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孟纾找到那张纸时,郑晟正对着一只杯子发脾气。
杯盖太紧,他手指不舒服,拧两回没开,便将杯子放到桌上,声音有点重。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旧合同,笑着晃一下,说第三条,要不要现在启用。
他抬头,脸原来绷着,看见纸上那只画得歪的心,终于笑了,说不是早启用了么,今天第十九天,早超期。孟纾也笑,笑完心里轻轻一紧,原来自己这阵子一直在数,数检查去了几趟、哪天开始请假、哪天他终于拿到诊断、哪天她夜里回来坐在门边,一时没力气开灯。
合同是两年前写的,甲方孟纾,乙方郑晟。第一条不许吵架时故意拿走对方的充电器,第二条谁先说饿,谁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第三条写得最长:谁生病,另一方连续三天不许嫌麻烦,做饭、跑腿和陪着都包。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是郑晟后来添的,服务态度须良好,不得以叹气冒充回答。孟纾当时看完,拿笔画掉连续三天后面一个特别大的叹号,说他这份像给自己发券。他说难得有个合同不用公司审批,两个人笑了半晚上,纸放进抽屉,再没当过正经东西。
那时她一次普通不舒服,他确实照顾三天,做饭不好吃,点来的倒热,跑腿有两次拿错,自己回去换,忙得像刚接一份没学过的工。她笑着在最后写验收通过,结算一个拥抱,郑晟还认真签了日期。
如今他三十三,她三十一,那句三天却像被生活拎起来,问还算不算。
孟纾将纸放下,先问能不能帮他开杯,不直接将东西抢走。郑晟点头,她打开,递回,他慢慢接住,脸上那点不高兴没全散。她本想再说一句管家全年无休,话到嘴边停住,自己原来已累得不行,玩笑若现在讲得像保证,下一回做不到,便又欠一笔。
她只问水温行不行,郑晟喝一口,说行,过一会儿,低声答刚才不是冲她。她点头,坐到旁边,手里仍压着那张旧纸,没有再把它举起来逗。
二
郑晟最初以为是工作累。
他在一家出版社做营销编辑,常要出活动、盯细节、夜里再补材料,手指不舒服时先怪键盘,早晨起来发僵,也只说最近没动。孟纾做商场陈列执行,赶换季要夜里忙,白天休,他的早晨常是她准备睡的时候,两人最初都没把那点不舒服当成一个会把日子改掉的东西。
后来持续得久,影响到拿东西,他才按约去看。检查与转诊不是一天就给出所有答案,医生问情况,做该做的评估,后面明确是类风湿关节炎,要长期按他的情况治疗、随访。怎么用药、何时调整,郑晟与家人听医生的,不由恋爱合同来排。
孟纾坐在诊室外,看郑晟出来,脸比进去时白一些。他先说没事,又像怕她听成已经好了,补一句往后得经常回来。她点头,伸手去拿他手里纸袋,他没给,说不重,自己能拿,她便没再抢。
他原来最讨厌别人把他当需要照顾的人。家里搬重一点的,他先上;她夜里布置完回,他总在门边等,问鞋有没有磨、需不需要热一点。如今他一只杯盖开得费劲,两个人都不太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才不把一句普通帮忙讲成一场人生落差。
治疗和休息开始后,他暂时减少工作量,收入也受影响。以前他每月那部分比较稳,如今有些活动不再能接,负责人同他谈过能做哪段,不是诊断一出来便全由公司无限兜着。郑晟回来讲,神情很硬,孟纾没先答别工作了、她养他,只问具体后面哪几天要去、哪些仍能在家完成。
他听着,忽然有一点失望,问她怎么连这种时候都先排时间。孟纾手里手机停住,说她不是只想排,自己也怕,但周三已与人换过一次,下一回若还需要她去,得知道哪天,好提前讲。
郑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答知道。她也没立刻将日期一页页写满,先放下手机,靠过去,轻轻抱他。抱了一会儿,他把头压到她肩上,半天没动,她听见他低声问,以后是不是都这么麻烦。
她心里一酸,很想答不会,又知道自己没资格保证。最后只说今天先回家,后面哪天、怎么去,一件一件知道,别先一个人把所有以后都走完。他没答,肩却松一点,松得她自己的眼泪也快下来。
三
头两周,孟纾做得比合同还好。
做饭、买东西、陪检查、记下医生交代需要带回去确认的事,怕他不舒服,也怕自己漏。郑晟说一句要水,她立刻起;他晚上翻身,她跟着醒,问是不是疼。到后来他眼睛一睁,先看她,仿佛自己动一下便会让她少睡一段,连想去洗手间都想轻一点。
她没察觉,仍觉得自己该这样。他原来照顾过她,如今轮到自己,若连两周都撑不住,嘴里那句在一起还有多重。她将工作能调的都调,连续两次临时请假,后来一次已经谈好的换班没成,她硬着头皮又去找人,电话那头停很久,答这回真不行。
孟纾挂断,站在电梯口,头靠一下墙,眼睛发酸。前一天她凌晨才回,早晨又陪着去,上午一路听、拿、等,下午回来还有自己的工作。她连看见郑晟手机里一句今天先别麻烦姐姐,都有一点说不出的恼,仿佛他一句不麻烦别人,便默认她这边永远有空。
郑晟姐姐三十六,有个七岁的孩子,住得不远,也在工作。之前主动说过能来两回,弟弟怕耽误,一直只答再说。他母亲在外地,听见消息想来,郑晟也说先不必,自己与孟纾在,没事。
这些没事,她起初都陪着点头。终于到那次换班没成,她回屋,先说下次那一回自己去不了,需要请姐姐或母亲帮着看。郑晟抬头,问怎么突然,他的声音没高,她却一下红眼,说不突然,前面每一回自己都在改、在找,不是本来便能空出来。
屋里静下来。郑晟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收拢,像又疼,孟纾一见便想过去,忍住,先让那句自己去不了完整留在那里。她不是要他吃苦,也不是不愿陪,只是这次真排不开。
他过很久,点头,说知道,给姐姐打。她肩松下去,眼泪却一下下来,自己也没想到只是讲一句不能,便耗去这么多力气。郑晟望着她,伸手,声音低,说过来坐,先别站门边。
她走过去,坐下,两个人谁也没急着重新拿那张合同出来证明爱多不多。
四
姐姐来的那天,郑晟没有立刻适应。
她按前面说好的到,接手该带的东西,问弟弟带齐没有,语气与孟纾不同,利落,不每件都先怕他不高兴。郑晟被问多,皱眉,她直接笑,说别瞪,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真缺哪样就拿,不要为了显得自己还能行,后面让别人多跑一趟。
孟纾站门口,想提醒这一件放哪、那一件怎样,姐姐先叫她停,说她们已同郑晟对过,这一回自己能接,若有不清的会问,但不让她整天守着电话替人作答。孟纾愣一下,点头,回自己要做的工作。
那一天她按排班忙,手机中途亮,心立刻紧,点开却只是姐姐说已到,后面结束再讲。她看着那句,不用自己立刻做什么,胸口竟空一块,先轻,后面又涌一点羞,原来她能因不是自己陪的一天而觉得轻松。
回家后,郑晟已经在,姐姐赶着回去接孩子,讲好几项已办过、后面仍需他自己确认,不把一天无限拖到晚上。孟纾送她到门口,认真道谢,她笑,说谢可以,别下回弟弟一说不麻烦,她就接一句自己来,这样自己也像永远只是口头帮忙的人。
孟纾耳朵热,答知道,送走回来,看郑晟情绪不高。她问怎样,他说还行,又说姐姐讲起话来像查岗,自己有点烦。孟纾看着他,没跟着笑姐姐凶,只问那她今天有没有真帮上,他低头,答有。
她点头,说那他可以讲不喜欢哪句,下次怎么问,不能因为不喜欢被提醒,便把姐姐的忙又全关回她这边。郑晟抬头,神情一下窘,过一会儿才承认自己以前确实总挑最能顺着的人靠。
孟纾没接一句她不介意,她介意,已经累过,也哭过。她只是坐下来,问他今天有什么想自己讲的,别让她从别人那里听完所有,回屋再只收到一个还行。郑晟看着她,慢慢讲检查那一路的事,有担心,也有被姐姐念得想笑的,两个疲惫的人终于能不是一个全问、一个全被照顾地聊一会儿。
五
郑晟母亲后来仍然来了。
她姓彭,六十,进门先抱儿子,看手、看脸,问瘦没瘦,孟纾站旁边,手里还提着买回的东西,忽然不知往哪放。彭阿姨看见,忙接,说这些天辛苦,小姑娘一个人扛这么多,自己早该来。
孟纾眼眶一热,想答没什么,话到嘴边改成确实有一点忙,有些日子也排不动。彭阿姨看她一眼,点头,说知道,后面一起分。那句分说得很实在,她心里松,先替阿姨倒水,没再把所有疲惫装回一声都还好。
可一起住到第三天,新的不合又来了。阿姨担心儿子,总问他这样行不行、那样能不能,孟纾按医生已经说过的答,答多,阿姨还想再问别人。她着急,不想对着担心的母亲发火,只请她涉及治疗与身体的事情直接同医生确认,别几个人在家各有一套,最后郑晟得跟着更慌。
彭阿姨起初有点不高兴,觉得自己活这么久,照顾过许多人,连一句关心都被挡。郑晟坐旁边,先说母亲别多想,随后又想让孟纾让一让,嘴还没张,见她眼下青,终于自己开口,说他也不想同时听好几种说法,该问的自己与医生问,日常想吃什么、想怎样休,三个人再商量。
母亲听他讲,才慢慢点头,没把孟纾摆成那个只会拿纸管人的人。后来她们各管一些事,阿姨做自己真能做的饭与日常,孟纾接自己方便的时段,郑晟能自己完成的自己做,不因母亲到了便两人一起围着他转。
彭阿姨看见孟纾有一晚还要出门工作,先问今天能不能别去,儿子夜里怕不舒服。孟纾手停一下,答自己去上班,不是出去玩,这晚早排好,也已经有人在家。阿姨脸热,说自己只是怕,她点头,说她也怕,可不能三个人都因怕便没有各自明日。
郑晟在沙发上听见,慢慢叫母亲过来,自己告诉她今晚要什么、哪件自己能弄,别再让孟纾出门前像必须先说服全家。孟纾换鞋,抬头看他,轻轻笑一下,没等他再保证自己不会难受,按已说好的出门。
六
钱是孟纾先提出谈的。
她不是拿着计算器去问郑晟还值不值得爱,是月末那几笔该到期,房租三千四、水电与平时共同那部分花费,前面大致合在四千八里,两人原来各放两千四。如今他那个月实际到账只有三千二,检查与开始治疗已自付九千八,后面还会持续有支出,再装两人随便点便能盖住,银行卡并不认。
郑晟手里原有五万五积蓄,先前那九千八由他自己付,并没花到今天就必须找人借。他怕的也不是眼前一张账,是后面不知会多久,工作又不能像原来全接,心里总像有一处没封的口。
孟纾固定月收入七千六,有二万三存款。这几个月她也少拿过一些临时能接的活,不是天天在家陪便收入照旧。她将这些讲清,郑晟坐着听,脸慢慢红,像自己给女友添了一张本不该有的题。
她看出,停下,先说不是叫他自责,也不是要他现在答有一天全还给她。她能先在共同开支里多一些,暂时她放两千八、他放两千,两人合四千八,后面三个月再看实际情况,不将这一回安排当成任何变化都不许说的承诺。
她另拿六千放作两人这段日常的缓冲,讲明这是她愿意承担的,不记成他欠她六千,也不因此所有生活都由她说了算。剩下自己的钱,她要留,不能将能拿出的全清空,再用以后一定有办法安慰自己。
郑晟点头,听见她说要留,心里仍有一点说不出的疼。他知道讲得合理,却还是想问若自己真到了更难的一天,她会不会先计算退路。念头一来,他自己也恼,恼身体,恼自己居然会用害怕逼近她的钱。
孟纾没替他猜完,问他哪里没听明白,哪里不舒服,可以讲。他停很久,承认自己听见她留下,便觉得是不是她还在准备走。她眼眶一下红,手指压在桌上,说她留一点自己的应急,不是背着他计划逃,若她为了证明不走先把自己所有钱拿完,将来两人都没底,难道就更像爱情。
郑晟低下头,说不是,自己刚才想得很坏。她摇头,答想得怕不等于坏,但他不能将这份怕全变成她得继续掏出的东西。他伸手过去,慢慢握她一下,没再问她能否给一个自己满意的数字。
这次谈到后面,两个人都累。孟纾去倒水,郑晟自己把当月共同花费记好,能自己确认的先确认,不再把所有账放到她手边,等她一边照顾人、一边替他懂得每张卡还剩多少。
七
彭阿姨带来的那笔钱,起初差一点也成了一个秘密。
她准备给儿子一万五,先说自己的,别太担心家里,也别先告诉父亲,父亲爱想,知道病情可能睡不着。郑晟听到,点头,像母子俩终于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暂时好过的路。
孟纾在旁边,没去拿那张卡,只问阿姨,叔叔若问他近来为什么没回、她在这边住多久,她们准备怎么讲。阿姨答她来看看,不就看看么;郑晟说先缓一缓,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说,别一下全给父亲听。
孟纾知道他们不是恶意,也没资格一见就替家里公布。她只告诉郑晟,自己不想接父亲电话时替他编工作忙、身体完全好,不想后面哪天父亲知道,又觉得她一直在旁边却不肯讲。他什么时候说,可以自己选,但别先替她答应陪着瞒。
郑晟抬头,脸不好看,问这会儿一定要分清是不是她的责任么。她看着他,没立刻辩,手里的水杯放稳,说她现在就在怕分不清,怕每件因为他难,自己便不能再讲一点不愿意,最后活成一个永远说没事的人。
阿姨在旁边听着,眼眶也红,先说小姑娘别急,自己是怕老伴撑不住。孟纾点头,答知道,不逼她们现在打,可也请别叫她在电话里照着一套自己不认的说法讲。
那一晚郑晟没打,第二天下午自己拨过去。孟纾回自己工作,不站旁边当见证,后来是他告诉她,父亲先气,问母子俩是不是以为他一听病便只会添乱,后面沉默很久,再问具体现在怎么安排。
他六十五,确实担心,也不是一听便有一份完美办法。他问了重复的几件,郑晟一件件说,不知道的答还在听医生后续确认,不用编一个已全解决让他安心。那一万五,父母后来共同确认眼前能拿、不需要为此临时借,不将家里另一头的基本生活全掏空,才真给过来。
郑晟收下,记为家里此时愿意支持,不作孟纾替他借的人情。父亲后来给她打过一回电话,先说谢谢,后面想问儿子夜里怎样,孟纾讲自己亲眼知道的,其余请他直接同郑晟讲,不让她每天替父子传完整的身体报告。
父亲有一点失望,最后仍去问儿子。那天郑晟接完,笑得苦,说原来父亲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脆,只是特别想知道真发生了什么。孟纾轻轻点头,没说早听她的便好,翻出自己那晚要用的东西,去上班。
八
第二个月,孟纾最想逃的一回,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
她夜里换季陈列做完,早晨回,洗好正准备睡,郑晟想让她陪自己整理几份后面要带的资料。他其实能做大半,只是坐着越看越慌,总觉得少一张,便想她在旁边,自己就不会错。
孟纾拿起看了一遍,说已按前面确认的放好,不清楚那一项到约定时间再问,不要现在两个人在家重复猜。他还是不放心,又把袋拿来,她闭着眼,听纸响,心里那根弦忽然断,坐起来,声音很高地问能不能让她睡。
郑晟愣住,脸一下白。她看见,后悔与怒一起涌,自己也想不通,明明昨晚还觉得愿意,今天只是两张纸,便能逼得她想抓包出门,找个谁也不需要她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关门,没有摔,水开一会儿,自己坐在里面,泪一直掉。门外没声,郑晟也没来叫,她心里又慌,怕自己一句话真伤得太重,想出去道歉,却还没有力气再答一句别多想。
过十几分钟,她开门,郑晟坐在客厅,袋已收好。他抬头,先说对不起,她也立刻说刚才喊太大。两句话挤到一起,反倒都停住,后面她坐下,慢慢讲自己昨晚忙到什么时辰,今天已经看过,真的需要一段不被问的睡眠。
他点头,承认那些纸不全是需要她看,是他害怕,想多确认一次,让她也确认,便像能把以后的事压小。他说自己不是故意折磨她,可现在看,她每次答完还得等下一回,难怪累。
孟纾眼又红,说她也怕,怕做得不好,怕脸上露出一点烦,他便觉得自己病了没人要。她这几周连叹气都小心,原来合同写服务态度良好,她总记得,好像只要声音一重,前面做过的全不算。
郑晟低头,很久没说话。后来他将那张纸拿来,放在桌上,手指沿第三条的小字摸一下,笑得有点酸,说这条当时写得真欠。他没撕,也没叫她别当真便算,先将不得叹气那几个字划掉,手写慢,线也不直,孟纾看着,哭着笑了。
那天下午她真去睡,郑晟没再叫,能自己核的自己核,心里实在慌,给姐姐打了一通短电话,先问方便不,不拿她替下来的时间全部挪给另一个女人。他们讲完,他自己坐一会儿,手里杯子没开,等想喝时再叫能帮的人,不每五分钟用一件小事确认自己仍有人在。
九
孟纾原来报过一次两天的学习活动。
与工作有关,不是必须,但她喜欢,早在郑晟确诊前便定下,费用自己已经交,时间临近,她将纸拿出来,心里一会儿觉得该取消,一会儿又恼,为什么每次最先被她拿来让的,都是那些不肯叫必须的东西。
她问郑晟那两天能否安排,他先愣,随后答能,母亲还在,姐姐有一段也方便。他讲得太快,孟纾反倒不敢信,问真想好了么,他看她,慢慢答自己会难受,有一点不想她走,但那两天没有必须由她完成的就诊安排,不能只因自己想有人陪,便叫她不去。
这句让她眼里一热,又有一点委屈,像终于得到允许,可她明明本来便可以想。他看出,笑一下,补说不是批准,她别弄得要他盖章,只是告诉她真实会怎样,他也不想嘴上说去、夜里又拿想她来绊住。
孟纾点头,认真把那两天需要谁做的先同各人讲好,没人答应的便再找能接的,不把母亲一句有她在当无限安排。彭阿姨说可以接哪段,另一段要去处理自己的事,姐姐补上一个时段,郑晟自己能做的仍自己来,最后真拼出一段孟纾能离开的时间。
她出门时还不放心,包拿起放下,检查手机,郑晟坐在门边看,笑,说再站下去真迟到,她也笑,终于出去。那两天她有一半心思仍在家,听课时手机一亮便心紧,后来发现多是普通消息,没有谁每回都在等她立即回,才慢慢能把眼睛放到面前。
第一晚她没有立刻打视频,先问他是否方便,郑晟回在与母亲吃东西,晚点。她等到对方忙完,再聊十几分钟,讲今日学的,有几样他不懂,问,她解释,笑,忽然记起他们原来也是这样,不是每次通话都得从哪里疼讲到下一张报告。
回家那天,他站起来迎,动作比以前慢,她先将包放下,抱住,眼睛又酸。郑晟低声说想她,她也说想,接着补自己真高兴去了,他点头,答他知道,看她回来那双眼就知道。没人拿那两天证明谁比较能离开谁,孟纾洗完手,坐下,先听他讲这两天自己的事。
十
郑晟慢慢接回一些日常事,也接回一些不好听的话。
有一天孟纾要替他开一个盒,他伸手挡,说自己能开,只慢,她愣,手停,答好。过一会儿他开好,脸上没有成功闯关那种夸张高兴,只把里面的东西放稳,像终于不用每件都由另一个人抢先判断能不能。
她原来习惯先做,怕他费劲,如今得学站着等,真不行再帮。一次她没忍住,还是抢过,他脸沉,她也急,说又没什么,帮一下怎么了。郑晟抬头,声音低,答帮可以,先问,他现在一天被人问身体、问睡眠、问吃得怎样,能自己做的一点,希望仍是自己的。
孟纾听完,心里刺一下,想说自己前面累那么久,如今还得小心不伤他的自尊。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也不愿因他担心便取消学习,原来照顾与被照顾的人都还想留一点,谁也不能因为位置不同就全拿走。
她道歉,退后一点,问那这件需不需要,他点头,说需要,刚才那件自己能,不是全不许她碰。两人看着盒子,忽然都笑,笑得无奈,像谈恋爱几年,到了一个人身体变了,连递一只普通杯都得重新认识。
郑晟开始按自己能承受、也已与医生讨论过的状态做一点工作和家里的小事,不硬扛重的,不用一天做了多少来证明病情不影响。他能整理一段文字,便做一段;累便讲,停下来,不能完成的提前说,不让孟纾回来才看一堆自己以为能、实际没能的事。
家里原来他管的几项,也不是从此全部给她。哪些当前能自己继续,哪些由母亲暂接,哪些需要花钱请人,三个人每隔一段谈,没人因做得好便一辈子不能退出。有一次清洁的预约临时变,郑晟自己接着联系,没有孟纾比他更能干便全推去问她。
那天她在工作,收到他一句已改到后天下午,不用她请假。她看着,心里很轻,回好,继续做手上事,没用十几句夸奖让他觉得自己又为家庭立了一次功。他也没等,回一个表情,转头去做自己当日真能做完的那一小段。
十一
彭阿姨回去以前,买了两条鱼。
她收拾行李时一条围裙还挂在腰上,衣服摊在床上,锅里已经响了。孟纾从商场回来,闻见香味,先高兴,进厨房看见阿姨扶着腰,又问是不是那只箱子太沉。
“老毛病,站久了就这样。”阿姨把她往外赶,“你别挤,厨房就这么大。”
孟纾没挤,去客厅找郑晟。母亲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嘴上总说多住两天,家里的电话却接得越来越短。父亲打来问找不着东西,她嫌他笨,挂断以后还是走到阳台,给邻居打电话,请人过去看一下。
郑晟知道母亲想回,只没先开口。她一走,屋里忽然少一个随叫随到的人,他心里发空。晚饭时母亲夹鱼,提起老家的菜地,他顺口问:“那边就不能少种一点?”
阿姨筷子停住,过了一会儿说:“也不是非种那两畦菜。”
孟纾低头扒饭,没替谁接。郑晟看母亲,她已经转过话,说哪块鱼没刺。桌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却吃不下去,想起父亲上次视频时把新换的灯给母亲看,她看了又看,问谁帮着安的,问完说挺好,手指一直摸着手机壳。
吃完他主动去洗自己那只碗,母亲跟到水池边,问是不是又不舒服。他把水关小,说没有,只是想问她准备哪天回。
母亲脸上先紧一下:“你嫌我烦了?”
“不是。我刚才那句说错了。你想家,我听得出来。”
阿姨站着没动,眼睛有一点红,随即笑他,说自己来照顾儿子,怎么成了儿子来送客。郑晟也笑,不争那几个字,问星期六的车行不行。她说行,星期五也行,反正那边还有些事。
那晚母亲去房里给父亲打电话,声音比前几次亮。郑晟靠在沙发上,孟纾把桌上剩的鱼收好,听他忽然说,自己刚刚很想叫她别走。
“那你怎么没叫?”
“叫了她肯定留下。”他说,“我现在才发现,这还挺好用。”
孟纾看他,他用手遮一下眼,没笑。她坐下来,陪他安静一阵,后来告诉他,阿姨走后她也不会重新把排班全改回去,有两次已经说好姐姐来,还有一些事他自己处理。他说知道,停一停,又说再讲一遍吧,哪些已经定了,他想听,不是要她接回去。
她找出手机,两人坐着对了一回。楼下有人倒车,倒了半天没进车位,母亲在房里冲父亲笑了一声。郑晟听见,也笑,说家里那只电视遥控器又让父亲藏到冰箱上了。孟纾说她不信,他把母亲叫出来问,三个人为遥控器到底放哪儿争了好几句,最后父亲在电话那头说,是冰箱旁边的柜子,哪有放冰箱上。
星期五送母亲到车站,郑晟没有硬去。他与母亲讲过,路上来回折腾不划算,母亲不必为了看他送行,替他再担心一路。孟纾也要上班,是姐姐去送的。阿姨临走在玄关抱了儿子,又拍拍孟纾后背,说别总往家里跑,夜里下班晚,就先睡。
门关上,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响。郑晟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转身问孟纾今天几点走。她报了时间,他说好,自己午后想给同事回个电话。没有谁立刻把母亲腾出的空位站满。
十二
孟纾的同事邱果,比郑晟更早问出那句话。
两人蹲在仓库里贴样品标,邱果撕下一截胶带,问她以后还结不结婚。孟纾手里的标签贴歪,重揭一下,边角起毛。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以前不是说,等今年旺季过了,去看看地方。”
确实说过。那时他们已经一起住了两年,家里的杯子从各自买变成买一对,换房子会先问两人通勤,结婚像同一张日历翻到下一页,并不特别吓人。孟纾还在手机里存过一间小餐厅,最多坐五桌,郑晟说五桌够不够,她说要不然你朋友少请一点,他说凭什么先少他的,两个人就这样拌着嘴,说过好几回。
如今谁也没再提。不是忘了,是每回刚想,眼前就有别的事。她怕自己问,像趁他生病要求一个名分;不问,又像在偷偷把这件事撤掉。
邱果见她不答,压低声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才三十一,别觉得前头已经花了这么多力气,后面就一定得……”
“我知道。”孟纾答得有点急。
邱果闭嘴,过一会儿递给她一张新标签,说刚才那张皱了。孟纾接过,心里却一直不舒服。她知道朋友是担心,仍然不喜欢被人用才三十一来提醒,仿佛接下来的人生已经摆在柜台上,谁都能替她挑剩下的值不值。
到家郑晟正在看一个邮件。孟纾把包放下,问他晚上吃什么,他报两个现有的菜,问她想选哪个。她却突然说:“咱们原来讲的那个事,还算吗?”
郑晟抬头,先没懂,等她说餐厅,他的脸慢慢沉下去。
“现在这样,你觉得还合适?”
她心里一冷:“什么叫现在这样?”
他揉一下眼睛,说不是她想的意思,只是自己收入没稳,身体也没稳,难道这会儿叫她去跟人解释,婚礼为什么一直换时间。他越说越乱,最后冒出一句,等他好了再讲。
孟纾站在那里,原先要问的全散了,只剩一句:“那要一直这样,就一直不能讲?”
他没回答。水壶恰好烧开,响得两人都烦,郑晟站起去关,她先一步按掉,转身时没让开,两人在窄过道里僵了一会儿。
她最终坐到桌边,说自己没有要明天办酒,也没把婚姻当一份照顾他的奖品。她只是想知道,原来一起想过的事,如今在他那里还在不在。若他不愿讲,可以说不愿,别每次拿一个不知道哪天能到的好了来挡。
郑晟低着头,过很久才说:“在。我不敢想。”
这一句让她眼泪掉下来。她以为他这阵子只在想怎么不麻烦自己,原来他还在悄悄删掉两个人的以后,删完了,假装替她腾出一条好走的路。
他看她哭,起身想抱,走到一半又停,怕自己这个时候抱人,只能让她更难说不。孟纾抬头,主动拉他衣角,他才过来。她把脸埋在他身前,闷声说她最讨厌话没说完,先让别人猜。
“我也讨厌。”他答。
“那你刚才还干。”
“嗯,干了。”
她哭着笑一下,扯过纸巾。那晚两人没有订日子,只把各自怕什么说出来,有些话说得难听,有些听到一半就想反驳。直到饭凉了,他们才停。那间小餐厅仍在她收藏里,他们都没有删,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证明还想在一起。
十三
后来郑晟回出版社参加了一次小会。
他提前同负责人讲好待多久、手头接哪一块,去的时候却还是穿了从前出活动那件外套。孟纾看见,想问是不是太厚,忍住没问,郑晟自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这件口袋里有旧工作证,找着踏实。
她点头,把门边椅子挪开一点,让他坐着换鞋。他看一眼笑,说她别弄得像送孩子去幼儿园。她翻他一眼,回自己房里,不再站在旁边望。
午后他比预计晚回来四十分钟,孟纾正在做饭,听见开门,先松口气,随即有点恼。他说好了提前讲晚不晚,结果她发过去一条,他隔半小时才回,答马上走,后面又耽误。
她想先问身体怎么样,话到嘴边,却看见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脸上少见地有一点活气,跟她讲同事把投影翻反了,整组图倒着过,最开始竟没人发现。讲到一半,他自己先笑,笑完才想起她没接话。
“是不是等急了?”
“有一点。不是叫你到点必须回,但能不能真要晚的时候说?”
他点头,解释后面有人来聊,他不想一开始就提自己待不了多久,聊着聊着觉得还行,便忘了手机。孟纾听见不想一开始就提,明白他为什么高兴,还是把锅铲放下,说高兴可以,已经说好的事情不能因为今天高兴便自动没了。
郑晟的笑收住,想顶一句别人都不问,她怎么一回家就问。话到了嘴边,他看见灶上菜已经盛了一半,知道她也不是从午后一直坐着等自己归队,是该忙的忙,忙到饭快熟,还不知道另一个人会不会回来。
“下次我自己定个提醒。”他说,“不是让你盯我。”
她嗯一声,把饭端上来,才问投影后来怎么弄。他重新讲,讲得比进门时短一点,后来又慢慢多起来。他做回一点从前的工作,也得重新学会带着自己的不方便去见人,不用每回都藏得太好,藏到家里才拿疲惫和脾气出来。
第二天他不舒服,比前一天安静。孟纾没说早知道就不该去。他自己按原来同医生谈过的方式联系后续,该休息休息,当天答应的事情做不了,自己给对方发消息改时间。她看他在那儿反复删一句解释,最后问,要不要她看看语气。他说不用,想一想,又说帮他看最后一句,会不会太硬。
她坐过去看,最后一句是抱歉影响大家,后面又一串保证,保证接下来都能完成。孟纾看完,指一下那串,说自己要是收邮件的人,看着反倒怕他下回不敢改。他读两遍,删掉那串,留下眼前能完成的内容。
消息发出去,屏幕扣下。他拿起那件外套,慢慢挂回衣架,没有将它塞到箱子最底下。
十四
有一次,郑晟姐姐请他们吃饭,孩子把那张恋爱合同翻了出来。
纸原先放在抽屉,姐姐来借订书器,孟纾让小孩自己找,忘了旧合同也塞在里面。七岁的女孩刚认得不少字,举着纸,念甲方、乙方,念到不许拿走充电器,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郑晟伸手要收,她往后一躲,问舅舅是不是犯规才让人写。孟纾在旁边笑,说是,两次,自己夜里手机没电,找了半天,他说没看见,后来从他背后摸出来。
“那你为什么藏?”
“因为我幼稚。”郑晟答得很快。
小女孩大笑,继续往下看。姐姐从厨房出来,见状也凑过来,先乐,等看见第三条,笑容略收。孩子问病了为什么只能照顾三天,病第四天怎么办。
屋里一下安静。郑晟伸手,拿到纸,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他俩也才知道,三天写少了。孩子认真想,说那改成一百天呢,一百很大。孟纾蹲下来,与她差不多高,说有的事情过一百天也还在,不能靠写一个更大的数字就都解决。
女孩皱眉,问那怎么写。孟纾看郑晟,他也正看她,两个人都答不出来,最后是姐姐把盘子端上来,说先吃饭,合同不包饿着肚子上数学课。
饭桌上小孩惦记她们班谁借橡皮没还,话题很快跑了。孟纾却一直记着那个一百,回去路上说,自己原来就是这么想的,三天不够,那就多撑几天,反正日子一天一天能添,哪里知道添到后面,自己会连叹气都不敢。
郑晟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灯一盏盏闪过。他说他原来觉得,要是够喜欢,应该不用讲那么多,对方自然会知道。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接着道,可他看她过去那么多回问自己哪里难受,竟没看出她有多困。
回家后,他们真把合同重新摊开。旧纸已经起了折痕,签名旁边有从前画的笑脸,孟纾找半天才翻出那支蓝笔。郑晟说不用照着原来的颜色,她偏要,说别改得像不是同一张。
两人先删掉三天,下面留一个空。他说写尽力,她摇头,说太容易谁都觉得自己已经尽了。他说写有空的时候,她又笑,说那可坏了,谁的空都能被事情占满。
写了半小时,纸边上多出几行歪字,有的画掉,有的只剩半句。最末留下的是,谁不舒服先说;想叫对方帮哪件,也说;做不到可以讲,不能装成答应再生闷气。还有一条是孟纾补的,帮忙之前先问一声,别把一切拿过去。
这些话看着没从前好笑,郑晟读完,说像两个人开过一场很累的会。孟纾踢他一下,说还不是因为乙方拖到第三十三岁才肯开会。
他握着笔,在下面添:甲方也不许偷偷加班给本合同凑工时。
她看着那一行笑了。笑完说这条留着。两个人又都签了名字,没有写验收通过,拥抱却照旧结了一个。
十五
真正用到新写的那几行,是没过多久的一个周日。
孟纾准备同邱果去看布展,票早买了,出门前发现郑晟坐在床边,脸色不好。他说没事,她蹲下来看看他,问是不是比昨天更难受。他这回没逞强,点头,答今天不太好,想她留一阵。
她看一眼手机,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心里先是急,接着又恼自己居然先急。郑晟看着她,忽然把那句算了咽回去,说能不能先陪自己把该联系的人联系上,后面若有人来,她再走。
孟纾说可以,先坐下。之后怎么就诊、怎样处理,由他联系医生确认;姐姐上午在带孩子,接电话时也直说赶不过来,不能因为弟弟生病便让七岁女孩独自在家。母亲离得远,只能在电话里着急,郑晟说知道她听到了,先不用一直打来,真有变化会讲。
孟纾给邱果发消息,说自己要晚,先别等在门口。邱果答今天人多,她先进去,后面到了再联系。没有责备,也没说那她也不看了。孟纾看着那句好,心松一口气,回屋陪郑晟出门。
那天前后比他们想的久。孟纾没赶上最后入场,票作废,邱果拍一张布展照片给她,说有个地方很好看,又怕她这会儿忙,后面就不多发。孟纾在走廊看到,心里忽然酸得厉害。不是为了那张票,是自己想去那么久,真的没去成。
郑晟侧过头看她手机,她下意识扣住。他眼里的光暗一点,没像从前那样说早知道不麻烦她。过了会儿,他低声问:“我能看看吗?你想看的那个。”
她递过去,他慢慢看,说颜色挺好,自己不太懂。孟纾讲原来喜欢哪处,讲着讲着声音哽住,只好停。他把手机还给她,说对不起,让她今天没去成。
她眼泪一下出来,摇头,又点头,说她知道不是谁故意的,可她还是难过。郑晟嗯一声,没有叫她别难过,也没用一句自己更难受堵回来。两个人坐在走廊里,一个心里委屈,一个身体不舒服,谁也没能把另一个哄得立刻开心。
回去天已黑,饭是后来买的。孟纾吃两口就想睡,郑晟自己收了能收的,让她去躺,不再因为今天由她陪了一天,便默认后面一整晚也是她的。她进屋以前说,等自己睡醒,再听他讲后面需要哪天去,今晚真的没力气。
他答好。她躺下,还以为会一直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安排,结果眼睛一闭,很快睡着。半夜醒来喝水,看见桌上手机亮着一条邱果的消息,问下周愿不愿意一起去另一个小展,不用补偿今天,就当再玩一次。孟纾回愿意,回完才想起对方已睡,又添一句醒了看。
屋里郑晟翻了一下身,问她还不睡,她说喝口水就来。他没有问她在跟谁聊,也没问是不是又准备出门。
十六
到了夏天,孟纾接到一次去外地驻场的机会。
不是升职,也不是去了回来便能挣一大笔。店里新开一处陈列项目,要去三个星期,住宿与路费由公司安排,原来的工资照发,另有两千四的驻场补贴。组长问她愿不愿意,给一天考虑,说不愿意就问别人,别答应了到出发前又为难。
孟纾原先听到三个星期,差一点立刻摇头。组长已经要收起那张排班,她却叫住,说自己明早回复。下班到家,她没先在心里排好所有人的时间,进门就跟郑晟说了。
他听完,第一句问那么远。她报城市,他答知道,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不是问地图,是没想到她想走这么久。
“我还没答应。”
“你想去吗?”
她点头。郑晟看着她,脸上那点失落没藏住,却也没立刻说去吧,反而拉椅子坐下来,问大概哪几天。他已经能自己办不少事,收入也不再只有最初那个月的三千二,但偶尔仍有不方便,需要有人在旁边。他怕的还多一层,这些日子孟纾出门总会回来,若真离开三个星期,住到一个没有他的新地方,会不会觉得原来那样轻松。
这话直到快睡时才讲出来。他讲得很小声,孟纾却一下坐起,问他是不是一直这样想。
他没否认,说偶尔,尤其她那次学习回来很高兴,他一边替她高兴,一边又怕。孟纾愣很久,最后问,那她以后出门,岂不是连高兴都得少露一点。
“不是。”他急着答,自己也坐起来,“你别替我做这个。我跟你讲,是不想再变成找别的理由拦。”
她靠着床头,听见隔壁有人拖椅子,拖出长长一声。两人谁也没睡,那一阵他心里不体面的怕终于露出来,她的恼也有地方落,不必对着一句好好去呀猜后面还有什么。
第二天,她仍答应了驻场。郑晟给姐姐打电话,约好其中一次需要陪的时段;其余能自己去的,他自己去。真遇到临时变动,再联系能来的家人,不把一句到时候有事再说全押在远处那部手机上。
她出发前,两人又看了一遍钱。孟纾那六千缓冲还有余额,不拿这次补贴提前算进去;郑晟父母给的一万五,也没有因为后来他能接些工作便突然变成不用留着的钱。他们把已经花出的与仍在卡里的分开看,没在饭桌上演一场一切都会好的互相鼓劲。
火车开走以后,孟纾拍了张窗外,发给郑晟,说已经开了。他回她座位旁边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她放大一看,是窗上反出来的自己,气得给他发了个敲头的表情。
头一天她很忙,连住处都晚一点才进去。晚上视频,郑晟先问她累不累,她说累,讲现场有块东西送错,大家找了半天,供应商还坚持自己没错。他听着笑,说很想看她当时脸色。她把脸一板,朝镜头演给他看,他真笑了许久。
直到挂电话,他也没问她有没有觉得那里比家里好。她同样没为了安慰他,把新地方说得一无是处。
十七
驻场到第十一天,两人又吵了一次。
孟纾那晚同组里人吃饭,手机放包里,过了两个多小时才看见郑晟的消息。他原先只问她回来没有,后来又发一条,说自己今天复查回来有点累。她看见复查两个字,心先紧,立刻拨过去。
电话通了,他声音闷,先答没什么。孟纾问怎么不早讲,他说讲了,她又没看。她刚刚忙完,坐在路边一张椅子上,旁边几个同事还在招呼她,脾气一下也上来,说他要是有要紧事,可以打电话,别发一句回来没有让她猜。
郑晟在那头静了一会儿,说他就是想跟她聊聊,不是什么要紧到能叫她从饭桌上走的事。
孟纾听完,原先的担心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她把同事先放走,自己坐着,问他是不是想她没去吃饭才好。他说没有,她说那你这声音,她听了像刚做错一件很大的事。
那晚两个人都没有说得漂亮。郑晟问她最近是不是连十分钟都拿不出来,她回自己昨天才聊了半小时;他答不是算总量,她便恼,那到底怎么算,真有个数反倒好。说到后来,街边店已经关门,她还坐着,风吹得胳膊冷,忽然觉得两人隔着这么远,却又回到那个谁都不能叹气的客厅。
她先说今天不能再讲了,自己要回住处。他问是不是烦,她答是,今天这通电话,她已经烦了,但不是叫他往别的地方猜。明天她午后有一段空,若他愿意,两个人再接着说。
电话挂了,她并没觉得赢。回去洗脸时,看见自己脸上疲惫得厉害,又有一点心疼他,可这回没有重新拿起手机,发十几条解释直到对方满意。她给他留一句已经回到住处,明天几点方便,他过了一会儿回可以。
第二天讲的时候,他认昨天那句十分钟很伤人,像把她一天所有工作和吃饭都抹掉。他确实想她,也确实希望她先看见自己,但没先说,等她没做到,就将这份失望变成她不关心。
孟纾听完,先没说没关系。她说自己昨天也有一阵很冲,问他是不是不想让她吃饭,那句把他想得太坏。可她不想以后每次接电话,都先判断自己需不需要用一整晚换他安心。
“那今晚呢?”郑晟问。
她愣一下,他自己先笑,说不是故意套她的话,是想问今晚他可不可以先约十几分钟,讲今天看的一篇稿子,别等到晚上又发一句在吗。他这么直白,孟纾反而松一点,说今晚不行,要收尾,后天可以。
郑晟说好,停一停又补:“后天我等你。今晚我先找别人聊。”
那不是一句赌气。后来他真约同事通了电话,说了稿子,也说身体不大方便之后,自己最怕失去的原来不是一个人帮忙拧杯,而是别人慢慢只问他哪儿不舒服,不再问他看见什么好东西。
同事听完骂他,说前几天发给他一个笑话,他还只回嗯,害人以为不好笑。郑晟翻回去,真找到自己那个嗯,坐在那里笑了一阵,才承认自己也不是每回都给别人留门。
孟纾在三个星期满时回来。出站看见郑晟,他并没举什么牌子,背个包,站在不妨碍别人走路的一边。她跑了几步,后来放慢,拖着箱子过去,问他怎么真来了。他说今天状态可以,出发前已想好,姐姐也知道,不是瞒着谁给她做惊喜。
她把箱子停住,先抱他。他低头亲一下她头发,问那边有没有什么舍不得,她答有,那个一起做项目的姑娘很好玩,后来几天配合也顺。他点头,说听她讲过,等她有空来这边,可以一起吃饭。
孟纾看他,笑着说那他得先听自己讲完,别以为请一顿饭就认识了。他说好,先听。两个人拖着箱子,走得不快,中间让过一队赶路的人。
十八
到秋天,原先暂定的共同开支已经重谈过两回。
房租没变,仍是三千四,其他吃用却有起伏。郑晟接回的工作比春天多,收入没有月月一样,也不再固守当初她两千八、他两千的数。两人看着后面能承担的重新分,真多出一笔,谁先垫便记,月底一起补。他们都不想每回开口就把春天那场谈钱的眼泪重新搬来。
孟纾的补贴到账以后,给自己买了一双原先舍不得的鞋。郑晟看见盒子,说挺好看,问是不是上回看中的那双,她答是,试穿时还让他帮着拍张照片。她没先问这笔钱是不是应该全留给两个人。他也没有把她鞋上的价签看成自己如今比不过的一次照顾。
婚事后来重新谈,是郑晟主动说的。他查到她收藏的那家餐厅换了老板,手机递过来,问是不是先去吃一回,别到时候想起来,才发现人家连桌子都撤了。
她看那张新招牌,忽然笑,说自己现在未必还想在那里办。郑晟问那想在哪,她说先去看看,别又拿三年前存的东西当自己今天还一定喜欢。他怔一怔,也笑,说对,那就看看。
他们去了,菜一般,桌间隔窄,旁边一桌说话高一点,整屋都听得见。孟纾坐到一半就知道不想选这里,郑晟也摇头,两人出门,反而笑得轻松。她以为重新提起来,会带着一整场要不要够不够的紧张,结果第一个有把握的答案,竟是这家不行。
随后一个休息日,他们去见各自父母。孟纾家里早知道郑晟生病,前面也问过她日子怎么过,只是隔得远,总怕电话里听见的都是好听话。她母亲当面问,如果以后有一阵不好,女儿是不是又得把工作全放下。
郑晟没说一定不让她累,讲了春天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讲后来母亲、姐姐怎样帮,他自己怎样重新接一些事。有的将来还不知道,他没有拿一句我负责把它们全盖住。孟纾父亲听完,沉默许久,最后问闺女,想好了没有。
孟纾说眼前这些都知道,仍然想跟他过,若哪天又有做不到的,也会说,不打算结完婚就把那句不能从嘴里删掉。母亲看她,眼圈有点红,说她自己记着今天这句,别以后只记得自己答应过。
另一边彭阿姨想办大一点,认为前面这么苦,总该热闹一回。郑晟听完先乐,说还没富就先讲苦,孟纾在桌下碰他一下,他才好好说,他们想只请最亲近的家人吃顿饭,不想临时给两边都派出一堆忙。
母亲有点遗憾,仍说那衣服得认真买。孟纾答买,自己已经同邱果约好去试。阿姨点头,这次没接一句那她来陪,也没把年轻人的计划当成客套。
入冬前,他们登记了。那一天不在任何一个人的生日,也不靠某份复查结果来决定值不值得庆祝。郑晟身体仍要继续照看,孟纾工作仍会有夜班,签字时他写得慢,她就在旁边等。轮到她,笔忽然不出水,工作人员替她换一支,她低声道谢,郑晟在一边差点笑,她抬眼瞪过去,他才将笑忍回去。
后来那顿饭,两边家人坐在一起,姐姐的女儿非要给她看自己新学写的字,问舅妈两个字是不是这两个。孟纾说是,孩子认真写完,推到她面前,说那从今天开始这么叫。
郑晟在旁边看,手扶着水杯,不替孩子把纸收走。孟纾接过,夸那个舅写得比她好,女孩得意得不行,说自己练了好几天。
那顿饭过后,孟纾留下一张没合拢的椅子,陪母亲在门口坐了会儿。母亲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纸袋,是她落在娘家的耳钉,说早想拿来,前几次通电话净问郑晟,反倒忘了女儿还有这些零碎东西。
孟纾接过,认出其中一只是大学时买的,另一只早不知掉在哪里。她笑,说单剩这一个怎么戴。母亲答那她自己看着办,又问她那次出差,后来做出来的是什么样,能不能给自己看看。
她手机里还存着现场照片,翻出来,挨着母亲一张张讲。有些光线拍坏了,她也没删,仍能指着说哪一处是自己改的,哪一处跟同事争过。郑晟回来找她,见两人坐着,没插话,去同姐姐一起收拾剩下的东西。
母亲看完,伸手摸她头发,说原来是做这个,怪不得那阵子总熬夜。孟纾低头笑,忽然很想再讲一点,便又翻回一张,说这张里那个穿绿衣服的,就是她后来常提的朋友。
等母亲走时,纸袋仍在她手里。她没有因为其中一只不能戴,就顺手扔进垃圾桶,回家另找了一个小盒,装好放进自己平时拿首饰的抽屉。
十九
旧合同最后没有裱起来。
孟纾本来想找个透明夹,后来发现纸已经被改得乱,一处墨晕开,一处线画到签名边上,连最早那只歪心都快看不清。郑晟说这样挺好,别放到墙上,他俩以后吵架,总不能每次都从墙上摘一份证据。
她就仍放回抽屉,只把订书器挪到旁边,省得孩子下次来又连纸带夹子翻出来。合上以前,她盯着第二条看了一会儿,问他今天冰箱里有什么。
郑晟在客厅应,说剩一盒菜,还有鸡蛋,问是不是饿了。她答饿,但不想做。他说他今天手也不大舒服,能不能别临时开火,出去买一点。
“你想出去?”她问。
“想,坐一天了。”
她想了想,说那走慢一点,自己先换鞋。换好出来,郑晟还在门边找钥匙,她顺手想替他从包里拿,手伸到一半,问要不要帮。他抬头,笑一下,说要,那个内袋拉链真不好找。
孟纾把钥匙递过去,自己也拿上一把。下楼时她先看见天色,说可能要下雨,郑晟站在门内,没答保证不会,转身回去拿伞。她等在电梯口,按着开门键,听他在屋里喊,蓝的还是黑的。
“黑的。蓝的漏。”
“你上回不是说已经补了?”
“补得不好,承认一下不行?”
他笑着出来,说行,特别行。
电梯往下,孟纾靠在旁边,想起抽屉里那一行服务态度须良好,忽然叹了口气。郑晟看过来,问累了?她说有点,又饿。他点头,没把那声叹气当成冲自己来的,出了楼门,撑开那把黑伞。
她挽住他的胳膊,告诉他今天想吃热的,别点太多。郑晟说知道,又问那家新开的能不能试。他们站在路口看了看招牌,雨落下来,打在伞边,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两个人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