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考场后台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所有人都说我还没出事。
可记忆里那场让我背锅的事故,明明已经被亲戚用我的名义提交了获奖材料。
设备突然报警,后台的门被人从外面锁死,我隔着玻璃看见前世最信任的姑姑,正在拿走我的原稿。
第1章
“林述白,昨晚谁动了设备参数?”
周衡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隔着铁门砸进设备间。
林述白从地上撑起身,后脑疼得发麻,第一反应是去摸工作证。
工作牌还在胸前,照片上的人穿着三年前入职时发的蓝工服。他低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愣住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墙上贴着“青禾艺考中心设备维护组”的旧门牌,边角卷起,日期还是九年前那场全国艺术类院校联考。
他记得那天。中心考场漏电,三号机位烧掉两百多套采集设备,所有人堵在门口骂娘。周衡拿着总监工牌进去,十五分钟后,带着一台已经修好的机器出来。
那台机器,后来挂上了他的名字。
“周老师,昨晚是不是只有你动过三号机位?”
门外的人没走,反而贴近了门缝。
“少装。”周衡冷声道,“维护日志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有人改了色彩采集参数。原始文件被覆盖,参赛作品也换了。”
林述白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作品?”
“《雨巷》。”
这个名字出来,门外安静了几秒。
那不是随便一部作品。
三年前,他连续熬了七个通宵,把过曝的人像重新拆层,连评委最常用的冷色曲线都算了进去。《雨巷》是他投给青禾年度青年导演项目的参赛片,报名表、原创声明和设备调试记录,全写着他的名字。
最终名单里没有林述白。
周衡说他的学历不够,作品也缺商业包装,让他别浪费奖金。姑姑林慧芬 afterward 安慰他,说亲戚之间别分这么清,转身便拿着那笔八千元的奖金,给女儿报了个高价培训班。
林述白没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只是没想到,十年后自己会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设备间醒来,门外还站着一个本该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周衡。
“林述白。”
周衡又敲了一下门。
“开门。我只问你一次,昨晚是不是你改了参数?”
林述白站起身,腿一软,扶住机架才没摔倒。
空气里有股封闭太久的霉味,混着焊锡和灰尘。设备间不大,右侧四台监测屏全亮着,左边堆着报废的采集卡。墙上的日期牌写着九月十八日。
今天也是九月十八日。
他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的屏幕突然跳出画面。
雨夜,旧街,一把黑伞从画面左侧进入。
林述白盯了两秒,呼吸停住。
镜头右下角有进度条,时间码显示“9月17日,23:48”。
这是《雨巷》的未剪版。
画面里的调色参数被改过。原本暗部保留着灰蓝,人物走过路灯下时,脸部不会死白。现在整部片子被强行压亮,阴影里的细节全被削平。
最前面的操作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林慧芬。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正低头敲键盘。她没有看镜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杯热水,杯沿磕掉一块漆。
那是姑姑的习惯。
杯盖缺角,她还是舍不得换。
林述白贴近屏幕,喉咙发紧。
林慧芬把调整后的文件拖进“作品提交”栏,又从抽屉里取出存储卡。她在登记表上划掉“林述白”,写上自己的名字。
“慧芬,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画面里的声音有些闷。
林述白认得,是周衡。
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咖啡,眼睛盯着林慧芬改参数。
“只是把你的名字加进去。”林慧芬笑了笑,“设备是他修的,作品也是他交上来的。谁是技术负责人,谁拿到资源,不都是周老师你说了算?”
周衡没说话。
“放心,我不会抢你的学生。”林慧芬把存储卡推过去,“后期通道、评委推荐、最终名额,我只要帮你打通。真正署名的人是谁,评委那边怎么说,都听你的。”
周衡这才接过存储卡。
“授权书呢?”
“明天我拿给你。”
屏幕忽然一黑。
林述白站在原地,耳朵里只剩电流声。
原来不是他记错了。
也不是周衡和姑姑联手骗走一次奖金。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拿他的作品换资源。
而那台三号机位,根本没有烧坏。
画面断掉前,他看见机架内侧贴着一张设备标签,编号是Q-03-17。
这张标签是林述白亲手写的。
十年前写下时,他刚修完那台被故意弄坏的采集卡。周衡说机器烧了,他已经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声。
“林师傅在里面吗?”
是保洁员马师傅。
林述白看向门缝。门外那道影子矮胖,左肩微微下沉,手里拖着清洁车。
“周老师?”马师傅停下,“您这么早过来?”
“我在等人开门。”周衡说,“老马,你昨晚几点下班?”
“十一点多吧。”
“十一点以后,来过设备间吗?”
“没有。”马师傅拖动清洁车,“昨晚三号机位断电,我过来看了一眼,锁一直扣着。”
“维护日志上却有凌晨一点的登录记录。”
马师傅沉默了几秒。
“周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周衡没回答。
林述白快速扫视设备间。
靠门有一排资料柜,玻璃门内塞满黑色文件夹。柜子上贴着“维修档案”四个字。里面放的不是参赛作品,而是中心所有设备过往的维护记录。
如果能拿到那台机器真正的维修单,就能证明三号机位从未报废。
也就能证明林慧芬和周衡在撒谎。
他的目标很清楚。
可刚迈出一步,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衡没有离开。
林述白脚步一顿。
他习惯先找证据再行动,习惯把每条退路都留好。可现在门被反锁,窗外没有光,资料柜离门只有五米。
出去,就得从周衡面前经过。
躲着,事情就压回十年前。
“林述白,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衡拍了拍门。
“你应该也看见那段监控了。现在出来,我们还能谈。你技术好,我缺一个能替我做作品的人。你姑姑那边,我也会给她该有的好处。”
林述白盯着屏幕里姑姑的脸。
“什么好处?”
门外没声了。
林述白慢慢转身,目光落在资料柜最下层。
那里露出一本灰色硬壳笔记,边角贴着一圈已经发黄的透明胶。封皮上写着他的名字:设备维护记录。
是他常用的那一本。
里面不只有维修单,还有每次参数修改前的备份时间。
那晚他下班前,习惯把改动截图夹在最后几页。
林慧芬删得掉电脑里的文件,却没碰他的本子。
林述白蹲下,膝盖撞上工具箱。他疼得吸了口气,还是伸手去够。
资料柜没锁。
文件夹压得很紧,他不敢硬抽,稍微一扯,上面的记录本便哗啦滑落。几本旧档案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林述白顾不上声音,抱起自己的笔记本,迅速塞进工装内侧。
就是现在。
“咔哒。”
门锁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周衡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按住门把。
“还在翻东西?”
林述白没回答,抓起地上的工具扳手,塞进腰后。
周衡推门,目光先落在空出的资料柜上,随后看向林述白鼓起的工装。
“交出来。”
“什么?”
“那本维护记录。”
“没有。”
周衡往前走了一步。
林述白往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台面上的螺丝刀滚落,掉在地上,响得刺耳。
“林慧芬说,你一直很听话。”
“别叫我姑姑。”林述白盯着他,“她拿了我的东西,还嫌我不够听话?”
周衡眼神变了。
“你果然看了监控。”
“那段视频,你们打算放多久?”
“足够让评委相信《雨巷》是我的作品。”周衡说,“青禾明年有两个联合推荐名额,主办方只认项目负责人。你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唯一能用的就是这双手。可惜你不肯替我做包装。”
“所以你们先烧掉机器,再让我修。”
“修好了,你以为功劳是谁的?”
周衡抬起手,想去碰林述白的工装。
林述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周衡却没想到他会反抗,愣了一下。
“松手。”
“周老师,你缺的是能听话的人,不缺会修机器的。”林述白盯着他,“我还有用,你就不会真把我逼死。”
周衡笑了。
“你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提醒你。设备间门禁归维护组管,原始监控不归中心保管。昨晚那段画面提前被调出来,说明有人动过存档。”
周衡脸上的笑淡了。
林述白看见门外的清洁车旁,马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那里。
拖把杆竖在墙边,老人的手却按着清洁车侧面的布袋。
那里露出一截黑色录音笔。
林述白心里一动,松开周衡的手。
“周老师,我可以把记录本给你。”
“放桌上。”
“不行。”他说,“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你拿到本子,再把我赶出去,证据一样能毁。”
“你想要什么?”
“昨晚的原始监控,还有《雨巷》的工程授权书。”
周衡盯了他几秒。
“可以谈。先把本子给我。”
林述白没动。
他听得出来,周衡答应得太快了。
这个人不会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门外忽然响起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音。
林慧芬到了。
“周老师,中心的人快来了。”她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监控为什么停了?”
林述白低头,看见工装里的维护记录露出一角。
书页边角有一小块黏住的透明胶。
十年后的胶还没发黄,边缘粘着细碎的纸屑。那一页夹着昨夜修改参数前的原始截图。
他用拇指慢慢刮掉胶屑。
门外,周衡已经迎了过去。
“昨晚是谁改了参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没有刚才的克制。
林述白捏紧那本维护记录,掌心的汗把纸页浸软。
老人按住录音笔的手,停在半空。
第2章
林慧芬进门时,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把记录本交出来。
“述白,周老师已经答应不追究了。你还闹什么?”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可笑。
十分钟前,她还问《雨巷》的工程授权书。现在周衡就在旁边,她反倒劝我息事宁人。
“授权书是另一回事。”
“工程授权书就在我这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已经替你签好了,你只要把记录本交出来。”
纸袋上印着艺考中心的标志,封口却是新拆的。
我伸手去拿,她往旁边一避。
“姑姑,里面的授权时间是什么时候?”
“你别管这个。”
“那你刚才拿给我的意义是什么?”
她嘴唇抿紧,手里的纸袋发出轻响。
周衡走到门边,语气倒温和。
“林述白,外面的人马上就到。你现在把本子交给我,我保证你的工作不受影响。慧芬这些年照顾你,也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你真要因为几行记录,把家里这点情分也耗光?”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记录本的封皮。
他说中了我的软肋。
我最怕的不是丢工作。艺考中心这份工资不高,可我欠着房租,老家的药也没断过。
姑姑照顾我那几年,确实替我交过学费。
每年家里出事,她都会先打钱回来。她做这些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要图什么。
可《雨巷》不一样。
那是我熬了四个月做出来的作品。
设备参数、交互逻辑、后期输出,全是我一项项调出来的。最初参展用的也是我的名字。
现在展签上写着周衡工作室,联系人那一栏,是我姑姑。
我抬眼看她。
“你什么时候把《雨巷》交给周老师的?”
林慧芬把纸袋放到桌上。
“我替你争取资源,有什么不对?你一个维修工懂什么作品包装?评委看履历,不看你蹲在机房里改参数。”
“我懂作品。”
“你懂维护。”
“所以你把我的名字拿掉,也叫维护?”
她脸色一沉。
“周老师愿意用你的技术,是给你机会。别不知好歹。”
我低头翻开记录本。
那一页的透明胶已经被我刮掉,原始截图还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雨巷》最后一次调用私人接口时,留下的本地校验码。
这个接口只有我的账号能用。
别人就算拿到作品文件,也接不上我的处理链。
周衡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截图上。
“这只能证明设备运行过,证明不了作品属于你。”
“那授权书上的签名可以证明。”
我看向林慧芬。
“麻烦你把纸袋打开,当着周老师的面看一遍。”
她没动。
“里面是合同,拆坏了没法补。”
“我只确认日期。”
“你现在是在审我?”
“你让我交记录本,总得让我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慧芬立刻按住纸袋。
“周老师,先把本子收走。”
周衡没碰记录本,反而问:“授权日期写在哪天?”
“七月十六。”
“《雨巷》提交终审是七月十八?”
林慧芬顿了一下。
“是。”
“授权早于提交,没问题。”
我差点笑出声。
“他们两个日期都没搞明白,还想糊弄我?”
周衡抬眼:“你什么意思?”
我从记录本里抽出另一张纸。
“终审版本调用接口是十七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授权书日期写十六号,可校验码的生成时间也在十七号。”
林慧芬的手猛地收紧,纸袋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周衡没说话。
“我不懂包装,也不懂你们评委那套。”我把纸拍在桌上,“但我自己的东西,每一行日志都记得。”
门外的人已经走到门口。
林慧芬突然把纸袋塞进周衡怀里。
“周老师,你来解释。我只是替他保管东西。”
我心口一沉。
她撤得很快。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出了问题,永远是“替他保管”;拿到了好处,永远是“我为他争取”。我父亲住院那笔费用,也是她转给我的。
我一直记着。
可我也忘了一件事。
她帮我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帮。
“林述白,把本子交出来。”周衡说。
“不交。”
“你知道泄露中心资料是什么后果吗?”
我抬眼看他。
“你也怕?”
“出去以后,别来后悔。”
“你们拿我的作品去比赛,叫替我保管。改我的设备记录,叫内部优化。现在我要看原始监控,就成泄露资料了?”
周衡的脸沉下来。
“年轻人,别把技术当资本。离开中心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那《雨巷》离开我,为什么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他没回答。
门被推开,中心行政的人站在外面。看见桌上的记录本,立刻问:“怎么回事?”
我趁这一秒,把马师傅按着的那支录音笔拿了过来。
老人没拦我。
“昨夜原始监控在哪?”我问。
周衡往前一步。
“行政先登记设备故障,闲杂人等不要碰记录。”
林慧芬已经站到他身后。
她刚才还是姑姑,这会儿就成了中心的人。
我握紧录音笔,心里那点旧情分也断了。
“《雨巷》用了我的私人接口,原始日志在旧机房。监控被人提前调过,替换记录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
行政人员看向周衡。
“机房有未登记线路吗?”
周衡的视线突然落在我身后。
“程野?”
我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瘦高男人,旧工服洗得发白,右手还拎着工具箱。
他被中心赶出去两年了。
“林述白。”程野走近,把工具箱放到地上,“你真在这儿。”
我盯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我来还东西。”
他蹲下,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卷旧线缆,线缆上缠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我当年被赶走,不是因为拒绝改记录。”
他把标签递给我。
“这是旧机房的线路编号。中心登记的是B-12,实际上后面还有一条直通作品评审库的私线。”
林慧芬脸色变了。
“程野,你少胡说。”
“是吗?”程野抬头看她,“那去年《候鸟》拿走林述白的署名时,你也在场。你还让我把那条线路的端口关掉。”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我手里的录音笔硌着掌心。
程野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别在这儿查线。”
“线还在?”
“还在。”
“通着哪里?”
程野没有回答。他伸手点了点旧机房的方向。
那扇门就在行政办公室后面,门外挂着“设备故障,禁止入内”的牌子。
我转头时,牌子后闪过一点红光。
有人正盯着我们。
第3章
门上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已经发黄,红灯却还亮着。
林述白站在门后,听见里面传出鼠标点击声。
“里面有人?”程野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你只来还东西?”
“东西还了,人也顺便看看。”
程野把工具箱往墙边一放,弯腰检查门缝。走廊里的空调坏了,风从楼梯口灌下来,吹得门牌轻轻碰墙。
林述白没动。
他怕的不是里面有人。
他怕的是自己一开口,事情就再也收不回来。
姑姑拿走了他的项目,周衡拿走了他的接口,林慧芬把那些东西递出去的时候,手上连一点犹豫都没有。那些年他给家里寄钱,给她修旧电脑,逢年过节还替她给周衡的学生跑设备。别人问他图什么,他总说一家人,别计较。
现在想想,真够蠢的。
门里的点击声停了。
有人喊:“周导,旧机房这边线路又跳了。作品评审库的同步端口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七。”
周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先关掉外部接入,别让巡检的人发现。”
林述白握紧了手里的录音笔。
程野回头看他:“进去吗?”
“等一下。”
“你怕什么?”
“怕惊动他们。”
“那你还查?”
林述白没回答。
他这两年替中心维护设备,谁家的灯坏了,哪台交换机过热,他比行政人员清楚。旧机房改建成堆杂物的房间后,他只进去过一次。那天他发现墙上多了一条没登记的线路,电线接头还是新的。
他以为是谁私接的充电线。
现在看来,里面的人正在用那条线搬东西。
门锁被人从里面拧开。
林述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到工具箱,发出一声闷响。
门开了。
周衡站在门内,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捏着一枚网卡。他看见林述白,先看程野,再看林述白,脸上没有惊讶。
“来得正好。”
程野把工具箱拎起来:“周导,设备维护员找您说线路问题。”
周衡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述白没动。
门缝里还有一个人。那人穿着评审组的工作服,正把一叠文件塞进黑色硬盘盒。听见周衡的声音,他抬起头。
“周导,这批数据怎么还没转走?上面催得紧。”
“先把旧机房的防火墙关了。”周衡说。
那人把硬盘盒放到桌上,掀开一台积灰的服务器侧板。里面接着一根黑色网线,网线绕过插座,贴着墙根钻进墙里。
林述白认得那个接头。
程野说得没错,B-12后面还有一条私线。
“你看什么?”评审组的人问。
“看线路。”
“线路坏了,找行政。”
“这条没在登记里。”
那人手一顿。
周衡把网卡拍在桌上:“林述白,你是维修工,还是来查案子的?”
“我来问清楚,《雨巷》的原始日志在哪里。”
“项目已经提交了,日志由评审组保管。”
“可日志接口的调用记录,显示我的设备名。”
“那只能说明你的设备参与了测试。”
“我的设备没有经过最终提交。”
周衡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评审流程了?”
林述白没说话。
他以前确实不懂。姑姑说周衡是他的贵人,中心缺一个懂设备的人,她替他争取到名额,他只需要把机器调好。现在他懂了,谁都可以拿他的东西署上自己的名字。只要他别闹。
评审组的人打开硬盘盒,里面一块硬盘亮起红灯。
“周导,许文博那边的接收端已经准备好了。”
程野的目光立刻落到硬盘上。
“许文博?”
“怎么,你认识?”周衡问。
程野没理他,走到桌边,盯着硬盘盒侧面的白色贴纸。贴纸已经磨花,只剩下几个编号。
“林述白,你过来看。”
林述白走过去。
硬盘侧面写着一串设备编号:JY-04-117。
他的手指僵住。
“这个编号怎么了?”周衡问。
“这是我去年交的设备。”林述白说,“《候鸟》那批采集机。”
程野接话:“也是《雨巷》获奖项目用的那一批。”
周衡的笑意淡了。
林述白盯着那块硬盘,忽然伸手去拿。
评审组的人挡住他:“别动。”
“我只看编号。”
“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拿走的不是日志。”林述白说,“这是整批设备的原始数据。”
房间里只剩服务器风扇的响声。
周衡抬眼看他:“你想怎样?”
“把数据恢复出来。”
“恢复出来,然后呢?告到中心?告到媒体?告到你姑姑?”周衡走近一步,“你一个底层维护员,拿什么跟他们斗?”
林述白喉结动了一下。
他最怕这个。
真闹起来,工作会没,姑姑会骂他不懂事,家里那些亲戚也会站在林慧芬那边。没人会问那些数据是谁做的,他们只关心周衡能不能继续拿奖,能不能继续给评审组带来资源。
“把线拔了。”周衡说,“今天的事,谁都别往外说。”
林述白手指碰到网线。
他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程野看出来了,低声道:“你又要把证据留给别人?”
“我拿不走。”
“你可以拍照。”
“拍给谁看?”
“至少留下记录。”
林述白看着那根线,没动。
他不敢。
他怕周衡把他叫到监控里,怕姑姑在电话里哭,怕自己最终被所有人说成嫉妒同行。这个念头压了他十几年,什么时候妥协,已经成了习惯。
周衡朝评审组的人抬了抬下巴。
对方拔掉电源。
服务器熄灭,红灯也灭了。
“走吧。”周衡说,“这里要封存。”
林述白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余光扫到插座下方有一张纸。
纸卡在旧插座和墙角之间,露出半截褪色标签。
他停下。
“周导。”
“又怎么了?”
“这标签是你们的吗?”
周衡没回头:“别碰。”
林述白弯腰把纸抽出来。
标签被水泡过,边缘卷着,上面还沾着灰。日期写得清楚:去年六月十七日。维修项目:JY-04-117。故障描述:同步通道异常。签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许文博。
程野凑过来,念出声:“许文博接收数据。”
周衡猛地转身。
“把标签放下。”
林述白把标签攥进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拖把擦地的声音。
马师傅推着清洁车停在门口,灰色工作服湿了一块。他没看周衡,先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嘟囔道:“说了这几天别往这扔东西,扫得我腰都断了。”
评审组的人皱眉:“谁让你进来的?”
“我一直在这儿。”马师傅说,“旧机房归我管。你们今天才来。”
周衡看着他。
马师傅把垃圾袋系紧,又从清洁车底下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
“这东西掉了两天,我一直收着。”
林述白的手一下攥紧。
录音笔的塑料壳上有一道白色划痕,正是他昨天在周衡办公室门口捡到的那一支。
他还没来得及拿回去,周衡已经伸手夺过去。
马师傅往旁边一躲。
“我 aging?”他看向林述白,“小林,你不是来找线路吗?听听这个。”
周衡厉声道:“把东西给我。”
马师傅没有给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有人说话。
“原始数据接入J通道,先从JY-04-117起。”
另一个声音问:“周导,林述白那边会不会发现?”
“他负责维护,不会查日志。再说,他家里有人盯着。”
马师傅抬眼看向林慧芬。
林慧芬站在门外,手指捏着包带,脸色发白。
录音继续。
“许文博,先接收测试包。”
电脑里传出一声提示音。
短促,连续,间隔固定。
程野的脸色变了。
“这是接收成功的提示音。”
周衡伸手去抢,评审组的人却先拦住了他。
“周导,数据还没转完?”
“什么数据?”
“硬盘里的原始包已经自动回传了。”那人盯着屏幕,“接收端显示是许文博。”
“什么?”
林述白盯着那支录音笔。
原来它不是周衡办公室里的空录音笔。
有人故意把它丢在那儿,等着录下他们最后一批数据的转移过程。
马师傅慢慢说:“我在这儿扫了六年地,谁来过、什么东西掉了,我都知道。周导,昨天你们换硬盘的时候,机器还亮着红灯。”
周衡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录音笔里忽然响起门响。
有人推门进来,语气冷得吓人:“谁动了我的接收端?”
林述白认得那个声音。
许文博。
周衡僵在原地。
硬盘盒里传出第二声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回传,目标端:周衡个人工作室。】
第4章
“我姑姑把我的项目奖金花在了许文博身上。”
林慧芬把保温杯推到林述白面前,杯盖还冒着热气。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双手压住杯身,指节发白。
“钱是我拿的。周衡那边也帮我把名额铺好了,评委、学生、经纪公司,哪一个不要打点?小林,你以为靠你在机房修设备,就能出头?”
林述白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杯身印着中心后勤处四个字,右下角贴着采购标签。十二块五。
他平时舍不得买保温杯,嫌贵。可姑姑总是嫌他节省过头,嫌他不会做人,逢年过节还要塞给他一袋所谓的进口营养品。
那些钱,最后都进了她手里。
“我没问你为什么拿我的钱。”
他声音很轻。
林慧芬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问的是,你拿我的钱,给谁花了。”
“许文博。”
她回答得很快。
“他的设备调试费、接待评委的费用,还有报名通道维护费。周衡说只要把他包装成技术天才,后续接的项目不会少。你拿了我的奖金,正好补上。”
林述白握紧了手机。
上一章那两声接收成功的提示音还在耳边。JY-04-117,原始数据,许文博的工作室。
那台设备的参数是他调出来的。
去年冬天,中心三台采集机同时故障,所有人都在催,林述白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把备件拆开重新焊接。许文博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参数能稳定吗?”
他说能。
后来那个项目拿了优秀奖,奖金一共六千八。
姑姑说帮他存着,说他不懂转账,也怕乱花。
结果今天,他看见转账记录时,付款方是周衡名下的工作室。
备注只有四个字:设备调试。
林慧芬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林述白往后一躲,屏幕差点撞上墙角。
“给我看。”她说,“你别被人煽动,把事情全算到我头上。周衡答应我了,只要许文博拿到推荐,年底会给我分成。我拿你的钱,也是在替这个家铺路。”
“你拿的是我的钱。”
“咱们是一家人。”
“我没答应过。”
林慧芬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站起来,保温杯被碰倒,水泼在林述白鞋面上。
“你要跟姑姑翻脸?”
林述白没动。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鞋尖,胸口堵得发疼。
这些年,他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他爸走得早,住院那两个月,姑姑辞了工作守在床边。出院后,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说林述白别嫌她嘴碎,她没文化,也没读过什么书,只能多操点心。
他信了。
他真的信过。
“我没有翻脸。”林述白抬起头,“我把账理清就行。”
林慧芬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你不是会查日志吗?自己查。”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长椅上。
“旧机房的备用钥匙。周衡办公室也有。昨晚我回来晚了,硬盘的事我知道一点。你要是能查出东西,我不拦你。”
她说完,拎起包就走。
林述白没有追。
他弯腰捡起保温杯,杯盖滚到椅子底下。他伸手够了两次,没够着,索性坐在那里喘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婉。
“你在哪?”
“中心一楼。”
“别去旧机房。”
林述白看着这四个字,回了一句:“为什么?”
赵婉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关门的声音。
“我的推荐名额还在许文博手里。刚才周衡给我打电话,说我如果再跟你接触,就取消推荐。我可以给你一段报名服务器的记录,但不是现在。等晚上,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发你。”
“只有记录?”
“我手上有两个报名账号。”赵婉顿了顿,“一个是许文博的,一个原本是你的。昨晚系统把你的提交时间改了,还把设备来源指向他的工作室。我只能查到这些。”
林述白的胃一下缩紧。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得不多。”
“赵婉。”
“我得保住名额。”她说得很快,“你别逼我。你要真能把我这边的记录留一份,等许文博出事,我也许还敢多给你一点东西。现在周衡盯着我,我不能陪你们一起死。”
语音断了。
林述白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理解。
赵婉是经纪人,靠推荐吃饭。一个名额关系到她手里十几个学生,她不会因为认识他几天,就把饭碗扔了。
他也没资格骂她。
可那台设备的参数、那段视频、他的项目奖金,如今全被挂到了许文博名下。
再拖下去,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程野从楼梯口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线槽。
“你还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林慧芬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刚才她是不是说旧机房有备用钥匙?”
“你怎么知道?”
“马师傅说的。旧机房北侧消防门里面,有条线路没登记在系统里。机房改造后一直没拆,后来成了杂物间。那把备用钥匙能开门。”
林述白把钥匙攥进手心。
“设备回传是从哪儿走的?”
“还没查清。”程野说,“不过昨晚旧机房的墙皮掉了,马师傅捡到一张维修标签。”
“上面写了什么?”
“北岸维修员,B3。录音笔也掉在那一层。马师傅本来想留着自己听,结果昨天有人拿设备把他支开。等他回来,标签已经被人捡走了,只剩录音笔。”
程野盯着林述白。
“北岸维修员是谁?”
林述白也想知道。
他在中心干了四年,认识的人不少,却从没听过这个称呼。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私信。
“林师傅,录音笔不在旧机房。”
林述白手指一顿。
对方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那东西在B3层,西北角第三间库房。蓝色档案柜最下面一格,柜门没锁严。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有人把它从楼梯间拿走了。”
林述白抬头,看向电梯旁的楼层指示灯。
B3。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蓝色档案柜,最下层放着银色外壳的录音笔。旁边压着一张已经被撕掉一半的维修标签。
剩余的标签上,清楚印着四个字。
北岸维修。
语音随即弹了出来。
“别让周衡先找到它。”
林述白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封私信的人,知道录音笔藏在哪里,也知道他拿到了什么。
更麻烦的是,对方用的登录账号,正显示在赵婉发来的报名服务器记录里。
账号名称只有两个字。
小北。
第5章
林述白把那份伪造的设备日志提交上去时,服务器直接退回了一行提示:账号异常,请联系管理员重新验证。
他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日志还没过审,周衡那边怎么就盯上了?
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小北”发来消息:“你用了自己的工号。”
林述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谁?”
“账号是假定位,权限是真的。”对方又发来一张截图,“系统在查谁有资格修改B3设备记录。你一提交,他们已经知道后台有人动了。”
林述白迅速删掉浏览器缓存,又把日志复制进离线盘。
他报给北岸维修员的定位是假的。
昨夜十一点四十,西北角库房。
只要周衡的人去找,就会扑空。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没打算找录音笔。
从一开始,录音笔、假定位、旧机房,都是钩子。
真正要钓的是他。
“林师傅,在吗?”
赵婉发来消息,后面跟着一连串截图。
她报名用的论坛账号正在被顶上热帖。帖子里没有直接骂人,只贴了几段设备故障分析。
时间、参数、排查顺序,全是林述白这几年写在内部报告里的内容。
“这不是你的账号。”赵婉说,“但发帖的人知道你的工作习惯。”
林述白点开帖子。
发帖人叫“北岸维修”。
他翻到主页,注册时间是今天早上,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设备柜照片。
评论区有人问:“北岸老师,B3那批旧终端还能改回传吗?”
对方回复:“能看权限。中心内部账号登录,定位会比外网准。”
林述白的手一点点攥紧。
这话说得太熟了。
中心内部账号登录,定位会比外网准。
四年前,他给周衡修第一套稳定器时,周衡就是这样教赵婉的。
“把设备日志发我一份。”
林述白看着那行字,胃里发堵。
论坛私信也弹了出来。
“林师傅,别删帖。你越急,他们越能确认是你。”
“你到底是谁?”
对面停了几秒。
“先看第37楼。”
林述白滑下去。
第37楼只有一张旧线路图。
图上画着中心改造前的机房门禁、广播中控和三条检修线路。其中一条红线从旧机房绕到地下车库,终端编号被人涂掉了。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这条线没进新系统。”
林述白认得那条线。
他刚进中心那年,旧机房还没封。周衡让他追过一次信号,设备日志里明明记录了位置,回传却一直显示为空。
他沿墙找到配电箱,发现有一条线路没登记。
后来周衡说是废弃线路,让他别管。
“别管”两个字,省了他两年奖金。
也是从那以后,他提交的每一份日志都会少一页。
林述白拨通程野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程野才接。
“你在中心?”
“在楼下。”程野声音很哑,“我看到系统弹窗了。有人用你的权限试登录。”
“论坛上的线路图你看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你说话有毛病。每份报告最后都会写‘建议核验后台权限’,刚才登录页也弹了这句。”
林述白没说话。
“老熟人发的吧。”程野问,“赵婉?”
“可能是。”
“你把假定位提交了?”
“提交了。”
“他们要的可能不是定位。”
“我知道了。”
“还有,”程野压低声音,“旧机房那条未登记线路,论坛帖发出来后被人问了。有人问那条线现在接给谁。”
林述白心里一沉。
那条线通向哪里,他并不清楚。
可马师傅知道。
只有长期守旧机房的人,才清楚哪块地砖踩下去有空响,哪面墙后藏过检修口。
“我去找马师傅。”
“先别去。”程野说,“昨天支开他的那个人,穿的是中心外包保洁服。”
林述白握紧手机。
马师傅每天下午一点从后门上班,两点前会去B3拖地。旧机房那一层没有监控。
现在一点十二分。
他转身往电梯走。
手机又响了,是马师傅。
“小林啊。”马师傅喘着粗气,“你千万别来B3。”
“您怎么了?”
“有人把我叫到旧机房,说周老师找我核对维修标签。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没了。我刚从通风口爬出来。”
林述白脚下一停。
“您手里还有录音笔吗?”
“没在我这儿。我刚捡到一张新标签。”
他发来一张照片。
标签上写着:林述白,设备日志异常处理人,权限确认中。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目标已进入中心。”
林述白喉咙发干。
马师傅语音里全是喘气声。
“小林,我年轻时在冷库干过。这种门我从里面开过。外面还守着人,钥匙就在他们手上。”
“您在哪?”
“B3楼梯间。”
“别出来。”林述白说,“找赵婉。”
“她电话我存了。”
“马师傅,论坛上的线路图是不是您发的?”
马师傅没立刻回答。
“不是我。”他压低声音,“可他们手里那张图,有我画的标记。”
林述白这才看清,线路图右下角有一个歪斜的圆圈。
马师傅有强迫症,所有检修口都会画圈。
“贴在图上的是哪一年?”
“旧机房还没拆的时候。”
林述白后背彻底凉了。
旧机房拆了三年。
能拿到那张图的人,除了马师傅,只有当年参与改造的周衡。
电梯门打开,负三层指示灯亮着。
他没有进去,转身去了赵婉的办公室。
赵婉正在等。
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一台连着报名后台,一台插着移动硬盘。
“论坛那个账号,我查过注册邮箱。”赵婉说,“收件箱藏在北岸维修员自己的设备里。他们故意留着,让我们以为能找到线索。”
林述白把移动硬盘推过去。
“这是中心历年设备日志的完整备份。原始服务器上的已经被人清了,这里面还有离线副本。”
赵婉没接。
“你想让我替你保管?”
“不是替我。”林述白说,“拿你的推荐名额做交换,帮我把备份送出去。”
“你怕他们抓到我?”
“怕。”
赵婉扶了下眼镜,把硬盘拿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东西坏了,你总自己修,坏了就再修。”
“以前修设备不花钱。”
赵婉看了他两秒,把硬盘收进文件袋。
她刚要锁门,林述白的手机亮了。
系统通知:您的工号已被暂停使用。
紧接着,“小北”发来最后一条私信。
“林师傅,你交出去的日志很好认。每一步排查,都是你写的。”
“真正服务器备份只有一份吗?”
林述白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
赵婉刚把文件袋塞进包里,还没来得及带走。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周衡站在里面,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他看见林述白,笑了。
“述白,交设备备份,怎么不提前跟姑姑说一声?”
林述白猛地转头。
姑姑林慧芬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维修标签。
她将标签贴在电梯墙上。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北岸维修。
她抬头盯着赵婉的包。
“小赵,东西拿出来吧。”她说,“周老师已经答应替我申请今年的名额。你帮他,也是在帮你自己。”
第6章
“林述白,北岸设备事故的责任人就是你,签字吧。”
保安把停职通知推到我面前,纸角擦过桌面,刮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接笔。
周衡站在门外,西装扣子系得整齐,手里捏着一份设备事故报告。
“昨晚十点二十三分,旧机房三号转播终端异常跳闸,备用信号全部中断。青年影像展的线上评审被迫中止,两个评委中途退出,赞助方的直播也断了。”
他翻开报告,停在最后一页。
“系统显示,十点二十二分,最后一次远程操作来自你的工号。账号、指纹,全部对得上。你还想说什么?”
赵婉站在我身后,包带攥得很紧。
昨晚那个指纹是远程接收数据留下的,不是我登入设备。
可我的工号已经被停了,现场服务器也被清过。原始记录看不见了。
“签了只是停职,不签,我们直接报警。”周衡把笔又往前送了一寸,“你偷改设备,害整个评审出事,这个责任总得有人担。”
“我没有改设备。”
“那你解释,为什么登录账号是你的?”
“我说了,是远程接收。”
“远程到你的账号里?你自己听听这话。”
周衡身后的保安往前走了半步。
我看见赵婉的包,心一下沉到底。硬盘就在里面,可现在拿出来,只会被扣成我转移证据。
周衡又开口:“还有,泄露内部日志的事.Center已经启动追责。你手里那份备份涉及评委信息和赞助数据,造成的损失你也要算。”
“数据不是我泄露的。”
“你把硬盘交给赵婉,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看他。
他早就在等我拿硬盘。
这个人抢在我前面,不是临时发难。
我伸手拿起笔。
周衡笑了。
下一秒,我把笔按在事故报告上,笔尖戳破了纸。
“先别急着让我签。账号指纹只能证明数据进了我的终端,证明不了是谁发的指令。周老师,你急着让我认什么?”
周衡脸上的笑没变,捏报告的手却紧了。
“少拿这些技术术语拖时间。”
“那就把原始日志调出来。”
“服务器故障,数据损坏。”
“损坏得真巧,正好把十点到十一点的记录清干净。”
林慧芬从保安身后挤进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
“还嫌不够丢人吗?”
她看着我,眼圈发红,声音却压得很低。
“你从小就犟。设备坏了,你非说是别人的问题。姑知道你手上有本事,可你连家里人都防着?”
我差点笑出来。
这些年我拿到的项目奖金,哪一笔没进过她家?给父亲治病、换冰箱、交房租,她都说是替我保管。现在出了事,她第一句话还是我防着她。
“硬盘呢?”周衡问。
赵婉往后退了一步。
林慧芬立刻指着她:“小赵,别犯糊涂。你把包给周老师,我还能替你留个推荐名额。你一个学生经纪人,真要跟中心对着干?”
“名额是你替我申请的?”赵婉扶了扶眼镜,“那是中心给谁的?”
林慧芬噎了一下。
“我帮她申请过。殊途同归,都是你自己的路。”
赵婉冷笑:“你先把偷东西的人说清楚。”
“什么偷东西?”林慧芬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他姑姑!照顾他这么多年,拿他一点东西怎么叫偷?”
“所以项目奖金也是照顾费?”
林慧芬抬起手就要打我,被保安拦住。
周衡沉下脸:“慧芬,注意场合。”
这一声慧芬叫得真亲。
几个月前,他还在饭桌上劝我姑姑,说周家的资源可以让我少走十年弯路。我信了半年,把三个主力设备的方案和参数都交给他。
现在出事先把我推出去,真方便。
我没有拦林慧芬。
她打我,我反而能看清她袖口里那张标签。半张旧维修标签,“北岸维修”四个字露在外面。她刚才从楼梯口出来时,手里明明拿的就是它。
“标签哪来的?”我问。
林慧芬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中心发的。”
“事故后发的?”
“我怎么知道。”
周衡把事故报告抽走:“无关人员不要妨碍调查。”
他转身要走,我开口:“十点二十二分之前,设备重启过两次。第一次在十点零七分,第二次在十点二十二分。第一次不是我的账号,是谁的你敢查吗?”
周衡停住了。
“什么意思?”
“设备日志没全坏,旧机房有一条没登记的线路。你查不到主服务器,未必查不到那根线。”
走廊安静了两秒。
周衡回头看我,眼里第一次多了点东西。
不是怕。
是恼。
“你想拿一条废线跟中心谈条件?”
“我想拿它证明谁改了设备。”
林慧芬急了:“周老师,别听他胡说。他一个维修员懂什么系统,他就是在拖时间!”
我看着她:“姑姑,你比我懂。我写方案的时候,你只负责把奖金转走。”
她的脸一下白了。
赵婉趁他们回头,把包从背后挪到另一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忽然把包扔到我脚边,拉开拉链。
硬盘还在。
“不用藏了。”她说。
周衡眯起眼。
赵婉从里面拿出另一块存储卡,放在会议桌上。
“昨晚事故后,有人登录报名服务器,清了设备指纹和远程指令。我去得早,他们只来得及删主库。”
“报名服务器和设备终端是两套系统。”我说。
“对。报名库里有学生上传的签到记录,也保存了展场各机位的设备指纹。远程数据转到哪台终端,管理员改过。”
她看向周衡。
“系统显示,十点二十二分的指令,先经过管理账号,再转到述白的账号。转接延迟一点七秒。原始主库坏了,这部分镜像还在。”
周衡没说话。
林慧芬先骂:“你拿这种复制出来的数据乱攀咬,谁知道你是不是跟林述白串好的!”
赵婉把手机转向她。
“服务器有访问IP。你们可以查,也可以先叫警察来扣设备。”
“你怎么有管理端镜像?”周衡问。
“我报名用的推荐终端,一直没退登录。”赵婉说,“你们的运维只清主库,忘了学生端还有同步任务。”
周衡盯着那块存储卡,过了几秒才笑。
“赵小姐,你把名额交给我,我还能保你。”
“我的名额我自己留着。”
“青年影像展还有两天。没有周家那边的推荐通道,你带的学生进不了评审名单。”
“那就不进。”
赵婉答得很干脆。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为了保住名额才答应帮我,可现在她把名额押上了。她一直说自己只想保住推荐名额,没那么高尚。
我拿过那块卡,没有立刻收起来。
“周衡,原始日志能查清,十点零七分的转接也能查清。”
“你想怎样?”
“青年影像展公开完整时间线。谁改的设备,谁替换了学生,谁拿我的项目进周家的资源圈,当着评委和媒体说清楚。”
“由你来说?”周衡笑了一声,“你连自己的岗位都保不住。”
“我岗位丢了没关系。”
我把存储卡放进内袋,扣紧。
“我手里的东西还在。你最怕的也不是我继续修设备,是他们知道,谁才是那个天才。”
周衡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慧芬还想说话,被他抬手拦住。
他盯着我:“公开?你知道展场有多少媒体吗?”
“知道。”
他转身离开前,扔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砸在桌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
青年影像展受邀媒体、摄影记者、直播团队,一个不少。
最上面那张纸的角上,有周衡手写的两个字。
“首场。”
我翻到第二页,瞳孔猛地一缩。
名单第一位不是记者。
是程野。
他三年前就被中心排出去,现在却出现在周衡邀请的媒体名单上,身份写着:设备事故独立见证人。
第7章
“林述白才是事故责任人,别让他把责任推给中心。”
投影亮了,屏幕上先出现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青年影像展事故说明》。
我站在会场最后一排,领口被汗浸湿。台上的主持人刚念完结论,周衡便接过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昨晚设备转接失控,责任链很清楚。技术员林述白未经授权修改线路,导致三组作品中断传输。”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周衡没有看我。他身后的屏幕上,我的工牌被圈在红色框里。
“中心已暂停林述白职务,后续责任由他个人承担。”
有人举手。
“林述白本人怎么说?”
周衡这才转头。
他知道我来了。
“林技术员?”
我手里的存储卡硌着掌心。媒体名单第一页写着程野,身份是设备事故独立见证人。周衡把我叫来,不是给我发言机会,是提前把罪名发出去。
可程野那页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
“我会作证。”
笔迹很重,划破了纸。
“林述白!”主持人在台上催我,“请上台说明情况。”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维修标签和录音笔,迈出第一步。
台下有人直接问:“你是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擅自接入了未登记线路?”
“不是。”我停在台阶下,“十点零七分,有人远程登录项目账号,修改了转接参数。”
主持人的话筒转向周衡。
“请问远程登录者是谁?”
“服务器日志还在整理。”
我把存储卡放到台边的桌上。
“我整理过。”
周衡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
“林述白,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我想了七年。”
台下安静下来。
我没有继续替自己辩解,只让技术员把服务器时间戳投到主屏。
第一行,是三年前青训营的报名记录。
“账号实名认证是我,作品也是我做的。可提交当天,系统显示创作者已经变更。”
第二行,是去年城市影像季的设备回执。
“项目署名写的是周衡。奖金由中心代领,收款账户是林慧芬。”
林慧芬坐在媒体席第二排,摘下眼镜,又戴回去。
“述白。”她压低声音,“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转头看她。
“姑姑,密码是谁给你的?”
“我不懂这些。”
“那你为什么每年春节都提醒我换账号?”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衡敲了敲桌面。
“这些只是系统记录。账号共享在业内很常见,证明不了作品属于谁。”
“那就看原始文件。”
我把维修标签递给工作人员。
标签已经发黄,右下角有烧焦的痕迹。上面写着设备编号、校验值,还有马师傅捡到它的时间。
“去年六月十七日,旧机房三号机发生断电。这是事故前掉下来的标签。”
主持人问:“原始维修记录呢?”
“被删过。”
“谁删的?”
我看向周衡。
“删除操作发生在项目提交后两分钟,操作账号的实名认证人,是许文博。”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语。
周衡终于变了脸色。他放下话筒。
“你有证据就公开,别在这里绕。”
我没理他,打开录音。
先是电流声,接着是许文博的声音。
“慧芬姐,周总让我把旧设备记录切到林述白名下。他最近闹得不安分,停了也没关系,中心会保他。”
录音只放了十二秒。
我手指发僵,按播放键时用了两次才按准。
当年我听见姑姑声音,还以为她在劝我别冲动。
林慧芬猛地站起来。
“周衡!”
周衡也站了起来。
“录音可以伪造。”
“服务器校验值能伪造吗?”我问。
他盯住我,眼底压着火。
“林慧芬,”他转向媒体席,“你告诉他,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姑姑身上。
她抓了一下包带。
“是程野给我的。”
门外立刻传来程野的声音。
“林慧芬,你再胡说一次。”
他推开会场侧门,手里拿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身后跟着赵婉。
“周总给我发的邀请函,身份写着独立见证人。我以为他要我替事故作证。”
程野把电脑放到控制台。
“后来我发现,邀请函是假的。发送邮件的服务器地址,能追到旧机房那条未登记线路。”
周衡快步下台。
“程野,你被赶出中心还不够,还要毁掉所有人?”
“邮件原始记录在这里。”
赵婉打开直播后台,把许文博登录周衡项目账号的记录推到主屏。
画面里,登录时间正是昨晚十点零七分。
IP、设备指纹、管理员密钥,全都在。
台下彻底乱了。
周衡一把抓住林慧芬的手腕。
“你让他登的?”
林慧芬甩开他。
“你先把录像原件交出来。”
“原件在我这里。”
周衡盯着她。
“所以你早就留了一手。”
“你不也留了吗?”
两个人隔着控制台推搡,工作人员赶紧拉架。
周衡突然回头指着我。
“都是他!账号是许文博登的,林慧芬拿的项目,证据都在他身上!”
林慧芬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硬盘。
“周衡,你真敢睁眼说瞎话?操作指令全在里面,账号还是你的!”
她把硬盘往桌上一拍。
周衡伸手去抢。
赵婉按住硬盘,直播镜头正对着他们。
“谁都别碰。”
这时,主屏上的后台突然跳出一条新提示。
“当前管理员会话已转移。”
密码输入框自行亮起。
下一行跳出一个文件夹名称。
“林述白_事故责任声明_终稿”。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周衡准备的稿子。
文件夹右下角显示,最后修改人正是林慧芬。
而文件内容只有一句。
“事故由林述白独立承担,与周衡及林慧芬无关。”
第8章
“把这份声明投到大屏上。”
周衡指着那个文件夹,手还压在控制台边缘。
林慧芬没有动。
赵婉点开文件,事故报告、奖金签收单、设备维护日志,全在里面。
最下面那份终稿只有一页。
“事故由林述白独立承担,与周衡及林慧芬无关。”
周衡一把扯下领带。
“伪造的。谁授权他远程接收学生数据,谁就该滚出中心。”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许文博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手机。
“这话不是我说的。授权是林慧芬签的,我只是替她转发。”
林慧芬转头盯住他。
“你拿了我的签名,怎么敢往我身上推?”
“我没推你!电子签章是周衡给我的。”
周衡当场骂了一句。
“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
许文博被吼得退了半步,手机差点掉下去。赵婉伸手稳住他的胳膊,直播镜头没有移开。
“把原始记录给观众看。”赵婉说。
许文博咽了口唾沫,打开云端。
“去年到现在,一共四十七名学生的数据从旧机房转走。授权文件上写着林慧芬的名字,但登录用的是周衡项目的管理员密钥。”
周衡指着他,手指发抖。
“你胡说!”
“设备指纹是你的。”许文博抬起头,“操作指令也来自你的电脑。远程接收是你答应的,我只是拿钱干活。”
“拿谁的钱?”
“项目里的钱。”
台下彻底炸了。
周衡冲向许文博,被保安拦住。他回头又指向林慧芬。
“听见没有?数据是她拿的,签名是她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慧芬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另一个U盘。
“你真会摘干净。”
她将U盘递给赵婉。
“里面是周衡给我的转账记录、聊天录音,还有他让我替换学生作品的原始文件。”
周衡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你录了音?”
“不是我要录。”林慧芬盯着他,“你让许文博把学生数据发到私人服务器,又说出了事就让我签责任声明。行,你留着后手,我也留一份。”
“你拿那些录音威胁我?”
“我拿它保命。”
周衡突然笑了。
“保命?你让林述白顶了三年,现在跟我说保命?”
他没有再抢硬盘,反而转向直播镜头。
“既然要算账,那就把林慧芬拿走林述白的奖金也公布出来。去年设备维护奖六万八,今年创新项目奖十二万,她只给林述白报了一部分。剩下的,都进了自己的账户。”
现场安静了两秒。
林慧芬的手指猛地收紧,捏住包带。
“那些钱有一半用在林述白身上。”
“用在哪里?”赵婉问。
“学费、生活费,还有他进中心时的培训费。”
我站在控制台边,喉咙发紧。
又来了。
每次有人追问,她都会把账算到我头上。
周衡抓住这句话,立刻逼问。
“林述白知道吗?他同意你拿奖金了吗?”
林慧芬看向我。
她眼圈发红,声音低下来。
“述白,姑姑这些年照顾你们兄妹,家里哪样开销不要钱?你进中心不容易,我替你打通关系,把你的项目换成现成的奖金难道有错吗?”
台下有人开始议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关节还留着去年拆设备时划开的疤。
她当年说,中心门槛高,让我先进去,奖金她代管。
我信了整整三年。
“你没问过我。”我说。
林慧芬一顿。
“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你别因为一时的气,让姑姑难做。”
“我妈去世前,你答应过不动我的东西。”我走到主屏前,“项目授权、作品署名、奖金,都是我的东西。”
“你那时候懂什么?没人带你,评委也不认你。”
“所以你先把我名字划掉,再把别人的作品安给我?”
林慧芬没有回答。
周衡在旁边开口。
“林慧芬,你自己听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你闭嘴。”
“我替你收拾了三年烂摊子,你还想把我拖下水?”
“你把我侄子的项目拿出去卖,评委要的包装方案、答辩话术,哪一样不是林述白写的?你拿到资源圈以后,推荐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为什么不是他?”
周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想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文件是你签的。”
“人是你找的!”
“我只是听了你的话!”
两人隔着控制台再次推搡。赵婉敲了敲桌面,让直播画面放大到文件目录。
我把自己的旧笔记本接上投影。
里面没有多余东西,只有历年项目记录、聊天备份和一张手写账目。
“念。”赵婉说。
许文博看了看周衡,又看了看林慧芬,最终拿起麦克风。
“二〇二二年,维护设备补助四万二,林慧芬转给林述白一万八。”
“二〇二三年,项目奖金六万八,林慧芬转给他两万四。”
“二〇二四年,创新项目奖金十二万,林慧芬转给他三万六。”
他每报一笔,台下就多一阵吸气声。
林慧芬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给过他们钱!林述白刚进中心,没有设备、没有人脉,他拿什么做项目?我的钱全花在请客、打点、买资料上了!”
“那你为什么扣下署名费?”我问。
“署名费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去年奖金到账当天,你让我签收两万四。三个月后你买了一只六万多的镯子,问我借钱,说姑姑手头紧。”
她的脸一下白了。
“那不全是你的钱!”
“所以你承认,你拿我的钱做了别的事?”
“林述白!”她喊我的名字,眼泪跟着掉下来,“没有我,你连这个中心都进不来!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踩我,是想让我以后没法做人吗?”
我攥住桌沿,指甲硌进木缝。
我最怕这个。
怕亲戚拿旧情压我,怕别人说我不懂感恩,怕场面难看,最后还是我低头。
以前每次她哭,我都会替她圆。
这次不行。
“我没踩你。”我从口袋里取出U盘,放在她面前,“完整账目、转账记录、作品修改痕迹,全在里面。你做过什么,以后让证据说。”
赵婉接过去插进电脑。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份新的授权文件。
编号与周衡项目账号里的文件一致。
签名栏写着林慧芬。
可许文博看清内容后,突然把麦克风扔到了桌上。
“这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林慧芬急了。
“我的原始签名少了一笔!你看这个‘博’字最后一钩!”
周衡抓起文件扫了一眼,立刻把矛头转向她。
“林慧芬,你连我的文件都敢动?”
林慧芬抢过文件,手抖得厉害。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字。”
台下有人问了一句。
“那是谁的?”
赵婉调出旧机房三年前的维修记录。
最后进入机房的登录名只有两个。
周衡,和我。
现场再次安静。
周衡慢慢转头看向我。
“林述白,这三年你一直很听话,为什么今天突然敢把所有东西都捅出来?”
我还没回答,马师傅从侧门挤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只捡到的录音笔,灰布上还沾着机房的油污。
“小林,有件事我压了三年。”
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里,先传出周衡的声音。
“把林述白的名字从终审名单里删掉,作品给许文博,奖金走林慧芬的账户。等评委习惯了林慧芬这条线,后面的学生都从她这里过。”
录音到这里断了。
林慧芬忽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屏幕。
杯身碎开,直播画面闪成雪花。
“关掉!都给我关掉!”
周衡却没有拦她。
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开口。
“林慧芬,你疯了。”
“你才是疯了!”她后退两步,“那份终审名单根本没改,是你自己留着后手,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许文博突然冲向侧门。
“周衡,项目密钥还在后台!你要销毁记录!”
周衡抬手拦住他。
“不用。”
赵婉皱眉。
“什么意思?”
周衡掏出一张门禁卡,丢在碎掉的屏幕前。
“旧机房的总闸在地下二层。”
他看向我。
“林述白,你不是最懂设备吗?带路。”
我盯着那张卡,没动。
“地下二层的线路是你让程野接的。”他说,“这些年真正控制数据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她。”
他抬手指向电梯。
“是程野。”
第9章
门禁卡掉在地上,裂开一条白缝。
我盯着程野的名字,心里那点侥幸全沉下去了。
这三年,他被赶出中心,带病回家,连维修工都接不稳。他怎么可能还在地下二层控制数据?
除非那条线,从来就没断过。
周衡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门禁卡。
“你不信我,很正常。”
“把卡给他干什么?”程野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让他带路,还是让他替你们顶罪?”
“我说了,控制数据的人是你。”
“那你为什么把卡给他?”我开口。
周衡没理我,直接按下电梯下行键。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里头没人。
地下二层的风先灌出来,潮湿,带着烧焦的塑料味。我走在前面,周衡跟在后面。程野和赵婉都盯着我,连马师傅都攥紧了录音笔。
到了负二层,旧配电箱前停着一排服务器。
屏幕上不断滚着项目授权记录。
周衡把门禁卡插进读卡器。
“账号。”
屏幕上跳出两行字。
“程野,超级管理员。林述白,授权维护员。”
程野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我胸口发闷。地下二层只有我和他能登录,这事我比谁都清楚。
“我没动过他的账号。”
“林慧芬的收款账户也需要解释吗?”周衡问。
“我只知道她拿钱。”
“你当然知道。”周衡指着屏幕,“每笔奖金到账前,你都会收到短信提醒。提醒发到你的私人邮箱,密码还是她帮你设的。”
我猛地转头。
“你查了我的邮箱?”
“中心服务器有备份。”
马师傅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真会扣帽子。”
周衡把一张打印记录递给我。上面全是我的邮箱、身份证号,还有登录地址。
我看了一眼,手心开始出汗。
记录是真的。
林慧芬确实用我的身份证注册过收款账户。她以前说,是为了方便替我领奖,怕我手忙脚乱弄丢钱。
这些年,我从没想过要查。
“笔迹能鉴定,IP来源也能查。”周衡说,“可你签过授权书,对吧?”
“签过。”
“那就是你。”
我喉咙发干,想解释,却发现每个字都踩在自己挖的坑里。
程野忽然笑了。
“周老师,你费这么大劲,是想让我替你删掉那台服务器?”
“服务器没有删掉的价值。”
“那你怕什么?”
周衡盯着他:“我怕你乱说话。”
程野走到控制台前,输入密码。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远程锁定界面。
“这台机器的根权限不在我这儿。”
周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看见他右手去摸袖口,那里面通常放着门禁卡。
赵婉堵住出口:“周老师,袖子里还有什么,一起拿出来?”
“赵婉,你还有推荐名额在中心。”
“那你更该把话说明白。”
程野敲了敲屏幕。
“地下二层有五十三组门禁记录。周老师,你每次来都走普通电梯,权限却比管理员高。”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真正改数据的账号,一直挂着工作室外包人员。”程野把日志调出来,“北岸维修员。”
我心里一沉。
北岸维修员是我的账号。作品终审前,我用这个账号提交过设备检测报告。程野被赶走后,没人肯让我碰主系统,这个临时账号一直留着。
“你偷了我的账号?”我问。
“账号一直在中心服务器里。”程野说,“外包人员登记页是周老师批的。”
周衡突然抬手,把录音笔从桌上扫落。
马师傅扑过去按住他。
“我替林家照顾你十三年,拿你两笔奖金怎么了?”林慧芬从电梯里冲出来,头发散了一半,“你答应过,只要我进了周老师的圈子,就让我做区域负责人!”
“负责人?”周衡冷着脸,“你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也配谈负责人?”
林慧芬愣住。
“你说什么?”
“许文博才是工作室的人。”
许文博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听见这话,立刻冲了进来。
“你说什么?”
“我说,名单上的创作包装是按你的资料做的。”周衡看着他,“没有北岸维修员这个底层账号,你进不了终审组。”
许文博的脸一下白了。
林慧芬转向他:“那些资料是你给我的?”
“你拿钱,我给方案,有什么问题?”
“是你说让我借林述白的账号!”
“他愿意吗?”
屋里没人接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总觉得,只要把设备修好,把报告交上去,日子总能过。可他们拿走的从来不只是一笔奖金。
我的名字,我的工作,我信过的亲人,都被他们拆开卖钱。
我摸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继续说。”
林慧芬盯我:“小白,你听我解释。”
“别叫我小白。”
她嘴唇动了动。
“账号是谁批的?”
周衡没回答。
我走到控制台前,拔出那枚维护用U盘。
这里面有程野当年留下的后台镜像。地下二层断了外网,但镜像还在。
“周老师,你刚才说密码是我的。”我把U盘插进去,“那就试试。”
屏幕弹出上传框。
程野敲了一行命令。
文件名一个个跳出来:终审名单、设备事故授权、奖金分配、外包账号变更。
周衡终于扑过来拔U盘,被赵婉用椅子腿顶开。
“你拔也没用。”程野说,“复制任务已经发出去了。”
“发给谁?”
“公证处、司法鉴定中心,还有北岸账号的原持有人。”
周衡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他费心把每条线都缠到我身上,可后台记录太清楚。他替谁开通账号,谁批准授权,谁拿走奖金,都留了痕。
“这些都是伪造的。”
“那你为什么跑?”我问。
“我没跑!”
“你刚才拔线干什么?”
马师傅把录音笔重新按亮。
录音里不只周衡的声音。
我听见门开、脚步、椅子挪动,还有林慧芬那句:“只要评委习惯我的名字,以后学生都从这条线过。”
录音后面还有一段压低的争执。
许文博说:“再有一个月,周老师就能把中心旧机房彻底换掉。”
林慧芬问:“林述白怎么办?”
许文博说:“他最好闭嘴。他只要设备,不要钱。”
周衡的声音最后响起:“别动他。他闹起来,我这边不好看。”
那天我躲在设备间,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我没闹,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名字。
四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周衡与许文博的数据造假、设备事故和伪造授权被认定成立,中心解除周衡的导师资格,涉事工作室接受调查。那些已经被叫停的项目全部重新审核。
北岸维修员的真实账号被锁定。
锁定结果写得很清楚:账号由周衡工作室外包人员使用,实际维护者是我林述白。
工作室对外发布的所有终审作品,署名全部恢复。
我的奖金、赔偿和项目分成,一分不少地回到我名下。
姑姑退回了侵占的收益,又承担了相应赔偿。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还在抖。
“小白,我没有想害你。”
“我知道。”
“你还能叫我一声姑姑吗?”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爸走的时候,是你把我带大的。”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信过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你拿我的钱,说会替我铺路。我每次问,你都说快好了。后来我连问都不敢问。”
“我真的只是想进周老师的圈子。”
“我也想进中心。我的东西被拿走了,我连门都进不去。”
她哭了起来。
我没安慰她。
有些账算清以后,没必要再装亲近。
许文博和周衡互相提交了证据,想把事故责任全推给对方。
周衡指出许文博私自修改设备参数。
许文博交出转账记录,证明周衡拿过工作室分成。
林慧芬也没能全身而退。她承认替工作室提交过虚假维护报告,还签过程野从未见过的授权文件。
她被依法追责后,周衡工作室彻底停了。
听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调查中心门口。
周衡骂她蠢,说她连真名都不敢用,还想做负责人。
许文博当场拿出录音,承认当初是他提出借用我的账号,因为林慧芬贪心,周衡怕担责,两边都拿我当垫背的。
周衡说项目收益没拿到自己手里。
许文博说周衡亲口说过,旧机房迟早是他的。
两个人吵到互相撕扯那份授权书,最后被保安拉开。
没人替我承担那份责任。
他们争着往外扔脏东西,脏东西落下来,砸中的全是自己的脚。
判决生效那天,我去了中心一趟。
程野把地下二层最后一把总闸拉下。
“以后没人能进机房?”
“登记过的线路都拆了。”他说,“那台服务器送去做取证,剩下的旧设备能修的修,修不了的处理掉。”
我盯着黑掉的指示灯,忽然有点不敢信。
三年了。
我终于不用再替别人改记录。
赵婉拿着文件过来,递给我一沓维修单。
“独立小组下周开张,第一批设备十二台。报酬按市场价,不抽你的名字,也不挂工作室。”
“你的推荐名额呢?”
“我自己的名额,我会自己挣。”她推了推眼镜,“至于你,别再只挑别人不要的旧机器。修好了就签你的名字,客户满意就收你的钱。”
“听起来挺俗。”
“本来就俗。”
程野从旁边递来一杯没开封的水。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学会报价。”
“我一直会。”
“那你以前怎么只拿底薪?”
我接住水,没话说了。
马师傅把那只旧录音笔装进档案袋,贴好封条。
“这东西跟了我三年。”
“该给你发奖金。”
“我不要。”他抹了抹手上的灰,“以后机房归你管,我就负责看门。里面少了什么,我继续记。”
我们从旧机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赵婉在前面打电话,程野去搬设备,马师傅锁门。我站在走廊尽头,把新收到的署名确认书又看了一遍。
林述白。
三个字印在作品栏第一行。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早就过期的维护证,心里堵了多年的东西总算落了地。
我把确认书收好,拿出手机,在公开说明里写下最后一句:
“本人不再为任何未经本人确认的授权、数据修改及作品署名承担连带责任。”
发送。
几分钟后,中心项目平台更新。
周衡名下的所有项目状态全部变成终止审核。
而赵婉的独立维修小组,已经接到了第一笔正式订单。
我把工具箱背上,关上办公室的灯。
这一次,门锁和密码都在我自己手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