回单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三花站在旁边看。

“贴这个干什么。”

“看着舒服。”

“幼稚。”

她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把回单的四个角按平。

晚上我把冰箱上那张排班表揭下来,翻到背面,用马克笔重新写。

“轮值表。”

周一买菜,周二拖地,周三洗床单,周四倒垃圾,周五擦窗,周六休息。

最下面一行,我写:周日全体休息。

三花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写。

“谁定的。”

“我定的。”

“凭什么。”

“凭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

“行。”她说,“那周日你做饭。”

“我不做。”

“你说的算。”

我把笔放下,看着她。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周日我做。”我说。

她转身进厨房,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把轮值表看了三遍,觉得这个家总算有点样子了。

第12章

五月,早上七点。

卫生间的门又锁上了。里面水声哗哗的,黑豆在唱歌,调子还是跑。

我靠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快点。”

“马上。”

这个马上,还是四十分钟。

六个人排队,我最后一个。等我洗完脸,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咸菜、煎蛋。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咸菜是大黄自己腌的,辣。煎蛋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六副碗筷。

我坐下,黑豆从我碗里夹走一个蛋,布丁把咸菜挪到自己面前,三花把报纸摊在桌角,一边吃一边看。

“报纸哪来的。”

“楼下捡的。”三花说,“你上个月还上报纸了。”

“什么报。”

“社区报。写你上门喂猫,配了张照片,拍糊了。”

大黄坐我对面,围裙还没解。

“今天几单。”她问。

“上午三家,下午两家。”

“钱收了吗。”

“收了两家,剩一家晚上给。”

“记着要。”

“知道了。”

我出门的时候,五个人站在门口。

“早点回来。”布丁说。

“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么。”大黄问。

“随便。”

“没有随便。”

我下楼,骑上电动车。太阳很好,小区里的树都绿了。

上午跑完三家,中午在一家便利店吃了碗面。下午遛完最后一条狗,天还没黑。

回家路上,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我回头。车窗降下来,沈妍坐在里面,戴墨镜,头发剪短了。

“周牧。”

“回来了?”

“出差,明天走。”她摘了墨镜,“你欠我一顿饭。”

“记账上。”

“记着呢。”她说,“连本带利。”

“上来吃。”

“不了,赶时间。”她看了一眼楼上,“六楼还是那五个?”

“五个。”

“行。”她把墨镜戴回去,“你气色好多了。”

“胖了八斤。”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发动车子,走了。

我上楼。

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锅铲碰锅沿,还有人在笑。

到六楼,门口蹲着一只小猫。

很小,灰白,瘦得能看见肋骨,毛打结,一只耳朵缺了个角。

它蹲在鞋柜旁边,看见我,没跑。

我蹲下来,伸手。

它闻了闻我的手指,往后退了半步,又凑回来。

“饿了吧。”我说。

它叫了一声,声音很细。

我把门推开。

“进来吧。”

小猫跟着我进屋,在玄关停住,抬起一只爪子,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不该踩进去。

“踩吧。”我说,“脏了再拖。”

桌上六副碗筷摆得好好的。

黑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小猫,眼睛一下亮了。

“又来了一个!”

“先别摸它。”三花从厨房出来,“让它自己待一会儿。”

“先给它弄点吃的。”我说。

“叫什么名字。”黑豆问。

“还没起。”

“叫小六。”她说。

“为什么。”

“咱家六副碗筷,它来了添一副。”

布丁蹲下来,把一小碟猫粮推到门口。小猫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低头吃。

我坐下,拿起筷子。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加我六个。

小猫在门口吃,吃得很急,尾巴一抖一抖。

黑豆夹了一筷子菜,抬头问我。

“今天吃什么。”

大黄端着一盘热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没有随便这道菜。”她说。

我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屋子里很吵,锅还在响,有人在抢最后一块排骨。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再给我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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