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跟杨舒认真吵家务,是因为一件蓝衬衫。
第二天要见客户,我晚上十一点回家,衣柜翻两遍,没找着,问她放哪。她坐在沙发上,膝上一本册子,听见,抬头答脏衣篮。我愣,说上星期扔进去的,怎么还脏。
她看着我,停好几秒,问篮里有字么,写的是扔进去便自动干净。我笑了一下,以为她开玩笑,答她不是比我早下班,顺手洗一下。我那句顺手刚说完,她将册子合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你现在问这句,是觉得我故意等你明天没衣服穿?”她问。
我本来没往那么坏想,被她一问,反而有点来气,说也不是多大事,两年多一起住,她知道自己常穿哪件,何必今天偏不管。我甚至说出了后来怎么也不愿再听见的一句:“你五点多便回来了,能有多累。”
杨舒三十,在一家公共文化机构做资料整理与日常借还支持,通常四点半结束当天班,路上半小时多,到家确实比我早。我三十二,在公司做项目对接,忙时九十点才离开,每次看见她发来一张傍晚湖边的照片,都羡慕,也越来越不痛快。
我没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替两个人将来拼;说出来的时候,话便像我熬的每一小时都自动记到她头上,要求她用家里每一件干净衣服抵回来。
那晚她没辩自己工作多重,没拿一天走多少路来跟我比。她只是站起来,指厨房,说饭还盖着,锅在水槽,垃圾在门边;卫生间地擦过,快递拿了,明天要用的日用品已买,床单今天换,她膝上的册子是到九点四十才打开,看到十一点也没翻几页。
她一句句讲,我心里那点火开始发虚,嘴还硬,答谁让她一天全弄,她可以叫我。杨舒低头笑了一下,笑得一点不高兴,说她今天就是没弄衬衫,结果我进门先问的,不是衣服该不该她洗,是她那么闲为什么不洗。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自己明天有事,先别吵。她点头,回沙发,拿起那本册,手指压在页边,没有再替我去开洗衣机。
我自己把衬衫拿出,才发现里面有一小块污,得另处理,明天未必赶得上,急得心里发堵。洗着洗着,又想如果她早点说,自己不是不能弄,念头刚冒出来,便看见旁边她洗净挂起的三件我的衣服,安静得像三个一直没说话的证人。
二
我们恋爱四年多,合住两年多。
最初房租三千六,一人一千八,水电等共同用的也分。我收入比她高,约会时多出一点,彼此没觉得难处,真一起住,我却很自然地把家里的大头活都留给了先回来的那个人。
她最初说我晚,饭她先做,吃完我洗碗。我答行,听着很公平,没想到买什么、缺什么、冰箱哪样要先吃、那口锅该泡一会儿、洗碗机里不能放哪只杯,全都是她先知道、她再告诉。
我每次洗完,自觉做了一件,站在客厅等夸,她若看见锅还没洗,叫一声,我便有点烦,觉得自己都已经做了,怎么还有。后来我更晚,饭也不总在家吃,洗碗那件便渐渐没了,换成一回来问,今天吃什么,还剩没剩。
杨舒没有一开始就发火。有回我将没穿一天的袜子丢在地上,她提醒,我笑着拾,亲她一下,事情像过去了。下一回再丢,再拾,我仍觉得不是大事,没看她已经懒得再讲,自己弯腰捡,嘴里没声。
我也做过家务,不是家里一根扫把都没碰。周末偶尔拖地,倒两次垃圾,修不好东西便打电话找人,搬大箱时从不让她上。我将这些记得很清,讲起来还有点得意,仿佛能干几件看得见的重活,便足以把每天那些细的全抹平。
可我从来没记得家里哪天需要换床单,也不知道毛巾多久洗一次。一次洗衣液见底,我顺手将空瓶放旁边,杨舒问怎么没下单,我答她买得合适,自己不懂。我讲得特别自然,好像一种清洁用品也得有多年经验才配买。
她说自己也不是生下来就懂,我笑着说知道她厉害,想把这句当夸,没想对方从里面听见的,是自己每次都能用不会卸下一只手,她每次都因会而多接一件。
那件蓝衬衫以后几天,杨舒没继续替我收拾。我早晨找袜子,才发现自己那双干净的放在椅上三天,灰了;晚回想喝水,杯子是前晚的,还没洗;有一回找不到钥匙,问她,她答最后是我拿的,自己不知。我心里烦,觉得她在用家务惩罚我,却又说不出口,毕竟每一件开头都是我的。
周五晚上,我坐到她旁边,试着缓和,说要不我以后多出一千,她买点方便的、请人来做些,别累着。我原以为这是实在的好办法,钱也是自己挣的,不像只道歉。
杨舒抬头,问这一千是多承担生活,还是付她继续管家。我愣,说有必要分那么细,她点头,答有。如果自己不想做,她也可以出钱,两人一起找人做;若给她一千,往后就别再问她为什么一件衬衫没弄,因为她没有同意以这个价接下所有。
我低头看手,知道那一千里确实藏着一个自己没肯讲的盼望:钱多一点,她别再拿这些烦我。我想将日子变轻,先想到的仍是让她更能扛。
三
真正让我脸热的,不是她工作其实也累。
那年三月,杨舒有一天按时下班,没去买菜,去湖边看鸟,回来鞋边沾泥,脸上很高兴。她举手机给我看一只不太清楚的小鸟,问我看得见么,我只瞥一眼,答她们这工作真好,别人忙得像狗,她还能趁天没黑逛。
她脸上笑慢慢退,收手机,说对,今天不忙,自己就是有空去。我听得不痛快,问她能不能别一句就带刺,她看我,问她若真的不忙,是不是就不该有这几个小时。
我嘴里那句当然不是没马上出来。若她也加班、也累,我可以体谅,觉得家务该分;可她五点到家、还有精力走一圈,我心里就会觉得自己那边更亏,需要她在别处补一点。我从没认真想过,她的空时为什么自动算到我名下。
那晚没做饭,两人各自吃的。她原来约了朋友周日下午去辨认一种鸟,我听见,差点又问既然周末有时间,为什么不能把屋清好再去。我忍住,坐在厨房小凳上,忽然想起自己周末打游戏,从来不先证明家里每块地都干净,才有资格开机。
她朋友叫郑枝,来拿落在这里的一本书。我开门,二人站门口聊,听见郑枝问最近怎么没去,杨舒说事情多,想空一下午又怕回来更乱。我就在旁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那句更乱,脸热得像被人直接点名。
郑枝没故意说给我听,也不知我们近来吵。她只是很普通地答,想去便先排,别等所有活都没了,鸟也飞走。我站着,觉得自己原来盼的那个整洁的家,每次都比她想看的东西更先被安排,安排久了,连她自己都习惯先让一步。
晚上我对她说自己那天关于工作的话不好,不该拿她早结束来找不痛快。杨舒听着,点头,又问那以后呢。我没敢再只答不会,想半天,说先把我自己该做的拿过来,不要她每天列给我。
她看我,很久,答好,但这回她不想当老师,不想先累得说一遍、再夸我做得好,最后还得看我不高兴,哄我别灰心。我点头,喉咙发紧,知道自己连学做两件家务,也不能再要求她在旁边给满分。
四
我的第一回洗衣,仍然弄坏了一件东西。
不是多贵的衣服,是杨舒放在另外一边、说过不能那样混着洗的一条围巾。我没先看,以为布都差不多,结果拿出来变了形。我抱着湿围巾站卫生间门口,心里第一反应竟是她为什么不再提醒一次。
念头才冒,自己就觉得臊。她已经说过,甚至分开,我不看,仍希望她每天追在身后做最后一道检查,那我接过的到底是什么。
我先告诉她,承认没看清,愿意照她的选择补。她接过,摸着,眼里真有一点难过,说是母亲送的,未必买得到一样的。我喉咙堵,没再拿不是特别贵来安慰,她也没反过来夸我勇于尝试,只说下回自己的东西先看明白,别拿她的试。
我把当次其余的收好,自己去查衣服上标的内容,不懂的另问能判断的人,不凭一个短视频便全照抄。到了买日用品,我也不再把她原来买的牌子当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先看家里用哪种、余多少、何时会用完,能正常买到便买,不每一笔都先发她问可不可以。
第二个周末,杨舒出去看鸟,我清厨房。开始以为一小时够,真做才发现,台面擦净不等于柜边干,水槽底还有一处,冰箱里几样过期的东西得辨明,不能将她还要的也一起扔。
我忙到午后,饿,想叫外卖,又觉得自己这样像在认输,最后还是点了。点完坐在一块没完全干的地前吃,狼狈得想笑。我以前最爱说清一下能花多久,如今饭送到了,清一下还没结束。
她回来时,我差点站起来像迎接检查。她换鞋,看见,先问地有没有干,接着自己去放包,没有夸。我心里那点期待落空,嘴唇动了动,问弄得还行吧。杨舒看我,答谢谢,接着很平地说她以前也天天在弄,不是每回都要她帮我把做完变成一场表扬。
这句话不好听,我当时真有一点恼,觉得她连我肯改都不放过。可等她进去,我看着自己刚擦过的台,想起多少次回家直接开冰箱,连她做过什么都没看,那点恼慢慢找不到地方落。
我将没收好的工具放回去,垃圾分好提下楼,路过镜子,看见自己衣领沾一小点水,没有英雄的样子,也没谁给拍照,就只是这个家里另一个该干活的人。
五
第一个月,我做得很卖力。
买东西、晚回先将自己的碗洗净、周末清一轮、提醒该拿的快递,有几天我甚至主动过头,连杨舒书桌上那几张她正在用的纸也想替她归。我一拿,她立刻叫停,说她没让我动,别以为家务做多一点便能接管她所有东西。
我愣,放下,才发现自己又想用一个看得见的大动作快些证明改变。她要的是我承担共同生活,不是请我来把她的桌也改成自己觉得整齐的样子。
工作一忙,原来的习惯便回头。
四月初一个项目赶节点,我连续三晚很迟,第一晚答明天洗,第二晚又明天,第三晚回家,水槽已经满。杨舒晚上自己做的一点吃的,单独收好了,留下的多是我先前用过的杯与锅。我站门口,第一句差点就是你在家怎么没顺手,嘴张开,硬生生改成我先弄。
那晚我困得眼皮直坠,洗到一半还想自己这么累,就不能体谅一下?念头很熟,过去每次都替我找到路,走出去,杨舒便又得把一切接走。我站一会儿,关掉手机里不停响的群,先把能做的做完,第二天该找外部帮助的自己约,不让她替我下单再等人。
请来做一部分清洁的人按事前讲的内容与时段做,不包家里所有琐事,我自己在场确认,不叫杨舒用她那个下班早的晚上守着。钱从两人商量好的共同开支里出,我多承担一部分,也明白这笔买不来她以后继续查漏补缺。
她那天回来,看见我在与对方核最后几处,没立刻笑,等人走了,才说这样可以,她也愿意为少一点家务花钱,可别家里一乱就临时买一大次,平日仍全不管。我点头,答知道,问明日她是否仍去湖边,她说去。
我没再问她能否晚一点去,先等我补觉。第二天醒来,屋里只有我,冰箱门贴着她写的一句今晚不在家吃,我先看清,自己安排,没等到七点再去问她怎么还不回来做饭。
六
我妈来时,正好撞见我洗卫生间。
她站门口,一脸惊讶,问是不是有客要来。我手里拿着工具,答没有,轮到我弄。母亲看看杨舒的房门,又看我,小声说她在家么。我点头,说在里面听东西,没睡,她脸上那点惊讶更明显,像儿子在外受了委屈,另一位当事人却敢安坐。
我没立刻讲大道理,只让她先坐,自己把这点弄完。我妈仍想拿过去,答她来做,我摇头,说她来看我们,不是来替我接活。她笑,说自己顺手,我听见那两个字,手一顿,忽然觉得太熟,熟得我过去从不去问这只手到底是谁的。
杨舒出来,先叫阿姨,接过母亲带的东西,放好,又问她想喝什么。我妈看她语气好,便也松一些,说我最近挺勤快,她有福。我站在卫生间门边,心里一热,差一点就笑着接下这句夸,像还真是自己额外给了杨舒一个特别好的男朋友。
可她脸上的笑停一下,手里杯子仍端稳。我想起厨房那三件干净衣服,终于开口,说她以前做得更多,自己以前没管,不能最近弄几回便叫她有福。我妈一愣,答她也没说别的,只夸儿子,问如今夸一句都不行么。
我走出去,语气慢一点,答可以夸,但别弄得她原来做那么多都不值得提,自己做一下便是她命好。我妈脸不太好,说她们年轻人的事自己不懂,杨舒忙说阿姨坐,茶要凉。我没让她再替我收场,接着讲自己不是冲母亲,前面确实有一阵只当她下班早,应该多做,最近在改。
母亲听完,没当场说懂,转头问我工作忙不忙。话题换了,屋里仍有点僵,过一会儿她又要去厨房帮,我自己跟着去,说她想做一道爱吃的可以一起弄,但别一来便将自己当家里的备用人。她瞪我,说我现在讲话一串一串,我也笑,承认这阵子真想得多,嘴还不熟。
午饭后母亲睡了会儿,杨舒坐在窗边,轻声谢我刚才那句。我低头,想答应该,又怕嘴上太轻,只说自己听见其实很想接夸,后来才想起不对。她看我,笑了一下,说知道,这句比我从来就懂好听。
送母亲走时,她拉我到一旁,问我是不是怕女朋友走。我停一下,诚实答怕,也觉得以前有些事确实不好。母亲看着我,没再说谁让儿子被管,最后只叫我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我点头,也答她自己别每次到别人家都先找活,周末回去和我爸坐着歇也行,她哼一声,嘴上说管得宽,手却终于没再往我的脏衣袋伸。
七
我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拖地的照片。
照片只露一截地与拖把,配一句终于知道生活不是自动变干净的。发出去,几位同事点赞,有个朋友笑着说丁泽开始准备当好老公了,还有人夸杨舒会调教。我看着,心里那点得意又冒出来,甚至想截给她看,证明大家都觉得我在变。
晚饭时她看到,没骂,先问我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家里的东西被拍。照片边上露出她一双鞋和桌面上几件私物,不是什么大秘密,仍然是她没有答应公开的地方。我看一眼,答没想,能删,她点头,让我删。
我删了,心里却闷,觉得自己难得懂一点,还被浇冷水。杨舒看出来,问我想听什么,我愣,她接着说想听她夸可以直接讲,别先把日常发给一群人,再拿他们的赞来问她为何不感动。
我脸一下热,低头吃饭。她没有继续讲,等我吃完,才说她并非看不见这段时间的活,可从前她每天回家弄,没有谁叫她好太太,甚至还没结婚,为什么我一干,别人先夸我会当丈夫,她反倒成了背后施法的女人。
我想起朋友那句调教,心里一沉,答自己刚才没觉得刺,确实不对。她点头,说她不想教我,也不想别人看见我做家务,先觉得她厉害,她只想回到家可以放下包,不必立刻分派下一轮。
那晚我给朋友回了一句,不用调教,本来该我做。对方笑,说玩笑,别这么认真。我没拉长一段辩论,也没为证明立场退出群,只答这玩笑以后别对她讲,自己也不再跟着笑。
过几天朋友来家里,正赶上我收厨房。他站门口,想说那句,又忍住,改成问要不要帮。我抬头,笑,说他是客,坐,真想帮就把自己喝的杯带过来。他真带来,后面两个人聊工作,杨舒在里屋看册,没人再把她叫出来见证男人干活,气氛反倒比前面几回轻松。
人走后她出来,问我有没有觉得朋友看我做事丢脸。我摇头,答起先有一点,后来他不管我,我也忘了。她笑,说挺好,哪天我做这些时也忘了谁在看,差不多就能当一件正常事。
八
五月,我第一次真正管家里的采购。
不是她列单、我付钱,不是她下单、我下楼拿,是从看家里缺什么开始。我先记错一次,买回两包已经满柜的东西,另一件真缺的没买,晚上洗到一半才发现,只好自己再去一趟。
杨舒站在门边,本来要问我去哪里,我举起袋,自己先认,没看清,她笑,说那快去,别等店关。我拎袋出门,在楼下便利店找了半天,发现有些原来一直用的东西并不在自己最顺眼的那一层,得弯腰看、得比较,不是每样伸手便正好有。
后来我将自己负责那几类简单记下来,不为给她交报表,只怕自己又凭印象买错。空了的包装不再直摆台上等她看见,我知道接着该做什么,能用的优惠自己找,找不到也不把十分钟的事扩成要她替我省五块的任务。
可买菜更难。我按自己想吃的买,买多,几天后忘掉,冰箱里一袋软了,杨舒看见,只问这是什么。我以为她要批评,先答本来准备做,忙忘了,语气有一点冲。她抬头,答她只是要确认是否还留,不用一看见问题便自动把她当考官。
我低头,拿出来,承认确实坏了,该处理。那天她没有教我下次怎么买,也没替我按三餐分好,我自己想过,减少一次拿的量,真忙便选能做的,不把冰箱装满当成已经照顾了两个人。
共同开支也重新看。以前有一阵食材与日用品常由她先付,我多付几次外出吃饭,便以为抵得差不多,真去对过,才知道原来所谓差不多,多半是我没看见她买下的那些小票。我们没倒着将两年每一把青菜都追完,但从当月起,谁承担什么、共同存的怎么用讲好,别一人一直垫、一人等想起再给。
每月一次的那部分清洁,谈好每回二百四,我出一百八,她出六十;不是我多一百二便能日常免管,也不将她出得少理解成欠我额外家务。其他自己做的照做,哪项临时忙不过,我自己先联系调,不让杨舒因下班早就必须替我等人。
五月末我忙过一阵,仍漏了一次补东西,没再装完全不可能犯错。杨舒问起,我先确认家里能否先用,自己去处理,没拿当月忙成这样来让她接受后面每件都还给她。她看着我,终于第一次主动说,最近回家没那么累。我听见很高兴,忍住没问是不是自己特别厉害,只笑,答那她明天要不要趁下班早再去湖边。
她点头,说已经约好,末了又看我,轻轻笑,说这回不用等我提,她自己也会去。
九
六月,她工作里临时加了一段整理任务,回家反倒比我迟几天。
原来那些资料分散,需要集中核,几位同事一起做,连续一周晚。我知道后,心里一瞬竟有点平衡,像终于证明她也有忙的时候,我以前那点抱怨并不全无缘无故。念头冒出,我自己先觉得难看,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那周我照她到家时间留饭,前两天还想每样热着,她回来却很迟,最后自己也累,改成提前讲有什么、需不需要留,不把一口热饭当成每晚必须完成的爱情考试。她有一天在单位吃过,回来说谢谢,自己想先洗澡,我没追着问做了这么久她为何不吃。
周三我回得早,弄好一点,坐在沙发上等,杨舒进门,眼睛都发直,像过去的我。我顺口想问这么迟又干什么,她抬头,先将包放好,说今天真不想细讲,明天行么。我愣,忽然听见从前我每次答工作忙时,自己心里默认该被体谅的那一声。
我说行,倒水放好,没一边替她收包一边急着追问。她洗完出来,靠着我坐十分钟,真什么都没讲,后来自己慢慢睡着,手里还拿着没打开的那本册。我轻轻拿下,觉得这一幕很熟,从前换成我,她早做过许多回。
那几日我确实更多做了一点,之后她恢复正常下班,没把自己那份全接回去。周五她五点多到家,六点出去与郑枝走一圈,我比她晚到,照常做自己已负责的事,心里有一点旧念头想抬头,说她又闲了,手上却没停。
晚上她回来,告诉我看见一只自己以前没认出的鸟,照片仍不太清。我这回真看,问哪一块是头,她笑得将手机拿远,说我看了半天原来认成叶子。我也笑,承认不懂,听她指,不拿不懂把话题推开。
她讲到一半,停住,问我今天不觉得自己闲么。我摇头,认真答闲也可以,她这一天没有义务替我把晚上全腾成不必动手的家。话讲完,她看我很久,没说感动,伸手摸一下我后脑,像我们刚恋爱时那样,笑,说那明天我也想闲一会儿。
六月末,我父亲的手机坏了。
他先给杨舒打电话。前两次换,都是她帮选,回来又教,后来哪里不会也爱找她,觉得儿子总忙,杨舒讲话耐心。我在旁边听见,第一反应也是让她看看,不就是再选一只,自己这星期恰好事多。
杨舒接完,将事情告诉我,说这回我自己来,她周末已约好,不想再用一整天替我做自己父母的事。我愣,差点说父亲只认她,随后才知道那句话多方便:一个人被找得多,便被我解释成只有她能做,自己从此能更少出现。
我给父亲打回去,问他旧的哪里坏、想要怎样的、新的预算多少。他讲得乱,我听到一半便急,想让他去问店里,话快出口,想起杨舒从前在电话那头重复同一件,自己听见还嫌她怎么聊那么久,便放慢,先一件件记。
周六我回去,陪父亲看了两种,他都觉得差不多,一会儿问旧照片还在不在,一会儿又怕新字太小。我原来以为付钱便结束,后面还有许多他不熟的地方,得向店里了解能提供怎样的帮助,自己也别装懂,涉及重要资料的事先确认,不能拿父亲的东西乱试。
那一天比我预计长很多。父亲急,问怎么杨舒上次一弄便好,我心里火一下上来,最后忍住,告诉他她上次其实也忙很久,只是自己没陪着看。他看我,慢慢笑,说也是,人家在屋里教,他在旁边又去做饭,没细算。
我点头,先把当下该做的弄好,不把这段认识变成父子又一场谁从前不体贴的旧账。中午饭都迟了,父亲让我去歇,自己做一点简单的。我坐在桌旁,听厨房声音,忽然想起杨舒每次陪我回来,都站在两个房间中间,一边答父亲,一边还要去看母亲喊她哪件,自己却只觉得一家人都喜欢她,挺好。
晚上父亲给她发消息,谢她替选的手机,说挺顺。我赶紧告诉他这回是我,也不是要从女友那儿抢一份表扬,主要不想他下回遇上问题,仍顺着这份错认全部打给她。父亲笑,说知道了,自己说习惯。杨舒后来把那条给我看,回她自己没做,得谢我,没因为父亲开心便继续替我领一份要还的情。
回来后我将父亲后面问的两件自己接着处理。一次正在工作,不能立刻答,便先说晚上几点能讲,没有转给杨舒,说她现在已下班,她来得快。父亲起初不习惯,等到约的点,我真打回去,他也慢慢知道,不是儿子一句忙便再没下文。
杨舒有一天听我在电话里重复,笑,说原来我也有这耐心。我抬头,想说哪有她做得好,最终改成自己讲慢一点也能,不必一句夸她好便将活重新送回去。她听懂,笑着点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没过来替我将父亲那句没听懂的再接一次。
那次回家,父亲送我到门口,最后还问杨舒是不是与我吵了,怎么不一起。我说她今天有自己的安排,不是吵,也不是因为做得好就该每次都来帮。父亲站一会儿,点头,叫我回去路上当心,又提醒下次若她愿意来,家里买她爱吃的,不让她一来先修手机。
我笑,答好。回松城的车上,杨舒发来她那日拍的一张照片,仍不太清,问我是不是没看见她前面讲回家注意安全。我回看见了,已经上车,末了又问她那张是清早还是傍晚。她答傍晚,我抬头看窗外,才发现我们正经过同一种暗下来的天。
十
我以为做到六月,事情已经过去,杨舒却开始看另一个住处。
我是在她手机亮起时瞥见的,不是翻,她放桌上,消息里中介问周六能否看。我心一下沉,等她过来,立刻问是不是准备走。她看见我的脸,没躲,答想了解一下,不是今天就搬。
我问自己这几个月难道都没做,她眼神一下疲,答做了,她看见,可她也想知道,若自己决定分开住,有没有地方可去。她不是将一张退路贴出来逼我更勤快,只是从前两年太习惯等关系变好,连要不要继续都得先怕没地方落脚,她想把这件自己想明白。
我喉咙堵,第一反应是她太不肯给机会。可机会不是我做几个月便能买下她必须继续的一张券,我知道,心里还是疼。那晚我坐到很迟,想问她是不是已经不喜欢,问到嘴边只剩那你什么时候能决定。
杨舒答不了一个精确的日子,也不想永远将我放在观察里。她说七月底前认真谈一次,这几周各自照原来生活,别因为她看住处,我就忽然又做满每天等她改口;若真不想继续,她会自己承担搬开的后果,也不会拿这些月我做的当笑话。
我点头,心里却一整晚都闷。第二天去公司,同事看出,问我怎样,我没再说女朋友闲着嫌我不做,而是承认以前家里的东西大半都她管,如今她仍在想是否愿意。我讲得磕巴,同事也不全懂,只说那你先等,看你自己还想不想好好处。
我想,当然想。可我想的必须是一个可以决定不与我住的人,不是那个只要我晚回便自动把饭热好、所有家务都能接过去的旧杨舒。回家时我买了自己负责的东西,没顺手买花,怕又拿一束漂亮的,去换她把那个看房消息先删。
十一
那年最难的一场招待,客人只有三个人。
我一个同学带妻子和孩子来松城,问能否来家坐。我原来打算一口答应,想起前几回杨舒忙了整天、我只陪着聊,手指停住,先问她。她说周六下午有约,傍晚才回,我答没关系,自己请,自己管,不用她留下。
客来时,我正在切菜,孩子跑到厨房门口看,我叫他去客厅,火与刀在这儿,别站着挤。同学妻子笑,说看不出来我如今真会弄,我笑,答还在学,有些做得一般,待会儿别太期待。
同学问杨舒去哪,我说出去玩。他愣一下,问家里来客,她也不在。我手停住,没故作轻松笑她被宠坏,只答今天是我请他们来,她先约过,晚上会见,不必为我的客把自己一下午都撤掉。他妻子看我一眼,点头,说对,她们那边也常这样,只是轮到她,家里人就觉得不行。
一顿饭我做得忙,味道有好有坏,最后一盘没弄好,自己先笑着撤回,另换简单的,没有叫杨舒远程回来救。一到厨房我便想喊谁过来搭一手,喊了两次,都是同学自己来,洗点能洗的、递点能递的,原来男人也能在一间小厨房里边干边聊,不会因这几分钟耽误旧情。
杨舒傍晚到家,先问好,坐一会儿,孩子给她看今天画的,她认真看,笑,讲两句。她没有一进门便挽袖收桌,我看着,心里竟有一点不习惯,过去那个回来先看哪里没做的身影,原来早在我记忆里站得很牢。
同学妻子也没使她去帮,反倒拉她讲湖边哪条路好走,二人聊得开心。饭后我与同学收,孩子碰了一下桌边东西,杯里水洒出,我先拿东西处理,让小孩远一点,没喊杨舒来兜。
客人走后,我困得不想动,桌边还有几件没收,杨舒问需不需要帮。我很想答要,停一秒,问她本来准备干什么。她说想洗澡,脚有点累,我便让她先去,自己收完再坐。她没客气三次,真进去,我洗着锅,心里先冒一点酸,随后想到自己白天明明就是这样答过。
等我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留出半边。我躺过去,她摸摸我头,说今天挺忙。我嗯一声,想起以前她招待完我朋友,我还拉着她问是不是哪道菜咸了,胸口像有人轻轻拧一把。这次她没叫我再作一篇反省,只把水递过来,让我喝,自己也靠着歇。
十二
七月初,我又有一周忙到很迟。
最紧那两晚,自己负责的活确实没赶上,不能硬说已经学会便不再有难的时候。我提前告诉杨舒,一项延到第二天早晨自己做,另一项已联系临时服务,费用我出,是自己这边的工作临时挤掉,不拿她的空时填。
她没有答你真辛苦、还是我来,先问哪天家里要有人。我说周三我自己调出时间,不用她守。她点头,随后告诉我周三她会正常下班,但想直接去见郑枝,别临到那时又问能不能帮接人。我答知道,自己在。
那天公司又临时来事,我差点想让她回去看一眼,手机都拿起。后面看见前面已答过的时间,我放下,先同工作那头协调,将能后移的一段后移,自己按约回去。不是一点代价都无,领导脸有一点不好看,我补了该交的,说明后面的可用时间,没假装谁都不受影响。
回家后我坐在客厅等,才知道守一段服务时间也不是人在家便等于完全自由。不能出去,电话不能关,弄哪处得看,做完得核,间隙想安静看几页,也总要抬头。原来我以前说她正好在家顺便,那个正好里还有别人被占去的一整段。
晚上她回来,问顺利么,我答顺利,讲几处已经处理,她点头,没逐项查。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不担心我漏,她笑,说漏了自己再处理,又不是从前每件漏的都得她来补。我听完,既高兴,又有点心虚,知道这句话若没有前面几回真回头做,今天仍只是一个愿望。
那周我没将自己的累讲成她欠我。她偶尔也自愿多做一点,有一晚给我留了一份小食,盖好,贴上别半夜全部吃了,明早还有。我看到,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终于把原来的家务拿回来,而是头一回知道她今天愿意多给,不等于明天我就有权再要。
我吃了自己那份,洗好碗,另半份没动。第二天她打开,笑说真剩着,我瞪她,说自己又不是冰箱里那种专偷食物的生物,她笑得前仰,答从前也差不多。我没去争,毕竟过去有过两次把她准备带的午饭也吃掉,第二天还说她没写字,我如今想起,耳朵仍热。
十三
杨舒去看房那天,我没跟。
她临出门问我是否要去,我心里想,跟着,至少能知道她看中的地方离我多远。可她说想自己看,我便点头,留在家,将已经到的日用品放好,之后去买菜,没特意等她回再表现自己在做什么。
午后她回来,脸看不出高兴不高兴。我问怎么样,她答看过两间,一间没那么好,一间还行。那个还行扎得我胸口疼,我没装大方笑着说那就定,只说知道了,想讲时我听。
她坐下,主动问我是不是很怕。我点头,承认怕,她看着我,声音轻,说她也怕,怕留下以后过几个月又回去,怕走了以后发现自己把仍喜欢的人也一并丢掉。她不是拿房子来选谁输,只是不想再为避免争吵,把所有念头吞掉。
我低头,许久才说自己希望她留,但不能保证往后每一回都不漏,不会再累得不想做。能承诺的是漏了自己补、忙了自己提前找办法,不把她下班早当自动后备;若自己又说出那种话,她可以当真,不用再把怒气理解成工作压力。
杨舒听着,没立刻点头。她问我如果她先回得早、真没做饭、也没提前准备,自己十一点回来看她在玩,会怎样。我脑子里第一画面仍有一点刺,诚实讲了,答可能先想怎么不留,然后会记得问自己,她今天有没有答应、我有没有讲自己要回来吃。没讲,她不是欠着我这一顿。
她轻轻笑一下,眼圈有一点红,说这比保证永远不想好多了。我抬头,像从紧绷的地方稍微往外挪一步,可没敢将这个笑当作她已经收回所有退路。
那晚两人没谈到结论。她将看房得到的资料收进自己的夹,没塞给我撕,也没故意摆在我枕头边。我洗完,坐到她旁边,看见册子里夹的几张鸟照,终于问里面那些记号怎么认。她讲一点,我听一点,不假装忽然爱上她所有爱好,只是认真把她下班后想做的东西看作一件完整的事。
十四
我有一回在她工作的地方等她。
那天我自己提前办完事,路过,问能否在附近等她一起走。杨舒答可,四点半,她不保证能提前,叫我别站工作人员进出的地方挡人,公共区域可以自己坐。我答知道,带着电脑,到了找位子坐下。
她那天真的不忙。中间出来,做几件日常的交接,接待几位来问的人,有一个小孩找不到要的,她领着看,有位老人反复问同一件,她语速放慢,重复一遍。后面有一小段空,她整理自己负责那一块,并没有忙得满头汗,足以让我回家宣布原来她也多辛苦。
我看着,心里反而安静。她原来没骗我,工作节奏确实比我稳,收得也早,到了点,同同事确认完,背包出来,脸上还留着能去散步的精神。这并不是一种该向我赔偿的优势。
她看见我,走来,问是不是等闷。我摇头,起身,把电脑收好,问今天去哪。她笑,答既然早,要不要先去湖边走一点。过去我会先想这么早回家能弄什么,现在跟着她走出去,发现松城下午四点半的天,原来还很亮,不是只有她偷走了一段不用工作的时间。
路上她买两瓶水,递一瓶给我,问我有没有觉得她工作真的轻松。我看她,点头,说有些天确实,她也点头,答她挺喜欢稳定、准点,没打算为别人觉得不够拼便故意多熬。她讲得不高声,我听着却像看见她把过去一直躲的一块重新放在眼前。
我说挺好,她抬头笑,问今天真觉得好么。我点头,答自己也想有这样的日子,不是让她替我把晚上的活全做,才补得回我那边的不痛快。她握一下我手,没再问下去,指给我看一处树,有只鸟躲得很近,叫我别大声。
我憋着笑,跟她站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站到腿酸,她终于笑着让我先走,原来那只早飞,她也没找到。我俩一起笑出来,不用因为她喜欢看鸟,便强行在每个黄昏都看到一个值得证明的收获。
十五
七月底,杨舒提出留下。
她没给我一张评语,也没列做对十件、做错三件。我下班回家,她坐在桌边,先说自己想过,仍想和我继续住、继续谈,不想为避免可能失望,就将眼前确实发生的变化都当不算。
我坐下,心里那口气一下松,眼睛也热,差点说谢谢她给机会。她先伸手按住我,笑,说别谢得像求职面试过了,自己也还喜欢,不是留下牺牲几年看我将来懂不懂事。
我低头笑,抹一下眼,答自己确实怕了好几个月。她说她知道,也不想一直让彼此待在观察里,所以今天讲清。看房资料仍会留,不为随时威胁走,是她以后知道自己可以怎样选;我们也不因为决定继续,便要立刻结婚拿一张证压住后面所有不确定。
我点头,问她现在有什么真想改的。她想一会儿,说希望我们别每次都只在吵家务时认真聊,也别把她正常早到家、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弄成我要特地克服的挑战。她想日常可以平平地发生,不必每星期由我来讲一次自己悟了。
这句让我脸热,我最近确实常一反省便讲许多,讲到她都得放下手里的东西,听我如何重新认识一只碗。我笑着认,说以后多洗碗,少演讲,她也笑,答演讲可以,选她想听的时候,别在她刚打开册子便站旁边。
那晚我们没出去庆祝,家里有已经准备好的食材,谁做哪件便做,吃完我收,她去整理第二天出去用的小包。她在门口问充电线是不是我拿过,我回自己放错了,找出还她,她点头,没一件小错便追到你是不是根本没改。我也没拿刚说继续当成从此不再被提醒的免单。
八月到,她仍按时下班,工作忙时也提前讲;我有几回晚,日常没全落回她那边。真正让我觉得不同,是一天下班回家,她不在,桌上也没饭,我放包,先想的已不是怎么回事,是冰箱还有什么、今晚自己想吃哪样。
十六
八月,她父母来住了三晚。
他们原来要去另一个地方办事,路过松城,顺便看看我们。我听见,先问需要怎样安排,没一口答都没事,再把换被、买东西、接送全交给杨舒。她将大概时间讲了,父母也没打算要求我们请三天假陪,我负责一晚接到家,另两天各自商量能出来的段。
第一晚我做的菜有一份淡,她父亲没说,自己加一点喜欢的。饭后我去收,他坐一会儿,起身想帮,杨舒母亲先笑,说年轻人干吧,她们坐。我也笑,说能帮把自己杯拿来,别一来便找活。
杨舒站在门边,忽然看着我笑,我问怎么,她摇头,转去陪父亲看他手机里存的东西。我在水槽前洗,能听见客厅说笑,心里有一点从前没有的自在,原来不坐在中间陪所有话,也不会被逐出这个家的亲近。
第二天杨舒正常下班,陪父母出去走一段,母亲想买些东西,回得比我迟。我回家发现晚饭没定,先联系她,问今晚在哪吃,她说父母想回家简单点,能否我先看着备。我答可以,确认人数与大概时间,自己去做,没因他们是她父母,便觉得这件天然不该轮到我。
她父亲回来,见我忙,先夸两句,后面顺口说杨舒这份工作适合管家,让她以后照顾我多些,我这阵子看着瘦。我握着铲,心里那一点被夸的愉快又来,毕竟长辈站我这边,很容易便想顺着笑。
杨舒站在旁边,没先替我答,我便放低火,转头说她工作适合她自己喜欢,家我们一起管,最近瘦一点也不是她没照顾。她父亲有点尴尬,说自己随口,我笑着答知道,但怕自己又听顺了,后来真的叫她全做。
他看我一会儿,忽然也笑,说现在年轻人讲话严,开个口便让人接住。我没继续讲,菜得看,转回去忙。吃饭时他没再叫杨舒多给我夹,自己添,后面还有一盘便主动端来,说今天这份他能做。我答好,让开,谁也没非要他承认方才那句话哪一字不好。
父母走时,杨舒送出门,我留家里收床。床单换、毛巾洗、客人用过的东西归好,都是平常那几样,没因招待的是她父母,便准备留到她送完回来。她进门时我刚收完,见她脸有点难过,问是不是舍不得,她点头。我将手擦干,过去抱,没先报自己刚干了多少,她也没因我做这些就得先笑着谢才准伤心。
十七
九月,我们出去住了两晚。
不是为庆祝我会洗衣,也没拿它修补什么,只是两个人都排到一点空,想换个地方走。以前订住处、查路、看天气多半杨舒来,我只负责在她说的那一天出现,忘哪件就问她为什么没带,这次我提议共同弄,她看我,说她只收自己的东西。
我点头,笑,说知道,自己的袜子不会偷渡进她包。她也笑,让我记住,别到那儿找不到充电线,又将两只箱全部掀开问她。说完二人都静一秒,想起过去真的有过这样一回,我当时满肚子火,她陪着翻了半夜,最后线在我自己最里层。
这回我自己列要带的,订住处也自己核,想问她意见的先将能选的看过,不发十几张图叫她从头筛。她挑自己想去的一处,我挑一处,不要求每个小时都共同,也不把一位不感兴趣当成这趟没来对。
第二天早晨她想早点出去看鸟,我还困,答自己晚一点起,约中午见。她看我,像仍不太习惯我不嘟囔为什么不能一起睡晚,点头,自己走了。我醒来,屋里空,第一件去看原来约好的时间,再给自己安排早餐,没有发一串你到了哪、怎么还不回。
中午她到,脸很亮,拿出几张比在松城清楚的照片。我听着,午饭也确实饿,先讲想吃,不一边忍一边等她发现自己好伟大。她笑,答好,吃着再讲,没觉得我一句饿便取消她整个早晨的高兴。
回家后才是真正的考验。两只包一放,我困,想往沙发一躺,杨舒也累,将鞋脱下,说她先歇十分钟。我脑子里那句你都歇那我也歇紧跟着冒,我坐了一会儿,知道可以都歇,但不能都歇到最后又自然只她起来。
我设了自己看得见的提醒,喝点水,起身收自己的、共同那几件,脏衣按能做的分好,没把她还要留的东西乱动。她看时间,也起身,收自己那一边,垃圾一块提,之后两个人才真坐下。
她靠着我,问是不是出去两晚也挺累。我点头,答有点,可这回不是只她回来还有第二班。她轻轻笑,说听着有点像她们同事的词,我也笑,承认自己想过怎么讲,后面还是觉得少讲,手别停。她伸手摸我胳膊,说现在歇,真的做完能歇了,不用因改正便连坐一会儿都怕。
十八
我曾以为自己将时间都安排得好,工作便会少出问题,十月偏出了一个。
一个项目后面衔接变动,我连续几天沟通都没顺,白天受了气,晚上进门看见杨舒在阳台边修一张照片,脸平静,我心里那股酸又翻上来。她今天到点走,今晚还能对着一只鸟慢慢调,我却连一条消息何时回都得看别人的脸。
我鞋没脱好,先问饭有么。她回有,锅里,她吃过,我自己热。我听着那句自己热,明明正常,还是觉得被慢待,嘴里冒出你倒挺会过日子。
屋里一下安静。杨舒转头,看我,没问怎么了,直接说这句什么意思。我站门口,心口发热,知道自己那条旧路又走到她面前。最容易的答法是没什么意思、你想多,可这几个字一出来,今晚就会由她负责哄一个连自己酸什么都不肯认的人。
我慢慢坐下,说自己工作受了气,看她有空、还开心,忽然很嫉妒。话很难听,讲到嫉妒,我低头,耳朵烧。杨舒听完,脸没立刻松,答她的开心不是冲我,也不能因为我不好过,便先陪着把晚上过坏。
我点头,说知道,刚才那句不该讲,不让她替自己找什么工作太累的理由。她静一会儿,问我现在想要什么,我想半天,答想讲十分钟,她若不想听也可以,我可以明天再讲。她看表,说能听十分钟,之后她还有自己的事。
我真讲了不到十分钟,中间她问两句,不替我排公司里所有难题,也没答你这么辛苦、家里都我来。讲完,她拍拍我肩,去做自己原来的东西,我坐着,心里仍烦,却没再将这烦拿给水槽里几只碗去证明。
我吃完自己那份,将用过的洗好,余下该做的一点也收。睡前再向她道歉,不是道歉自己有嫉妒,是不该用那句话扎她。她点头,说她不指望我从此每个念头都漂亮,只希望别每次不漂亮都得由她受着。我答知道,关灯,手伸过去,她握了一下,仍没替我把工作变好。
第二天问题也没好,我自己继续做,该讲的找同事与负责人讲,不再回家首先等杨舒证明自己过得没比我轻松。那一周我们照常过,她有一天出去看鸟,我有一天真累,先说哪件后挪、哪件请人,不将忙乱里的一句她在家就行当最终办法。
十九
衣服是我后来接得最稳的一项,仍出过两回漏。
一次洗好忘晾,第二天开盖有味,我自己重做,没拿她明明路过来怪;一次她告诉过那一件别混,我找不到,先问,她指位置,我记住,不再因问一件便把整轮又交回给她。
洗衣液剩多少、毛巾哪批该换、床单收下是否干透,我渐渐知道,不需每回拿着问她。真有两人意见不同,也讲,没因自己现在干这一项便变成谁都不能提。我不喜欢她一忙把衣服扔椅背,她也不喜欢我先堆到最后再一次做,我们找能各自守住的放法,不把每个不合都归到男女不同。
有一个周日上午,我还想睡,提醒响了,手伸出将它关掉,闭眼两分钟,忽然想起若再睡下去,衣物便又得等谁先发现。我起来,放好,回到床上,杨舒转头看我,笑,说今天真起来了。
我打个哈欠,答起都起了,别又夸得我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创举。她笑出声,说她也能讲一句看见,不是每回都得怕我拿去骄傲。我也笑,躺下,胳膊搭过去,她没推,靠着再睡一会儿。
那阵子清洁仍按每月一次的二百四做,我们两个人各按谈好的出,自己日常的照旧。后来服务人员临时改一天,我自己与对方确认,没有先找杨舒问她那天下班早能否等;家里真需要两人都在的事,提前共同排,不默认她的四点半结束能用来顶所有变动。
每次杨舒比我早回,我现在能想起她也许去买东西、也许看照片、也许只是躺着,哪个都可以问,不能先将自己没看见的几小时自动写成待分配的劳动。念头转过来之后,许多原来需要忍着才不说出口的话,慢慢连到嘴边都少了。
有一天她拿回一张自己的工作排班,说下个月有几天变化,不是来向我证明也忙,只是家里若约事要避开。我接过,看好,回一句知道,没顺手讲那你以后也不能总说我晚。她抬头看我,笑,问没别的了么,我摇头,说这张就这几天,有变再讲。
二十
十一月,房东来问下一段租期。
我们原来住了两年多,各个续签时点都记在自己的资料里,这回提前问,给我们留了想的时间。杨舒看完,问我要不要还住,我点头,说想,也问她,她答想。两个想,不是我拿几个月做过的活压她留下,也不是她用一份续租逼我保证一辈子不累,只是到这会儿,我们都愿意继续把日子放在一起。
房租仍三千六,一人一千八,其他共同开支照已经商量的走,有变再谈。没有谁多挣便能少洗一只自己用的碗,也没有谁先下班便必须先把晚饭做全。杨舒有些天愿意多做,我也有,愿意便说,不愿意也能直接讲今天想自己歇,不再先拿工作忙不忙来审。
我后来偶尔还加班,工资也没忽然翻倍,家里更没有从此永远整洁。周末仍会有一摞没收完的东西,有晚饭点得不好吃,有谁因累语气重,接着得道歉、得把手上的事做完。可是再没出现从她早回几小时,推到我明天没衬衫便先问她为何不洗的那一整条顺路。
那件蓝衬衫我仍穿,后来一次晾时挂得不顺,肩上起一道印,早晨自己看见,换另一件,没叫醒她。她那天睡得晚,起来看见我换了,问是否又没处理好,我承认,她笑,说那就下回,不再像以前一样先慌,怕我的迟到又要从她身上找一份原因。
我母亲再来,见我们都在收东西,没再只夸我勤快。她本来想顺手帮,自己举起一只杯,又放下,笑,说今天就坐着,叫我给她拿水。我答好,倒好放稳,杨舒在旁边笑,去拿一点母亲自己说想吃的,三个人坐着聊,谁都没有因不忙就自动站成服务员。
二十一
入冬前,杨舒整理出一组自己拍的鸟照。
有清楚的,有模糊的,她没全挑最好的,里面一张只拍到半只,另一半躲在树后,自己特别喜欢,说那天站好久,看到它伸一下头,已经值得笑。我看着,终于不再问她花几个小时便得拍到什么,也不拿拍不好来证明这些时间若用来清厨房会更实在。
她想选几张做成自己的小册,问我喜欢哪张。我挑那张半只,她瞪大眼,说我以前不是连头都分不出,怎么偏挑这个。我笑,说就因为现在知道哪半是头,挺有成就。她笑得靠过来,轻轻打我胳膊,没去问我是不是故意说好听的。
我们花一晚挑好,费用是她自己的兴趣开销,她自己付,我没说自己出便要在册上留个位置,也不再问她既然花这个钱,家里哪样先不买。她有自己的钱、自己的喜欢,像我也有游戏和偶尔想买的工具,先把共同该负担的做稳,不把对方每个不为家花的数都当成背叛。
小册到那天,她比我早下班,没直接回家,先去湖边转了一圈。天黑早,回来鞋上有一点泥,她站门边换,叫我的名字,声音亮,问今天晚饭定没有。我在厨房,回已经定了,自己刚在做,等一会儿,叫她先去洗手歇。
她没因为闻见饭香便立刻放下包来帮,真先洗手,换衣,坐到桌边拆那本小册。纸翻得沙沙响,我听着,心里没有那句她又闲着的酸,只想着手上这点做好,过去看一眼她等了好些日子的东西。
她拆完,举起来,叫我。我将自己的那件做妥,擦干手,走过去,看到册里我挑的半只鸟,被她放在很靠前的位置。她指给我看另一张,问哪里是尾,我眯眼,猜错,自己先笑,她笑得将册合了一下,再打开,慢慢指。
窗外已经暗,屋里两盏灯都亮。我挪到她旁边,手指停在她指的那一处,终于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