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邵知秋第三次看见那个男人,才确信糖糕没有换主人,只是换了一个被它拖着走的人。
他穿灰外套,背着一只很大的包,手里一瓶水,脸上全是没睡够的倦。糖糕八岁,黄白毛,平时跟着徐昌林慢吞吞走,到了他手里却突然像年轻三岁,拐弯总要把人拽歪。
知秋的花生蹲在旁边看。三岁的黑白串串,不大,耳朵一只立一只塌,每回见糖糕,都先嗅,随后仗着年轻在前头蹦。今天它蹦两下,糖糕没顾它,专心把那个陌生人往报刊亭方向拉。
男人停住,拧着眉叫别去,糖糕站着,四只脚像钉在地上。他一手拿水一手握牵引,竟腾不出一根手指看手机,表情越来越难看。
“徐叔最近不下来了?”知秋问。
他抬头,看她一眼,像才发现有人在旁边。“你认识我爸?”
“遛狗认识。快两年了。”
他哦一声,肩膀慢慢松一点,说父亲腿伤了,在家养着,自己这阵子来。知秋原本心里压着的一口气散开,低头拍花生背,叫它别冲过去,随后又抬头,问严重吗。
“摔了一跤,出院了,还不能像原来那样走。”他答,声音有一点硬,像已经给许多人重复过。
知秋点头,没往下追。糖糕趁两人说话,又往报刊亭挪半步,男人低头,脸色更差。她忍不住笑,说徐叔平时总往那边走,它记得,不一定是故意跟他作对。
他看她,又看糖糕,过一会儿干笑一下,说这家里现在连狗都知道自己是临时工。
二
徐昌林七十三,住八栋三楼,楼里有电梯。
知秋住对面的十二栋,三十四岁,在一家连锁药房总部做库存跟单,工作跟每天盯单、对数、催回复有关,自己不在店里替人看病。她早上七点左右遛花生,回来收拾,再坐公交上班;下班另走一趟,碰上加班,就提前请熟悉的朋友按说好的时间帮忙,不让花生在家一直憋着等她。
徐叔的时间比她稳。过去常七点十分站到小广场边,穿一件有很多兜的背心,手里拎报纸,糖糕在身边晃。两人刚认识时,花生还是一团管不住的毛,见谁都想跳,徐叔笑说年轻人少跟自己比谁有劲,狗也一样。
他并不总和气,遇见没清理的人,会隔着半条路喊;糖糕踩到刚扫的地,他先骂自己一句,又去找工具收。知秋喜欢这点,听他唠叨不烦,虽然他十次里有六次会问她怎么还一个人。
她没告诉他自己以前谈过三年,分开也有两年,只答一个人也得遛狗,狗不认结婚证。老人笑得肩膀直抖,从此问少些,倒常跟她讲儿子在外地,忙,做设备相关的工作,厉害得很,一出事都得找他。
知秋脑子里便有一个随时能给机器拆开、再装回去的工程师。听得多,心里也生一点抱怨,老人每天自己出来,逢雨又一个人往回走,那个厉害儿子总像在远处,不知父亲哪回鞋带松。
直到徐叔两周没出现,她从别的遛狗人那里听到摔了、住院,又有人说不太行了,心里一下发凉。她没冒然上门,先到门卫那边问能不能帮着联系,问到老人已经出院回家,才知道那句不太行,说的是腿脚一时不行,不是什么人突然不在。
第三天,她见儿子,先只敢看。今天开口,才知道他叫徐见洲,三十八,并不是刚把父亲从什么地方接手,而是住院那阵已经赶回,最近一直在这边,糖糕只是他最后学着接的一项活。
三
糖糕最后还是把徐见洲带到了报刊亭。
亭主老谢刚掀开窗,见狗先笑,问老徐今天又让谁替班。徐见洲脸窘,说自己是儿子,老谢哦一声,伸手从后面拿出一本杂志,问要不要带回去,父亲上个月就说想看这期。
徐见洲接过,封面是一部老电影的剧照,里面夹着一张写日期的便签。他翻两页,像不相信父亲还买这种东西。知秋站旁边,花生挨着糖糕坐,两个小脑袋都抬着,盯老谢桌上那只茶叶蛋。
老谢看狗一眼,先把蛋放远,叫别指望他分,自己一早还没吃。知秋笑,徐见洲也终于笑一下,将杂志收进包,问多少钱。老谢说十八,他付了,又问父亲以前都买什么。
老谢想一阵,答电影杂志、报纸,有时买一本乱七八糟的侦探故事,嫌结局不好,还能站亭边骂半天。徐见洲听着,嘴角动,好像终于想起父亲不是一个只坐客厅看新闻的人。
回小广场,知秋问他是不是工程师。他愣,随后笑得有点苦,说设备售后调度与客户对接,能安排谁去,不是什么都能自己修。他爸逢人讲得太神,害他上周去亲戚家,人家拿一台坏了十年的收音机让他看看。
知秋笑得差点把牵引绳攥不住,赶紧稳住花生,问最后看了没。他答看了,看完只得出一个结论,自己不会。亲戚不信,说儿子都进这么好的公司,连这个也不懂,父亲在旁边脸比他还红。
她想起自己原先替徐叔抱怨儿子忙,耳朵发热,没好意思讲。他却像看出,问老徐是不是还常说他一年只回两回。知秋点头,他叹气,说回得没那么少,父亲也记,可一想让人多待,就把前面那些全从账上划掉。
糖糕走到他脚边,伸鼻碰一下包,杂志角露出来。他低头,伸手把它塞好,轻声说带了,别替你爸催。知秋听见,笑得更大,两只狗同时抬头,不知人又为什么高兴。
四
知秋第一次上徐家,是去还一条备用牵引绳。
她早上那条扣件有点不对劲,没有硬用,徐见洲正好带了备用的,先借她回去,后面再检查换妥。她下班拿来,事前发消息问方便不,他回方便,父亲也想见花生,约她遛完若愿意,就到楼下叫一声。
她带花生到门口,徐昌林先从客厅喊,进来,声音很响,哪像前阵子大家口里那个随时要不行的人。腿边放着辅助走动用的东西,坐姿比以前拘束,背心却仍是那件,几个兜塞得鼓。
他见她,先骂花生是不是又胖,她低头看狗,答徐叔别一来就得罪人,自己最近没敢让它乱吃。老人笑,糖糕从门里挤来,跟花生闻了半天,又回父亲脚边躺,徐见洲在后面拿拖鞋,拿错大小,被父亲一眼看见,骂他拿个鞋都费劲。
徐见洲脸一沉,没当场顶,转头去换。知秋坐下,发现父子两个人说话,一句照顾也能带出一点刺。老人想喝水,儿子拿来温的,他嫌烫,儿子说这已经不烫了,他说自己嘴里喝着知道。两人眼神一碰,谁都烦。
知秋原本想打圆场,花生却钻到茶几旁,要闻一只袋子。她赶紧叫回来,自己也蹲下牵好,等起身,水的问题已经解决,徐昌林放一会儿,自己喝了,并不需要外人赶着替他们判哪一杯合适。
老人问她工作怎样,她说盘点一阵忙,最近被一张单追了三天。他立刻来劲,说过去他做仓库保管,最烦别人把自己随手放的东西硬说成原来就在那里。她笑着接,徐见洲坐边上,像头一回看父亲能跟一个年轻姑娘为单据聊十分钟不带喘。
走前,徐昌林问儿子是不是把糖糕遛得太短,狗回来一脸没尽兴。徐见洲额角一跳,说他早上还得开会,知秋没顺着替哪边讲,只给花生套好牵引,笑着说自己这只也天天像永远没尽兴,可她也得回家做饭,不能把整条路都包给它。老人笑,儿子也笑,门口那点硬气终于松一下。
五
第一次吵嘴,在星期四晚上。
那天知秋下班迟,遛到小广场,见徐见洲一手接电话,一手牵糖糕,狗拐到旁边,他没看见,绳绕住自己腿,差点绊。知秋赶紧叫一声,等他停好,没忍住说,出来遛狗能不能别一直跟客户讲,徐叔以前都看着。
话出口,她已经知道拿父亲比儿子不太好。徐见洲挂电话,脸冷得明显,说他刚才在处理一个急事,已经叫对方先等,不是故意不看。
知秋还想说自己只是提醒,他忽然回一句:“你看我遛过三四回,就知道我爸以前怎样,我现在全不行?”
她站住,脸热,又有点被凶到的委屈。徐见洲看她一眼,喉结动一下,没再往下,低头先把糖糕那一段弄顺,站到不挡路的地方。他没有为自己刚才分神找借口,手机收好,狗也稳住,可脸上的气还在。
两人隔几步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到路口,知秋先说,自己那句跟你爸比,说得不合适,刚才确实怕他绊,又急又嘴快。他点头,过一会儿答自己也冲,今天在家挨两遍说,一出来又听见以前怎样,脑子一下就炸。
她抬眼,没说那你也不能冲我,他已经自己补了,跟她没关系,她不该替他收。他说完,脸更窘,像觉得一场普通遛狗,不该讲得这么费劲。
知秋低头看花生,正跟糖糕交换一棵树的气味,认真得谁也没空管他们。她忽然笑,说这两个看着比他们好相处。徐见洲也看过去,笑得很短,答未必,他昨天见糖糕为一块地盘,嗓门大得跟父亲一样。两人这回都笑了,走到分岔,才各自带狗回家。
六
星期天,小广场那群人总算见到了徐见洲。
以前早上七点那一圈熟人,谁带什么狗、爱站哪处,说起来都清楚,真正姓名反倒未必记得。一位姓刘的阿姨叫知秋花生妈妈,叫徐昌林糖糕爷爷,见徐见洲,先问糖糕爸爸最近忙什么,怎么这么久才出现。
徐见洲脚步一停,脸上笑淡了。他说自己前阵子在医院,这几天才轮到每天出来,刘姨哦一声,又讲老徐原来一个人多不容易。知秋站在旁边,想起自己也这么想过,嘴里那句肯定忙,忽然说不出来。
倒是报刊亭老谢从后面喊,让刘姨别只记得狗,老徐儿子前几次回来她也没见,不是没见就没有。刘姨脸一红,笑着岔开,说是自己话多,低头去捡自家狗掉地上的玩具。
气氛有点僵,糖糕却毫不在意,跑到平时徐叔坐的那张长椅边停下,抬头看徐见洲。男人看它,过一会儿,自己坐下,水瓶放脚边,另一只手摸它的背。狗终于不拉他,挨着腿站好,像行程里缺的那一步,总算被补上。
知秋站远一点,等花生闻完草地,再走过去,说徐叔以前就爱坐这里,跟谁都能骂两句电影烂。徐见洲抬头笑,问他爸还骂电影,她点头,伸手比一比,能从报纸那一小块影评,骂到一整集情节。
他笑得比前几回长,肩膀也慢慢放下。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原先认识的徐叔是一个被狗、报纸和闲话围着的人,儿子看到的却是每回端水都可能挨嫌的父亲,两张脸放一起,中间竟有这么多没人替他们讲过的东西。
七
狗雨衣是徐昌林挑的,粉得像一朵过分热闹的花。
徐见洲拿到快递,站在门口看,第一句话问是不是发错。老人隔着客厅喊没错,自己选的,糖糕黄白配粉,看着亮。儿子脸上的困一下变成嫌弃,说它是公狗,徐昌林立刻回,公狗犯法了,不能穿粉?
知秋恰好送之前借的一本杂志来,听见,笑得扶门。徐见洲回头,脸一阵红,指雨衣让她评,知秋拒绝,说她今天不是评委,别把父子审美的锅扣给自己。老人满意,大声说还是小邵讲理。
真穿的时候,糖糕不合作,来回蹭,衣服又有一处不合适,徐见洲没硬套,照卖家说明与实际情况看过,决定退换合适的,不让父亲在旁边越急越乱。老人坐着看,嘴里一直说以前没这么麻烦,他抬头,说以前没这件,是他爸自己买新鲜。
两人都静一下,随后老人先笑,承认确实是自己想买。知秋把杂志放好,花生在她脚边好奇地闻那只包装袋,她赶紧收远,免得它去咬。糖糕终于自在,躺到父亲脚旁,粉雨衣搭在椅背,像一家三口刚合力输了一个回合。
出门时,徐见洲跟她走到楼下,问她平时照顾花生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把东西全退掉的时刻。她说当然,买过一个看着特别好的窝,花生进去一次,转身睡地板,自己为那只窝拍过好几张好评照,最后看着像替商家造假。
他笑得低头,答糖糕之前那只玩具也一样,自己买得很认真,父亲说狗不爱,非不信,结果扔出去,它看都不看。两个人站单元门口,讲了半天各自买过的没用东西,讲到最后,知秋突然问,他是不是来这里住一阵,还得回外地。
他点头,答原来工作在另一边,最近申请暂时以本市为主的调度任务,能远程的远程,必要现场还是得去,后面长期怎样还在看。她哦一声,没立刻替他担心,低头拉好花生,走前笑着提醒,粉雨衣若退,别让徐叔以为他偷偷扔了,他答知道,会把退换说清,省得今天又一项罪证。
八
徐见洲的手机,果然不懂周末。
一个午后,他约知秋在小广场见,想请她告诉自己附近哪家店能做简单的宠物用品调整。她提前说自己不是这方面懂行的人,只知道几处,陪他问可以,别让她拿剪刀替糖糕改。两人走到半路,电话又响,他站到一边,眉头越来越紧。
知秋牵花生,糖糕在他脚边等,狗不急,她却越等越烦。原定的半小时过了二十分钟,他还在说,她走过去,轻声问要不要今天先算。他抬头,才发现她在看时间,赶紧对那头讲清后续联系的人,收起电话,道歉,说今天这一段得他接,自己没预留好。
她答还有十五分钟,陪他问一家,后面要去买菜。他点头,两人到用品店,店里明确说那款能换就先换,不建议他们自己随便改,最后还是联系卖家退换,没花新钱。他一脸白跑的窘,知秋忍住笑,说至少没让两个人站这里各自变成一位不懂还很敢的裁缝。
走出来,他请她喝一杯东西,她摇头,说今天没时间。他脸上的失落没藏,她看见,心里有一点软,却没因为看见就改自己的安排。她跟朋友约过买菜,不能为了另一个人的不好意思,把朋友留在市场门口等。
晚上徐见洲发来消息,没再解释一整段客户多难,只说下回若约,她能空的时间先确认,自己也先留,不拿一句顺路当两个人都随时有空。知秋回好,后面发一张自己买到的很丑的萝卜,说今天为了这玩意差点跟大妈抢。
他看图,笑得发来一只同样歪嘴的小人,回父亲以前最爱这种便宜菜,说长得丑又不妨碍吃。她问他如今还这样吗,他答今天刚为一个芋头念了自己十分钟,知秋在手机这头笑,花生抬头看她,又趴下睡了。
九
徐昌林第一次重新下楼,是复查以后一个不冷不热的下午。
医生对外出与后面恢复的安排讲过,父子自己照着定能做的,不拿遛狗人的热情替身体拍板。那天老人只到小区内那处平整些的广场,徐见洲陪着,带一把轻便椅,知秋按约牵花生过去,糖糕则始终由儿子看住,没有一兴奋就全交回老人手里。
徐昌林嘴上嫌椅子丑,坐下却舒服地叹一声,抬头先问报刊亭关没关。徐见洲说今天先不走那么远,自己回来顺路去买,老人咂嘴,像有一点失望,随后老谢居然拿杂志过来,站在旁边叫他别摆病号脸,远看像等人交罚款。
老人立刻活过来,两个人互怼,话全绕电影那点事。糖糕趴在椅边,花生绕两圈,也坐下。徐见洲站一旁,手里那瓶水一直没拧,直到知秋提醒,他才回过神,自己喝一口。
“跟你想的不一样?”她问。
他点头,说父亲在家一直盯着他做得哪点不好,他差点以为现在什么都不能让他高兴。结果老谢一句罚款,父亲笑得比这半个月都响。
知秋也笑,说徐叔在外面原来就爱跟人抬杠,不抬,才像没精神。徐见洲望一眼那边,老人正为一部片的结尾吹胡子,糖糕被声音吵醒,耳朵抖一下,继续趴。他笑起来,脸上那一层绷了很久的灰,像终于被太阳照薄一点。
过一会儿,徐昌林自己说想回,没逞强走更远。徐见洲看他,眼神很意外,老人瞪一眼,说他不是不知道累,少拿那副随时要拦犯人的表情看自己。儿子低头笑,收好东西,带父亲慢慢回去。知秋没跟到门里,只牵花生在楼下摆手,老人也摆,背影终于不只有一扇一直关着的家门。
十
那天之后,知秋才正经问徐见洲有没有伴侣。
不是突然审户口,她知道这几回说话多了,也知道自己开始留意他几点出现。若再装完全不问,后面万一想多,难堪还是自己的。她选一个两人刚走到分岔的地方,问得有点硬,他愣了两秒,答离婚四年,没有孩子,现在没有。
她点头,低头看花生,觉得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都不自然。徐见洲看着,先笑,问她是不是替糖糕相亲,知秋抬头骂他别乱说,他赶紧举手,说自己也想问她,前几回没好意思。
她答没有,分开两年,现在一个人,后面那句跟狗过说到嘴边,觉得太像徐叔口里那套打趣,咽回去。徐见洲点头,突然很认真地问,星期天要不要出去喝杯东西,不带狗,真的约,不是让她替自己找店。
知秋脸一下热,花生刚好往前拱,她稳住,才答可以,下午两点以后,有两小时。他笑,说够,先找个地方坐。她赶紧补,不许坐十分钟就一直接电话,他点头,若真有不得不接的,提前讲,不能让她手里一杯都喝完,自己还站路边。
回家,知秋给朋友罗珊发一句,遛狗那个儿子约她。罗珊回一个问号,随后问不是以前那个老徐吧。她笑得咳,骂对方脑子里都什么,说儿子,三十八。罗珊这才发来一排鼓掌,叫她别带一兜狗零食去见面,她摸一下外套口袋,里面果然塞着,脸更热,赶紧拿出来放到柜子上。
十一
星期天下午,知秋差一点又把花生带出门。
她换好鞋,手习惯性去取牵引,门边的狗已经兴奋转圈,她这才想起今天自己要约会,手停在半空。花生看着她,尾巴渐渐不摇,她歉意地蹲下,说傍晚还会走,现在不是,检查好家里的安排,关门那一下,心里竟有点像骗了谁。
徐见洲站在小区门口,同样没带狗,却仍背那只很大的包。她走过去,指包问装什么,他答纸巾、水、外套,讲到第三件,两人同时笑,他自己也发现,像只是把父亲跟狗留家里,把遛狗出勤的习惯全带来。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咖啡馆,知秋点热的,他照她那杯来,喝第一口,眉头皱得很诚实。她问不爱喝为什么不选别的,他耳朵红,说听她报得很熟,以为不会错。她把菜单重新递过去,说对她不错,对他不一定,这里不是统一发饮料。
他笑,另选一杯,原来那杯没硬喝完,也没推到她面前让她接。两人聊工作,知秋讲她们办公室一台打印机只认某一位同事,一换别人就卡,徐见洲说公司那边也有这种玄学,大家喊自己安排工程师,他最想安排的其实是一位能镇住它的道士。
她笑得把杯放下,说他爸知道他这么上班吗,他答他爸只知道自己厉害,不知一半厉害是催别人赶紧到现场。说完,两个人又笑。
一个多小时里,电话没有来,他却还是看过几回。知秋没有立刻不高兴,问是不是担心家里,他答有点,父亲今天有老熟人来,明明不用自己守,也总想看是否发消息。她点头,说可以看,真急就讲,别一边盯屏幕,一边还硬说自己完全没事。
他听到,反而把手机放远些,笑说现在没有急事,刚才只是习惯点开。她没夸,继续讲自己的事,讲她小时候最讨厌参加合唱,嘴都没张,老师还夸唱得响。他笑得低头,第一次听见她与狗、与库存单都无关的一段旧事。
十二
第二次约见,先乱的是知秋。
她周六临时要核一批数据,原来答应三点一起去看电影,拖到两点还出不了门。她发消息说可能要晚,徐见洲答等,她一看等,心里更急,一边做一边看手机,原本简单的两行又核错,主任皱眉,问她是不是有事。
她脸红,终于把电影那边先取消,给徐见洲打电话,说今天确实去不了,不能再让他等。他过一会儿才答好,声音里有失落,她听出来,更烦自己,嘴上差点说他也不至于为一场电影怎样。
话没讲,她想起上回自己等他接电话那二十分钟,确实分分都像被扔一边,便老老实实再道歉,电影票若有没退回的部分由自己承担。他说先看情况,后面按实际处理,别急着拿几块钱就把失约全买过去。
知秋被噎一下,挂掉后坐着,气不顺,过了一阵又知道他讲的是对。那天票还能改,他们改到下一周,没有额外损失,她却不因票没损失就当自己没欠一回好好交代。
下一周电影看成,还是一部她选的喜剧,徐见洲有几段笑得太早,旁边笑还没起来,他已经出声。知秋转头看他,笑得更厉害,出来问他是不是把笑点提前预约,他答自己看见那人站姿就想起客户,没办法。
两人走到门口,她认真说上周那阵,自己确实想怪他不够理解,他看她,问后来怎么没怪。她耸肩,说因为自己理亏,而且电影票也没有替她忙那几小时,不能全算到等的人身上。他笑着答那就好,下回真有事早点说,他也不一定非得站门口等一部没人一起看的片。
十三
徐昌林第一次知道两人约会,是因为儿子那天回家忘了清外套口袋。
不是票有多重要,老人从儿子外套里翻出两张票根,捏在手里,等他洗完手,故意慢吞吞问现在售后都在电影院办了?徐见洲脸一下红,伸手要拿,父亲不给,问跟谁。
他答知秋,老人眼睛亮,随后又很快板住,说小邵本来就是自己朋友,别让儿子以为谁一谈恋爱,就得改口在这家里跑来跑去。徐见洲被这话逗得笑,又有点不服,问自己什么时候让她跑了。
老人指茶几,上回儿子出门前随口说下次叫小邵来帮看一份药房给的目录,觉得她做药房相关,总懂。徐见洲这才想起,脸红得更深。那份目录是父亲某位朋友发来的,他还没真拿去问,却确实把她的职业又随手推成全能。
后来知秋听见,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说她管的是库存与发货,别人在店里怎么讲、什么适不适合,她不能替人答,徐叔要问,找该问的人,别把她从格子间拉去当一个不存在的专家。
徐昌林也笑,指儿子,说家里已有一位被夸大的工程师,再添一位被夸大的大夫,这屋迟早开成百货公司。知秋顺着说,那她最多负责看看纸箱有没有少,父亲笑得拍椅子,儿子在旁边无奈,终于也笑出来。
那天她没留下吃饭,原来另有安排,老人没劝三回,直接让儿子送到楼下。徐见洲陪她走,抱怨父亲现在净拆自己台,她侧头,笑说她从前认识的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招工负责人。他看着,知道她也在提醒,点头,答记得,后面真想请她帮什么,先问她愿不愿、会不会。
十四
吕秀兰来时,知秋才懂徐叔为什么总嫌儿子买的报刊不全。
她六十九,住小区另一头,过去常跟徐昌林在报刊亭见,有时一块往公园走,说起老电影能接得上。儿子原先只知道这位阿姨,母亲去世五年以后,父亲的朋友来来去去,他没多问,也没把谁放到一个需要自己审批的位置。
这回吕姨带来两本旧影刊,坐下就笑他怎么变得这么能使唤人。徐昌林瞪眼,说儿子做不好还不让讲,吕姨答他年轻时不也一样,买盐都能多走两条街,跑回来像替家里办了外交。
知秋在旁边笑得忍不住,徐见洲脸上更有那种终于看见证人的高兴,端水都轻快一点。父亲看儿子一眼,怒气还没出来,吕姨又指他,说别老瞪,知道你怕一歇就全不由自己,可也别每回先把人弄烦,再说没人肯听你。
老人嘴硬,说谁怕,半天又低声讲,自己在屋里总听见电梯响,想到他们都下楼,糖糕也去,就只有自己不能,坐着越看儿子越不顺眼。话讲完,他抬头,像怕这句落得太软,立刻又说儿子确实也毛手毛脚。
徐见洲没有趁机追着问父亲是不是也该道歉,只低头把水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椅子往旁边挪,坐下来听他们争一部片的男主到底谁先爱谁。知秋也坐着,不当解说,偶尔问两个没看过的人名,被吕姨笑她年轻,连这都不知道。
回去以后,知秋发消息,问徐见洲有没有发现,他父亲在吕姨面前嘴硬的样子,跟他在她面前说自己不怕苦咖啡有点像。他回一个闭眼的小人,后面写请别把两代人一起卖,他刚才又替父亲搬一摞电影杂志,感觉自己像书报亭临时仓库。
她笑着发花生躺倒的照片,回本公司也有一名长毛仓管,不干活只占地。他看着笑,抬头见父亲坐在灯下翻新拿来的杂志,终于没再问他今天喝了多少水、睡够没,先问哪一期最好看,父亲一抬头,话立刻多起来。
十五
知秋有一阵,真以为自己成了徐家什么都能接住的人。
她知道老人喜欢哪种杂志,知道糖糕在哪棵树前一定停,知道徐见洲哪天常晚回。她给朋友讲,嘴上嫌两位徐先生都难伺候,脸上却笑得多,连罗珊都提醒,别笑着笑着把自己排成第三班。
她不服,说自己没接班,直到一个星期二,下班本来已经累,徐见洲问能不能顺手替父亲带一本报纸,她答可以;后面老人又想要另一份,她跑到第二处,回来天黑,花生还等着。她一边开门一边气,觉得自己怎么又变成所有人的腿。
徐见洲来拿报纸,见她脸冷,问怎么了,她把报纸递过去,说以后别总顺手,自己也有事。男人愣住,答好,自己先前只问一份,后面那份她可以直接说不方便,没想到她还跑另一家。
知秋脸一热,想说她不就是不好意思,又觉得这句话再讲,仍像别人早该猜中她的委屈。她坐下,抱住凑来的花生,过一会儿承认,自己那会儿其实想回,可一想到老人等,就硬去了,去完又盼他看出来自己多辛苦。
徐见洲站在旁边,脸色慢慢松,说他也有,前阵子给父亲买东西,多跑一家不讲,回家一被嫌,就觉得全世界欠自己。他没有因此把她所有气都变成自己错,只说以后问一件就一件,多的她真不想做就讲,他也不拿她住得近当理由。
第二天,知秋碰见徐昌林,把这事直接说了,老人先怔,随后点头,说自己昨天不知道她为了第二份跑那么远,往后先问,买不到就等,别把一张报纸弄得像赶考卷。她笑,说徐叔若真想早看,也可以让儿子去学怎么订,别老指望一位女朋友腿长。
父亲大笑,徐见洲正好进门,听到最后半句,一脸不知该认哪条罪,知秋看他,终于也笑得放松,没把这点小帮忙继续攒成以后吵架的证据。
十六
小广场围起来那天,徐昌林又生了一回气。
他刚能按自己的情况多出去一点,早晨听刘姨说那边不让狗走,下午就坐在家里骂,说住了十几年,连一段路都轮不到自己。徐见洲从厨房出来,问清到底哪处,他答谁知道,反正人家写了不让,自己一坐屋里,外头什么都变了。
知秋下班过去借一把之前看中的旧折伞,正听见,先问有没人看公告原文。两位徐先生同时停,父亲指儿子,儿子指父亲,谁也没去看。她笑得扶门,说他们这家公司交接一向靠传闻,怪不得一只粉雨衣也能吵出采购舞弊。
徐昌林先笑,笑完不服,说那真让儿子看。徐见洲答行,拿狗绳出去,知秋一起走。到广场,公告写草地与旁边一小段路临时维护,另标绕行方向,并不是整片小区不许牵狗。有人没细看,又被别人的一句气话带着,回去已变成养狗的人都没处走。
他们找值班人员问清实际范围与预计时间,确实有一处绕行标识不清,绕到最后得上一个不好走的台阶。知秋提这点,问可不可以再指一条平些的路,老住户有人腿脚不便,原来就爱到那张椅附近。
工作人员带他们看另一条,路远一点,地面稳,标识后面会补。徐见洲在手机里记,回家给父亲看,不把狗友们的抱怨全骂成多事,也不说只要他们肯努力,路就该一天恢复原样。
徐昌林听完,嘴硬说自己只是问,徐见洲点头,答他刚才问得像已经准备去拆围栏。父亲瞪,知秋在旁边笑,糖糕趴地上,尾巴拍两下,像觉得人类总要为了绕一小段路讲到天黑。
十七
新路的第一趟,出丑的是知秋。
花生闻见路边一个新气味,猛地停,她还在看前面,裤腿被路旁低枝挂住,踉跄一下,稳住,膝盖差点碰到树。徐见洲立刻来问有没有伤,她摸一摸,没事,脸却已经红到耳朵,回头骂花生一句。
狗看她,表情无辜,徐昌林坐在旁边临时停的椅上,先问真的没事,确认后便笑,说年轻人也别只会讲别人遛狗走神,自己今天是不是又在想公司的单。知秋拿手挡脸,回徐叔这回可以笑,她认。
徐见洲没跟着笑太狠,等她把裤腿弄好,才小声问要不要以后把这棵树写进她的事故报告。她扭头,伸手拍他胳膊,他笑着躲,糖糕跟花生同时被带动,几个人赶紧停稳,笑全憋回去,最后连徐昌林都笑得抹眼角。
那一回他们走得慢,父亲中间歇两次,自己说回就回,没有再跟儿子为多一段少一段顶。徐见洲看他额头一点汗,原本张嘴又想提醒,父亲已经自己拿纸擦,他把那句收住,改问晚上想看哪一期杂志。
知秋走在旁边,听这两代人争一个演员名字,偶尔插嘴,十句有八句被嫌没看过就乱猜。她也不服,说他们讲得太像另一个人,自己听半天,怎么能全怪她。父亲笑着纠正,儿子在旁边画蛇添足,三个人谁也没显得特别会照顾谁,却走得比最早那几回轻快。
到单元门口,徐昌林自己先说谢谢小邵今天一起,知秋摆手,答自己本来也遛花生,不算专门陪。老人点头,不硬把每一回巧遇都记成照顾,转身叫儿子快开门,狗已经等得要替他按电梯。
十八
知秋后来才发现,徐见洲有一个很不像他的爱好。
他做纸模型,书柜上摆过一艘船与一栋细得让她看一眼就眼酸的小房。她头回去他自己那处租房,进门看见,脱口问不是糖糕咬剩的玩具吧,他脸一下变,叫她说话留点情,自己做了两个月。
她赶紧走近看,才发现真细,窗、楼梯、栏杆都在,小地方还有歪,他自己指给她,说那一处没弄好,后来懒得拆。知秋越看越觉得有趣,问他平时派人去修机器那么急,怎么能在这里坐几小时不骂。他答骂过,骂完仍得自己做,没有人能被自己一句尽快催到桌前。
那天下午,糖糕在父亲那边,花生也在她家按原来的安排休息,两个人没把约会全搬成两只狗的聚会。她坐他桌边,翻一册没看过的纸模图,没动那些细件,知道自己一伸手可能碰坏。他去厨房做一杯热饮,回来见她还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小时候没这条件,现在补,听着是不是挺幼稚。
知秋摇头,说她还爱唱老歌,唱得走调,自己也不觉得多成熟。徐见洲看她,眼神一亮,问唱什么,她立刻摆手,答今天不卖唱。他笑,说那改天,她嗯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给下次留一件跟老人、跟狗、跟公司急事都无关的事。
回去以后,她把那艘小船记在脑子里。再碰见他夜里接电话,脸很冷,语气硬,也能想起这个人还会为一扇歪窗坐在那里磨半天,不再只看到一个被家里拉住、被工作推着的人。
十九
徐见洲第一次听她唱歌,真的笑了。
不是嘲她,是她自己唱到副歌先走错,越唱越远,最后索性停,拿遥控器把音乐关掉,指着屏幕说这歌跟她小时候听的版本肯定不一样。徐见洲点头,答是,可能歌见她来,临时也换了个调。
她抄靠垫砸过去,他没躲,结结实实接一脸,两个人都笑。那是罗珊约的小聚,在一间能点歌的饭馆,来的还有罗珊男朋友,普通四个人,没谁要求知秋先把他照顾父亲的事讲一遍,好显得她这段感情格外郑重。
罗珊问他工作,他答设备售后调度,连工程师三个字都没沾,知秋在旁边补一句,家里另有宣传口径,她不负责。他无奈笑,几个人好奇,听完徐叔那段夸法,全笑,说父母真能把每份工作都改成高级版。
吃饭时,他给知秋倒一杯水,罗珊看,眼神坏,知秋立刻指她别开始,罗珊笑着答自己还没讲。他们互相瞪一眼,又一起去看菜单,徐见洲坐在旁边,第一次见她跟熟朋友说话,嘴比跟自己时更快,也更欠,别人接得住,她就笑得很放松。
回去路上,他说她今天唱得挺开心,知秋转头,问是不是婉转说难听。他笑,承认有一段真的没听出原曲,她哼一声,说知道,不用非夸好听,她又不打算靠这挣饭。
走到她家楼下,他忽然问,下回她们再约,还能不能带自己。知秋看着,耳朵热,问他不怕再听错调,他摇头,说怕,但想去。她笑着伸手,握一下他指头,他低头,轻轻亲她一下,先在额角,随后她拉住袖子,抬头碰了一下他的脸。
两个人站在那里,都没再贫。过一会儿,知秋先退,红着脸说回家还要遛花生,徐见洲赶紧点头,自己也得回父亲那儿看糖糕。走出几步,两人又同时回头,笑起来,谁也没说什么很长的话。
二十
见洲后来出差七天,知秋帮他遛过一次糖糕。
只有一次,事前约好,老人那天有亲友来,糖糕需要外出,另一个熟人临时赶不上。见洲先把事情问明白,再问她那晚是否方便。知秋看自己的安排,答可以,带两只会慢些,别让徐叔催。
徐昌林听见,笑着说自己又不是站门口打卡,糖糕出去能闻够就行。那晚两只狗一路忙,花生嫌糖糕慢,糖糕嫌花生吵,她停一停,等一等,遛完满脑门汗。回徐家,老人给她一杯水,自己站到一边,不抢绳,等她把该做的做完。
她喝水时,吕秀兰从厨房出来,拿一小盘刚洗好的水果,问要不要。知秋这才发现屋里并不是什么都等她到,老人有自己的安排,也有人来坐,不需要她一接过狗,就接下整个家的夜晚。
见洲电话打来,她先说两位狗先生都不错,自己不太不错,像被拉去绕厂房跑两圈。他在那头笑,接着认真谢,问她要不要明晚请饭。她答明晚没空,等他回来再定,别把帮一次遛狗就变成一张立刻要兑现的餐券。他说好,声音里有一点想她,她听得出来,嘴角也慢慢起来。
那七天他们没天天聊很久。有一天她累,语气闷,他问是不是家里又有事,她摇头,说只是今天自己公司烦,不是每次都跟徐家有关。他愣一下,随即笑着认,问她愿不愿骂两句,她真骂,从一张改错三次的单说到一位回消息总只回收到的人。他听完,没有急着提建议,只小声说知道这种最烦,收到像一口井,扔进去也没回音。
知秋笑出声,问他自己是不是也这样,他立刻答绝不敢对她。她在屏幕这边哼,提醒他今天这句留了证据,他在那头笑,脸上的疲色还在,两个人却都比接电话前轻一点。
二十一
出差回来第二天,徐见洲在报刊亭后面的路口等她,手里拎一个扁盒。
知秋先看盒子,问给糖糕买的。他把盒子往身后藏,说怎么自己买什么都像狗用的。她笑,伸手要,他又躲,闹得花生以为真有什么好东西,抬头盯紧,两个人赶紧停。
盒里是一张电影海报,旧片重映的印刷品,不值多少,却正好是吕秀兰跟徐昌林争得最凶的那部。他说路过影院看见,买了两张,一张给父亲,一张想给她。知秋奇怪,问为什么给她,自己连人物名字都没记住。他望着她,忽然说,因为那天她坐旁边被两位老人笑,一直很想看又插不上话,后来偷偷拿手机查情节,他看见了。
“你还偷看我手机?”
“你屏幕朝外,离我十厘米。”
她摸摸鼻子,抱好盒子,答行,这回算他有理。他笑着说,重映还没下,想不想一起补。知秋先拿出手机看时间,周末上午有事,下午能去。这回由他选场次,她看过确认,两个人没再凭一句到时再说,把电影约进永远没到的下次。
去看那天,影院里人很少,前面坐一对白头老人,散场时互相拌嘴,一个嫌另一个睡着,另一个坚称闭眼只为听配乐。徐见洲笑得转开脸,知秋跟在旁边也忍不住,走到门口,竟同时说了一句像他爸。
他去取车,她在台阶边等,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会在不见面的日子想他,也会把一个笑话先留着,等见面再讲。以前手机响,她先看是不是公司;如今偶尔会盼,盼完还得藏一下,不想被罗珊看穿。
回程她说海报要找个地方挂,他立刻热心,问家里哪面墙合适。知秋瞥他,说先别拿那种准备开工的眼神,自己还没决定。他哦一声,又笑,说他其实也不会挂,纸模做得再多,墙上打孔也不是一回事。
她终于笑出声,答很好,以后他爸再夸,她手里又多一项反证。他伸手要抢她怀里卷好的海报,她躲开,车旁站着两个三十多岁的人,笑得像刚逃完一节课。
二十二
知秋母亲知道这件事,比她预想的快。
那天视频,母亲看见墙边竖着的海报框,问谁送的,她说朋友。母亲眼皮都没抬,问男的女的,她不肯说,母亲立刻把针线放下,说那就是男的。
知秋败下阵来,将人讲一遍。母亲听见三十八、离过婚、父亲腿不好,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她没有直接说不行,却一连问过去为什么离,今后是不是都在老人那边,房子在哪里,照料的人够不够。
知秋答到第三个,心里开始烦,说刚谈,没到什么都问完的程度。母亲沉默片刻,说她也三十四了,不能稀里糊涂再过三年。
视频挂掉,知秋坐在沙发上,花生把玩具搁到她脚边,她捡起扔一回,第二回没力气再扔。上一段恋情就是三年,到最后两个人连去哪里过年都不愿认真讲,她不想再重演,可母亲一催,好像眼前每一次见面都成了一个需要马上交结果的项目。
晚上见徐见洲,她比平常话少。他问两遍,她才讲母亲问起那些。徐见洲听着,也沉默一会儿,说以前的婚姻,自己确实讲得太短。
他们站在一处不挡人的树荫下,两只狗各自安静闻地。徐见洲说前一段婚姻三年,工作常不在家,妻子要去另一座城市发展,他总说再等等,工作调动、父母、房子,每次都成了等等的理由。等到对方终于自己走,他还气她不肯商量,后来才明白,她已经商量许多次,自己只把不动当成答复。
知秋听完,没有立刻问他现在会不会改。他也没保证这辈子绝不再犯,只说回本市最初确实为父亲,但想留下来,需要同公司、同自己都谈清,不能到时让她替他答。
她低头拨一下鞋边的草,过一会儿讲自己的三年。不是谁偷偷有了别人,是遇到以后的事,两个人都等另一人先让,渐渐连近处的事也懒得做,生日还记得,电话却越打越像报平安。
徐见洲伸手碰她,她这回没躲,将手递过去,掌心有一点汗。糖糕在前面回头看,像嫌两个人怎么又停在这里,花生也坐下,大概已经准备再等一场人类漫长的发呆。
二十三
关于留下来的结果,没有在那个晚上出现。
又过了三周,徐见洲拿到本市岗位的答复,固定工资比原来少一些,出差次数少,仍有晚间值班。他先自己看了几天,又去问清几项工作,签下以后才告诉知秋。
知秋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高兴。她坐在他租屋的小桌边,看他把纸模零件分进小盒,突然问,这事他爸知道多久了。他答上星期提过,今天结果定了才细讲。她又问,那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听见。
他手里的盒盖停住,答怕没定,让她空高兴,也怕她一听减了钱,反而觉得欠他。知秋抬眼,说她没打算替他签,也没打算拦,可他可以说正在看一个机会,不必每次都等全做完,才让她知道自己将跟怎样的人相处。
徐见洲最初还有一点不服,认为这样不让她为难。她没争,只拿起杯子喝一口,过会儿说,母亲问房子,自己都觉得被审;轮到他替她想得滴水不漏,也很像审完以后替她交卷。
他靠着椅背坐了半天,终于将剩下的话讲出。父亲恢复以后,他也不想永远住在父亲客厅里,眼前租屋还留着;本市工作是他愿意要的,少挣的钱自己算过,能过。只是他怕一旦说想留,有一天两个人分开,别人就会觉得是她把自己留住。
知秋听到这里,反倒气笑,问别人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忙,工资没给他们发,感情账倒都给他们记。他笑一下,随即脸红,知道自己嘴上说不怪她,心里还防着日后怪她。
那晚没吵散。他们把晚饭吃完,饭后的碗由他洗,她坐桌边翻那册纸模图,没有立刻替他高兴,也没把手抽回去。到送她下楼时,徐见洲才说,刚才那句话难听,自己确实想让每个选择都有人兜着,以前找工作兜,现在差点找她。
她望着楼下亮灯的路,说工资够不够他自己算,他们以后住哪、见多久,却可以早点一起讲。徐见洲点头,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起的一缕头发拨开,拨到一半,又停,说这会儿亲一下,会不会像想把话混过去。
知秋瞪他半天,伸手拉住他衣领,说让他说完不代表今晚禁止亲人。他愣一下,随即笑得耳根红,低头碰她的嘴唇,碰得很轻。楼道里有人下来,两个人立刻分开,知秋走出去几步,脸上的热还没退。
二十四
徐昌林恢复得慢些,也比儿子最担心的时候好些。
到了天凉,他已经能自己下楼跟熟人坐一会儿,糖糕出门那阵依旧劲大,牵绳仍交给见洲或事先约好的熟人。父子没有为哪天算彻底好了再开一场辩论。老人有时觉得累,自己就提前回,没再把逞强当成对儿子的抗议。
他们重新到报刊亭,老谢把上月留下的几本杂志抱出来,徐昌林一本本翻,嘴上嫌进得乱,手却舍不得放。见洲在旁边问是不是都要,老人立刻把最厚的一本抽出,说这本字太小,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收。
吕秀兰站一旁,笑他还是挑剔,随后说星期六有一场老电影放映,她跟几个人打算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徐昌林答得很快,去,回头见儿子在看,又补一句,时间地点都问过了,自己会看着来。
徐见洲原本想说自己陪,话到嘴边,看见父亲认真把那张活动单折进杂志里,忽然改口,问要不要回来带一张海报。老人立刻说要,随后反应过来,骂谁回来带,自己去,自己拿。
知秋在旁边笑,见洲也笑。两个人跟老人分开,牵着狗去绕一圈,走到树底,他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知秋问轻松了,他答轻松一点,也有点不习惯,父亲终于肯出去,自己脑子里空出来的地方,居然先想他会不会摔。
她没有劝一句别想,抬起牵引给他看,说她第一次把花生托给朋友照看,也在门外等十分钟,觉得它肯定舍不得自己。朋友后来发视频,花生睡得四脚朝天。
“你拿我爸跟花生比。”
“你可以回去告状。”
他笑着追两步,她赶紧叫停,两个牵狗的人,不适合打闹。他立刻站住,抬头看路,花生却莫名其妙兴奋起来,拖得她自己又往前跑半步。这回轮到他笑,知秋瞪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最后只好装凶,把狗带到旁边安静下来。
星期六老人看完放映回来,嘴上说没意思,坐在客厅却给儿子复述四十分钟。徐见洲一句没问中间累没累,只问最后那个人究竟回来没有,父亲立刻又从前面讲起。他抬头看钟,做一个苦脸,悄悄发给知秋。她回一张正在挑歌的屏幕,答自己今晚也不容易,罗珊又点到她拿手的错调曲目。他笑着收起手机,被父亲抓个正着,问他有没有认真听,他赶紧说有,刚才讲到船开走。
徐昌林满意,指杂志补一句,那船模型你也做一个,别老做看着像危房的小楼。
二十五
徐见洲有一回请知秋去自己租屋吃饭,饭没吃上,先为一只空碗差点翻脸。
她带了洗好的水果,进门见桌面摆得很满,纸模型被移到窗边,菜倒还没下锅。他说很快,自己刚到家,买菜路上又回了一个工作电话。知秋坐十分钟,闻到厨房里一股焦味,起身问要不要帮,他不肯,说请她吃饭怎么能让她干。
再过一会儿,他终于把一盘颜色过深的菜端出来,自己尝一口,脸色就变。知秋还没动筷,他已经把盘拿走,说别吃了,换一个。她伸手没拦住,碗里才装的一点饭,忽然像坐在一个热闹食堂里等窗口开。
她进去,见水池堆满,另一盘切好的菜旁边压着手机,屏幕仍不断亮。他站在灶前,背挺得僵,仿佛只要这一餐没做好,她就会知道他以前离婚究竟为什么。
“我们出去吃吧。”她说。
他立刻回,再等一会儿。
知秋本来就饿,听见又等,嗓门也上来,说自己从来没要求他摆满一桌,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谁较劲。他回过头,答想让她吃好一点也错了?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住。他的脸先红,手里的铲放下,声音低了,问她是不是等得难受。
她点头,伸手将装饭的空碗拿进来,说碗都等凉了。见洲低头看,才发现她根本没吃。他抹一下脸,突然笑不出来,答自己刚才光盯着菜像不像样,连她有没有动筷都没看。
最后两个人收起还没动的食材,将能吃的那一道盛出来,饭重新热好,就着家里现成的东西吃了一顿很简单的晚饭。那盘焦菜由见洲自己倒掉,知秋没抢着吃来证明不嫌弃,也没趁机讲一整套道理。吃到一半,她终于不饿了,才说下回先给她一块饼,后面他慢慢跟锅打仗。
见洲被呛得咳一下,笑出来,说行,先让观众活着。她拿筷尖指他,说自己是来吃饭的,没打算长期买票看演出。
饭后两个人收拾厨房,他洗,她把干净的碗放回柜子,忙完一起坐在桌边。知秋拿出水果,他拿过一只,咬了一口,突然说以后请她来,做两道会的就好,不再逢约会都想临场学一桌。她说也可以出去吃,可以轮流请,但别再拿着盘菜往后撤,像怕她看见他出错。
他点头,将果核扔进袋里,起身去找那只纸狗。先前收桌子时被挪到书后,差点压扁,他举起来,耳朵果然更歪。知秋看见,笑着接过,放在自己的手机旁,给两只歪耳朵一起拍了张照。
二十六
第一次在路上被人问是不是一家人,知秋还是愣了。
那是个不熟的邻居,见两只狗一前一后,随口夸养得好,又问他俩住几栋。知秋还没答,徐见洲已经报各自的楼,补一句正在谈恋爱,平时各养各的。邻居哦一声,道了再见,走出老远,他才发现知秋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
她摇头,说他答得挺顺。见洲摸摸鼻子,问难道该答不是一家,然后看她生气。知秋笑起来,说少替她编反应,她只是第一次听他在外面这样讲。
他也笑,伸手想握她,低头见两个人手里都有牵引,换到另一边,还没握稳,糖糕又慢吞吞横过来。知秋先笑弯腰,退半步让狗过去,说两只狗像生怕他们把路线走顺。
那晚回去,她给母亲发消息,说两个人还在谈,最近挺好。母亲过一会儿打来,先问工作,再问他父亲恢复怎样,最后才小心说,过年若还在一处,可以来吃顿饭。
知秋听见那个若,反倒松口气。母亲也不是一夜就放心,仍会念年纪、提醒她别什么都包下来,可这次没有问什么时候给个准日子。她答好,近了再定,随后跟母亲讲电影海报那回事,母亲听完笑,嫌她连买个框都拖半个月。
挂电话后,徐见洲刚好发来一张照片。他做的小船摆在桌角,灯照上去,旁边有一只刚折好、歪着头的纸狗,显然没有船那样精细。知秋放大看,问这是糖糕还是花生,他答还在试,耳朵没弄好,本想做花生。
她看着那一立一塌的耳朵,忍不住笑,回已经像了,不许再改,改好了就像别人的。他说那下次带给她,她立刻答别,先留他那里,自己家那位真能把纸艺术恢复成纸屑。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碰到徐昌林。老人跟吕秀兰坐在长椅两头,中间隔一只装杂志的布袋,争一场电影的结尾。糖糕看见主人,兴奋地往前,见洲稳住牵引,陪它慢慢过去。花生也想凑热闹,知秋跟上,正准备坐一会儿,徐昌林抬眼问,小邵,你们今天不去看电影?
她一怔,连忙拿出手机,果然快到约好的时间。见洲也愣,随后两个人同时笑。他将糖糕交给事先说好要来接它的老熟人,又跟父亲打过招呼,站回知秋身旁。她已经把花生送回自己楼下,拜托过的罗珊正来取钥匙,见两人还在傻笑,催一句,再不走,今天又得听他爸讲完。
他们往小区门外走,身后糖糕叫一声,花生在楼道口也应一声。知秋回头,两只狗都各有熟人接着,徐昌林坐在椅上朝儿子摆手,摆完又扭头,忙着反驳吕秀兰刚才的话。
见洲握住她空下来的手。这回中间没有绳,没有水瓶,也没有非得先去的报刊亭。知秋把指头扣紧一点,抬头说,今天片子若不好看,可不许赖她选的。见洲答,赖他自己想跟她去。
她笑着拽他快走,电影院门口的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