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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4:49

一

靳遥在来客登记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到“遥”,最后一笔拉得太长,她以为划坏了,习惯性地另起一行。写到第二遍中间,才想起这不是门店的交接单,也没有谁会拿着她的字来退回重写。

旁边的人轻声说,没事,这样就行。她把笔放下,抬头看见陈序的照片。

三十六岁,照片里还像上个月在群里发那张剃坏的鬓角,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笑得有点坏。群里有人起哄让他找肖启赔,肖启回明明你自己拿推子碰的,别赖店里。他们吵了二十多条,靳遥看完笑,没说话。

如今照片放在这里,外头一阵阵脚步,里面有人压着嗓子哭。她站着,脚底像有块东西把人黏住,怎么也进不去。

有人从后面轻轻叫她。

肖启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比群里照片短,脸很白。他问她是不是靳遥,问完自己笑一下,说废话,当然是,刚才一眼没敢认。

她也笑了一下,笑得脸僵,答好多年没见。两个人站在门边,谁都没先说没想到,像这句话已经被说了太多遍,再说一回也不能把陈序从那张照片里叫出来。

靳遥跟陈序高中同桌一年,跟肖启同班。毕业十八年,见面断断续续,群里天天亮着头像,她便觉得那些人都在,忙一点也没什么,往后总有机会吃饭。

陈序突然因病去世,消息是妻子卫冉发的,后来电话里又有人确认。没有神秘的最后一句,没留下一个叫大家猜他藏了什么的线索。只是一个常常说回头约的人,三十六岁那年,再也不能约了。

卫冉站在里头,三十五,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靳遥过去握住她的手,想说节哀,嘴里两个字卡了很久,只剩一声你吃东西了吗。卫冉看着她,点头,说吃了一点。

陈序六岁的女儿坐旁边,有人陪着,手里一只小玩具,她低头摆着,不像大人那样一直哭。靳遥看她,眼睛一下热,赶紧转头,怕自己一看,便把孩子推到大家都等着难过的位置。

陈序母亲六十一,父亲六十三,母亲见到靳遥,握住她的手,叫了她名字,跟着又问,陈序上学是不是老抄她作业。

她点头,眼泪忽然掉下来。

陈母却笑了一瞬,说他从前回家讲同桌写得快,自己跟都跟不上。话讲到一半,母亲嘴角慢慢落下,手还抓着她,过了很久才松。

后来靳遥走到外头,站在风里,手上还有那一点用力留下的疼。肖启递来纸,她接过,终于哭出声。她原来在门里不敢哭太响,怕自己只是个旧同学,没资格比家里人更像失去谁。走出来反而停不住,肩膀一阵阵发抖。

肖启没拍她背,也没说别哭。他站在旁边,等她把纸用湿,再递一张。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听见外头车开过,喇叭响了一下,像路上的日子根本不知道这里少了一个人。

二

那天结束,有几个同学找地方坐了一会儿。

不是聚会,谁都没点酒。菜来了,大家吃得少,提起陈序,先讲他小时候,讲着讲着又停,怕笑出来不合适。肖启先笑,说有回他给陈序剪头,陈序明明答不用管,剪到一半又拿着照片说想要另一个样子,最后两个人对着镜子吵,像两位都特别懂的专家。

有人笑,笑完又擦眼。靳遥听着,发现自己知道的陈序大半还停在高中,坐她旁边转笔,找不着橡皮,临考试前说这次肯定来得及。别人讲后来工作、结婚、带孩子,她有时插不上,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为熟,里面也空着许多年。

肖启如今在一家理发店工作,从学徒到能自己接客,天天站着,周末忙,休息不大固定。群里他最爱损陈序,损得多,外人看起来像总在吵。那天有人提他俩最近还见过,肖启点头,答上周。

“上周他说下回带闺女来,我先问他闺女答应没有。小孩上回来,怪我把刘海剪得太像她爸。”

这句说完,他低头看碗,突然一个字都没有了。

靳遥坐在另一边,第一次认真看见他眼睛里也红。他没有从头到尾负责安慰别人,有一阵子连夹起的东西都放不进嘴。她拿杯水推过去,肖启抬眼,接了,说谢谢,嗓子哑得厉害。

散了以后,两个人刚好去同一个方向,走到公交站。她问他明天还上班吗,他答后天下午回去,店里替他调了,不是老板一听朋友没了还不肯放,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家能干什么。

靳遥点头,说她后天也得回门店。她做体育用品销售,给人找鞋码、看货、算折扣,平时最烦客人问是不是再少一点,今天想到那些,竟有一点想早些回去,让自己的脑袋先被别的填满。

肖启听完,答他也想拿起梳子,一边又怕真站到镜子前,旁边有人问最近怎样,自己不知道讲不讲。

公交来得慢,两个人站了很久,后来加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从前只有群,真要找谁,总先在群里叫一声,如今那一声最常先出来的人没了,他们才开始把另一个人单独放进手机。

上车前,肖启问她到家能不能讲一下。靳遥点头,说他也讲。两个三十六岁的人答得很认真,像那句到家了,眼下比往日多了一点分量。

三

第一晚,他们聊到很晚。

最开始全是陈序。靳遥找出高中一张集体照,三排人,陈序站后面,笑得特别歪。肖启发回一张自己手机里更近的,说那天陈序非要跟路边一块很丑的石头合影,问大家是不是像他,最后真只有他自己觉得像。

靳遥看着笑,笑完又哭。她问肖启有没有一种感觉,手机拿起来,仍觉得能给陈序发过去,说别闹了,你这回开得太过。肖启回有,今天早上还差点问他到没到,车都快到,才反应过来去的是哪里。

她抱着手机,脸贴到枕头,像只要那一边有人也有同样的念头,自己就不用一个人对着它发傻。

第二晚也聊,第三晚仍聊。群里热闹慢慢少了,有人回去上班,有人接孩子,头像不再每分钟亮。靳遥有一阵竟不高兴,觉得怎么这么快就能恢复。她把这句发给肖启,发完又后悔,补说知道自己没道理,别人也得生活。

肖启没有先说她对,只回自己今天也给人剪了四个小时,镜子里说笑,回到后间站一会儿,又想起陈序。不是人在忙,就不惦记。他讲得很短,她看着,胸口那点跟全世界生气的劲,慢慢松一点。

第六天,她下班,站在商场后面的小路,突然不想回去。她给肖启发消息,说能不能见。他那晚晚班,问她是不是有事,能不能等到自己收工。她答能,买了瓶水,坐到附近。

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外套还带店里那一点气味,问吃过没有。她点头,没说其实没好好吃,怕一讲就成要他照顾。

两个人走到河边,坐了会儿。她讲自己这几天睡着也会醒,醒来抓手机,找不出要看什么。肖启听着,也说自己梦见陈序,特别平常,问他哪天休,醒来反倒比没梦更难过。

靳遥那时忽然伸手,抓住了肖启的手腕。

他停住,低头看她。她没解释,手指用得紧,像只要抓住眼前还在的人,陈序那种突然消失就不能再从旁边来一回。肖启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握住她。

两个人都没说喜欢,也没有接吻。就这样坐着,风吹到脸上,靳遥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几天乱得没处放的心,能暂时靠一会儿。

回去路上,肖启送她到楼下,问明天有没有空,她点头,又点头,像再多约一天,就能把后面那种没有尽头的空先挡住。

四

他们见得很快,也乱得很快。

靳遥一周有两天能调出晚上,肖启挤着休息,两个人喝水、走路、说话,每回都能从一件很小的事绕回陈序。她今天上班看见某个孩子,想起陈序女儿,他听见一个很旧的笑话,想起陈序从前讲过,像两个人不停把那个人从不同地方捡回来,放到桌上,才敢坐下。

有天同事问靳遥是不是谈恋爱,她愣了,立刻答没有。答完自己心里也空,不知道怎么解释几乎每天联系的人,是什么。

肖启那边也有人问。他没回死,讲最近在认识一个旧同学。对方笑,答从前不就认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笑,心里知道这个认识跟十八岁那一年不一样,他又说不清到底差在哪。

那晚靳遥去找他,他按她说的带了一点吃的,递过来,见她没吃,问是不是不合。她低头拆袋,眼睛却还盯着手机上新翻出的照片,答不是,等一下。

肖启站在旁边,一直等到她把那张陈序的旧照发给他,才问,今天能不能先不讲他。

靳遥抬头,像被人猛地从一处拉出来,脸色一下变。她问为什么,肖启答因为他们这几回见面,除了陈序,似乎谁都不敢往下讲一点自己的。

她那天正难受,听见这句,第一反应竟是他已经嫌她烦。她把没吃的袋子还回去,说那算了,今天她也没别的能讲。他没接,站着看她,过了一会儿说自己不是不想念,也不是来考她能不能开心,他只是想知道,她见的是自己,还是需要一个跟她一起记得陈序的人。

那句话让靳遥眼泪一下上来。她想说当然是他,可嘴张开,发现自己连他平常爱吃什么、除理发还喜欢什么都没问过。她知道他跟陈序哪天喝过酒,却不知道他一个人周末怎么过。

肖启看见她哭,脸也白了,像知道自己说重。可他没有立刻改成当没问过,只把纸递来,等她缓。

靳遥最后说,她现在真答不上。她不想为了留住这一个能让自己靠着的人,先说喜欢,往后才发现把另一种东西错放了位置。

肖启点头,自己也沉默很久,说那就先慢一点,他也要想。他刚才那句话里,不光有怕被当替代,还有一点急,想从她这里听见自己仍被谁需要。陈序没了,身边人照样来去,他一想到连靳遥也可能第二天不联系,就慌。

那晚他们没有继续牵手。靳遥拿着那份终于吃了几口的东西,自己回家,到了仍发一声,肖启回收到,后面没有再把整个夜晚铺满。

五

靳遥后来有几晚没有找肖启。

不是故意让他尝一回没人回的难受,她是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想念陈序,刚讲过不要每回都讲;讲工作,她又怕自己忽然恢复得像没事,显得前些天抓住他那一下只是一阵随手就能过去的软弱。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上班,拿错一次码,客人试了半天才发现。她道歉,给人换好,站在后间,把额头靠着柜门一会儿,知道自己不能一头觉得世界怎么还能忙,一头又让眼前的人替自己多等。

她给朋友打电话,没先讲一整段陈序,只说最近睡得不好,心里总发紧。朋友听完,问她需不需要找人认真聊一聊,不用每次都硬靠自己撑。她原来想答没到那个程度,话出一半,想到自己已经几回站在后间不想出去,最后停住,说她会去问。

后来她自己约了咨询,去了几次,没有带肖启,也没把每次说的话全发给他核对。那些日子并没有很快变成一个光亮的转弯,她仍会半夜醒,仍会想到陈序母亲抓住她的手,只是开始有一段地方,不用先担心自己哭得是否太多、对方会不会想趁这一次给她一个关于爱情的答案。

她还跟店里商量,临时把自己连续那几天晚班拆开。主管没有凭一句朋友去世就把所有安排全给她改,先问了其他人,再把能调的列给她。她答应后面一个已经空出来的班自己接,记进日历,不把别人的帮忙当成他们不难过、所以理所当然可以多顶。

换过班那天,她白天睡了一会儿,晚上没再硬撑到眼睛酸。第二周轮到她接回去,同事问要不要再缓,她看自己当时能做,答这回自己来。上班前她吃好,手机收进柜里,听见门口有人进来,就先往外走,不让一场没结束的想念,替自己把每个已经答应的今天都推掉。

肖启也没有只坐在另一头等她回来找。

他回店里上班,有一回手停在镜子前,顾客问他是不是累,他承认最近朋友去世,有点走神,先收住自己那一点乱,再继续。店里同事后来问要不要换个时段,他想了想,答这一周少排一点,别为逞强,把别人头发当成自己恢复正常的证据。

靳遥是后来听他自己讲的。他说自己那天还差点拿陈序那句从前的玩笑回客户,嘴动一下,想起人不在,突然觉得店里亮得刺眼。她看完,没回你要坚强,只说那时一定难受。他答是,后面又讲今天有个小孩一看镜子就不满意,自己跟孩子耐心说半天,孩子最后只是觉得耳朵露多了。

她看着那两段放一起,忽然明白生活并不是一件讲完才能接下一件的事。一个人可以上午想念到发呆,下午又真为一对露出来的耳朵费心,没有哪一头因此不真。

他们的消息慢下来,有时两天才几句。谁先停,不再必须另一边追着补满。靳遥仍难受,却也有几晚能把手机放远,先把自己那一小段夜过完。

六

陈序母亲来找她,是为几张高中照片。

家里想整理一个相册,母亲听陈序说过靳遥从前爱拍,问还有没有。靳遥翻了半天旧硬盘,真找出一些,先问卫冉想不想看,不是一听母亲要,就把所有往旧事里搬。

卫冉答想,叫她有空过来,不急今天。她先把自己休息说清,约好一个下午,肖启也带了手机里的几张,两个人那天才在分开一阵后,又坐到同一张桌边。

陈序父亲泡茶,女儿坐旁边画画,母亲戴着眼镜,一张张认。照片里有春游,有课间,有一张陈序闭着眼,被人从旁边拍下,脸皱得滑稽。靳遥原来想划过去,怕家里不爱看,卫冉却伸手停住,说这张能不能留,她一看就知道他刚才在说什么坏话。

母亲也笑,说小时候就是这张脸,想装老实,装不住。笑完屋里又静,她拿纸擦了下眼,没让靳遥把不好看的都删掉,留成一个从头到尾只会温柔微笑的人。

小女孩伸手指一张,问爸爸那时为什么这么瘦。陈母要开口,卫冉先答那时他还年轻,后来也没总一样。孩子认真看一阵,又回去画,没被大人拉着每张都说想不想爸爸。

靳遥坐在旁边,忽然松一口气。她这几星期总把陈序想成一个不能再被说坏的人,连他高中逃过值日、借书忘还都怕讲。可最亲的人竟肯笑他,笑完照样想,不需要每段记忆都摆得整齐。

肖启拿出那张很丑的石头合影,卫冉看见,立刻笑出声,说他那天回家还问过她,她没夸,他不服,非拉着闺女看。闺女当时只说石头比爸爸高,他气得不想发了,原来还是发给了同学。

肖启笑着点头,手却慢慢攥住。他把手机递过去,让卫冉自己选,想留下哪些就留,不替家里决定每一张都该珍贵。靳遥也一样,自己喜欢的可以留,家里不想放在册里的,不问为什么。

相册后来是卫冉选的,外头印好,合起来两百六十,她自己付。两人问要不要帮,她谢过,说这件她想自己办,别连给丈夫留一本相册都变成同学们替她做好。

靳遥点头,走的时候把原图按卫冉要的方式留给她,没把家里几个人围着旧照那一幕拍出去,写成一篇给人看的悼念。

七

从陈家出来,靳遥跟肖启没有立刻分开。

他们沿路走到一个能坐的地方,肖启买了水,递给她。她接过,先说谢谢,隔了一会儿又说,今天有一段她特别想笑,又怕笑得太高兴,像忘了为什么来。

肖启点头,说他也有。看到卫冉笑,自己反倒能跟着笑,不然总觉得必须维持某种脸,才配说自己是好朋友。

两人坐一阵,靳遥问他,除了陈序,平常休息喜欢做什么。肖启抬头,像这个问题来得太晚,又总算来得正好。他说不高雅,打游戏,骑车,有时候看那种谁都知道结局的烂片,骂着看完。

靳遥笑,答她也爱看,有时还会为里面特别明显的煽情哭,哭完自己生气,觉得又被它骗了。他笑得肩膀抖,说这不算骗,人家开头音乐一起,已经提醒了,是她自己往里坐。

她被堵得也笑,问他是不是高中就这么损。他答当年没敢对她损,她一低头写题,看着特别不能被打扰。他说完,自己停一下,笑着承认,她大概根本不记得他那时爱讲什么。

靳遥没有客气说都记得,摇头,答确实不多。肖启点头,说他也是,记得的她跟现在不一样。那时他觉得她脾气好,今天才知道她也会在工作群骂完人,回头发现发错地方再硬着头皮撤。

这事是她刚才自己讲的,听他又提,脸红,拿瓶子轻轻敲他胳膊。两个人一下像真正的同龄人,没谁要一直托着另一个人快碎的样子。

临走,肖启问她下次要不要单独看一部片子,先讲好,不用陈序那个旧笑话当约的理由。靳遥看着他,没立刻答,想了想才说可以,但不想因为今天笑了几次,就一下确认什么。

他点头,说他也不急着要一个名字,先真认识一点。他们把时间约到两人都有空的那天,没有谁一句随时都行,实际上又等别人猜。

八

第一次看电影,他们挑得很差。

不是电影特别差,是两个人都没看清简介,一个以为轻松,一个以为至少不沉,进去以后,偏偏前半段就在讲离别。靳遥坐着,手指一点点冷,肖启从旁边看她,过会儿轻声问,要不要出去。

她原来想撑,看票都买了,人也来了,不该每件事都被一段难过拉走。可再坐下去,她知道自己今天不愿意。她点头,两个人一起弯身从旁边出去,没有站在过道里讲完一场为什么受不了。

出来后,靳遥脸有点红,先说对不起,片子他没看完。肖启看了眼剩下的时间,说自己也不太想看,不是为了显体贴,他是真以为今天能轻一点,选错就选错。

她问要不要换一场,他想了想,答别硬补,今天先去别处走,有真想看的以后再看。那句话让她心里一松,不用因为没看完,立刻找另一件证明这次约得成功。

他们去附近一间小店,点了各自要的,坐到不算晚。靳遥讲工作里一个找不到合适鞋码还拿她出气的客人,肖启讲一个把参考图存十几张、每张都说想要一点的顾客,两个人笑着互相问最后怎么办。

她问他是不是每个客户都得一边剪一边聊天。他答不是,有人不想聊,他也愿意安静做,最烦别人说都说理发师会哄人,那他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就不够合格。

靳遥看着他,忽然说,她以前那几天,大概也在盼他特别会哄。肖启点头,诚实答他有一阵也想通过哄她,让自己觉得还留得住点什么。那时两个人都太怕,握着手却谁也不肯问握的是哪一种。

这回讲完,话没有停成一场认错会。肖启问她要不要尝自己那一份,她摇头,说不爱那个味。他答知道,低头自己吃,没因为她不肯尝,就再让三回。靳遥看着那一点不勉强,慢慢吃完自己的,觉得今天虽然选错了电影,也没有全错。

九

真正让肖启不高兴的,是靳遥说过一次,你以前跟陈序也这样吗。

那天他们约着走,肖启临时忙,提前说要晚二十分钟。靳遥本来答好,见面时却还带着一点等久的闷,话一滑就问,陈序从前要见他,他是不是也要人等。

肖启站住,看着她,脸上的笑一下没有了。

她刚说完就后悔,想改成开玩笑,他先说别拿陈序来比。晚了是他的事,哪怕她觉得没讲准,也能直接说,可陈序已经不能站这里答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别让他每回不顺,都像亏欠一个没法再见的人。

靳遥脸热得发疼,低头,没再笑着圆。她承认这句不好,自己不是想责他不够在意陈序,是等了一阵心里闷,又觉得直接讲像太计较,便把一个他们都不敢轻碰的人拿来垫。

肖启听完,沉默很久,答他知道她想念,不是以后不许讲陈序。但他不想跟她相处时,每一步都站到一个旧影子旁边,让她先问过去那个人怎么做。

她点头,说记住。那天两人没有很快恢复,走到一处,他买水,先问她要不要,她说要,接过以后,认真告诉他,今天晚二十分钟,他提前说过,她原来可以自己安排,却没安排,闷有一部分是自己。不用再加一个陈序来让他更愧疚。

肖启看着她,眉眼慢慢松一点,答下次真晚,他会讲能不能等,不让二十分钟越等越没有准。她点头,两个人把这次的不舒服讲在自己身上,没有再借一段谁都想留好的从前来赢。

那晚靳遥回去,翻开高中的那张集体照,看一会儿,放回。她没有因此逼自己以后都不能想陈序,只是知道,想念不是一把每次失落都能拿出来对准活人的尺。

十

肖启欠过陈序钱。

这件事他没有在葬礼那几天讲。四千八,原来买一批自己工作要用的东西,手里周转差一截,陈序转给他,说有了再说。他已经攒着准备还,只是拖到后面,总觉得对方不急,自己可以再过一个月。

到人真的不在,肖启反倒开不了口。大家都在讲想念,他忽然拿出一笔旧账,好像自己这些天的难受里,也藏着一个不好看的空。他跟靳遥说时,站在店外,手里那张纸折来折去,折出一道快断的白。

靳遥听完,半天没说话。她第一下想到的竟是,原来他也有她不知道、没那么体面的地方,不全是递纸、买水、陪她坐一晚的那个人。

她问卫冉知道吗,他摇头,说准备去讲,怕对方不知道,以为是他硬塞一份心意。他不想把该还的说成自己在帮,后面大家一夸,自己更下不来。

靳遥点头,说那就讲,带着能对上的转账和自己记的,别让卫冉在最累的时候,还得先猜他到底想表达什么。肖启答知道,说这回不让她陪,他自己去。

他去那天,卫冉起初真以为是来送钱,听完才坐下。两个人查了原来的转账,时间、金额对上,她才答这笔她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收。

肖启先还两千四,下月再还两千四,把日子讲好,没拿一句她随时需要都能找他,把一笔能还完的事拖成永远欠着。第二回钱转过去,卫冉回已收到,后面单独谢他愿意讲,他回这本来该还,不用谢成帮了大忙。

靳遥后来听见,心里竟松一点。肖启没有因为朋友去世,就突然把每笔普通的来往都抬高成感情。他难受,他也会拖,也怕丢脸,最后仍得把自己手上那件做完。

她没有因此夸他人真好,反而问以前为什么不早还。他看她一眼,笑得有一点窘,说当时觉得先让自己手上松点,朋友总会在,下回讲也来得及。说完他低头,眼睛红了,没有再给自己找一个更像迫不得已的原因。

靳遥坐在旁边,过很久才说,自己也有一本陈序借给她的书,还在旧住处,不是非要留,是忘了。她回去找出来,问过卫冉要不要,再还,不想借一件忘掉的东西证明他们曾经特别亲。

肖启点头,说各做各的,不用拿他还钱这件就催她马上交书。她看着他,终于笑一下,说她也没那么爱拖。

他抬眼:“这句话,我暂时不评。”

她拿纸团丢他,他接住,笑,原来那张一直折在手里的纸,总算被他平平放回口袋。

十一

书找到了,封面上有一小块掉皮。

靳遥带去时,卫冉正在收一堆生活用品,孩子上学,屋里比上回安静。她接过书,看一眼,说想起陈序从前找过,有阵子非说丢在家里,她陪着翻半天,还被他嫌自己收东西乱。

靳遥一听脸红,赶紧道歉,卫冉却笑,笑完又有点恼,翻着书说,看吧,根本是他自己忘借给谁,回家先赖她。这一声恼,平常得像丈夫只是出去上班,晚上还会回来挨一句。

她说完,手停在书页上,眼泪慢慢下来。靳遥站着,不知道该抱还是不动,卫冉自己先擦掉,抬头说没事,今天正好有点烦。

家里这段日子,所有人都想帮。有来送东西的,有轮着问孩子谁接的,也有人每次来都要她讲最后那几天。她知道好意,可到后来,看见门铃便怕自己又得坐好,陪人把难过从头走一回。

靳遥听着,心里一紧,问她是不是也来得太勤。卫冉摇头,说她有问过能不能来,真忙也说忙,这样就好。难的是那些先答她随时找,等真有一件具体事问,又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该做,来回客气,自己更累。

靳遥把原来准备的一句以后有事都找自己收住,问她眼下有没有一件她能做、做完便能放下的。卫冉想了想,请她帮着把那几张老照片原图再整理一下,不用修得漂亮,只把名字和大概年份标上,省得以后孩子问,自己又认不出哪年。

她答可以,讲了自己这周哪天有空,做好先给卫冉看。不把帮这一件说成往后每周都能来。

做完那天,她把文件交好,卫冉看了,改了两处时间,笑着说陈序自己以前讲过一张,也讲错一年。靳遥点头,没有坚持同学那份一定最清,能问家里的就问。

走之前,小女孩回来,问她下回能不能陪着去看新开的那一角公园。靳遥心一软,差点答每周都行,抬头先看卫冉,等母亲跟孩子把时间说清,再答某个周六自己可以一段,其他得再看。

孩子点头,没觉得这位阿姨只答一次就不够喜欢她。靳遥走出楼道,才发现许多必须永远在的重话,原来都是大人先替自己加的。

十二

去公园那天,肖启没来。

他提前说有班,换不了,靳遥也没有让他为这一段硬求别人。她跟卫冉带孩子走,拍几张问过以后可以拍的,孩子玩累,坐在椅上,把鞋边的沙倒半天,一点都不肯等大人慢慢说完。

卫冉站旁边,忽然笑,说陈序以前最烦她出门磨蹭,孩子如今像他,跑到前面又回头催。靳遥也笑,笑完问她,能不能讲一个陈序从前也被她烦的事,别总是他怎么懂别人。

卫冉想了想,说他挑菜,特别会挑,锅里明明一样煮,他能只夹自己要的,剩下的说她喜欢。靳遥听得笑弯腰,说他高中分零食也是这样,自己先拿好,剩下才问她要不要。

两个人讲了几件不体面的琐碎,没把陈序讲成坏,反倒更像他还真在那些年里活过。卫冉后来安静一会儿,告诉靳遥,自己最近在看工作上的一个变化,有机会就想试。她怕别人一听,觉得丈夫刚走,自己怎么这么快能往前想。

靳遥看她,答她要试可以试,不用先把自己的生活停成大家好怀念的一张照片。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原来这些天最不肯接受别人忙的人,也有她一个。

卫冉点头,没把这句接成两人从此都想通。她仍会哭,早上孩子找爸爸,她仍不知道哪一句好,只是另一件工作也确实需要她想,不能等不哭了才去。

靳遥回去后,把今天的照片按卫冉选的发好,其余不发群。肖启问玩得怎么样,她讲了孩子倒沙、挑零食,肖启笑,说自己可算不用为没来被列入不够想朋友那一边。

她看着,回他今天好好上班就行,今天不是谁来得齐,谁便更亲。他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店门外的天空,没附别的,她看完,问他收工以后吃过没。这一回问的就是肖启,不是因为他跟陈序一起吃过哪一顿。

十三

靳遥真正想确认喜欢,是一个特别平常的晚上。

她那天在门店被一个客人缠了半天,最后东西也没买,走的时候嫌她解释太多。她下班,原来想跟肖启讲,又知道他今天也忙,问过一句,有空不。

肖启回自己刚收工,能听一会儿,后面还得去处理自己的事。她把那一段抱怨发过去,他没给意见,只在一个特别荒唐的地方回了个笑。她本来就想找人跟自己笑一回,看到那一下,竟整个人松了。

后面他忙去了,她没有接着追,还自己吃饭、洗东西、看半集节目。到他再来消息,讲自己刚办完那件小事,她认真看,发现心里不是因为终于有人陪才高兴,是确实想知道这个人今天做了什么。

她问他的休息日,肖启给了两个时间,她挑一个,说想见面,不必先带吃的,也不用先想陈序那边要不要顺路去。

见面那天,她把这几句讲给他,脸红得很明显。肖启听完,半天没说话,靳遥差点急,问他是不是没想到,后悔自己忽然讲。

他摇头,说自己想过,只是不敢一听就把那天河边抓手腕的事又接回来。当时两人需要一个人站在旁边,现在他想知道,她今天靠近,是不是也会想有些日子他没那么会陪,甚至自己烦、自己要走。

靳遥点头,说会失望,也可能生气,但不等于那一刻就得另找一个谁都行的人补上。他对她已经不一样,她想慢慢试,不想再把不知道硬答成已经知道。

肖启听着,脸上的紧慢慢松。他说他也愿意,喜欢她现在会在不舒服时直接瞪过来,喜欢她讲自己卖鞋那些细碎,喜欢她看一部明显煽情的片子还哭,哭完气自己。他讲到最后,靳遥忍不住打断,说这一条别老记,人家也有没哭的。

他终于笑,答知道,下回看别的。她也笑,抬头看他,没因为话题绕到电影就又把今天这件认真事藏回去。

那晚他们确认开始恋爱,没问如果陈序还在会不会也乐见,也没把约会第一天选成什么纪念的日子。路边有人在叫卖,电车一辆接一辆过,肖启牵住她时,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后来慢慢握回去。

十四

两人真谈以后,也不总觉得轻松。

靳遥喜欢提前一点定,肖启有时做完一天客人,脑袋空,问什么都答你定。她最初觉得他不挑,后来发现连想去哪、要不要也都让她,她定错了,还得从他脸上找不大高兴的那一点。

有回她问他想不想骑车,他答都行,真到那天又嫌路线远。靳遥把手机放下,直接问,他那句都行,是认真可以,还是只是当时懒得想。肖启被问得脸红,说有一点懒得想。

她火了,答她也会懒,不是她喜欢排,就该连他的愿意不愿意都先猜。肖启想接一句小事,看到她脸,停住,说这回他自己看,给她两个真正能去的,不再把自己没想的全塞成她决定就行。

那次骑车路线后来改了,没按原来那一段。靳遥仍有气,途中也没非摆出约会就该高兴的脸。肖启倒没有一路问还气吗,真把自己那段先带好,找不到路就停下确认,不把两个人往前骑着当自己很懂。

回来,她说今天后半段挺好,前面那句都行还是讨厌。他点头,答记着,不让她为了感谢今天最后还行,就把前面那一点不舒服全删掉。

另一次,轮到她把肖启工作排得太轻。她在群里看到一个活动,随口说那天他不就是晚班,上午能陪。肖启看她,说他前一天收得晚,上午得歇,不是没进店就空着。她愣了,想起自己以前也烦别人把早下班当无事,脸一下热,认自己刚才替他算得太快。

他们慢慢在这些普通、不适合拿来给谁感动的事里认识彼此。陈序有时仍被提起,可不再每次出现,都像一条得借它才能继续说下去的路。两个人能为自己今天的脾气吵,也能为自己改过的一点笑,真正站到对方面前时,已经不只剩同学两个字。

十五

他们交往的事,先告诉了卫冉。

不是去请她批准。靳遥只是觉得,往后两个人一起出现,没必要在她面前装作完全不一样的关系,也不想让她从别人的一句玩笑里听见。

卫冉听完,先愣,跟着笑了一下,答挺好。她想说陈序如果知道,话到嘴边停了,自己摆手,说算了,不替他讲,你们自己好好处。

这句停住让靳遥心里一软。她原先怕所有人都把两个人说成朋友留下的一份安排,也怕自己一反对,像不领安慰。卫冉却先把那句替他们收回去,给他们留了一个不用借谁开口的位置。

同学们知道以后,反应各不一样。有人惊讶,有人真高兴,也有人讲你们这是那天就看对眼了。肖启听见,回不是,后来才慢慢认识。对方笑,说都老同学,怎么还慢慢认识,他没往下争,答认识名字跟知道人不是一回事。

靳遥有一回听到类似的话,晚上回来难受,问会不会有人以为他们在葬礼上找对象。肖启看着她,隔了一会儿答,也许有人会,自己也怕过。

他没有马上说不重要。人活在周围,不可能谁讲都像没听见。他只是告诉她,自己不想为了让每一个人觉得体面,再去讲陈序以前怎么盼他们在一起——陈序根本没讲过,他不能把不会有人反驳的那个人拿来当证人。

靳遥点头,眼睛发热。他伸手握她,问她自己想不想继续,不是问群里每个人都觉得行不行。她答想,说完又有点想哭。肖启靠近,她往前一点,第一次主动抱住他。

那晚他们接了一个很短的吻。靳遥没有因此突然不难过,也没有把自己还能想要亲近,当成对死去朋友不够忠诚的证明。她只是靠在一个活着的人身上,慢慢把自己的呼吸找回来。

十六

有一次靳遥在外地住一晚,半夜又醒了。

白天是公司安排的短会,晚上跟同事分开,她一个人在房间,灯关掉,窗帘边漏一线亮,忽然想起陈序去世那天自己收到的消息。那种心慌来得没道理,她抓起手机,第一反应给肖启打电话。

打过去,没人接。她看时间,快两点,知道他白天还有班,仍又打一次。第二回结束,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眼泪一下下来,脑子里那句是不是又有什么,越想越响。

她坐起来开灯,先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给能联系的朋友留了条自己睡不好的消息,按以前自己找过的支持去把这一晚慢慢过,不把没接到的电话立刻想成又有人不在了。她没有跑出去乱找,也没有一条条追问肖启在哪。

早上他醒来,看见两个电话,立刻打回。她接通,听见他声音,先哭,哭完又觉得自己太给人添事,几次想笑着说没什么。他让她先讲,别刚听见他在,就把前半夜自己都擦掉。

靳遥把那一段说了,肖启听完,自己也很久没声。他承认,他有时候看见熟人太久没回,也会先往最坏想,后来才知道人只是洗澡、睡觉、手机没在手边。那阵怕不能因为两个人谈恋爱,就自动变成对方必须全天证明自己活着的任务。

这话不好听,却是他真怕两个人往后会走成的样子。靳遥听着,也点头,说她知道,昨晚第二个电话一打,她其实就在想如果他还不接,自己是不是要找别人问。幸好停了,不想把每回不安都变成一串人陪她找一个刚好在睡觉的人。

他们聊了很久,没有定下随时能接这种谁都做不到的安排。真要紧的、普通想讲话的、只是一时慌的,尽量讲清;对方睡了不能接,自己也要有不只一条能过这晚的路。靳遥后来继续按自己已经约过的节奏去咨询,不把肖启回得快不快,当作所有支持有没有用的唯一标准。

回城那天,她给肖启带了一样很小的东西,不是赔罪,说是白天看见,觉得他会笑。他拆开,真笑了,是个跟他平时发的表情长得很像的小玩意。两个人站在门口笑了一阵,那个很沉的夜没有因此不真,可眼下的笑也不必排到它后面才算。

十七

卫冉准备换工作、搬住处时,最先反对的是陈序母亲。

母亲不是不想她挣钱,心里更难的是,孩子住远一些,楼上一盏灯往后亮不亮,自己不能一抬头就看见。那屋里有儿子的东西,有孙女每天跑的声音,一想到空,她先把所有怕都说成孩子上学不方便。

卫冉起初忍着,后来也累,说得直,新的安排她已经认真问过,不是拎着孩子就走,可她不能为了让家里看见熟悉的灯,永远不换一份自己更想试的工作。

这几句话是卫冉后来告诉靳遥的,不是靳遥站在旁边听完整场争执。她没给婆媳分谁更懂事,只问卫冉眼下需要帮哪一段,哪些她已经有安排。

卫冉请她休息那天帮看一会儿箱子,自己带孩子去新住处一趟。靳遥先对班,答其中半天可以,后半天有事得走。卫冉答够,不用再挪掉自己原来的。

肖启那天也没来,提前讲过在店里。靳遥没有发一张自己守箱子的照片问他看见没有,而是做完那半天,跟卫冉交好,人回来,自己便走。

后来陈母去过新地方,孩子拉着她看自己的桌子,指来指去,老人开始没笑,听到一处才慢慢抬嘴角。靳遥是收到卫冉发来的一张普通照片,看见老人坐在椅上,孩子靠着,后头没有陈序,空的地方仍空,可两个人都在过这一天。

母亲有一回给靳遥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最近也忙。她答有一些,问要不要过去。陈母摇头,说不是叫她现在来,只是忽然想起从前陈序讲过同桌写字特别快,自己那天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有没有烦她。

靳遥听得鼻子酸,答没有。她讲了一件高中课间的小事,陈母听着笑,笑完自己说,你忙你的,下回有空再聊,别一接电话就得准备过来。

电话挂断,靳遥站了很久。她还是想念,也还是有没接住的一阵难过,可不必因为她比家里人轻一些,就把自己的日子一直扣住,像谁一开始过,便先离开了陈序。

十八

肖启在恋爱里也有不那么好看的时候。

他很怕别人觉得自己需要被照顾,店里累、家里有事,便答都行。答完扛不住,又突然沉脸,靳遥有回拿着东西站门口,连他是不想见,还是自己哪句话说错都猜不着。

她等他忙完,没立刻跟着笑,说今天他把烦落在她脸上,她不喜欢。他先解释工作,讲着讲着,看见靳遥没接,自己才停。他已经把工作说完,还是没答她那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认了,今天确实不想再出门,又觉得前头答应过,临时改像自己不够在意,便干脆让脸色替自己说。靳遥看着他,说临时改会失望,可站在那里被他晾着,更失望。要是想取消就讲,不要等她先说算了,自己才能不用负那一下。

肖启低头,过了好一会儿答知道。那天他们真没出去,靳遥带回自己那份东西,没有留下来包办他累后的生活,也没有赌气两天不回,让他来追。

第二天他主动约了一个确定能来的时间,没有说随时,到了也没先递礼物,先把昨天那句道歉补全。她听完,点头,后面再聊其他,不让认错永远停在一句你知道就好、两人还得继续拧的地方。

轮到靳遥,她也有一回不肯承认自己想见,只发今天挺烦,等肖启自己提出。对方没提,她越等越闷,最后讲出来,肖启才知道那句烦里还藏着一个要他猜的见面。他笑不出来,认真告诉她,她可以直接问,自己能不能来另答,别一回没猜中就像他今天没听她说话。

靳遥脸热,认下,后来真试着讲我想见你。头一回说得特别僵,肖启看消息,回我也是,今晚几点。她看着那个很普通的问句,忍不住笑,原来话没那么好听,也能把人约到眼前。

他们后面并没有少掉所有难,只是陈序不再总被拖进来,替谁解释为什么需要更多体贴。两个人各自不好的脾气,得各自接,不能每次都把同一份悲伤拿来挡到前面。

十九

陈序去世快一年,班里有人提起想一起去看看家里。

群里一阵很热,有人发长话,有人说凑个周末,原来那个负责联络的同学把名字记到一半,卫冉看见,先说了一句,那天家里有自己的安排,不方便一群人都来,感谢惦记,有空以后慢慢见。

群里静一阵,有人觉得尴尬,私下问靳遥是不是家里嫌他们平常不来、到了日子才想起。靳遥听着,心里也有一瞬同样的怕,后来想起卫冉每回都真会讲方便不方便,便回不是,原话已经很清,别再替她加一个没说的意思。

她跟肖启各问过一次,卫冉同意他们改天来坐一小会儿,不是额外为两个人开一场。那天孩子在新地方已经熟,自己拿东西、找书,卫冉母亲也在,屋里有做饭的响、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陈序那张照片放在一处,不是所有人必须坐它前面。

陈母后来也到,见他们牵着手进来,看了看,没问以后什么时候结婚。她只叫两人坐,问靳遥这段时间上班忙不忙,肖启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店。两个都答,答到一半,孩子跑过来,要给他们看自己新写的字。

去年那只小玩具不知收在哪里,今年女孩忙的是一张写得歪的纸。靳遥拿着看,认真夸了其中一个,又问另一个是不是写反,孩子一把拿回,自己跑去问母亲。几个人笑,笑完陈母眼圈红,转头擦了一下,没有要孩子立刻回来陪自己。

那天也讲陈序。父亲记起他高中骑车摔过一回,回家非说路边石头动了。肖启笑,说原来那段他讲过另一个版本,把自己说得英勇,靳遥在旁边点头,说她听的还是第三个。

几个版本拼不全,谁也没有非要替陈序定下一个最正确的。母亲听着笑一阵,后来低声说,就是他,会编。她的手放在腿上,不再像葬礼那天抓住靳遥就不肯松,却仍有一阵发抖,卫冉伸手握了握,什么也没劝。

靳遥坐着,胸口酸,知道这个酸也许以后见到照片还会来。她不用为了证明恋爱不是靠悲伤才有,就把这些都关掉。肖启在旁边,也没有每次一见她红眼,就赶紧讲别的让她笑。

离开时,陈母送到门边,说有空再来,不用等每回都到一个该来的日子。两人点头,肖启问需要带什么,母亲摆手,笑,说先把自己过好,来了别又一袋一袋堆得她吃不完。

靳遥有一回跟母亲讲肖启,母亲听了半天,忽然问,她从前是不是喜欢过陈序。

她愣住,手里刚剥开的橘子放到盘上,问为什么这么想。母亲有点窘,说看她前阵子难受,又总提同桌,自己便以为,那里还有一句从前没讲的。

靳遥摇头,说没有,不是每一个特别舍不得的人,前面都得补一段没说出口的恋爱。陈序坐她旁边一年,抢过她零食,帮她捡过笔,也吵过一次她后来自己都忘了原因的架。很多年没天天见,群里一亮,仍知道那个人在。突然没了,她就是很难过。

母亲听着,隔了一会儿点头,说她明白,自己也有一位老同事去世,没谁问她是不是藏着什么,只是认识太久,以为还能再见。讲完,她把话收回,答刚才自己想窄了。

靳遥看着母亲,眼睛热,不是因为得了批准,是那一点关系终于不需要先被改成更适合哭的一种,才有人肯懂。

母亲后来问,那肖启呢,她想了很久,说跟他会想约下一回,会因为他没讲清今天要不要见而生气,会想知道他自己喜欢什么,不只是听他再讲一个陈序。她也怕一个人,也享受有人回消息,但不是谁回,她都愿意跟他过同样一段。

她说得不整齐,母亲没有替她总结,只把盘里另一瓣递过来,答那就自己慢慢认,别别人一问,就急着讲成百分之百已经清楚。

那天回去,靳遥没立刻把对话发给肖启,让他证明母亲想得对。她给他发了一个很普通的约,问下周某天愿不愿去看看她提过的地方。他回愿意,又问哪段路,她把自己知道的先发,不知道的说还得查。

母亲晚点问到家没,她回到,顺手拍一张盘里没吃完的橘子,说带多了,明天继续。母亲笑着回,自己那边也剩半袋,让她别又急着吃完,过日子哪有样样当天就得交清的。

二十

那年春天,靳遥回过一次高中。

是学校开放给毕业生参观的一个普通下午,她原来犹豫,怕去了只剩陈序那张桌,肖启问她想不想看自己当年走过的地方,不必先安排在那里哭还是笑。

她想了想,答想,便跟他一起去。进门,原来那栋楼部分换了用途,旧教室里摆的是别的东西,桌子早不是他们当年那一批。她站着,心里先空,竟有一点不高兴,好像学校不该在他们没看见的这些年里,一声不响把许多都换掉。

肖启看她,没讲早该这样,他也站了一会儿,说自己还真以为能找到后排那一道划痕,后来想想,谁会替他留十八年。他笑得很轻,靳遥也笑,伸手摸了摸窗台,没从新东西上硬找旧证据。

他们碰见一位以前教过自己的老师,对方先认出靳遥,再看肖启,想了很久,把他跟另一个男生名字说串。肖启答了,老师拍头,笑说老了,叫错。靳遥没觉得被忘就是从前不重要,几个人站走道里讲几句,老师还得去忙,便各走各的。

出楼,院里有学生打球,球滚到他们脚边,肖启帮着推回去,旁边几个小孩喊谢谢。靳遥看他们,忽然想起陈序上学时也总嫌别人传球不准,轮到自己,偏得更厉害。她讲给肖启,他笑,说这个他真记得,陈序还非让他背过一次锅。

两人走到外头,买水,坐在一处不挡人的地方。靳遥把刚拍的学校照片给肖启看,里面没一张是专门给逝去朋友留的空位,有新的花坛、她自己在窗边的影子,也有一个不小心拍歪的校门。

她没全删,挑几张存好,回去照样会把陈序那张旧合照留着。一个地方后来变了,不用连原来那年也跟着弄成假的。

肖启问她,今天是不是后悔来。她摇头,说刚看见教室时有一点,现在不后悔。她原来总以为自己得找到一个没变的角落,才能继续记得,真来以后,发现那个角落不在,仍能想起他抄作业时笔掉地上的声音。

说完,她自己先停,笑着答这句有一点矫情。肖启也笑,说他没听见笔掉,自己那阵大概在后面睡觉。她拍他一下,两个人把最后一点水喝完,起身离开,没有非在校门下再拍一张特别圆满的合影。

二十一

靳遥过了三十七岁生日,肖启也三十七。

他们没有搬到一起,也没因为岁数又添一岁,便立刻把下一步挤到每个周末。两个人都想继续,有想过往后的住处、工作,却先把眼下能做到的那一段过稳,不拿一个特别远的承诺换每次吵完的安心。

他们还是会想念。肖启有天看见一张特别荒唐的图片,下意识转发给陈序,等对话框出来才停住。后来他没有装作没发生,跟靳遥讲过,自己坐了一阵,又去联系另一个还在的老同学,真讲了一会儿今天的事。

靳遥也有一回听到熟悉的笑声,回头,当然不是。她站原地,眼眶一下热,过一会儿自己走回门店,把没做完的活接上。晚上见肖启,她讲了,他听,没有人把对方又难过理解成这一年白过。

他们后来约了一个周末骑车,这回两个人一起看路线,不是靳遥定一串,肖启答都行。她想多看一处,他不想骑那么远,几句来回,选出都愿意的;真到那天如果累,提前停,也不算谁毁了一次难得的约会。

前一天晚上,靳遥问他有没有空帮着看一下自己的车,不是修,只是有一处她不知道该找哪里问。他先看过,答自己也不懂,陪她去店里问,别让两个人都不懂还硬装会。她笑着答好,没因为他不万能就少一点喜欢。

那天回来,他们顺路买东西,靳遥挑了几个橘子,肖启指其中一个,说这个可能酸。她不服,答他看脸还能看出橘子心里想什么。他笑,说不能,那她自己挑,后面别赖他。她把那个放进去,回去一剥,果然酸得皱脸。

肖启看着她那副表情,笑到弯腰。靳遥抬手要把另一半递给他,他往后躲,最后还是接了,吃完也皱,两个三十七岁的人坐在桌边笑,笑声里没有谁需要先替这一天解释是否对得起想念。

二十二

骑车那天,靳遥早到一会儿。

他们不是去比赛,只跟几个人约了一段普通的路,集合处有人拿一张纸,叫到了的写名字,省得出发时乱叫。靳遥接过笔,站在桌边,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肖启还没到,提前发过消息,在路上,有几分钟。她看完回好,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再问一次是不是平安,没有让那几分钟自动变成一个不受控制的坏结局。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靳遥。

最后一笔收得不算漂亮,但她没有另起一行,把同一个名字再写一遍。旁边有人问她是不是带了水,她点头,往包侧面一摸,又发现自己把另一件要带的放在家里,笑着拍了下额头,问附近能不能补。

别人指给她看,她自己去买,回来时,肖启已经到了,站在一边等。他问她刚才去哪,她把东西举起来,答忘带,自己去补。他笑,没接一句以后有他就不会忘,她也没指望两个人相伴,就是有人替自己把所有遗漏照住。

准备走时,肖启把自己的包背好,问她想在前还是后。靳遥看了眼路,答先并排,窄了再前后,别一直冲得她看不见。

他点头,等她上来,一起慢慢往前。过第一个路口,靳遥想起包里那几个橘子,抬头告诉他,今天挑的这一回,她真不保证全甜。

肖启笑着回,那就到时候再尝。

两个人转过路口。后头集合的桌上,纸页被风吹起一角,靳遥的名字只写了一次,下面还有别人的,一行接着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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