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殊把两张电影票递给宋祈时,宋祈正蹲在打印机前找一张卡住的单子。
他一只手伸在机身旁,领带垂得太低,陈殊很想提醒,又怕自己看起来从头到脚都在注意他,便先晃了晃票,说周六下午有个老片重映,自己多一张。
宋祈抬头,没接。
“几点?”
“三点半。”
他看一眼手机,答去不了,周六得陪父亲出去。陈殊哦一声,笑,说没事,自己找别人。他点头,继续找那张纸,找到了,手指沾一层细灰,起身时还问她,是不是后面那批成本资料也要印。
陈殊拿着票站在旁边,突然很想把我不是来找你印东西说出来。可他说得正常,拒绝也没错,她若再讲,好像非得把一个周末安排审成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她三十一,在一家食品包装公司做成本核算。宋祈三十四,采购部的,平时会为材料的单价与交期跟她对表。两人同一层,认识一年多,她喜欢他半年,跟朋友讲过两回,跟他讲得最接近表白的,就是这两张电影票。
所谓多一张,是她自己买的。买时点两张,按付款,觉得给成年人留个台阶很体面,拿到他面前,却又希望他一眼看穿,知道这不是随便找个伴。
朋友陆可言听完,电话里先问她电影票能退吗,陈殊气得笑,说你就关心这个。陆可言答不然呢,人家周末有事,不能先替他安排心动。她三十,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讲话快,最烦陈殊每次喜欢一个人都要先演自己不在乎。
陈殊最后跟陆可言去看。电影挺好,散场后两人去吃饭,陈殊盯着桌面,说宋祈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故意拿父亲挡。陆可言夹菜,问她知不知道宋祈父亲怎么回事。她摇头,只知道身体不太好,他常准点下班,偶尔中午也急。
陆可言说那先别把一个真实可能忙的人讲成专门为她编理由。陈殊脸一热,回自己只是猜。陆可言点头,说可以猜,别猜着猜着就变成自己受了多大欺骗。
星期一,陈殊在茶水间碰到宋祈,他问电影怎样。她原本准备说没看,显得自己不是非想去,最终答看了,跟朋友,挺好。他笑,说那就行,自己后来想起,周六确实不可能,父亲每月有一趟必须陪同的安排,那天也要见家里人。
他没有讲更多,她也没问是不是要她陪着去。她把杯子放好,跟他一道回工位,心里那点窘淡一点,喜欢仍在,没因为一次拒绝就恰好熄。
二
陈殊第一次见宋祈父亲,在公司楼下。
那天傍晚下雨,宋祈从电梯里出来,电话贴着耳边,另一手提包,走得很急。陈殊也刚下班,看见他停在门口,又折回来问前台有无大一点的伞,自己原来那把不够。
前台找出一把公用的,登记借出,宋祈道谢。陈殊问需不需要搭把手,他说不用,接父亲,车已经在附近。他说得快,走出去,没留一个她可以顺势跟的口。
她撑伞去地铁,经过侧门,看到一辆预约接送车停下。驾驶员与另一位工作人员协助一位老人下车,宋祈站旁边,先问父亲冷不冷,老人瞪他,说雨没下到嘴里,别一见面就问冷。声音不小,旁边的人笑。
老人坐轮椅,头发白了些,左手抻着一只布包,右边动作不太方便,眼神却很亮。他指着宋祈的裤脚,嫌他总把鞋踩湿,不知道看路。宋祈低头看一眼,说知道了,来,咱们先走。
陈殊原本想过去打招呼,脚停住。她与他父亲不认识,宋祈没邀请,自己这时上去,除了让两人雨里多应酬几句,未必帮到什么。她便绕到另一边,去坐自己的车。
第二天宋祈还伞,她碰到,问老人昨天有没有淋到。他抬头,知道她看见,答没有,谢谢。随后说父亲两年前身体出了状况,后面恢复一直要人支持,日常不是躺着不能动,但出门、部分生活安排和夜间都有需要自己帮的地方。
他讲得平,没有刻意可怜,也没有夸自己撑得住。陈殊听完,说若他不方便讲就到这里,他笑,答这些可以说,不必见了轮椅就觉得全不能问,只是没必要在茶水间讲成半小时病史。
她也笑,点头。
那晚她回去搜过照护父亲的人怎样谈恋爱,搜到一堆故事,有的劝远离,有的赞美陪伴,越看越乱。后来她把手机放下,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跟宋祈约成一次,就已经在替他的人生选一种结局。
她喜欢的是一个会认真对表、不拿一句采购忙就让别人替他补所有材料的人,喜欢他接到催促仍先问清楚,偶尔也会皱眉、说话硬。父亲的情况是她需要了解的生活,并不该把他整个人突然变成一个题目。
三
真正表白,发生在一场很普通的加班后。
那天两部门对不上月底一笔材料用量,陈殊坚持看原记录,宋祈起先烦,说采购那边已经发,后面查出来却是他转的一版漏了两个附件。他认,补齐,顺手替自己那句发过了道歉。陈殊没拿他家庭忙替他解释,也没因为喜欢就把差异先放过。
七点多,事情结束,宋祈收包,先给家里打电话。他确认当晚已安排的上门支持是否按时到,父亲晚饭有没有问题,讲完才离开。陈殊在门口等电梯,听见后半截,犹豫几秒,还是叫住他。
她说自己上回不是刚好多票,是想约他。宋祈站着,手指捏包带,像早有猜又不敢替她说。她接着讲,喜欢他,想问他愿不愿意按这个意思认识,不是让他现在就答应谈,也不是说她愿意接下所有他家里的事。
最后半句讲得太急,她自己先尴尬,赶紧补,自己怕他误会才说。宋祈笑了一下,笑里有点累,说自己确实会先想到这些。不是每个喜欢的人都想来救,自己却常一听见靠近,先替别人想以后会后悔。
陈殊问那他本人的意思呢,不先当替她考虑的代表。他看她很久,答有好感,愿意见,可时间有限,临时变化也会多,自己不想一开始就装成普通周末随时能走的人。
“我知道一点,还不知道全部。”她说,“所以想见,不是现在就保证全部能过。”
宋祈点头,问这星期四下班能否喝一杯东西,六点半到七点半,他已安排父亲那段有人支持,自己八点前要回。她答可以,一小时也真能见,不必为怕短就拖成从来没见。
到了星期四,宋祈准时到,手里没拿一份自己父亲的生活表,也没开口先讲对不起只能一小时。他们各点喝的,陈殊问他不工作时喜欢什么,他想很久,说以前钓鱼,现在偶尔看别人钓,自己走不远。她说她喜欢攀岩,他抬头,看她手指,说难怪你拧瓶盖从没叫过人。
陈殊笑,说这判断太省事,自己拧不开也会叫,只是没刚好叫到他。宋祈也笑,两人聊了一会儿上学时的糗事,他小时候怕狗,父亲又爱逗,说别人家的不咬他,结果他被追得丢一只鞋;她第一次去岩馆,手抓得死紧,下来胳膊抬不起来,还以为自己天生不行。
一小时到,宋祈看表,脸上有点舍不得,问要不要再坐十分钟。陈殊问那回去是不是就会赶,他停一下,答是。她把杯子放下,说那今天到这里,下次再见,不靠这十分钟证明她很值得。
他站起来,认真说今天很高兴。她答自己也是,出门两人走到岔路,一边回家,一边去地铁,没用这顿短见宣布所有难都能绕开,但下一回终于有了真实的可能。
四
宋祈父亲叫宋镇海,六十四,退休前在一家机械厂做仓管,年轻时脾气就硬,家里谁把东西用完不放回,他能念一路。
陈殊知道这些,是宋祈自己讲的。还有母亲九年前去世,妹妹宋汐三十,在外地做连锁店区域运营,有自己的租房和工作,不能天天回来。不是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其他人就从此消失,妹妹每月出一部分钱,能回时提前排,父女、兄妹也会为怎么安排吵。
父亲有养老金,日间照护与接送能覆盖一大部分,另外的生活和支持费用,兄妹各有承担。宋祈没有第一回就把每笔钱报给陈殊,她也不以恋爱意向为由查账户。她问的是已有支持有哪些、哪几段确实只有他、若临时缺人谁来重新安排,这些会直接影响能不能约。
平常周一到周五,父亲去日间照护点,往返有约好的接送,晚上宋祈在家。部分时段请上门服务,人员与内容都由家庭和提供方事先确认,宋祈不是下班一开门就能随便抛给谁,也不是只要有人穿围裙便算适合。他说这些,没教陈殊任何照护操作,不把她的关心立刻变成一节上岗课。
周末父亲更想出去,不总肯在家等,宋祈要留时间。每月有两天妹妹回来轮着,他能做些自己的事,但妹妹并非全年固定在同一周,早说早排。陈殊听完,有点沉,意识到最初那两张周六电影票,对他来说不是一句有约就能腾。
她也讲自己的安排。她周四晚上固定去岩馆,周末有时跟朋友出城,不是为了追他就会把所有空时段留着。她想认识他,但不愿每次先把自己日历擦空,再等他父亲当天状态怎样来填。
宋祈点头,答这反而让自己放心一点。他不想陈殊先把所有让出来,最后失望时,自己既不知道她放了多少,又只能听她说我都是为你。他说完,觉得语气太像防人,赶紧道歉,陈殊摆手,说听懂了,自己也不想拿牺牲换承诺。
谈这些的时候,两人有一阵很安静。喜欢是亮的,生活却没有为它多开一排窗,有些地方仍挤。陈殊有点想退,也有点不服自己一听难就退,回去跟陆可言讲,陆可言没替她选,只问她是想证明自己不怕难,还是确实喜欢这个人。
陈殊答喜欢,又承认有一点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选轻松。陆可言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后面那点先扔,别人父亲的日子不是给她拿勇敢勋章的场地。她被说得脸红,却真记住了。
五
第一次见宋镇海,是在河边。
宋祈约陈殊去走走,提前讲父亲也在,想先送他到熟悉的几位老朋友旁边,若她不愿这样见,可以另约。陈殊想过,答可以,普通认识,不要提前向父亲介绍成未来要照顾家里的人。
宋祈苦笑,说自己还没那么不要脸。她说知道,还是先讲,省得到现场两人都用眼色传话。
那天阳光好,宋镇海戴一顶旧帽子,腿上放一只布袋,里面有几样他要给朋友看的旧鱼漂。看见陈殊,他先看她鞋,说这鞋底挺厚,走路不累吧。她愣,答还好,是平时穿的运动鞋。宋祈在旁边笑,解释父亲看人先看鞋,退休前管出入库,能从谁鞋底有泥猜谁偷走近路。
宋镇海瞪儿子,说别把自己讲得像门岗监视器,又问陈殊是不是跟他一公司。她答是,自己核成本,他采购,常对表。老人哦一声,转头就损宋祈,怪不得这小子终于肯把单子拿回来说自己没看清,原来有个人天天盯。
陈殊忍不住笑,宋祈也笑,说两码事,别给她安排监察岗位。老人摆手,说开玩笑,自己又不找人替儿子管账。
到河边,宋镇海见老朋友,话一下多,几个人争上回钓的那条鱼究竟有多大,他用能动的手比,旁边的人嫌他每回都长两寸。他气得笑,指人说你那张嘴连鱼都能吓跑。陈殊站一会儿,发现父亲并非一团沉重、等爱情来照亮的家务,他有自己的熟人、得意和不服输,不需要每个年轻人先用温柔目光看他。
宋祈问是否想去旁边走一段,父亲那边有人、回来的时间讲好,陈殊点头。两人沿步道慢慢走,陈殊刚才特别端着的肩放松一点,说她原来准备叫叔叔多保重,见了反倒没说。他笑,说不说好,父亲一听保重就觉得别人以为自己明天不能出门。
她问宋镇海喜欢什么,他答看球、旧故事、钓鱼,前两天还嫌照护点组织的手工太简单,坐着不肯做。宋祈当时生气,觉得工作人员已经用心,他怎么什么都挑。父亲回他,难道身体有需要,人就只能被安排着高兴。说完两人都堵,后面再去沟通活动能否有别的选择,不让工作人员白受气,也不让父亲每次只剩点头。
陈殊听着,没有立刻给一套如何安抚老人。她不认识他们那么多年,只知道今天那几句争鱼的声音,听起来跟她父亲逢朋友就争棋步一样,烦也真,活也真。
回到长椅,宋镇海说口渴,宋祈拿水,陈殊站旁边,没为了显得勤快就抢。老人看她一眼,笑,说她不像有些第一次来的人,一见自己就怕儿子累,恨不得替他把包拆了。她脸红,答自己不熟,怕乱帮忙。他点头,说不熟先别瞎上手,自己这袋鱼漂也不想谁都摸。
那天分开前,他问陈殊下回若不怕他们吵,还可以来,但别每回买东西,河边坐一会儿不收费。陈殊答好,宋祈送她到地铁口,脸上难得轻松,说今天比自己想的自在。她也说是,又问那下回能不能只约他们两个人,他立即点头,说当然,不会把每次见面都排成全家活动。
六
第二次只约两个人,没成。
上门支持的工作人员临时无法来,提供方也没能在原时段安排到双方都确认合适的人。宋祈接到消息,离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先处理父亲那段安排,再电话告诉陈殊要取消。
她那天调了自己的安排,原本想跟朋友见,后来为了这两个小时改到下周。听见取消,心里一下凉,不想显得不懂事,只说没事,你先忙。挂断,她坐在沙发上,衣服已经换好,越坐越烦,连自己那句没事也讨厌。
她给陆可言发消息,说是不是应该习惯。陆可言问今天是不是特别安排,知道她改了朋友约,便答不高兴正常,问题是她要不要告诉宋祈,还是又先演懂事,后面拿十件一起算。
陈殊没马上打回去,等他那边安排稳定,才发一条,说今天会失望,自己也为见面改了安排,不是怪他照顾父亲,只想后面别每次用一句临时就让她把自己的空档自动吃下。宋祈很快回对不起,今天确实没预案,能调的只自己回去,后面他会再看支持安排,不让她先答应一整段未来总能接受。
她看到未来几个字,心口一紧,问他是不是准备退。宋祈停一阵,答不是,自己也想见,但他怕她现在为体谅把话说得太满。她答今天自己没说满,已经在讲不高兴。他看见,才笑着发一个点头,认她讲得对,是他自己一着急又先替她判会委屈。
那晚他没在忙完后半夜给她打电话补约,她也没一直守手机。她去了原本想上的一次临时攀岩课,场次有位置,结束给他一张手磨红的照片,说今天没白空。他回看着都疼,问下回能否在他有空时听她讲怎么喜欢上的。陈殊答可以,不必会爬也能听,宋祈发来一个松口气的表情,说自己恐高,今天先交代。
她笑,失望没完全没,却不是只能留在家里等他有空来接。第二天工作,两人照常对资料,没因为私下约取消就把采购发来的每一处错误都算成对她不在乎。宋祈也没有在办公室当着人解释父亲情况,求一层让她不能生气的宽容。
那周他重新联系支持服务,问清临时变动能怎样处理,哪些可行、哪些不能保证,跟妹妹讲过自己的困境。宋汐听到有个想认识的人,先替他高兴,随后问这是不是等于自己以后得每月多回来几次。他愣了一下,说不是让她为自己恋爱自动加班,只想两人把现有的安排再看,有哪段本来太靠临时,大家都难。
宋汐这才愿意继续讲。她这几个月项目调动,原来答应回的一次没回,钱仍照出,但她自己也知道不等于哥哥那段就有人接。兄妹谈过,确定下两月哪些日期她真能回,不能的提前说,别到前一天才改。多出的支持费用各自看承受,不拿爸爸需要当谁都只能忍的盖。
宋祈后来把结果告诉陈殊,只讲与约会相关的时段和变动,不把妹妹的收入、伴侣、每一笔钱拿出来当她需要评判的证据。陈殊听完,问有多少是因她才安排,他说有一部分是这次认识让自己发现已经很久没给自己的生活留位置,其他也是他们家原本需要谈,不能都叫为她做的牺牲。
七
宋镇海不喜欢儿子恋爱后总看表。
从前周末,宋祈送他见朋友,常坐旁边等一整段,自己刷手机,偶尔插话。如今有两次他说几点回来,父亲嘴上答知道,临近却又说这局没下完,别催。宋祈站着等,心里急,语气便硬,父亲也硬,说是不是有了人就嫌自己碍事。
那句话把宋祈扎得脸白。陈殊后来听他讲,先想替他父亲解释老人不容易,又忍住,问他怎么回。他答当时没回,怕一讲就吵,最后把见面推迟半小时。她沉默,知道那半小时就是自己坐在店里等的那次,他前面只说家里慢了,没把这句带出来。
陈殊问以后怎么办,不是要他现在跟父亲争谁重要,只是不想每次有人一句伤心话,最后由她这边吞时长。他点头,说这次他得自己谈,不让她去给父亲讲两个人多不容易,父亲也不该被女朋友教育。
谈得不好看。
宋镇海一开始不承认,说自己就是顺口,儿子难道连一句也听不得。宋祈把几次明确约好回来的时段讲清,又说父亲需要自己,他知道,不会突然丢开;可自己不是只要有半天空闲,便必定在旁边等到父亲想结束。需要支持那段要接,能选择的一段也得互相顾,不能每次以他是不是想出去跟人见面来判他孝不孝。
老人气得把棋盒一推,说他这些年也没少辛苦,自己是不是该干脆不出门。宋祈听见这种话,往常会立刻软,这回没有,说出门照旧安排,不需要用不出门罚他。今天先停一会儿,晚点再讲,别越说越极端。
父亲沉着脸,一下午没怎么理。到了晚上,他自己叫儿子拿布袋来,说下回要去也不是非得坐那一桌,隔壁老葛愿意来家里玩,已经问过,不用每次一出门就占一整天。宋祈愣住,问什么时候问的,老人瞪他,说他又不是只有儿子一个联系人。
那件事没让父亲从此全理解。后来仍有回头一句你今天又出去,宋祈就答今天原来讲好的几点,父亲哼,继续看电视。儿子出门不是每次都带着一份父亲开心的许可,父亲不开心也不等于那一天没人照应。
陈殊知道后,只说谢谢他自己去谈,没有夸宋镇海终于懂事。那是一个需要人支持、也需要自己位置的人,几十年的脾气不会为她一段恋爱立刻磨平,她更不想因为约会能成,便把老人的难受一概当作麻烦已解决。
她再见宋镇海,仍正常叫叔叔,聊一会儿球,不提那次父子吵。他看她,倒先说自己最近约朋友来家里下棋,儿子要出门就让他出去,别每次都像偷偷溜。陈殊笑一下,说她也不想让人偷偷来。他点头,脸仍端着,过一会儿问她会不会下。她答不会,可以看,他立刻精神,说那还行,别像宋祈,站旁边老指错。
宋祈在厨房听见,回一句自己哪次指对你认过,父亲骂他去拿水,屋里终于不只有说不出口的内疚。
八
陈殊最先越过的,是一份报销表。
宋祈有天临时接电话离开办公室,桌上几张待核材料没收,到了下班还没回来。她知道他家里那段有变化,便主动把他材料整理,替他把一栏先填,想着明天他轻松一点。
第二天核对,发现她以为已经确认的一项,只是供应商口头给的范围,宋祈原来留空就是要等正式回复。她填进去的数字不对,幸好还没传下一步,可他一看就皱眉,问谁让她填。
陈殊脸一下热,说自己只是想帮。他听见,声音更硬,说帮也得问,工作不是他家里一忙就随便谁替做决定。旁边同事看过来,她难堪,嘴里冒出一句那我以后不碰就是。
两人那天上午都不自然。午休,宋祈主动找她,把那栏为什么不能填讲清,又说刚才当人面声音过,自己不是指她乱来,是那张表确实不该先定。陈殊低头看,知道他有理,仍觉得自己一片心被摁回,像喜欢一个忙的人,连替他减一点负担都错。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宋祈看她,反问自己是不是只要忙,所有人就先替自己做,不必问。他说家里也是,亲戚来,常一句你爸这情况就该怎样,明明他跟父亲都没这么选,最后不接受还像不识好。
陈殊沉默很久,才承认自己把想帮摆在了他已经有安排的前头。她道歉,不拿因为喜欢他来减轻工作上的错,也要求他下次先指出哪里不对,别用谁让你那种像训小孩的口气。
他答好,两人把错误改正,按原步骤完成,没让恋爱把这张表变成更复杂的隐瞒。后来他真有需要会说,能分配给别人、通过部门安排的工作照常分,不每回都向她求一份默契支持;她也不再把他桌上空着的格当自己的爱该填满的地方。
那晚她去岩馆,爬到一半掉下来,落到保护里,气得跺脚。教练问刚才不是能上吗,她说脑子不在。下来她坐着给陆可言讲,陆可言听完笑,说终于轮到她的热心被退回来。陈殊瞪她,她举手,说不是嘲笑,能退就好,别硬送,送多了自己要账,别人也不知道欠过。
陈殊骂她讲话太会拐,随后自己也笑。晚上宋祈发来一张老葛与父亲对棋的背影,先问过两人是否能给她看,没拍别的私物。她看一会儿,回今天挺热闹。他答是,父亲赢两局,嘴更硬,自己在旁边都不敢开口。
她笑着问他愿不愿明天听她讲那条没爬上的线,他答愿意,自己先不乱给建议,只听。那一刻她觉得比替他填完一张表好,终于不是靠有用来争取见面。
九
陈殊与宋汐见面,是一次她本来想回避的家庭聚餐。
宋汐那月回两天,哥哥提过陈殊,妹妹主动问能否认识。宋祈先征求她,她想起自己才给人填错报销,怕一见妹妹又像来被评估能不能胜任,犹豫后答去,但只是一起吃饭,别顺手把两天家务都排给她。
宋祈笑,说知道,妹妹也不干。到了家,宋汐穿一件宽松外套,正跟父亲为电视声音争,老人嫌她耳朵比别人灵,什么都嫌响,她回自己要打工作电话,不能让客户以为站电影院。
陈殊进门,宋汐立刻笑,接过她自己选的少量水果,问吃不吃辣,没从头到脚打量,倒先跟她吐槽哥哥冰箱里盒子太多,谁都写今天明天,根本不知道哪天的今天。宋祈在后面说自己已经改日期,别每次见人先把他旧错误挂出来。
一桌人说话很热闹。宋镇海讲同一个旧故事两遍,儿女都知道,宋汐提醒他讲过,他白眼,说陈殊没听。她答自己确实还没听完整,老人便兴致勃勃往下讲,讲到关键处,宋祈低声补一句他把一个同事名字弄混,老人瞪他,宋汐笑得伏桌。
饭后宋汐约陈殊下楼走一小段,宋祈留在家。陈殊心里一紧,觉得正题来了。结果宋汐第一句话是,别一喜欢哥哥就把自己周末全塞家里,他会不好意思拒,又会习惯。陈殊愣,随后笑,说自己也怕这样。
宋汐说她每次回家,邻居都夸哥哥孝,接着问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她知道哥哥担得多,可别人一眼看见自己不在,便连她每月出的钱、工作上调班的麻烦都不算。以前她烦,就少回电话,反而哥哥更像全被丢下。
她讲这些不是让陈殊替自己评理,说她不准备拿哥哥谈恋爱当理由退后,也不想哥哥一有女朋友,就默认家庭支持多了一名免费人手。她们兄妹自己的事会继续分,不把陈殊先放进表。
陈殊听得松,又怕宋汐觉得自己有条件才肯靠近,便答自己愿意做普通亲近的人能做的,不想一句不负责就什么都不碰。宋汐点头,说可以,愿意帮一次就帮一次,讲清是这一次,别今天递一袋东西,明天全家已经默认她全年值班。
回到家,宋镇海坐在窗边,问两人是不是出去说他坏话。宋汐笑,说对,说他电视开太响。老人抬手指她,自己也笑。陈殊看那一屋子互相惹火的人,第一次没有把他们想成一个全等自己进来补洞的家庭,也没有因此假装所有难都能轻松。
那天临走,她主动洗了自己用的两个杯子,没人夸贤惠,宋祈接过去放好,说晚些联系。她下楼,宋汐往门外送两步,低声说下回不一定要带东西,你人又不是靠一袋水果才获准进。陈殊笑,点头,走到路边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的后颈终于松开。
十
宋祈第一次明确说想谈恋爱,是在陈殊攀岩回来的晚上。
他没去岩馆等,提前问她几点结束,约在附近一家还能坐的店,九点到十点。他那段支持安排已确认,父亲也知道儿子几点回,不用陈殊一路听他电话里重复马上。
她带着自己的小包,手指贴胶布,坐下先喝水,眼睛亮,说今天终于过那条线,虽然中间姿势丑得要命。他听她讲,真没乱给技巧,只问最难那一下怎么想到换手。她讲了十来分钟,发现他一直认真听,忽然很开心。
然后他开口,说喜欢她,想以男朋友的身份继续,不是只一回回约见却不说算什么。他知道她已经主动过,后面这句不该还等她来问。
陈殊低头看杯沿,心跳很快,问他有没有准备好不把每一次她不高兴都自动听成她嫌父亲。他愣住,随后笑得苦,说自己确实怕。他父亲的情况不会短期变成不需要支持,照护安排也可能变,他想让她知道,却又太容易听见一句失望就先防。
她答她会失望,想见而见不到时当然会;但她也知道原因,能不能接受哪一段需要慢慢过。若他每次先把她说成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人,她也没位置表达普通的不高兴。
宋祈点头,说愿意学。他问她自己的答案,陈殊笑,答愿意,早说了喜欢,不必让她再做一次投标。他也笑,伸手过来,停在桌边,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一晚没有人决定同居,更没有人许婚后父亲交给谁。他们在十点前起身,店员收桌,两人沿路走一小段。宋祈要回家,陈殊去地铁,分开时他抱了她一下,很轻,像怕她后背刚运动过会疼。她抬头,说可以抱实一点,自己不是玻璃。他这才收紧胳膊,两人笑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陈殊回家告诉陆可言,在一起了。陆可言先恭喜,随后问今天那条线终于过了没有。陈殊笑骂,说自己谈成了,你问岩壁。朋友答那也重要,她喜欢的人不是她生活唯一能往上走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一旁,洗澡,收胶布,第二天照常上班,没有因为恋爱多一人就不再管自己的月底工作。可午休听见宋祈在另一头叫她名字,她仍会高兴,这种普通的高兴不必先写明将来付得起多少。
十一
陈殊母亲知道以后,第一句问她想没想清。
她父母都在本市,父亲六十二,母亲五十九,她独自租住,周末隔一阵回家吃饭。以前她有过两段恋爱,父母没干涉太多,这次听说男方长期照护父亲,母亲一下紧,连饭都没顾上吃。
母亲问以后是不是结了婚她也要跟着,她答现在没谈到结,但这件确实会在生活里,不是他追自己时有,婚后突然能删。母亲叹气,说女儿三十一,不想让她没开始就背这么重,找个轻松一点不好吗。
陈殊没有说爱就不怕重。她也怕,怕自己热情退后,才看见承受不了;怕哪天他父亲情况变,自己每次有选择都显得残忍。她把怕讲出来,母亲脸上更忧,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不是一份困难清单。”陈殊说,“我喜欢他。可我也不是说喜欢就什么都能做。现在是在过,不是今天跟你宣布往后我全部接。”
父亲听一会儿,问男方已有的支持怎样,自己不是要看每一笔收入,是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女儿愿意帮才能勉强转。他问得直接,陈殊也认真答现有安排、兄妹承担与父亲自己能参与的部分,不拿宋家的细账在饭桌全摊,也不靠一句都好了敷衍。
父母听完,仍不全放心。母亲说人累起来,脾气未必好,他到时拿辛苦对她,她该怎么办。陈殊答那就按两个人的相处看,不因为辛苦就必须忍,更不因为现在知道辛苦,就先判他一定会伤她。
那顿饭没说服全部人。母亲后来单独提醒,别一上来就掏大钱,别替他全换班,别因为别人夸懂事就越做越多。陈殊听到有些重复,还是答知道,她确实需要这些提醒,只是不愿每条都带一个所以赶紧分。
回去,她把父母主要担心讲给宋祈,没有一句句转述母亲的最难听猜想。宋祈沉默很久,问她是不是自己想退。她答若想退会自己说,现在只是让他知道,不想他以后见父母时一无所知。她也不要求他去保证父亲永远不添麻烦、自己永远有空,这种话说了反而不能信。
他点头,说有些担心自己也懂,但不想每次见她都先为家里道歉。他会把能做的做好,也得有一个正常被喜欢的位置,不只靠她夸他孝顺。陈殊听着,鼻子一酸,伸手摸他手背,答她原先喜欢的就是他本人,别把她每句喜欢都翻译成他很不容易。
十二
他们第一次为了钱不自在,是陈殊买了一张活动年卡。
那张卡含几场她确实想看的演出,她顺手买了两份,想着一年里总有几回两人都能去,先送他一份。宋祈看到价格,脸立刻沉了,说她不该没问就买这么贵。他怕用不完,也怕收下以后每次去不了,她会拿这份钱心疼。
陈殊那天刚收到项目奖,本来很高兴,听他这样说,像自己的礼物被退到一张不合理支出上。她说不是要他还,自己送不起也不会买。宋祈答不是还不还,是他不想用一张卡把未来所有周末先签出去。
两人越讲越硬。她问是不是以后连送东西都要审,他回难道一说送,别人就不能说不合适。陈殊眼圈红,想收起包走,坐一会儿,没走,问自己那份还能怎么用,先别把一年都吵完。
他们看条款,发现尚在可处理的期限,第二份可以按规定退。宋祈说想退,不装作勉强高兴收下,后面每次看见都躲。陈殊点头,自己办理,只留一份,愿意去的先安排,不为了证明送得值逼他多空几天。
过两天她平静,才说当时确实有一点期待,他会觉得有人愿意给自己花钱挺暖,没想到先怕。宋祈也讲,家里一旦有多出的费用,他会下意识算后面够不够,别人送贵的东西,他先想能拿什么回,像背上额外的事。可他不该第一句就沉脸,把她的高兴压成不懂过日子。
陈殊问那以后礼物怎么送,他想半天,笑,说普通的惊喜可以有,大的先问,自己也不拿她花钱当不可靠。她点头,又说她不会每笔支出都按他的家用预算生活,自己攀岩、看戏是自己的钱,不愿以后每做一件喜欢的事都怕显得不体谅。
他答对,这些不是她欠宋家的。他也不想她为了自己变得哪儿都不去,后来两个人只剩一个共同的辛苦。
那个月,她跟陆可言看了卡里的第一场演出,结束高兴,给他讲一段好笑的台词。他那天正在家陪父亲看球,发来父亲听不懂笑话也要插一句的语音,先征得老人同意才转她,三个人隔着手机乱聊几句,谁也没有证明哪一种周末更正当。
宋祈后来给她带一本她想看的二手书,价不贵,状态好,扉页没有先人的私密字,自己翻过。她很喜欢,问他怎么记得,他笑,说她上回说过,自己不只会记照护安排和材料型号。她抱着书笑,没把年卡那次没收转成一件以后不能再提的羞耻。
十三
秋天,宋镇海忽然不想去日间照护点。
他先说那里饭不好吃,接着说人太多,最后干脆说没意思,在家也一样。宋祈一早要出门,接送安排已到,父亲不肯动,他心里火一下上来,差点直接把我还要上班甩过去。
他忍了忍,先联系当日安排,说明今天去不了,照约处理已发生的费用,又跟单位请了一段时间,不让父亲坐在屋里没交代,自己转身走。到了午间,他才问父亲到底怎么了。
老人起先不讲,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宋祈不信一连几天忽然嫌饭,问是不是有人说话让他不舒服,父亲脸一变,反问他是不是只会想到别人欺负自己。两人差点又吵,后来安静一会儿,宋镇海自己说,那边有个同龄的人,前几天不来了,他一问才知道住院,便总想自己会不会下次也突然没了位置。
那不是一场饭能改的事。宋祈听完,心里发沉,想说不会,又不敢给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保证。父亲身体这些年有变,好坏都不是儿子一句放心能定。他陪着聊,后来与照护点沟通可做的支持,父亲愿意再去看一次,但不想谁见了都问他想通没有。
陈殊听见,只问他们现在需要什么。宋祈说暂时不需要她来讲道理,自己也没讲通,今天先陪过这一段。她答好,原本晚上见面的安排调整,他提前说,她虽然失望,不追着问自己能不能过去。那天她下班去看父母,不把空出来的晚上一直留在手机旁。
第二周,她去宋家送之前借过的一本旧册子,宋镇海提起,自己又去照护点了,原来几个熟人还在,老葛也找他来下棋。他话说到一半,低声说人到这个年纪,怕不是一句别人说正常就不怕。
陈殊点头,说她也有不知为什么就怕的时候,不过不敢说跟叔叔的完全一样。老人看她,脸上那点端着的劲松一点,答不一样也能听,她别一开口就给他当成想不开的人。
她陪他坐十几分钟,聊到那位住院熟人后来家人愿意传来的近况,他先问儿子自己能不能写张卡请人代带,宋祈说可以先联系,父亲便认真找笔。卡上字写得慢,他不让儿子替,写错一处便划掉,嘴里说自己写的,丑也认得。
陈殊看着,没有把这一幕拍下来赞美老人坚强。那是一个人惦记另一个人,跟她喜不喜欢宋祈没有关系。她临走,宋镇海问下回能不能带一本大字一点的故事书,自己看旧册字小累。她答可以帮他看看,有合适先问,不保证立刻买到。他点头,说行,不急,别跟他儿子一样一听要求就把自己安排满。
宋祈在旁边笑,说爸你现在连我都敢拿来教别人了,老人回他以前就敢,别装新鲜。陈殊跟着笑,那一屋子先前的沉,不是彻底没,只是容得下另外几句话了。
十四
上门支持的人换过一次,宋家真正忙乱了两周。
原来熟悉的工作人员家里有事,需要离开一阵,提供方能另派,但得重新见、重新确认双方需求与可承担的内容。宋镇海一听新人,先不乐意,说自己的生活被讲一遍很难受,不想每来个人都像重新开箱。
宋祈知道父亲在意隐私,可现有安排不能因为不舒服就永远不变,他也不能每一晚都靠请假补。兄妹轮着跟父亲谈,哪些确实要说明才能安全地支持,哪些无需满屋人都知道,尽量由他自己讲,不让旁人在旁替他念完。
那一周,宋汐回来两天,宋祈请了一天假,其余时段由已确认能承接的支持接上,没有把陈殊自动排进缺口。宋祈仍很累,晚上电话有两回说着说着忘了前一句,自己先恼,嫌妹妹明知道这阵换人,怎么还不能多留。
陈殊听着,问他有没有直接跟宋汐提。他答提了,她工作也在最忙的时候,已调两天,第三天确实不行。他低头,承认自己知道,还是烦,觉得总是最后自己兜。
陈殊没有说妹妹已经出钱,也没有先判妹妹不顾家。她说他可以跟妹妹重新谈这段实际多了多少,后面能否补别的支持,但不想由她在这里听一版本就替两人判。宋祈有一瞬失望,觉得连女朋友也不站自己,随后苦笑,答自己现在最想听的就是有人说他辛苦,所以才老把话讲到别人好像全没做。
她说他确实辛苦,她看见了,可看见不等于其余所有人都错。他沉默一会儿,点头,没挂电话。那晚两人聊到十点便停,陈殊第二天要早起,宋祈也还有自己的事,疲惫不靠一起熬到更晚证明。
新支持最终接上,不是第一次见便顺。宋镇海有些地方不习惯,宋祈约定在初期适当陪同沟通,有问题当时讲给提供方,不把憋一周后突然骂人当唯一表达。对方也说明能做的与不能做的,老人听完,有一项不愿意,便与家庭另看替代,不逼着以儿子忙为由一口接受。
两周后,安排稳定一些。宋祈约陈殊,问能不能先去她家附近走半小时,今天真的只有半小时。她答可以,但自己正跟朋友吃饭,若他不想等,可另约。他翻时间,发现不合,笑着说那别硬塞,周日再看。他们把没约成正常放过,没有一边站在门外一边期待对方发现有人专程来。
周日真见到,宋祈第一句说自己这阵子不太像话,不是想要她夸包容,只是知道她也有失落。陈殊说是,有时会想别人的恋爱是不是更轻松,想完又觉得这样比较对谁都不公平。她愿意现在继续,不代表她未来没有受不了的可能,若到那一天会说,不让他只能等一个毫无征兆的分手。
他听着眼圈红一点,问她是不是很累。她点头,说有一点,不用马上替她总结成不该靠近自己。他笑得很苦,答知道,今天能听她讲累,不先把她往外推。
十五
陈殊也曾有一次,确实需要宋祈来。
她从岩馆出来,接到工作电话,说一笔已经确认的材料成本又出现差异,第二天开会要说明。那不是半夜抢救什么,只是她连续几周熬着,心里的弦一下断,坐在路边哭,自己都觉得难看。
她给宋祈打电话,原本想说两句就好,真听见他声音,突然很想他在面前,问能不能过来。宋祈那晚独自在家,父亲那段确实需要他在,临时不能离开。他没有一边说马上想办法一边让她等,只先问她在哪里,是否安全,随后讲自己此刻来不了,能电话陪一会儿,也可以在她愿意时帮她联系身边能来的朋友。
陈殊听见来不了,失望得更厉害,说自己知道,不必解释,语气冷。他停一下,没有用父亲来堵,说她现在难受,他知道,来不了也是真,不想骗她等。电话里两人都安静,风声把她的哭盖一点,她抹脸,最后答自己在岩馆门口,有人,不危险,想让他先别挂。
他没挂。她讲成本资料,讲自己明明核过,怎么还出错,讲公司里一位老同事总当她较真,出了问题又问她为何没拦。宋祈听,不把每一句都改成她该怎样,也不拿自己比她更难来叫她别哭。过十几分钟,陆可言从附近赶来,是陈殊自己联系,她看见朋友,才跟宋祈说到这儿,回去再发。
那晚回家,她很不高兴,也很感谢。两种同时在,不能一句他父亲需要便把自己的失落抹掉,也不能一句自己女朋友需要便让一个无法临时离开的照护安排凭空挪开。她躺床上想很久,第一次不是想自己能为他做什么,是问这份关系能否给她也留下被照顾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宋祈主动问能否见,先确认父亲那边已有人接,他留出一段完整时间,不是哭已经过了就无需再来。她答见,两人到河边坐。
她说昨晚有一瞬想分,觉得自己最难时,他永远有一个更不能丢开的地方。他听完,脸白,没立刻反驳永远不是事实,只问现在是否仍这么想。她答在想,知道昨晚特殊,也知道以后可能还有特殊,不能只拿一回不来判全部,却也不愿用理解把自己的需要放没。
宋祈点头,说他能做到的是在能安排时真留给她,不把所有余量先送出;遇到无法当场离开的情况,及时说、之后认真回应,不让她每次难过完自己恢复。他无法保证每次她一个电话就能在,也不会把这种保证送来换她安心。
陈殊问那这是不是一段比较少的恋爱。他看着她,过很久答时间可能少,有些支持也有限,但少不能变成自己随便对待她的理由。他得在能做的地方真做到,不是说了父亲情况,她以后每次都只能算懂事。
她低头,眼泪又掉一点,问他自己想要什么。他说想见她,想听她讲一天,想有时候跟她抱怨,不只当一个随时处理家里事务的人;也想知道她不愿意时能讲,别哪天才发现她已经独自忍了很久,自己仍以为两人好好的。
那次谈完,他们没有拿一张纸列三条就算决定所有以后。陈殊说自己愿意继续,但希望接下来几个月真看,不是一个考他孝顺与否的试期,是他们都要知道这样过是否能承受。宋祈答愿意,也会说自己的需要,不只接受她评价。
离开前,他抱她,她这回没说自己不是玻璃,只把额头抵他肩上,慢慢呼吸。昨晚没到场的那份缺不会因今天一抱完全消失,可今天他确实在,也确实愿意听,不让父亲成为拒绝她所有感受的一句话。
十六
陈殊第一次帮宋家办事,只花了四十分钟。
那天宋祈在公司开一场不能中途走的会议,父亲前面办过的一个日常事务需要取一份已经能代取的材料。地点恰好在陈殊原本要去的方向,他问她是否方便,说明要带什么、最迟哪天,也说不方便会按原来的另一种安排处理,不是只有她答应才能办。
陈殊看自己的计划,答今天能,四点前取,之后她去见朋友,不再加别的事。他回好,道谢,把确需她知道的说明给,不夹一整袋看不懂的家庭资料。
她按要求取完,送到他们约好的位置,交接清楚,便走。宋镇海想留她吃饭,她说已经跟朋友约好,今天不留。老人点头,没有一句都来了把她再按回椅子,也没夸儿子终于有人替着干,反倒说谢谢,麻烦这一趟,改天有空再聊。
她去见陆可言,原本担心朋友又说别替人免费忙,陆可言听完只问是不是自己愿意、是否知道今天到哪里为止。她答知道,朋友便说那很好,亲近的人偶尔互相做件事,总不能为了证明不牺牲就谁都不帮。
陈殊笑,发现自己前面也一度走另一头,怕任何帮助变成全年岗位,连普通的顺手都要先防。今天这四十分钟过去,她仍能按原来安排见朋友,宋祈也没在晚些时候再发一个要不顺便,事情没有长出一串她没答应的尾巴。
宋祈当晚问材料取的时候有没有麻烦,听她讲窗口排了一会儿队,认真道谢,没有说早知道就不麻烦你,让她又得安慰没关系。他说这回确实帮到,后面仍按他们家原来能用的支持安排,不因她做过一次就每次先问她。
过一个周末,陈殊父亲需要把一只旧柜子搬到同小区储藏处,找了人,临时少一双手。宋祈那天本来能休,知道后愿意来,陈殊先问他家里是否安排妥,确认不是硬挤,才答好。他来帮一段,跟陈父聊天,听老人嫌她小时候收东西乱,笑着说公司她倒清楚,别人一张单放错都能发现。
陈殊在旁边瞪他,让别替她宣传全年不出错。父亲笑起来,拍柜门,说人哪有全年不出错,能搬到这儿就不错。那次见面没有谈未来父亲要不要随儿子住,也没让宋祈用一段搬柜体力证明能负担两家。他只是来了,做自己答应的那一段,到了说好的时间回。
陈母后来问他父亲近来怎样,陈殊照知道的简单讲,不把对方所有日常都倒出。母亲听完,叹气仍在,却不再每次见面都先问哪天分。她看见女儿不是搬进一个家里从此不见,仍上班、攀岩、见朋友,宋祈也在能来时真来,不只用忙把女儿打发。
这些变化没有一场特别大的时刻,像柜子一点点挪,重仍重,可不再永远由一个人站最费力的那头。
十七
那年冬天,宋镇海自己提出去社区的旧物整理小组。
老葛先介绍,活动有适合他参与的部分,能坐着分一些旧书和物件,也能跟人讲原来厂里的故事,不是让他做超出身体条件的活。宋祈起先紧,问会不会累、场地是否方便,问得老人烦,说他先跟活动方了解,不要只听见出门就想取消。
他们一块确认条件,安排接送,去了一回。父亲回来兴致很好,也确实累,晚些不想再跟儿子争棋。宋祈看他睡着,给陈殊发消息,先说今天父亲有一段自己的活动,自己终于不是每次出门都得同时提供所有热闹。
陈殊看完高兴,没有把这个变化全归为她的出现。父亲找到的事、朋友的介绍、社区的安排、宋汐能回来的两天、已有支持人员的工作,很多人都在,不是一个女朋友伸手便让整家日子顺。
宋镇海也没突然变得什么都独立。有一阵天气不好,活动停,身体状态也有起伏,家里安排还是要跟着变。宋祈偶尔烦,会说自己今天不想陪笑,陈殊答可以烦,先讲需要她听还是一起想,不再每次都急着给解决法。
他也开始真正听她的烦。她有回月底核算被催,语气冲,宋祈没立刻把她讲成今天又不理解自己,先问她发生什么。听完,他说自己也有过看见人问就想炸的那天,她笑,说别急着共鸣,先让我骂完。他举手,真的安静一会儿,等她说完再问晚饭吃了没。
他们交往满半年,重新谈过当初那个能否承受的问题。
陈殊说,自己仍有时候羡慕别人想走就走,没准备把这点羡慕装没;但这半年她没有总在等,确定能见的见了,取消也不是全部留她补,自己的生活也没被关在宋家门里,所以现在愿意继续,不是因为已经付出一些舍不得停。
宋祈也说,自己有时候怕她会退,可这半年不再每次怕就先推开,能讲需要,也会不高兴。他愿意继续,但不希望两人为了证明认真就立刻同住,父亲的住处和照护仍按已经能运转的安排,他与妹妹继续调整,不拿她搬进来当最后一块拼图。
她点头,说自己也是这个意思,结婚不是眼下该用来证明感情的手续。他问那家里如果再催,她怎么讲,她笑,说讲现在在认真谈,别人能不能立刻放心,自己管不了全部。
宋祈握住她手,笑说这半年终于敢听她一句我累了,不自动觉得她后面是所以分手。她抬头,说她也敢问他哪天能见,不怕一问就被当成不懂老人需要。两人坐着,原来许多要绕的字,终于能直接放到桌上。
十八
初春,宋祈第一次去岩馆看陈殊。
不是去挑战恐高,也不是为了她硬爬一堵墙,他提前说自己只想看,愿不愿试以后另说。她答看也欢迎,别站下面乱喊往左往右,自己有教练和路线安排,不需要一份热心的错指挥。
那天是他确定可用的一段休息。宋汐回家,父亲要去与老葛见面,接送和支持提前安排妥,不因女儿在就把所有需要全往她头上推,宋祈离开前把自己负责的做好,后面有什么变化按原定联系。
父亲见他带一瓶水,问又去哪儿,他说去看陈殊攀岩。老人挑眉,问她真能上那么高。他笑,说能,自己看着都怕。父亲哼一声,说他小时候爬枣树也怕,别到了地方装好汉。又叮嘱看见有意思的,若对方愿意,可以给他看看,不拍别人不想被拍的。
宋祈答知道,准点出门,没有一边换鞋一边等父亲再说一句完全开心的批准。宋镇海叫住他,他心一紧,转头,父亲只指水瓶,说盖没拧紧,别还没见人先漏一包。他低头拧好,笑着走。
陈殊已经热身,见他来,抬手挥一下,没立刻跑过来陪。他找能站的位置,放好包,看她跟同组人讲路线。那是她熟悉的地方,她有自己的朋友、目标和会失败的那一下,不是每个笑都要先照向他。
她上第一条,途中掉下来,安全落在保护里,自己先骂一声,下来跟教练对。宋祈站旁边,忍住没说没事你已经很厉害,也没说再加把劲这种无用鼓励,只递水,问现在想聊还是想再想一会儿。
陈殊接过,笑,说先让我自己看两分钟。他点头,退到旁边看别人爬,没把她短暂不想说话变成被拒。
第二次,她过了卡住的地方,下来脸红,手心磨得热,走到他面前,自己先讲刚才怎么换了一个动作。他听着,眼睛跟她手指去看,虽然不全懂,仍能问一句是哪儿想到的。她说得兴奋,讲到一半,他手机震了一下。
两人都停住。宋祈看,是妹妹发来父亲跟老葛争一本旧书归类的照片,下面一句,挺好,你按原来时间回。他给陈殊看之前先问,愿不愿看,她凑过来,笑,说叔叔这手势跟上回争鱼一样。
宋祈也笑,回妹妹知道,再把手机收起,没有因为家里没事就无限延迟自己原来答应的回去时间,也没有因为收到一条家里消息就把眼前约会全撤。
陈殊把水瓶盖拧好,问他还想待多久。他看表,说还有四十分钟,够不够听她把刚才那条讲完。她抬眼,答够,讲完还有空让他看下一组,不过不许替她喊。
他点头,真的没喊。她转身往岩壁走,走两步又回头,伸手招他站近一点,那里能看清。他拎起自己的包,走过去,站在她指的地方。
这一次,她不用把他从谁的生活里抢出来,他也不用先许一个永远有空的未来。四十分钟已经排好,眼前这一段,他确实在。
陈殊抬头看那条线,冲同组伙伴点一下头,手抓住第一处,开始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