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一点,程寥从七号机的胶圈边捡到一张工作证。
卡套裂了一角,蓝挂绳缠着一根黑线,上面印瑞行展具,照片里的男人穿衬衫,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她只看了领回时需要核的内容,便按店里的办法登记,放进柜台后那只专用小盒,没去扫卡上的图案,也没顺着公司名字找这个人。
她在二十四小时洗衣店值夜班,见过钥匙、耳机、零钱和一只只剩左边的皮手套。东西落在这里,不自动变成店员可以翻的故事。老板罗映早说过,能联系的按公示的办法,认领要核,别自己举着人家证件发朋友圈找人,省得好心变麻烦。
捡证那晚,七号机的客人刚走十分钟。程寥记得他,一件藏青外套,背旧电脑包,衬衫单独装着,洗前问过是否能快一点。她指机器上写的流程与时间,说自己不能替他把固定程序快进,他看表,最后还是选好,把衬衫放了进去。
等待时他坐门边,接电话,说项目快收了,后面也许能闲两天。那口气不像真能闲,程寥听见,只当没听,低头看自己的练习资料。
她二十六,在这里做了一年多,白天睡,傍晚醒,晚上八点到次晨六点。夜班轮休,跟另外一位员工互换,白天有店长与其他人,店不是靠她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睁眼。她到手大概四千六,包括夜间那部分,不是每晚听洗衣机转就能发呆拿钱,客人问、机器异常、地面水渍、衣物交接,都得管。
她最怕有人把自助二字理解成店员不在也无妨,又把有店员理解成任何衣服洗坏都先找她。她要解释,就按店里确认过的说明讲,不因为自己学过一点服装就对什么面料拍胸口。
六点换班,程寥把工作证登记与保管位置交给白班,带自己的资料离开。清晨早餐摊刚起蒸汽,她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手机里一条面试预约还没回复,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住。
面试时间上午十点。若答应,她这夜下班后回去洗个澡就得再出门,脑子困得能把自己姓名念反;若不答,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想一会儿,发消息问能否换到轮休日的下午,说明自己现在夜班,不愿迟到也不想硬撑影响表现。
对方过中午回,时间不能改,本轮排完。她已经睡着,傍晚醒来才看见,坐床边骂一句,自己也不知道骂谁。
二
工作证的主人,隔了两天回来。
那晚刚九点,店里三台机在转,门外一辆电动车停得歪,他把车扶好,进门先问有没有捡到一张蓝绳工作证。程寥让他描述,不把自己保管的那张先拿出来给他照着认。他说了姓名、公司、卡套破的位置,按店里认领的要求核过,她才交还,相关记录补齐。
他拿到,先看卡,笑了一下,说自己找过包,还以为落在公交。程寥答找到就好,没问怎么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要用,隔两天才想起。
他却自己说了:“其实用不上了。早就没班上。”
她笔停半秒,抬头,他又笑,像后悔一开口就把气氛弄沉:“离职了,卡没用了,想收回来,不想在外面飘。”
程寥点头,答那收好,不用也算自己的东西。他看她一眼,好像原以为会听见两句安慰,没听见,反倒松点,问现在能不能洗这件衬衫。
她看他手里,还是那一件白衬衫。只是衣服,不值得她替主人预先心疼。她按他问的问题说明自己能确认的事项,让他看衣物标签与机器公开提示,有不适合的别硬塞,不为省时间越过基本要求。他自己选了,付费,坐到门边。
男人叫谢序,二十八,之前在瑞行做展具项目助理,跟着跑商场、展厅,安排送装与收尾,最近项目缩,他和一组人一起走。卡本来是旧员工识别卡,离职后已失效,公司说可以自行处理,他舍不得扔,夹在包里,洗衣时不知怎么带出来。
这些是他等衣服时自己讲的。程寥没追问赔多少、手里多少钱、是不是父母养,自己在柜台擦桌、核清洁用品,偶尔听一句,答一句。电话响,她去接店里来电,他便停,不把凌晨遇见一个肯听的人当包了一夜的谈话席。
谢序问她看的是什么,她把资料合一半,答服装质量检验的基础内容,自己想换日班。不是以为买份资料就能转成专家,之前中职学服装,做过小工厂的后道辅助,后来出来换几份工作,如今想把丢掉那部分补起来。
他听完,问难不难。程寥笑,说难,不难我已经走了。他也笑,答那祝你早走,随即觉得这话像赶人,赶紧补是早找到想去的。她摆手,说听懂,别给一句普通话穿三层解释。
衣服好,他按说明取,检查自己的东西,工作证放回包里,不再挂脖子。他走时说再见,程寥点头,转身去提醒一个刚进来的客人别把地上湿袋子放通道中间。
那晚她仍会困,资料里一行看三遍,没因为遇见失业的男人,自己的求职难就消失一半。
三
程寥第三次见谢序,是他来退一张误充的储值单。
他原本只想充五十,在支付页面选错,充成一百。店里对未使用款项有自己的处理办法,须店长确认,夜班不能私下从抽屉拿五十给他。程寥照常说明,让他提供需要的付款记录,先登记,再在白天对接。
谢序那天心情差,听到要等,脸一下沉,说五十而已,又不是要把店搬空。程寥抬头,答五十也是钱,自己能帮他登记,不等于她能随意拿营业款。想退按办法走,她不会因为数小就替双方省一个自己没权省的确认。
他不出声,低头翻记录,翻完给她看,忽然说对不起,刚才火不在这儿。她接过登记,说知道他可能有事,但自己听不出每个来人的前因,别先把火喷到窗口再让人猜。
他脸红,点头,没继续讲为什么今天特别难。白天罗映核过,在能处理的范围内给他办了,钱按记录退,他发来确认已收与谢谢,是对店里正常事务的回复,不是程寥拿私人号跟他另开一条。
晚上他又来,买一瓶柜台能卖的水,等着洗自己的外套。客人少,他站到离柜台有一点距离,问她愿不愿听两句,自己今天被一个招聘的人气得够呛,讲完不耽误她看书。程寥看时段,答最多五分钟,后面有自己的事。
谢序讲了。那家招项目协调,去前说不用经常出差,见面却要他每月二十天在外面,还把收入中不保证的部分一股脑说成年薪。他问固定多少,对方反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拼劲。他离开后,觉得自己失业了连问钱都像不够积极,到了洗衣店才一句小事就炸。
程寥听完,不急着说他们不识货,只问那他自己想不想做那样出差。他摇头,说以前太多,最近父母也劝先稳,自己并不想。她便说那问了挺好,真不接受就别为了被夸有拼劲答应,后面上车才知道怎么也睡不够。
五分钟到,她抬手看钟,笑着说时间用完,自己要把这页练习做了。谢序愣,随后也笑,问真这么准。她答对,不然自己天天听人讲半小时,明年还在这儿翻同一页。他点头,退回椅子,没有故意在旁边长叹让她再问怎么了。
那一晚外套洗完,他自己叠进袋子,没等她从柜台出来帮忙。走前,他指她资料,说祝这页过。程寥举一下笔,答借你吉言,随后把一道错题画圈,自己又错了。
四
她那次面试,果然没过。
轮休日下午,程寥去一家服装公司的售后质量岗位,路上堵,比预留时间晚,幸好还在约定前到。她换干净衣服,没特意买一套贵的,包里有自己的简历和以前能公开使用的一点学习作品,不拿别人的工厂资料撑经验。
面试的人问她做过什么,她如实说后道辅助,不是完整质检。对方给了一个与岗位有关的判断情境,让她说明会先确认什么。程寥背过很多词,真问时却乱,先讲一大串,再被追问哪一项是自己知道、哪一项要向有经验的人求证,答得断断续续。
负责人没笑她夜班,也没许录用,只说目前更需要能独立接较多事情的人,短期没那么多带教。程寥出门,坐在公交站,把新买的那支笔握得发疼,心里骂自己看几页就以为能换工作。
她回店是第二天夜班。谢序刚好来洗一条裤子,见她脸,问面试怎样。她先答没过,想直接低头,听见他开口一句你其实挺——便抬手,让他别讲自己有多好,自己知道哪几处没答出来,不想这会儿先被安慰得像什么都没差。
谢序把话吞回,点头,问要不要讲哪里卡,她说暂时不讲,自己先整理。他答好,坐远一点。程寥看着他真的不来劝,心里反而松,拿纸把面试问题记下,能确定的先写,不能确定的留给后面问。
罗映那夜过来盘用品,见她资料,问真准备走。她抬头,心里一下紧,怕老板听见求职就先换人。罗映四十,自己也做过夜班,答她别那副被抓的样子,想走提前讲好,不要拿店里客人当练习、别当班一忙就丢活,其他她管不着。
程寥点头,告诉她目前还没成,会按应有的提前时间安排,不临时说今晚就走。罗映问她是不是想转检验,她说是,又补知道自己差不少。老板没给万能励志,想一会儿,说自己认识一位以前做服装售后的人,可以先问问对方是否愿意聊一段,但不保证介绍工作。
程寥眼睛亮一下,赶紧说愿意,随后又稳住,答先问对方方便,不要因为老板一句帮忙让别人不得不教一整夜。罗映笑,说你现在倒挺会给自己上锁,去把门口水拖了,先把今晚这件做完。
五
罗映介绍的那位前辈,叫杜敏,三十七,休息日只肯留一个小时。
约在菜场后面一家豆浆店,早饭人多,她坐门边,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见程寥到,先指空凳:“坐,别买一堆,喝啥自己点。”
程寥原来想请客,听这句便没抢,点一杯热的,拿资料给她。杜敏看两页,皱眉,说她这份像把词典撕下来订了,谁知道自己到底会什么。程寥脸一下红,想解释自己只是整理,杜敏摆手,说能记没错,可面试问工作,得讲看见东西先怎么确认、不清楚找谁,别一开口像背课程封面。
她问程寥原来在厂里真做过哪几件。程寥越讲越具体,提到以前谁老把两种近似辅料混,自己后来怎么帮着分开、登记,杜敏这才抬头,说这能讲,自己做过的,不丢人。不要为了显得专业,把真正干的写成参与,把只学过的写成负责。
程寥听着,杯沿烫嘴也顾不上,记了半页。杜敏把葱往袋里塞,说今天到这儿,下回有两三个实在问题,可以先发,她有空回,不接从第一章开始教。程寥点头,说谢谢,知道,不想每晚给她转一堆截图。
回去她把简历重新写。原来的工作证照片看起来挺威风,实际自己的几项经验却缩在一行,像不戴个好看的抬头就没资格说。她想起谢序那张卡,没去比较谁更可怜,只把自己会的几件写开,把不熟的标清。
那夜谢序进店,她一看他手里没袋,先挑眉:“今儿洗啥?空气?”
他笑,手从背后拿出一件运动外套,说真有,不靠编件衣服来占座。她指机器,答有就自己照要求弄,不洗也不是不能来问事,但座位是给店里客人正常用的,不给熟人包夜。
谢序脸有点红,笑着点头。他确实有一半想来找她,自己也看得出每次借洗衣当理由挺笨。他等她不忙,站在柜台外问,下次她轮休、若愿意,能不能一起吃早饭,不在当班时拉着她聊。他说到早饭,自己先笑,补因为她六点下班,他不是约她休息日凌晨专门起床。
程寥看他一会儿,问他是不是把她下班就当自动有空。他赶紧摇头,说可以另选,先问,不当她答应。她低头把最后一张登记做完,抬眼笑,说下周三早上可以,自己后面休一天,不急着补全夜的觉,只一顿,吃完回去睡。
他点头,问能否加私人微信,她把自己的码给他,特意说这回不是店里退余额那个群,别往这里发机器坏了快来。他笑得露牙,说懂,程老师的私人热线不受理五十块退费。她拿笔敲台,说谁老师,名字好好念,程寥,寥寥无几的寥。
六
早饭吃得很狼狈。
店在旧居民区,七点不到满桌,谢序先到,占了两个位置,见一个提菜的大婶没处坐,赶紧挪过去拼,等程寥进门,四人一桌,谁也别想单独营造一点暧昧。
他面前豆浆,她面前豆腐脑,老板问甜咸,她答咸,再多一点辣。谢序看那一勺红,眼皮直跳,问她下夜班吃这么冲受得了吗。她瞥他:“你要管我吃,就先把自己那根油条吃了,凉成钢筋了。”
大婶在旁边笑,谢序也笑,低头咬,果然硬,咬得脸一歪。程寥笑得停不下来,困了一夜的脸终于亮一点。他看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原来想讲的那段面试糟心事怎么开口,索性先不讲,问她豆腐脑为什么要放那个料。
她说老家就这样吃,小时候父亲摆早餐摊,辣椒一放,冬天人全醒。父亲五十四,母亲五十二,在县里经营一间小店,她来城里不是因为家里出什么惨事,单纯想找更合适的工作,也不想回去一边帮店一边被催相亲。
谢序点头,说自己父母也在外地,父亲五十七,母亲五十五,听见失业第一反应让他回家考个什么,仿佛县里所有安稳岗位都在等他提包进门。程寥笑,答天下爹妈用同一本招工简章,不写名额。
那顿饭他们没只讲失业。谢序喜欢老歌,哼起来故意学港台腔,程寥骂他像菜场卖碟,他立刻唱得更夸张,大婶把碗端起,问他是不是早餐店请来的。程寥笑得眼泪出来,摆手说不是,您别投诉这家,老板无辜。
吃完他们各自付,没有谢序抢一顿不足二十的饭钱装自己失业也能请谁,更没有她为了表示不嫌就先把两人全买。出门,程寥打一个很长的哈欠,谢序看钟,答应不再拉她走一大段,只送到她要坐车的口。
她说不用送,自己能走,他点头,停在原地。她走几步回头,他还在,抬手晃一下,那张平时总像没睡好的脸笑得很笨。她也挥,转回去,没再找理由绕回来。
手机十分钟后亮,他发来一句,今天真好,下回你选一个不困的时间。程寥回,等我睡醒再回下回,谢序发一个闭嘴的表情。她把手机静音,回房拉窗帘,真的睡到下午。
七
谢序的第一份短工,只有七天。
朋友介绍他去帮一个展会协调现场,负责自己熟悉的送达、记录和对接,报酬二千八,工作范围提前讲清,不让一张熟人脸把人从布展绑到撤展还觉得多问钱俗。他去了,前两天顺,第三天一批东西送错,他急得跟供应商吵,最后发现自己写的编号也有一处相近,不能全推对方。
他在电话里跟程寥讲,话到那一段,停住,像不愿让她听见自己也会犯这种低级错。程寥正吃晚饭,听见突然没声,问他喘气呢还是骂自己。他苦笑,说后者。她答那先别骂,把今天能补的补,自己又不能隔电话替他把东西挪回来。
谢序本来想听她说不是他的错,听到这句有一点失望,随后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要一份无条件开脱。他去补齐,联系该找的人,因自己的那部分主动说明,后面没酿成更大延误,还是挨了几句批。
七天结束,二千八按约到,他拍一张余额,原本想给程寥看,又觉得金额不算漂亮,手停半天。最后只发今天结清了,自己能喘口气。程寥回挺好,随后讲自己今天把一份岗位测试做完,错两处,有一处查明白了,另一处准备问杜敏。
两人各报一件,不用谁先把自己的比成更大。谢序把钱里一部分留房租,余下正常生活,没有拿刚挣的一笔买很贵的礼物。可那晚他来洗展会穿过的几件衣服,还是带了两只路边买的橙子,问她愿不愿吃,特意说自己下班路上顺手,不是拿来换她以后帮忙免单。
程寥笑,收一只,另一只他自己拿,剥开,两人隔柜台吃,店里客人一叫,她就把橙皮放好去做事。他坐回椅子,不端着等她回来感谢这份普通水果。
那段时间,他也不是每天都来。程寥有自己的夜班,他短工结束后继续投简历,有时几天不见,只微信问一句睡没睡。她醒时回,没醒不回,两人还没正式在一起,也不把每个已读都算谁是不是已经退。
八
真正让程寥烦,是谢序有一回半夜连发二十多条语音。
她值班那晚忙,一位客人衣服出了状况,店里要核查,另一个人又把带水袋子放地上,门口滑,程寥来回解释、处理,忙得脚底疼。手机震个不停,她以为有急事,抽空听,前四条都是招聘的人不给回、朋友不靠谱、原公司谁又发聚餐照。
她没时间听完,回正在忙,后面再说。谢序还发,说他睡不着,觉得整个人没用,只有她知道自己这阵怎样。程寥看到只有她,火一下上来,又怕他真出什么事,先问现在是否安全、身边有无紧急情况。他答没有,就是烦,想有人说话。
她这才明确说今晚不能听这么多,她在上班,不是开着洗衣机便有整夜空,等下班还得睡。若他很难受,先找能说话的朋友或其他支持,不要把她一个人当唯一能接住所有话的地方。
谢序那头沉默,过几分钟回,不打扰了。那四个字冷,程寥知道他不高兴,自己也不想再追着哄。她把手机收起,继续处理客人的事,等忙完,时间已三点,资料一页没看,头疼得想趴。
早上交班,她看见他又补一条,说明自己昨晚没想到那么多,以为她夜班人少,能聊。她坐公交回家,回他,人少也不是用来无限陪人的,她还想把自己求职那页做完,不能每次见他都像替一个失业的人值第二份夜班。
话重,发完她也揪着,怕自己是不是太狠。可她不想收回内容,真要有一段关系,她得有地方讲累,不能男方一失落,自己这边就只剩懂事。
谢序隔了一整天才回,说他想明白,那句只有她也是在压她,朋友不是没有,自己只是怕丢脸不肯向别人讲,便躲到一个不认识原公司的人这里,误以为她的耐心不会用完。他道歉,也问她还愿不愿认识自己,不是要她立刻安慰,就想知道有没有以后。
程寥睡醒,认真看完,答愿意,但不能这样。五分钟可以说,真有大事先问,平时也得听她自己的事,不是每回他来洗衣,她只负责问今天有没有好一点。他回好,后面不再补一句你不懂失业多难。
那天夜里,她收到他一张很傻的自拍,头发剪短,耳边一圈推得不匀。他说自己换了家便宜店,理发师把两边修成两个季节。程寥看着,笑得快把水喝呛,回挺好,至少不是同一个坏消息换二十四种说法。他发来一个投降表情,随后真问她测试错的那处后来明白没有。
九
洗衣店出了个难缠的晚上。
一位客人把外套从机器里取出,发现自己在意的地方跟想的不一样,立刻喊程寥,指着柜台说你们怎么赔。程寥看过,先不抢着断言是原来就坏,也不因为对方凶便立刻答全赔,按店里要求记录当时情况,联系值班负责人,把需核实的过程交给能处理的人。
客人越等越烦,说她一个夜班的懂什么,凭什么站这里解释。程寥脸热,仍把自己已做的讲清,请他不要再朝脸前挥衣服。那人不听,手抬着,谢序刚好进门,看到,第一步就往前。
程寥抬眼,叫他别挤,店里已经联系负责人,他不是这笔业务的经手人。谢序脚停住,憋着火,看她与对方继续讲。后来罗映到,跟客人把后续怎么核与反馈时间说定,对方带走登记的说明,店里保留需处理的材料,不是当晚嗓门最大便拿一笔现金了结。
人走,程寥扶柜台,手有点抖。谢序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说,那人明明在欺负她。她拿水喝一口,答他不知道衣服前后经过,进去先骂,只会多一段吵,她还要负责把他也拽出去。不是不让人帮,真有需要她会说,比如刚才可以帮着让旁边客人别踩那片湿地,不是替她打一场她没叫的架。
谢序有点难堪,说自己没想打架,程寥也缓下来,认自己那句别挤太冲,知道他关心。但这间店她做了一年多,怎么联系、自己能说到哪,不能每见人凶就由一个男人进来替她撑脸。
罗映在后面听见,没插话劝两人别吵,只叫程寥坐五分钟,自己在前台。谢序去拿拖把,又被她拦住,说那是店里的活,真要帮忙先问,她今天不想让他连地也扫了,后面再以为自己欠整场救命之恩。
他气得笑,说她这张嘴真会坏气氛。她白他,说气氛本来就坏,半夜还要维持他英勇出场的气氛,自己做不到。他笑出来,那股要冲出去跟人讲道理的劲才散。
几天后,客诉经过核查有了结果。店里对本来该说明得更清的地方改提示,能确认需承担的部分按已沟通的方案处理,不把全部责任扣程寥工资;客人对自己的使用也接受了部分事实,没有得到起先喊出的所有要求。程寥看完,松一口气,罗映让她把这回哪里没讲清记一下,下次开班会说,不只捡好听的讲。
程寥照做,谢序来问,她说办完,自己也有一处前面没提醒到,后面改。他原本想继续骂客人,话停在舌尖,改问她要不要出去吃早饭。她看班,笑,说今天不了,自己还得做测试。他点头,把原来想带她去的店名发过去,叫她哪天想去再说,不在门口等她忙完改主意。
十
程寥第二份岗位邀约看起来很好。
一家服装电商仓要招品质协调,招聘的人说收入能到六千以上,岗位发展大,白班为主。她听见六千,第一反应高兴,去之前把要求细看,到现场才知道所谓为主,旺季要轮夜;收入高的那部分也有条件,实际固定不到她原来以为的数。
负责人讲得热闹,问她能不能吃苦。程寥坐着,想自己夜班洗衣店一周接那么多人,若答不能,像否定这几年;若答能,又会把一个没说清的条件全吞。她最后没跟着答苦不苦,只问一周怎样轮、固定怎么算、带教是哪些内容、需要独立承担到什么程度。
对方有点不耐烦,说新人先看机会,不要上来就算得细。她把自己的简历捏平,心里那股熟悉的着急又来,怕问多了下一句就是不合适。可她想换白天,不是换一份名字更体面、仍让自己凌晨下班的工作,于是继续问完,确认对不上,就谢过离开。
出来以后,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给杜敏发一句,对方情况与前面说的不一样,自己没接。杜敏回得慢,傍晚才问她拒绝的是哪几项,她一说,对方答那就继续,不是有人给邀约就必须接,不然下一回面试又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几周便想走。
谢序知道,第一句说那六千真可惜。程寥抬头,眼神一下冷,他赶紧补不是让她接,自己失业久,看见数就馋。她也没真发火,只说六千不是到账的六千,这事他前阵刚骂过,别轮到她就忘。
他被堵得笑,认错,掏出自己刚改的求职表,几行同样写着待确认。两人坐在洗衣店外那只公共长椅,不占店内客人座,轮休的程寥穿旧卫衣,手里一杯便宜饮料。他让她看一行,问自己这样写会不会太像抱怨前公司。
她读完,果然觉得抱怨多,工作少,指给他看,让他把做过什么写出来,别半页都解释为什么别人没给机会。他叹气,拿笔划,自己也承认最近太想证明不是没用,结果简历像一封给陌生人看的申诉。
她笑,说自己以前那份像课本封面,两个人并列一下,可以开失败资料展。他笑得肩膀抖,问门票收不收,程寥答收,专收你们这种写十行自己八行前老板的。他把纸卷起来,轻轻敲她手背,敲完自己先脸红。
程寥没缩,低头把那一行圈出,又把笔还他。傍晚风起来,她打哈欠,说要去买菜,谢序问能否一起,自己也要买。她点头,两人去旧菜场,一人拎一把青菜,没买成一周的共同生活,仍各自带回自己的家。
十一
他真拿到工作邀请时,反而不怎么笑。
一间做商用陈列用品的小公司要他做订单与项目助理,岗位没旧公司名头亮,固定税前六千八,不再把一个大项目奖金当每月都有,出差频率也事先讲清。他面试过两轮,做与岗位有关、范围有限的测试,自己承认有一项系统不熟,对方答前两周有同事带,之后按实际表现看。
他给程寥讲,先说能去,又说会不会太低。她问跟什么比,他答以前,又补以前有项目时。他以前那份固定也不是传说中的高,一到能拿奖金,便把那一月当自己真实价格,低的月份都叫暂时。
程寥听完,没替他宣布该知足,只问现在这份内容、时间与钱,他本人能不能接受。他算过房租与日常,能;岗位也不完全陌生,能学,只是心里不甘,像从一个高一点的门槛跨回去了。
她说那不甘可以带着去,不必先变成全心感谢才准上班,也不要去了再把每个同事都当自己暂时落脚的背景。他抬头,她自己先笑,说这句杜敏刚跟她讲过,自己顺手现卖,没版权。
谢序笑,终于松一点,答自己决定去。入职前,他按对方要求准备材料,原来那张旧工作证放包里,拿出来,卡片还在,蓝绳也还在。他拍一张,原想发给程寥说告别过去,想了想,又收了,第二天把旧证妥善放回自己的盒,不拿新工作要求来替自己每天审一遍失业。
上班第一周,他被系统卡住,发消息问她自己是不是脑子真变慢。程寥正值夜,回一个困得歪头的表情,说她也今天看同一题五遍,先别拿一周宣判人。等空了,她又问同事怎么教、卡在哪里,他讲完,自己其实已知道第二天先问哪一项,不必由她隔行给答案。
那一周他有两天没来洗衣店,微信也少,程寥有一点空,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某张脸夜里从门口晃进来。她没有因此专门问他新同事是不是比自己有意思,而是给中职同学汤俐发了一句,自己好像开始真喜欢他。
汤俐在本地另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听完立刻发语音:“哦哟,洗个衣服还能洗出来对象?”程寥骂她小声点,汤俐笑,让她别一边骂一边嘴角翘到自己听得见。
程寥躺床上,终于也笑,回说还不是对象,先认识。汤俐让她该讲就讲,别一辈子拿还不是当遮羞布,随后问她自己那边岗位有进展没有。程寥翻身,点开下一份邀约,答有个面试,下周三,白天,自己终于不用抢下班那点脑子。
十二
第三次,程寥面试过了。
那家做日常服装的公司不大,要一个质量助理,前期跟着有经验的人做基础记录与确认,岗位职责说明得清,不把招新人说成一来就全盘负责。杜敏只帮她看过学习方向,没有保证推荐,程寥自己投的、自己面,问不出的地方如实说,并讲自己会怎样继续确认。
固定税前五千三,预计按当时扣项到手约四千八,具体以每月结算为准。日班,通常八点半到五点半,单休,旺季有额外安排事先说,不是从此绝不加班。她把条件看完,来回问过两处,觉得可以,答应试。
比夜班洗衣店到手四千六高不了多少,算日常通勤甚至未必多留多少钱。可她能在晚上睡,能白天学自己想做的事,不再每看一道面试题就先担心明早有没有精神。她一想到,心里亮,嘴里却只给汤俐发一句,老子白天也能做人了。
汤俐回了八个烟花,叫她先别飘,初来要学,程寥笑骂她比自己妈还准时扫兴。随后她给罗映打电话,正式说找到工作,按原先应有的提前时间提出离开,与新公司商量好到岗日,不今晚发消息明晚就让洗衣店没夜班。
罗映在电话里嗯一声,问多久,程寥说完,她答行,具体交接明天来谈,自己也真得补人。她没演一出舍不得人才就扣工资,也没因为程寥找到更想做的工作便全程给笑,排班确实费事,脸色有点臭,事情照办。
谢序知道,专门等她下班的那天,先问可否一起吃早饭,她答可以。他提一小袋橘子,不是大花束,笑着说这回祝她真的早走。程寥接过,自己也笑,问他是不是以后没地方诉苦。他答有,老同学最近终于恢复联系,不只剩一家洗衣店;她若白天上班,自己也别老深夜发一串。
她点头,随手挑一只橘子给他,说这只酸,一起承担。他剥,果然酸得眯眼,皱脸问她怎么提前知道,她哈哈笑,说不是知道,纯想看他中招。两人蹲早餐店门口那一小段低台阶,把橘皮收袋,笑得路过的人多看一眼。
那天他问,等她交接完,能不能正式约一次,不用洗衣、不挑她下班最困的时候,就普通一起出去。她抬眼,答能,也有一句要问他,别等到对方吃完才像突然被表白,自己喜欢他,想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意思。
谢序张嘴,第一声竟没出来,随后笑,脸红,说有,早有,只是一直怕自己没班没钱,说喜欢像来找人收留。他讲完自己也知道哪里不对,赶紧补如今有班也不是申请有资格,自己想认真认识她,不是请她等自己终于变好。
程寥看他那副说一句补三句的样子,笑着拍一下他胳膊,说行,先说有就够,别把一顿早饭补成就业宣讲。
十三
程寥离开前的最后一周,来了接夜班的新人。
姑娘二十四,叫文杏,原来在便利店做过,很怕洗衣机突然响。程寥带她认店里已写明的安排,哪种问题先联系谁、自己不能擅自答什么、夜里要看哪些地方,不把机器内部的事瞎教一遍,也不说有事找我就行让新人永远不知道该找店长。
文杏问她走后是不是工资更多,程寥答到手预计多一点,最想换日班。姑娘哦一声,神情有点失落,说自己其实也想白天,但白天暂时没找到合适的。程寥没讲你也要努力,先把班带好,等空时问她原来会什么、想找哪种,不拿自己的方向当别人都该走的路。
有个熟客来,见新人,立刻问小程不干了吗,随后叹夜班年轻姑娘做不长,稍有好点就走。程寥正在擦柜门,回头笑,说这话听着怪,自己一年多夜里没少站,真找到想去的工作也不是对不起谁。客人愣,笑着说没那个意思,她答知道,您要问的机器空着,照平常来。
她没有因为快走就把别人不舒服的半句话都拿来吵,也没有为留好印象便任人把夜班说成一个该永远守着的便宜位置。罗映在后面听见,没骂她嘴硬,只让她把交接的记录放桌上,自己核。
最后一夜,店里照样有人把袜子落机边,有人凌晨三点打电话问还开不开。程寥一边答二十四小时,一边把门口那张营业说明抹干净,心想明天同样的问题便是文杏接。她把自己做的几张公共提示留给店里,私人学习资料装包,没把客人的任何登记、照片或联系方式带走。
工作证小盒里还有一枚钥匙、一张没领的卡,按记录由文杏与罗映共同接下。谢序那张已领回,记录照店里留,不会因为她走便被她抽出来当相识纪念。她关上盒,跟新人说该留的都在,你照办法办,不认得人就别让对方一句我以前跟小程熟把你带偏。
文杏笑,说自己先不信任何半夜来认亲的。程寥也笑,递她一块干净抹布,让先把旁边柜台那滩水擦了,别光嘴硬。
六点,白班接,罗映也来。工资和应结款按核过的明细照常结算,日期与安排说明白,没有一封夸她多年如一日的空信替代该给的钱。程寥交回店里的钥匙,自己的东西清完,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
洗衣机还在转,门铃叮一下,新客走进来。文杏抬头,先说欢迎,问您需要什么,声音有一点抖。程寥没有站回来再替她接话,朝罗映摆手,走进刚亮的街。
谢序没有在门口摆花。他提前问能不能接,程寥说最后一早想自己走,收一收脑子,后面再约。他答好,发来自己上班路上那一小段晨光,下面写,普通白天居民即将加一。她看着笑,抬手机拍蒸汽腾起来的早餐摊,回早饭摊不一定舍得我,天天固定两包子。
她吃完,回房,把夜班闹钟逐个关闭,保留自己要用的几个。下午先睡一会儿,接下来几天慢慢调整作息,不逞一夜不睡就立刻变成日班人。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在地板,第一次不是催她赶紧睡的刺眼,像留了一小块可用的空地。
十四
新公司第一周,程寥一句老子也没说出来。
带她的人姓赵,四十二,同事都叫赵姐,眼睛利,拿资料翻两页就知道她哪里跳着看。程寥怕一开口露怯,第一天所有问题都先记,想回去查明白再问,到了下午,手里攒了一串,越不敢问越不知道下一步。
赵姐看她站在桌边,问她等什么。她说想再确认一个地方,话讲出来,前后都绕,赵姐听半截便让停,说不会可以说不会,别为了显得懂让别人多猜十分钟。
程寥脸烫,点头,讲自己实际卡住哪。赵姐指给她看岗位里该先核的信息,让她跟着看过,再问不确定的,不让她独立去做尚未教过的判断。她记,回去复述一遍,终于不把十个词挤成一串听起来专业的空话。
中午吃饭,她坐角落,谢序发消息问第一天如何。她原想回挺好,打到一半,改成一句像新生报到,连坐哪都想问。谢序回自己入职第一天把文件放错位置,找半小时,负责同事一抬手就在他背后。她笑,把手机压桌下,回自己也先熟地形,别急着给自己选班长。
第二周,她弄错一项基础记录。赵姐发现,没当众骂,只让她先把同批自己碰过的都核,确认影响范围,按带教要求更正,不是擦掉一处便当从没发生。程寥怕,怕刚来就被认为不行,回家连晚饭都没吃,先对着笔记发呆。
谢序约她周末看电影,她冷冷回没空。他问是不是有事,她答工作不顺,今天不想说。他回知道,过十分钟又问自己能否过来陪她,程寥一下烦,回已经说不想说,不等于想让他坐眼前盯自己不说。
他被怼得很伤,回一句好,后面不再问。程寥看着,知道他也是好意,却不想一有情绪就得先替别人把被拒那点伤处理掉。她给汤俐打电话,汤俐边收店边听,问她是不是把自己当新岗位第一天就得全会。她骂一句自己其实知道,汤俐笑,让她先把饭热了,饿着更像上工第一夜。
她热饭,吃完,才给谢序补一条,说刚才语气冲,拒绝来是真的,不需要他证明懂自己而过来,明天她能讲时自己会讲。他回收到,也说自己那句想陪不是逼,可没先问她到底想怎么过,只要她说不想说,他便以为换成坐旁边就不算。
两人没在当夜把问题全谈完,第二天下班,她主动给他打电话,讲错误怎么发现、怎么改、自己为什么怕。他听到后面,问赵姐是否说不让她做了,她答没有,反而说明天再跟着看一组。他便笑,说那暂时别替赵姐先把辞退通知写了,字还没她利落。
程寥被逗笑,骂他最近嘴皮子长得比头发快。他摸自己剪得参差的那边,发来一张,问是不是还像两季。她看,笑了一会儿,明天要用的衣服也终于从椅背拿下来,放到床边。
十五
正式第一回约会,原来可以这么普通。
没有夜里洗衣的轰鸣,没有谁工作证丢着没领,他们周日午后在旧城门边碰面。程寥穿一件洗得软的蓝衬衫,谢序背小包,手里两瓶水,先问她想要哪瓶,不把自己猜的饮料塞进她手心便等夸。
他们去看一个免费开放的小型城市展,旧商铺门脸、街坊的生活照片,谢序看见一张以前公司参与过的展具,停住,指给她看,说这排架他当时跟过。他没有一开口就骂旧公司,也没有吹成全部自己做,讲哪一段自己负责,哪一处当时犯傻差点送错,程寥听得兴起,问他后来怎么对上。
他讲完,突然轻松一点,原来那份工作里也有自己真学过、真喜欢的东西,不必因为被裁就把整个几年都说成被骗。她也讲自己以前在小厂做辅助,分得清一些料,后来换工时总以为那点算不了经验,面试才知道自己真正做过的比乱背的更能说。
展馆出来,两人去街角买一份小吃,各挑喜欢的,坐路边。谢序又想哼歌,程寥拿眼瞪,他忍两秒,还是用那副港台腔唱一句,旁边小孩回头,他立刻收声,自己也笑得脸红。
程寥把纸袋递他,让他拿稳,自己手空出来,忽然握住他另一只手。谢序整个人停一下,低头看她,她笑,问怎么,这手也得先核对领回特征?他脸红,答不用,这只自己愿意给。
那天下午,他们说清正式交往。程寥先讲,自己不会一谈恋爱就全天开着情绪柜台,她还想做新工作、考一考相关能力,周日也不全给他。谢序答知道,也想她愿意听自己的难,但会先问,不把她每次累都听成自己不值得。
说完她觉得自己像在给店里写营业时间,骂一句怎么谈恋爱都要先声明,他笑,说怕把对方又弄丢,先写两行也行。她瞪他,说别乱用捡证梗,那张证已经领回,不负责包一段感情。他点头,握她手紧一点,说好,自己的人自己来,不靠卡片续费。
傍晚到地铁口,两人分开,各自还有事。她回去整理明天的工作笔记,他回家洗剩的衣服,不因为第一天交往就必须把整个晚上熬到末班。他站在闸外看她进去,她回头一摆手,走得利落,手机到晚上才亮,是两人各自一句今天很高兴。
十六
交往第二个月,程寥要去邻城培训两周。
是公司岗位安排的一部分,时间、出行、住宿和费用她提前问清,不要员工自己掏一大笔买个所谓提升。她愿意去,觉得能跟着系统了解自己差的那部分,便按要求准备,跟谢序说周末未必能回,回来日期以已确认的安排为准。
谢序听见,第一句问这么快又去,刚在一起没多久。他自己也知道不好,赶紧补只是不舍。程寥看他,说不舍她懂,但这件不因为刚谈恋爱就暂缓,她以前夜班挣出来一点白天,现在好不容易往想做的地方走,不想每往前一步都先证明自己不是离开他。
他沉默,点头,答去,自己会想她,不拿想当拦路。可她真正到邻城,晚上发一张宿舍窗外,他还是忍不住问跟谁一起,男的女的,几点回来。问到第三条,程寥烦,说他不是查店里出入登记,能不能好好问一句今天学得怎样。
谢序脸在手机屏幕里看不见,她仍能想象他低头那一下。他过一阵回,说自己有点怕她看见新的地方、认识新同事,回来觉得他跟洗衣店门口那张椅子一样,只属于上一段难的时候。程寥看到,心里软,也气,答若真这样,她会自己说,不靠他预先盘问把人留。
那晚他们视频二十分钟。她让他听一听今天遇到的难题,讲赵姐当年也是一步步做,自己还差,去了新地方不等于已经飞走。他也讲自己这周在新公司做的事,有一件终于没让带教重讲,正想给她看又怕说小了丢人。
程寥笑,说她今天学会一项基础记录也高兴半天,谁规定开心必须是跳级。他笑,终于不再每句都拐回她会不会变。
之后两周,两人约好几次合适的通话,她有学习便提前说,他有工作也照常做,不谁视频拒一次就发冷脸。她周末跟同事去附近走,发一张能公开的普通街景,不为汇报位置,只是自己真想分享。他回街边那家招牌丑得有特色,她笑,拍给他看更近的一角,话题从防备慢慢回到两个人都看得见的东西。
培训结束,她带回自己的笔记与公司允许带的材料,没把别人信息当给男朋友看自己见过世面的战利品。谢序来车站,提前问能不能接,她答能,箱子不重,别喊一群人。他只自己到,见她先笑,伸手问要不要拉箱,她交给他,自己背包。
两人走到出站口,她忽然说:“我回来了,你呢?”
谢序愣,随后听懂,点头,笑着答:“我也没在原地那张椅子上睡两周,走,跟你讲新鲜的。”
十七
谢序说的新鲜事,是他终于跟新同事吵了一架。
程寥拖着箱子走,听见“终于”两个字,扭头看他:“你上班攒的就是这个?”
“没赢。也不全算吵。”他摸鼻子,“我把别人一句问进度,听成催命。声音大了,人家说你不愿意做可以直说,犯不着冲我。”
程寥停在路边,把箱轮上挂的塑料条扯下来。谢序站着等,接过她递来的废条,找垃圾桶扔。回来才接着说,自己那天下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老想解释以前公司怎样、自己最近怎样,打了半屏,最后删掉,走到同事桌前说刚才口气不好,事情几点能给,若有变化会提前讲。
“然后呢?”
“然后人家把进度记了。就上厕所去了。”
程寥笑出声。他也跟着笑,原来别人没有等着看他剖开肚子证明自己究竟多难过;对方甚至有自己的急事,不能陪他把这一次脾气写成人生转折。
他们上公交,赶上放学,一车书包。谢序把箱子夹在脚边,给一位乘客让开,程寥抓住扶手,听他贴耳边说自己最近约老同学打球了。
“输了?”
“你怎么总先猜坏的。”
“看你腿,站着都在抖。”
他低头,咬牙笑,说许久没动,确实疼。几个老同学也有倒霉事,有人被调去远处上班,有人本来以为买房就踏实,月供下来又想退回租屋。他们没把谁拎出来当最惨的,各自骂几句,球照打,散场有人把他的水喝错,他气得追着跑,第二天腿更酸。
程寥听得想笑。她在邻城那两周,也交到一个爱看老电影的同事,两个姑娘周六看完出来,为一个角色该不该走争半条街,最后因为找不到站口同时闭嘴,先看地图。她讲到这里,谢序笑,说她原来也有说不过的时候。
“说得过。路没找对而已。”
他点头,嘴角还翘。到站后,她自己接回箱子,约他周日下午去淘旧唱片。他说自己根本没有唱机,程寥瞪他:“那先去听,你以为我已经准备送你全套设备?”
她上楼,箱轮每一级都磕一下,走到一半,手机亮,是汤俐问培训回来没。程寥回来了,顺手约她周六买鞋。汤俐发来一个震惊的脸,说恋爱的人居然还有空逛街。她回,鞋破了,谈恋爱不能替我长鞋底。
十八
程寥第一次把谢序介绍给汤俐,偏偏赶上他最爱逞能的一天。
三个人原本说好去旧货市集,汤俐在一个摊位看中一盏台灯,问价,老板开二百六。她放下,说先转转,谢序不知哪根筋搭错,站在旁边跟老板聊材质、年份,又说自己做过展具,看这东西就知道值不值。
程寥本来蹲着翻小画册,听到后面,慢慢站起来。他越讲越兴奋,摊主让他报个价,他抬手说一百,摊主脸就沉,问他真买还是拿自己练嘴。汤俐赶紧说算了,她不买了,拉程寥走。谢序还回头,嘴里念那东西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老。
走出好一段,汤俐买了根冰棍,咬掉一角,忽然说:“可我其实挺喜欢那个灯,不在乎老不老。”
谢序顿住。
“你要帮我问便宜点,我谢谢你。不过我还没还价呢,你把场子吵成那样,我都不好回去看。”
程寥没替他接话,拧开水瓶。谢序耳朵红起来,说自己刚才想露一手,露成了多管闲事。汤俐拿冰棍棍指他:“挺准确。你别跟我解释八百字,我怕化。”
他笑不出来,又忍不住笑。后来汤俐自己回那个摊,程寥陪她,谢序去另一排等。灯最后一百八买下,老板送个旧布袋,汤俐拎出来,看他望着,先声明:“别点评了。回家照着好看就行。”
他老老实实答好。三个人找地方歇脚,他去买水,回来连问口味都不敢,汤俐见他拎着三种站在太阳里,终于笑,说也不用这么拘着,你又不是我们雇来试用的。
傍晚汤俐走了,谢序坐在路边矮凳上,把自己的空瓶踩扁,问程寥是不是很丢她脸。她想了一会儿,说自己确实烦,但不是因为他不够体面,是跟他说了别替别人做决定,他兴头一上来又忘。
他低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下回我又不是只听你认错。”
他嗯一声,过半晌说自己原来丢掉工作以后,最怕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懂,现在稍懂一点便恨不得抢着讲。话说完,他自己摇头:“你别又得因为这个,就不好意思骂我。”
程寥偏头看他,笑了一下:“那我可省心了。”
过了一周,两人在家居店买东西。店员刚对程寥介绍一个收纳盒,谢序开口,又把话咽回去。程寥看见,忍着笑,自己选了一只灰的。到了结账,他才问她为什么不选蓝的,她答灰的便宜十二,放柜子里又看不见。
他看看自己手里特意选的蓝色衣架,叹口气,说那他这回就当花钱买颜色。程寥没让他换,拍他一下,让他快点走,后面还排着人。
十九
入秋以后,程寥也有过一回很不体面的哭。
她过了试用,正式留了下来,赵姐交给她的事比以前多,夸也少了。有天一项事情反复几次才对,她跟着忙到晚上,赵姐说了一句,你这回先前问过的,怎么又绕回来。声音不大,程寥却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像白干,拿包出门,走到电梯里鼻子就酸。
谢序约在楼下等,见她脸,没问怎么了,先把准备好的票拿出来,说今晚那个老歌演出还有半小时,要不要赶快过去。
她眼泪挂着,听见演出,气一下蹿上来:“你没看见我这样?”
他也愣,说看见了,以为她不想马上讲,想先去坐一会儿。她答谁哭着想去听人唱情歌,越说越委屈,干脆坐到楼外花坛边。谢序站着,手里两张票,终于说那不去了,他在旁边坐。
程寥抽着鼻子,看那两张票,忽然更烦:“你现在又这样,一副我把你一天毁了。”
谢序把票收回包,坐下又站起来:“我到底哪一副?你让我猜一句,我猜错,你再替我猜一肚子。我真没有怪你。”
她怔住,眼泪还掉,嘴却停了。他压着声音,说自己可以不听歌,可以陪她,也可以让她自己待,但别连他没说的坏话都先往他头上扣。他说完,脸也涨红,怕自己在她难受时太硬,又没有把话收回。
车一辆辆过去,程寥拿纸把鼻子擦干,过好一会儿说,自己今天被赵姐说得很没用,见他来,还高高兴兴,她心里就冒出凭什么。
谢序看她:“凭什么我还能高兴?”
她点头,点完又低头,说这句听着真坏。
他慢慢坐下来,把没开的那瓶水放在她脚边,没接着追问。程寥断断续续把工作讲了,讲完才发现赵姐指出的确实是同一个问题,自己记的笔记看着齐全,到了用时却跳着看,漏掉前面已经提醒过的东西。她想起自己以前劝他别拿一周给人判死刑,轮到自己又把一句批评当成全公司决定。
“明天还上班吗?”谢序问。
她抬眼:“不上你养我啊?”
“养不起。”他说得太快,两个人都笑了。
她笑完,认真说刚才对不起。票买了也要算钱,不能让他一句不去就当什么没花。谢序说两张总共一百六,还没开场,他问问朋友是否想要。朋友刚好在附近,两张全接了,按原价转来,谢序把聊天给她看一眼,便收起。程寥看他没有把钱退回来说送人算了,心里松一点,又觉得自己今晚太狼狈。
他们没有立刻补一个更甜的约会。程寥想自己回去,明天把笔记重新翻,谢序也累了,两个人在路口分开。第二天晚上,他发来一句上班没被赶出来吧。她回活着,后面跟个拍桌的表情。
到了周日,他们重新约了演出,另挑了一场两个人都想听的。程寥提前到,给他留了外侧座位。他进来时撞了一下椅背,响得邻座看过来,她赶紧捂嘴,没替他笑出声。灯暗下去,他把手放过来,她握住,台上的人唱错一句又笑着重唱,他们也笑,终于听完了一整场。
二十
后来谢序回洗衣店,还是因为自己的衣服。
那天他租屋的机器坏了,房东安排人看,他拿着几件换洗去旧店,傍晚还没到夜班时间。罗映在,见他进门,先笑,说好久没来,最近不洗衣了?他答自己会洗,别给他扣这么大的帽子,身后程寥忍不住笑起来。
她是下班来取罗映留给她的一把伞,之前离职忙,伞一直放着,老板整理柜子才想起。两人约在门口见,谢序没让她陪着等,程寥说今天刚好没别的安排,想跟老板聊几句,不是陪他坐牢。
罗映给她倒水,问新工作怎样。程寥说忙,自己也挨说,工资没忽然翻番,但晚上能睡了,周日大多数时候能出去走。罗映听完,答挺好,又抱怨招夜班真难,文杏做着还行,下个月打算请几天假,排起来头大。
程寥下意识说自己周日有空,话到嘴边停住。她已经不在这里排班,真要临时来,也不是坐半天聊天能抵。罗映看她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摆手:“没问你回来救火。我说一句难,你别又往自己头上戴。”
她笑,把水喝完,问文杏还怕响声不。罗映答不怕了,前几天机器正常提示,反而是客人吓一跳,文杏安慰得比她都熟。说曹操曹操到,文杏背包进门,看见程寥,眼睛亮一下,叫小程姐。
姑娘给他们讲一个客人把自己的帽子忘了,又回头找,自己按登记给他领,他偏说以前跟小程熟,不必这么烦。程寥气得笑,文杏也笑,说她回了一句,我跟小程也熟,这个是她教我的。
谢序坐在旁边,摸摸自己的包。旧工作证如今在家,不带着到处跑,新公司的证挂在包内侧,他出门前已经确认过。文杏不认识他以前那回事,只问衣服是否取好了。他答还差几分钟,姑娘点点头,转去接另一个客人,没给老板或程寥一个眼色,等谁介绍这位是什么人。
七号机又有人放进衣服,盖上门,数字跳亮。程寥听见熟悉的转动声,手指仍会下意识在桌沿敲一下,身体记着哪种忙,但她今天不用起身。罗映接电话去了,文杏忙着找零钱,谢序翻出一个耳机给她,问要不要听上次没买到的那首老歌,自己找到另外一个版本。
程寥接过,先警告别跟着唱,店里人多。他闭紧嘴点头,装得很乖。唱到副歌,肩膀又晃起来,她用伞尖轻轻碰他鞋边。他忍着笑,真没出声,只用手指在膝上打拍。
衣服取好,自己的东西都带齐,两人跟店里的人说再见。门外天还亮,程寥把那把留了好几个月的伞撑开,发现一根骨还歪着,挡太阳倒够。谢序伸手想接,她让他先把衣袋拎好,伞自己拿。
到了路口,他手机响,是同事问明天一项事。谢序看完回了两句,把手机收起,转头问她刚才听见的那处改编好不好。程寥唱了半句,走调得比他还离谱,他顿时瞪大眼,笑得袋子都晃。
“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唱?”
她把另一只耳机递过去,等绿灯亮,自己先跨出一步。他追上,伸手去够她空着的那只手,没够到,叫一声程寥。她回头,把手伸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