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跟吕青槐第一次被人算成一对,是因为一张写错名字的单子。
上面写着:赵老板,明早六点半,一碗。
我姓赵,在洗涤厂上夜班,不当老板。吕青槐姐姐替店里记单,听他在后头喊赵梨,以为是赵老几,提笔就省成赵老板。隔壁卖熟食的郑叔进来借个东西,看见那张纸,站门口笑得特别响。
“哟,老吕,连老板娘明早吃什么都记上了?”
那时候我刚下班,正推门,声音全听见。吕青槐坐在里头剥一根葱,抬头,笑了一下,没立刻接。我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进还是退,手里那只饭袋被攥出几道深印。
郑叔见我,笑得更高兴,挥手说别害羞,街坊早看出来。我把门推开,没往平常那个位置坐,先指单子,说我叫赵梨,不叫赵老板,更不是谁的老板娘。
店里一下静了。
吕青槐这才把葱放下,起身说,是,记错了,郑叔别乱讲。郑叔被顶得脸有点挂不住,说开玩笑,一大早这么认真做什么。我把袋子放桌边,答我真要结婚,会自己告诉人,别拿一碗面替我定。
这句说出来,我手其实有点抖。上了一夜班,脸没洗好,头发被帽子压得贴着额头,照镜子都嫌自己没精神,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还得替别人的热闹笑一笑,表示自己好相处。
吕青槐走过来,把单子撕下来,重新写了名字,放到柜台里面。他问我今天还吃不吃,我看他一眼,说吃,钱已经付过,为什么不吃。
他点头,进后厨。那一碗还没下锅,所谓留到天亮,留的是我预订的一份,不是一碗熟面在外头等了一夜。我来,他照平常做,卤蛋还有,留了一个,旁边按我说的不要放那样我不爱吃的。
郑叔没待住,出去,门上帘子晃了两下。店里又有人进来,叫面、付款、找座位,声音渐渐把刚才那一下静盖过去。
我坐着吃,第一口太热,差点烫,慢慢等了一会儿。吕青槐把水放我旁边,轻声说刚才那句对不起,是他没先挡住。
我抬头看他,没答没关系,只说下回别光笑。他点头,答知道,回柜台收钱,没有再站我旁边,等我先把气消掉给他一个台阶。
二
我三十四,夜班干了五年。
洗涤厂做一批送来的布草,夜里也得有人接着做,我不是天天同一个时段,排到夜里这阵,晚上十点上,早上六点交完出来。衣服上总带点工作地方的味,回来先换,睡不睡得着另说,反正头挨枕那一刻,最不想再听人问几点还起。
我一个人租在顺河路后头,房租一千一。母亲住在不远的小城,弟弟有自己的工作。没谁等着我把全家都拉起来,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想工作还干得动的时候留点钱,日子别总像从一张班表挤到另一张。
最开始去吕家面馆,是因为它早上开得早。
吕青槐三十八,跟姐姐吕青禾合伙。早上四点到中午,是他带着纪姨在店里,下午收一段,傍晚五点再开,晚上主要姐姐做,做到夜里一点。中间关,不是一个人一根脊梁把整天撑住。
我以前只知道这家早上能买到热的,不认识谁的名字。第一次点完,吃到一半接厂里同事电话,讲完就提袋走,走到路口才想起没付钱,赶紧折回。
吕青槐见我进门,以为忘拿什么,我把钱递过去,说刚才差点走成一顿霸王餐。他看了我手上的衣服袋,笑说一大早提这么大包,想跑也挺显眼。
我被逗笑,钱付了,往后再来,便能抬头打个招呼。后来知道他名字,是看墙边那张普通营业信息,青槐两个字写得特别清,我原来总叫吕师傅,有一天顺口问,是院里那种槐树的槐吗。他点头,说别看名字那么绿,他连家里一盆葱都养不好。
我笑,答那他这店不是离了进货就活不了。他指后头一堆,说大家都得进,又不是开种植园。那时我们就这样说两句,不太熟,也不至于全陌生。
他记得我不吃的那样,是我每回点都讲,不是什么一看就记住的小心意。等我后来知道,自己原来以为特别的一点,很多是他做生意养下的习惯,心里还小小落过一下。
我并不是从来没往别处想。一个人夜班完,饿、困,走进一间亮着的店,对方不用我从头解释,就能把那份做对,确实会觉得暖一点。可暖一点,跟喜欢一个人,中间还有很长一段,不是邻居笑两声就替我走完。
三
那份预订,是上周开始的。
厂里一回交班晚,我六点多出来,路上又耽误,到了店里,平常爱吃的那一份刚好没了。吕青槐指别的,我挑一个,吃完也不差,还是觉得少一点想好的味。
他见我看那张小牌,问要不要往后前一天讲,第二天给留一份,时段说好,来再做,不把东西提前端出来耗着。我问只给我留?他说不止,旁边几家夜班也有人订,大家走得急,早些说,后头准备有数。
我点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像自己刚才把一个普通办法想歪。后来晚上去上班前,路过店,见他跟姐姐交接,我顺口订了次日,六点半,一份,加蛋,钱先付。
青禾姐在柜台记,没听准名字,后头叫她装一份,她便先写了个自己以为的。那张单一放,被郑叔看见,普通的预订一下长成整条街都能起哄的故事。
我在厂里听过类似的,两个单身人只要多说几句,旁人就先帮忙算屋子、算孩子、算谁以后能给谁做饭。你解释,别人说欲盖弥彰,不解释,便当默认,最省心的似乎是干脆顺着笑。
可笑到后来,真有人用老板娘叫你,问为什么不给熟人便宜;店里少个人,顺口说你不是也能帮;当事人连要不要处都没讲,别人已经替你做上了一份没领工资的活。
那天我吃完,自己把碗放到店里指的回收处,没像从前顺手再替旁边那桌也端。吕青槐看见,没叫我多拿,反而过来把另一只接走,跟我说他会跟郑叔讲,别以后还这么喊。
我点头,出门,脚步比来时重,又比刚才站门口那一下轻。至少这回,话是我自己说的,不是回家以后才在脑子里跟人吵。
四
再过一天,我没去。
不是赌气不吃他家,是我那天换班,回去不用经过那条街。吕青槐不知道,我也没有想起来告诉他,因为本来就不是每天都订。
晚上上班前路过,青禾姐叫住我,先跟我说名字那件不好,是她听差。我摆手,说记错改了就行,起哄那件不是她一个人的。她点头,把柜台里新单指给我看,规规矩矩写名字,不再贴到谁一进门都能看见的地方。
她说弟弟今天早上还问,是不是把我气得以后都不吃。我笑了一声,答吃不吃看班,他别替我想那么多。青禾姐也笑,说这句等会儿自己跟他讲,她不做两个人中间那个传话的。
我原来想走,脚停住,忽然问吕青槐在不在。她指后头,说他来取一件落下的,马上出来。
他出来,穿的不是围裙那身,普通灰短袖,头发还有点没压平,看见我,先有点意外。我把换班的事说了,不用他明天多准备我那一份,没订就别等。他点头,答知道,原来确实以为我气了。
我看着他,问郑叔那边讲没有。他答讲过,说别再拿客人叫老板娘。郑叔先不高兴,说他装,后来又说行,他不讲了,看他们两个人能躲多久。
“你怎么回的?”我问。
吕青槐摸了下鼻子:“我说不是躲,就是让他别替人起名。”
我听见,心里松一点,脸上却没笑得太明显。他又说,自己那天第一下跟着笑,是没觉得有多严重,后来一看我站门口那样,就知道换成自己,别人当着一屋人乱喊,也不大痛快。他不能只等我解释,自己做个从来不得罪人的好老板。
我点头,答这回算讲明白。他站着,看我手里要带去厂里的东西,忽然问,上次那一班是不是很累,看我吃到一半眼睛都快合上。
我本来只想回是,又觉得不必每次都把工作说成一句累,便给他讲那晚一筐接一筐,交班时还差一点,大家站着对了很久。讲完,他也说早市忙起来,锅前有人催,外头有人叫,头脑一阵阵发胀,关门以后,半天不想听人再喊一声老板。
我忍不住笑,说自己刚才还吕老板。他也笑,答刚才没觉得烦。那一句出来,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后头青禾姐叫他拿东西,他应了,我也抬手,说上班去了。
走到路口,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为了听他再认一回错才停下。刚才那几分钟,已经有一点想多站一会儿。
五
隔了四天,我才又坐进面馆。
那天厂里停了一条线检修,我提前换回白班,早上七点半上班,六点四十到了店门口。纪姨端着一盆洗好的碗,隔着玻璃冲我努嘴,让我自己推。吕青槐没抬头,正在给三个赶车的人装袋,嘴里数着蛋,手底下递错一双筷子,被纪姨拍了下胳膊。
“你把人家四个人算成三个了。”
“有一个不吃。”
“人家说不吃葱。”
我站柜台边笑出声。他这才看见我,耳朵红了一点,重新问清楚,补上那份。轮到我,他拿起笔,故意先问:“吃不吃葱?”
“吃。不吃香菜。”
“这个我知道。”
“刚才那位你大概也以为知道。”
纪姨在旁边说就是,最怕熟客,一开口他就往后猜。我原先以为他记住我的口味很特别,这时看见他被说得没法还嘴,反倒觉得比那个记性永远不出错的老板有意思。
我正要付款,身后进来个穿红外套的女人,拎着两袋塑料盒,往柜台一放,问青禾姐在不在。我往旁边让,她看见我,顺口说:“你就是小赵吧?我姐说你夜班辛苦。”
我愣了下。她赶紧指塑料盒,说自己给青禾送货,叫周芬,隔两天来一趟。她没叫老板娘,也没继续打听,问完店里缺多少盒,站着把数量点好就走。我那点准备好的防备没用上,自己倒有些好笑。
吃到一半,吕青槐过来擦空桌,我问他是不是见人就讲我上夜班。他拿抹布的手停住,想了半天,说姐姐提过,不是他。
“我不是审你。”
“你刚才那眼神挺像。”
“那你别什么都急着招。”
他坐对面空凳上喘了口气,刚坐下又站起来,外头有人喊加一碗。那一上午,我们其实没讲成几句。临走我在门口回头,他嘴里答着客人,伸手指了指柜台。我过去才发现,自己把装工作服的袋子落在椅子下面。他隔着半间屋子叫不出声,正瞪着眼使劲朝我指。
袋子拿到手,我说:“知道了,显眼,逃不了单。”
他一下笑了。
到厂里,跟我搭班的何姐问什么事这么高兴。我说吃了碗面。她把考勤卡往包里塞,答今天的面怕是放了酒。我没接话,拿起自己的杯子去接水,热水满了还站着,被她赶紧拽开。
那才有一点像喜欢。没有谁在边上替我喊,我也知道自己走神了。
六
手机号是我先要的。
再往后订早餐,老是晚上绕进店里说一声,碰上下雨就不方便。我问有没有联系方式,他指收款牌,我说要能说话的,不是只能付钱的。他摸出手机,屏幕角上裂了一道,点了半天,问是加个人的,还是店里的。
我看着他:“店里能订,个人的也能加。”
他没立刻笑,像是怕又会错意,确认了一遍:“两个都加?”
“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只加店里。”
“方便。”他答得太快,按错了返回键。
那天晚上我到厂里,换好鞋,收到他第一条消息,问袋子今天带没有。我拍了一下脚边,回带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发来一张摆满塑料袋的桌子,说这些是明早准备的,不是他半夜还在忙,是姐姐拍来让他看数量。
我盯着那句解释,笑得何姐回头看我。
我回:“你可以直接说姐姐拍的。”
他隔了许久才发:“怕你以为我又不睡。”
我打了半句,说我又不是查岗的,想想删掉,回那你睡吧。我刚准备放手机,他问明天我几点下班。我答六点半能到店,订一碗。他回好。后头没了,我竟还把屏幕翻了两次。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他照常给我下面。我把手机放桌上,想问昨晚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又觉得两个人才加上,自己这一问显得太急。吃完走时,他终于喊住我,说周三下午店里不开,他姐姐要去逛一个旧货集,他本来不去,问我有没有兴趣。
“你姐叫我?”
“我叫。”
他说完,握着门把手的指节绷得发白。我抬头看他,答周三我上白班,下班五点多,赶不上下午。他说那下回。我已经走出半步,又转回来。
“星期天我休息。你中午收了以后,有空没有?”
那一下他没掩住笑。后面纪姨叫他,说面要坨了,他回头应一声,转回来把时间又问一遍,才跑进去。我站在外面,忽然不着急走,隔着玻璃看了他两秒,手伸进袋里摸钥匙,摸到半包昨天没吃完的饼干,自己先笑了。
下班时,何姐听说我要约人,兴冲冲说帮我挑衣服。我说我有衣服。她非要看,我给她翻了两张照片,她看过,皱着眉问我是不是把所有颜色都买成了洗完不怕褪的。我说那倒没有,厂里的衣服更鲜艳。
她笑完,把我手机还回来,只叮嘱一句:“困就提前睡,别把人家当最后一班车,非赶不可。”
星期六我果然没熬着刷手机。睡前看见吕青槐问去哪里,我回县文化馆旁边有个小展,免费,我想看很久了。他说没去过。我答那正好,都不用装熟。
七
星期天,他迟到了十一分钟。
不是失联。他十二点四十先发来消息,说中午最后一桌迟迟没走,纪姨家里有事先回,他收完会晚一点。我那时还在家,答可以,要是太累改天也行。他说不改,已经往外走。
我穿了件浅蓝衬衫,到了文化馆门口才看见袖口有一点没熨平。站着抻了半天,他从路那边过来,手里竟拎着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给我带的吃的,他自己低头看见,骂了声,转身往回跑。
“什么?”我喊。
“收完桌子顺手拎出来的抹布!”
他把袋子送到旁边垃圾桶外又停住,显然舍不得扔,最后打电话托隔壁店熟人放一下。我站在台阶边,笑得扶住栏杆。他回来,脸红得厉害,说自己以前从没出过这洋相。
“以前约人不带抹布?”
“以前也没这么急。”
那一句把我笑声拦住。他看我,我也看他,两个人都没往下接,最后还是我先往门里走。
展厅里凉,他穿着短袖,没多久就搓胳膊。我把包里薄外套拿出来,他吓得摆手,说没这么娇贵。我说谁要给你穿,我自己冷。他哦一声,侧过脸去看墙上的照片。
那是一个关于老街的摄影展,有旧桥、供销社柜台和拆掉的电影院。他在一张街景前停很久,说原先家里住这附近,小时候姐姐推着自行车送他上学,总嫌他磨蹭。我问姐姐比他大几岁,他答七岁,今年四十五。
“怪不得她说你小时候嘴硬。”
“她跟你说这个?”
“没有,我猜的。”
他转过头,终于知道我在逗他,伸手想敲一下我的包,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隔了两张照片,我自己把包换到另一边,空出的手晃了两下,装作没看他。那天到底没牵上,后来想起,我还怪自己暗示得太费劲。
他不懂摄影,我也不懂。一个构图说明我们俩看了半天,他说像在讲面条摆哪边,我说你也不能什么都往碗里想。我们围着同一张图争是不是桥头那棵树,旁边老人过来,说都不是,是粮站后头。两个人一起闭了嘴,等老人走远才笑。
看完出去,我说想喝点东西,他带着我往一家店走,走到门口见人太多,先问我等不等。我其实没那么想喝,想的是再待一会儿,便说换一家。绕了两条街,最后在公园小卖部门口一人拿了瓶水,坐在矮墙上。
他把瓶盖拧开,没顺手塞给我,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我也拧自己的,拧了半天没开,只好递过去。他接过才笑,说自己刚刚还想问,又怕我觉得他多事。
“拧瓶盖不至于。”
“我也不知道到哪一步算。”
我捏着瓶子,忽然不想再靠猜:“我今天答应你出来,就是想跟你多认识一点。跟订不订面没关系。”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他也是。我问那下次还约不约,他答约,眼神比嘴快,已经先笑起来。我点头,把水喝了一口。公园广播忽然响了,吓得他肩膀一缩,我笑着学了一下,他不服,非说我刚才也抖了。
那天我们坐到四点多。他要回去睡一觉,我晚上也得整理东西,两个人到了路口分开,没有谁非要送谁回到家门。走出一段,我回头,看见他还站着。他举起手,我也举了一下,才各走各的。
八
第二回出去前,郑叔又惹了一点事。
他把自家熟食装了一小袋,叫我带回去尝。我说谢谢,掏手机付钱,他摆手,说都是自己人,不收。我原本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袋子悬在柜台外,两个人僵了一下。
吕青槐正在后头,我没喊他,只问郑叔,这袋要多少钱。郑叔说我怎么这么拧,尝一点能怎样。我答要是送常来买东西的客人,愿意尝,要是送他以为的什么人,那就算了。
他盯着我,忽然把袋子往自己那边拉,嘴里嘟囔,说年轻人讲究多。我没再伸手,转身进了面馆。
吕青槐见我脸不好,问怎么了。我把事说了,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故意找茬,最后又加一句,也许人家真就是好心。他把手里东西放下,说郑叔也常塞给他,平时买多了送一点,可那句自己人,听着的确容易不舒服。
“你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迟疑了。我看见那点迟疑,心往下一沉。
“有一点。”他答,“我原来会觉得,接过来就完了,何必多这两句。”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被我看得不自在,继续讲,答得磕巴,说现在想一想,自己接东西,不会有人顺着说以后去谁家端碗,我接,就不一定。
那番话并不漂亮,我却听明白了。他没在我面前装成早懂,也没把我一句话当令箭,出去跟人翻脸。晚些时候我经过熟食店,郑叔朝里面抬抬下巴,说老吕跟他讲了,往后不混着开玩笑。我问讲什么,他哼一声,说还能讲什么,好像他这个老头爱给人做媒,忙得过来吗。
他说完,把夹子在托盘边敲得响。我看了一眼价签,买了自己本来就爱吃的卤豆干,付足钱,他还是给我多夹了两块。
“买东西添的。”他抢在我开口前说。
我只得笑,说知道。那一回没谁郑重道歉,他以后也偶尔嘴快,但再喊错,我不用一个人站在店里挡,吕青槐会先把话接过去,说名字好好的,照名字叫。
可这还不等于他做什么都能让我满意。
第二次约好去河边,下午起风,我在家等他消息,他一直没回。到四点,他才说姐姐临时要出去,自己得看一下晚市,问能不能到店里来坐。我已经换好衣服,想了半天,回不去。
他发语音,背景很吵,说随便吃点,他忙完就能一起走。我听了一遍,没立刻回,站镜子前把耳环取下来。过了几分钟,我拨过去,问他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来。
他答恐怕得八点以后。
“我们约的是三点半。你四点才告诉我。”
那头安静了一点。他大概走到外面,说以为中间能脱开,没想到姐姐那边拖了。我问那三点为什么不先说一声,他答忙忘了。这句最实在,也最气人。
我没去店里,自己坐车到河边,沿着步道走了一段。出门前原来觉得浅蓝衬衫好看,坐在长凳上又嫌它太薄,风往袖口灌。我拿手机拍了一张水面,没发给他,给何姐发过去,她回我两只大鹅打架的视频。
“在那儿傻坐什么,走起来。”她说。
我照她说的走,走得脚后跟有点疼,买了张创可贴。回到家,他发来很长一段,头一句是对不起,后面解释姐姐女儿学校临时有事,事情原本以为很快办完。我看完,回他姐姐的事不用向我解释,可他答应我的时间,他自己得记着。
十分钟后他打来,我接了。
“我不想你以后觉得,只要我去店里坐着,就算见过面了。”
他说知道,我答现在还不知道,得看下回。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说那下回他提早说准,真不行就改日。我说好,挂断前又问外头是不是还忙。他说这会儿不忙,就是锅里声音大。
我没说辛苦,也没让他赶紧干活。那天我有自己的不高兴,还不想忙着替他收尾。
九
后来是青禾姐先来找我。
她那天买水果,正碰见我下班,招呼我一起挑。我手上有一小袋苹果,已经付完钱,她还是把自己挑的橘子往我袋里放。我赶紧拦,她说跟青槐没关系,是我上回替她把店门口倒下的纸箱扶起来,算谢礼。
“一个纸箱,姐,你别记成大忙。”
她笑着收回去,站在水果摊旁边问,我是不是生青槐的气。我点头,没装没事。她张了张嘴,我以为她会劝一句他不容易,谁知她说,那是该气,都答应了,没时间还不早讲。
我有点意外,她却已经把话题换到别处,抱怨女儿鞋小了还不讲,磨破脚才让她看见。我问女儿多大,她说十六,正在长,今天买大一点,过两个月刚好。讲到这儿,她才提起那天去学校的事,孩子从楼梯上踩空,没什么大碍,她跑去接,回到店里比原定晚了许多。
“不过我叫他看店,是叫他先问你能不能改。没让他把你晾家里。”
我没再说什么,帮她把滑到一边的袋子提正。她去骑车,临走冲我挥手,答应下回见我就只问我自己的事,不总把弟弟带出来。
吕青槐隔两天又约我。这次时间说得很早,周六两点半,去河对岸那家旧电影院。我上网看了排片,说不想看那个,他以为我还气,解释自己只是随便挑。我说我知道,所以才告诉他不想看,换一个就行。
我们挑了部喜剧,票是我买的。他想转钱,我说上回饮料他付,下回他挑场我也肯看的。他回了个笑脸,接着发来一张截图,把约会记进手机提醒,标题是“别瞎答应,赵梨要骂”。
我盯着看了半天,发过去:“赵梨看得见。”
他把截图撤了。
电影开场前,他提前二十分钟等在外头,手里空着,特意给我看没有抹布。我笑他一回笑到进场,坐下时他忽然问,可以牵手吗。
我把手搁在扶手边,答可以。他伸过来,掌心有点热,刚碰上我就笑。他问又怎么了,我说你抓这么紧,是怕我中途回面馆替你收桌子?他也笑,松了点,过了半天才小声说,真紧张。
那场电影我记得的情节不多。旁边有人一直吃东西,塑料袋响得厉害,他转头看了两次,终于小声请对方轻一点。对方不高兴,说电影院还不能吃零食了,他没有争,只把刚才那句又说了一遍,后面安静了些。我在暗处抠了抠他的指节,他低头看我,我冲他笑,他一下又坐得挺直。
散场后我们站在门口,看晚场的人排队。天还亮着,我问他今天用不用赶回去,他说姐姐在,自己明早起得早,九点以前回家就行。我说那还有好几个小时。他点头,没替我决定去哪里,问我想不想吃饭。
那顿饭,我们去了他也没吃过的小店。菜点多了,最后剩了一点打包,我顺手要提,他问要不要各带一盒。我想了想,把自己喜欢的夹过去,把他不吃的青椒也拨走。他看着,笑我倒不客气。
“都出来两回了,还得等你猜我喜欢哪盘?”
他说对,有事就说。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想起上回那通不愉快的电话,忽然觉得那句很普通的话,这回听着倒像样。
十
我们没把每次见面都算约会。
有一回他陪我去买鞋,原本约好只是路过见个面。我试了四双,最后一双也没买,他坐在店门口,把手机翻得没电,出来还得借我的看路。我问他烦不烦,他说有一点,等人比下面慢,至少下面能知道还要多久。
我笑,问那以后不陪了?他答能不能一半一半,有时候陪,有时候让我自己挑,他在附近干点自己的事。我原来觉得男人一说等烦就没诚意,听他这么讲,又觉得自己也不会愿意跟着他在调料市场耗两个钟头。
后来果然有一回去了。他挑一种碗,翻过来看底,举着看厚薄,跟老板讲了很久价。我站旁边,十来分钟就开始踮脚。他低头看我,笑说轮到我了。我踢了踢地上纸箱,催他快点,老板笑着问我是店里的人吗。
吕青槐说:“女朋友,陪我来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头一下抬起来。他已经说出口,又有点拿不准,付完钱出去,问我刚才是不是叫早了。
我拎着空袋,故意走在前面,过了一段才答:“有点。”
他脚步都慢下来。我转回去,问他还没正式问过,怎么就直接往外讲。他站在路边,手上两只碗叠在一起,袋子勒得手背发白,问现在问行不行。
我说行。
他看了看旁边,像想找个好一点的地方,找了半天,只有一个关了门的五金铺。我忍着笑,说你别挑地方了,我下一班车要来。他这才低头看我,问赵梨,能不能正式跟他处对象。
“处了以后,鞋还是能不陪着挑?”我问。
他点头:“能商量。”
“约好的时间呢?”
“不能让你干等。”
“你自己想问什么?”
他想了想,答我不高兴的时候,能不能别一整天都只发标点。他这话让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干过,明明想说,他发三句,我只回一个嗯,存着劲等他来问。他说问也会问,可隔着电话,实在分不清我是在忙、困,还是不想理他。
我把袋子从他手里接过一只,说这个能改。那两只碗各提一袋,明明更占手,我们还是晃晃悠悠往车站走。他想牵我,手刚伸过来,被袋子挡了一下,我笑着让他先别忙,车到了。
我上车,坐到窗边,给他发了三个字:“男朋友。”
发完觉得自己也够幼稚,正想撤,他已经回了:“这回算问过了。”
那一天离第一张写错名字的单子,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十一
谈上以后,我反而有一个多星期没在店里吃早餐。
厂里来了两批急活,我换了时段,早上七点交班,出来想的只有回家,走到岔路就拐,不想再绕。他头两天问我吃什么,我答路上买,他发个好。第三天我也没说,睡醒,见他发来一张天阴的照片,问我带伞没有。
我回带了,他说那就行。我想想,主动说今天没过去,不是又生气,就是困。他回知道,后面跟了张自己的照片,躺着,头发乱得像炸开,意思是他也困。
我存了那张,没告诉他。何姐后来看到,问这是刚起床还是刚打架,我说差不多。
那阵我还去学了一回手机摄影,是厂里工会联系的活动,半天,自己报名。我去的时候吕青槐在睡,走的时候他才醒,见我朋友圈发的照片,一口气问在哪里、谁拍的、怎么没跟他说。我回在活动上,他又问为什么不叫他。
我本来高高兴兴,一看这几条,兴致往下掉,打电话问他,自己去个活动也得先报一下吗。他答不是这意思,是以为我们休息就会一块儿。我说我没答应过每个休息日都留给他,他立刻不说话了。
半晌,他问:“我是不是又说错了?”
“你别这么问。好像我专等你错。”
他在那头呼了一口气,我听见椅子动。他说自己醒来看见照片,发现我跟一群他不认识的人玩得高兴,有点失落,就顺手问了一堆。我靠在公交站牌边,忽然气不起来,又没有立刻哄他,说他可以失落,可不能拿没通知他来问罪。
“那我直接说想见你?”
“这个我听得懂。”
他笑了一声,问那明天想不想见。我也笑,说想,可明天不行,要去母亲那里。他哎一声,故意叹得特别长,我听出来他装的,骂他一声烦人,挂断前自己也笑了。
母亲头一回知道这人,是看见我吃饭时回消息。她把汤勺放下,问谁。我说男朋友,她筷子都没拿稳,碰在碗沿,立刻坐直。
“多大?做什么?有孩子没有?”
“三十八,开面馆,没结过婚,没有孩子。”
“那怎么到三十八还没结?”
我看她一眼。她赶紧夹菜,说不是不许人晚结,就是问一问。我答自己三十四也没结,她怎么不问。她哼一声,说我这个犟脾气她心里有数。我没忍住笑,给她添了一点汤。
她接着问房子、店是不是自己的,我说店租的,他跟姐姐合伙,住的也是租来的。她慢慢吃了两口,脸上的兴奋往回收了一点。我等着她说不合适,她却问他店里能不能请得起人,我以后是不是要过去帮。
这句倒问到了我自己担心的地方。
我放下筷子,答还没谈到那步,也没准备辞职。她看着我,说那就先别。讲完又有点怕我觉得她嫌弃,补一句做饭也辛苦,两个人不一定都往一口锅里钻。
走的时候,她塞了两袋自家晒的东西,先说给我,到了门口又别扭地说男的要是爱吃,也可以分一点。我接过,问不见见?她摆手,说才刚处,急什么。她先前连人家房子问到哪条街,这会儿倒装起不急。
我回去把一袋给了吕青槐。他拿着,说他姐估计会以为已经见过家长。我说那你就跟她讲清楚,别让一袋菜跑在我们前面。他点头,答现在一听有人替他往前跑,就知道得先拦。
十二
他家那边,最先认真问的是青禾姐。
我们坐店外的小桌,店还没到晚上开门时候,她从里面拿了三只杯子,倒上水,说想请我吃饭。我问什么日子,她答没有日子,就是听弟弟说正式处了,总得认识认识。
我看了一眼吕青槐,想问他怎么算先前那些聊天。青禾姐自己笑,说知道我夜班累,叫名字,知道我不吃香菜,那叫认得客人,不算认得弟弟的女朋友。我脸热起来,低头喝了口水。
她没像母亲那样连问一串,只问我平时除了上班,爱往哪儿去。我讲手机摄影课,她拿过我手机看照片,翻到其中一张,夸我把店前那辆破车拍得像新车,说该让车主来付钱。吕青槐在旁边说那车是郑叔的,青禾姐立刻笑着把手机还我,说那算了,他付钱比他那辆车还难启动。
我也笑。那顿饭本来很轻松,坏在一个表姐忽然到店里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我以后是不是正好帮忙,夜班也别干了,一家店两口子经营最省。
吕青槐张嘴要说,我先开口:“我不会做面。”
“学呀,谁天生就会。”
“我也没想学这个当工作。”
她笑,说现在谈的时候都这么讲,等真结了哪有分那么清。青禾姐把杯子往里挪,让她坐,话说得很快:“他俩才处,别先替我换合伙人。”
吕青槐这才接上,说店是他跟姐姐合伙,他没打算叫我辞工。表姐听了,倒也没再劝,转头说自己的事。可她那句话留在我心里,饭后我问吕青槐,他真没这么想过?
他一开始答没有。我盯着他,他又停住,重新说,闪过一下念头,觉得我夜班累,在店里一起忙也许方便。但就是想过,没有算过我来干什么、能拿多少钱,更没问我愿不愿意。
我那时脸已经沉了。他伸手想拉我,碰到一半又收回去,说这句得讲实话,我问了,他不能假装连闪一下都没有。
我没转身走,站在门边,用鞋尖拨开一小块纸片。
“你们把店算得很细,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请纪姨。怎么一想到女朋友,就只剩方便两个字?”
他没答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大概是总听别人讲,两口子都这么过,没真往下想。我问他那我原来的工作、自己攒的钱、想去上的课,去哪儿。他低头看我,答不该就这么没了。
那天后来没再聊很久。我回家,他也没发一长串保证。第二天他发来,问我以前是不是想过换工作。我看着屏幕,想起自己那本搁在抽屉里的成人课程宣传册,回说想过,但不是为了面馆。
他答,知道,他想听听我自己想做什么。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讲了快半小时,说想换白天能固定一点的工作,也怕钱少、学不进去,更怕折腾半天,还是回到原来的班表。他没在电话那头说我一定行,也没给我指个更省事的去处,只问那门课什么时候开始,我答下一期还得等通知。
他记住了。后来他问我课程通知下来没有,头两回我以为他在催,第三回才听出来,这回他问的是我的事。
十三
真正让我看清店里那些活,是一场秋雨。
那天下午风大,门口遮雨棚边缘被刮翻,外头两张轻桌倒了一张。吕青槐给我发消息,说晚上可能出不来,先把店前的东西收好再说。我回知道,那回提前两个多小时,心里没上回那么堵。
我正好在附近,买完东西,拐过去看了一眼。青禾姐还在路上,纪姨中午已经回去,他一个人把桌子往里拖。见我进门,他先让我站干的地方,说地上滑。我把包搁高,帮他扶了一下挡门的凳子,再把门口几只空筐往里挪。
忙到一半,有客人推门,问现在开不开。他说等一会儿,对方看我在,直接把手机往我面前递,问收款哪个码。我指墙上,回我不在店里做事。对方愣了下,又问他,点完坐在那儿等。
那人没有恶意,我却一下看见,站在这里,旁人会自然而然把我也放进店里。后头客人多起来,我想离开,又怕自己这时提着包走,像故意看他忙。他更急,手边忙不过来,脱口让我把一碗端出去。
我接了,端到那人面前。再回来,第二碗已经放到边上。他忙着往后看,没有看我。我站在那里,听见客人说不够辣,另一个问能不能先付,手机在包里震,我摸不出来,最后只好把那碗放下,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问怎么了。
“我得走了。”
他一瞬间皱了下眉。那一下让我特别难堪,像我正挑最忙时候闹别扭。我把手擦了擦,走过去拿包。到了门口,他追上来,叫我等一下,说不是不让走,是刚才没转过来。
我停在门帘外,雨打到手背上。他站里面,额头都是汗,说谢谢我刚才帮忙,剩下他自己来。我问那刚才为什么皱眉,他张了张嘴,后面客人又叫,他回头答稍等,再转过来,终于说忙急了,有一点觉得我怎么这时候走。
我握紧包带,没说话。
“可你本来就是路过。”他接着说,声音低下来,“我不能顺手把你算进去了。”
我点头,让他回去。那天我还是走了,没有为了证明好相处留下来忙到关门。回家以后我洗了澡,手机放在外面,出来看见他两条消息,一条说姐姐到了,一条说以后不能想帮就帮、不想帮也像欠店里什么。
我给他回:“下回我愿意搭把手,会讲。你也可以问,但得听得进不行。”
他回好。
再去的时候,他没把这事拿出来公开讲给客人听,只在我点完东西后,问今天要坐一会儿还是吃完走。我答吃完走,他点头,去忙自己的。那种平常劲儿,才让我渐渐放下心。
后来我也帮过忙。纪姨摔坏了一只杯子,我站得近,扶住旁边摇晃的托盘;姐姐买回东西太多,我空着手,替她拎进门。没有谁说既然都帮了不如再多干一点。我们能做到这步,比谁当着人夸我勤快都好。
十四
我报名那门课的时候,何姐跟我吵了一小架。
她原来以为我就说说,听说我已经付钱,拽着我问,休息不睡觉跑去学,身体扛不扛得住。我说一个星期就两次,课程有能回看的,我会跟着班表调。她还是不高兴,说自己以前也试过学东西,最后钱白花了,夜班的人别把精力想得太多。
我那天脾气不好,回她一句,不能因为她没学下去,我也先算了。话一出口,何姐的脸就冷下来,半天没理我。交班时她只把东西推过来,问该对的对没对,我答对完,两个人各往一边走。
我到面馆坐下,吕青槐一看就问是不是又生他的气。我说今天轮不到他,把这句笑话说完,自己反而鼻子发酸。我给他讲何姐,说她总替我想难的,怎么不能也高兴一下。
他在桌边听了会儿,说何姐平时帮我不少,是不是担心我。他这句一下把我顶住,我把筷子放下,问是不是只要为我好,说什么我都得听。
他看见我脸色,没再往下劝,拿着抹布站在那里。隔了一会儿,说自己刚才听我骂人,顺嘴就想劝和,可何姐原话他没听,不该替她把话都圆了。
我嘴里还想说什么,最后把那口气咽下,端起碗喝了口汤。烫,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他赶紧给我拿纸,又把水推过来。我擦完脸,气得骂自己一声,怎么连喝汤都挑不对时候。他站旁边忍着笑,被我瞪了一眼才转开。
第二天我主动找何姐,说那句拿她没学下去来说,是我嘴坏。她继续折自己的衣服,隔了半天才答她也不该泼冷水,但真怕我把身体熬坏。我说我会看着,要是头几周实在撑不住,会调,不会为了证明谁错,连睡觉都不要。
她把柜门关上,终于正眼看我,问到底学什么,钱付了多少。我这才坐下来给她讲,课程一共一千二,分三个月,学基础办公和录入,没许诺毕业给安排工作,我也没准备马上辞。她听完,伸手戳我额头,说早点讲清楚,也省得她想成什么交钱包就业的坑。
后来她常拿我的作业取笑,说我在电脑上找一个按钮找十分钟,厂里贴标签倒利索。我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敢把不会的发给吕青槐。他看不懂,回我一张自己把手机字体调得老大的截图,说别问他,他上回改好半天没改回去。
我对着那张图笑,又自己去问老师。那道题弄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原定休息的时间。我没继续硬做,把未完成的留着,关掉电脑。他隔天问进度,我说还有,昨晚睡了。他答挺好,接着问周末有没有空,我说上课,没空。
“那我自己去看个电影。”他说。
我问看什么,他发来那部我第一次没肯看的片子。原来他是真的想看,不是随便点的。我看着名字,说那你看完跟我讲讲,他答怕我嫌没意思。
“我可以不看。听你讲五分钟还是行的。”
他回了个好,五分钟后,又补一句,他可能会讲到十分钟。我笑,说到时候再讨价还价。
十五
他那场电影,最后讲了二十分钟。
我听到中间,把手机拿远一点,去倒水,回来他已经讲到另一伙人。我喊停,让他先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自己也乱了,翻出手机找人物名字。我们对着两边屏幕,像在查一个失踪的亲戚,好半天才接上。
讲完,他问我是不是不耐烦。我说中间有一点,可他讲的比我想的好笑。他很得意,又准备补两句,被我拦住,说作业还剩一页。他立刻打住,挂断前嘱咐一句别做太晚,我答知道。
那三个月,我没一下变成会用电脑的人。录一列数字,能错两个;老师让找文件,我记得内容,不记得放哪儿。有次小测,我交得比旁人慢,出门站在走廊里,觉得这一千二花得真不值。比起来上课的人,我年纪不算最大,也没有谁笑我,可我自己总觉得,多问一句就显得笨。
那天下午吕青槐约我去买外套。我到了,脸上还绷着,他问一句,我只回一句。试衣服时,他转过身问好不好看,我竟没抬头,顺口说都行。
他把衣服脱了,挂回去。
“那不挑了?”我问。
“你想回去吗?”
我这才看他。他不像生气,就是没了刚才进门那股兴致。我心里忽然一紧,才记起早先他答应过,别让工作占掉我们约好的时间。我却把小测没做好的气带来,让他在旁边等我什么时候高兴。
我说自己今天考得不好。他问想不想说,我答想,但先让他把衣服试完。他重新取下来,这次我认真看了,肩有点窄,换大一号,袖子又长。他转着胳膊,嫌挑衣服比调料还费劲,我说别把人家的外套跟醋比,店员站旁边笑了。
出来时,他提着买好的那件,我才给他讲。没把自己说成学不会,只说今天这几道不会,下回还得问。他听完,没说早知道就别上,问我想吃点甜的还是走走。我选走走,走到桥那头时,已经能跟他争电影结尾那个配角是不是多余。
课程结束那天,我拿到一张普通结业证明。我拍给他,先把姓名那块放大,叫他看准赵梨两个字。他回,说看准了,没少笔,也不是赵老板。
我没马上换工作。厂里有个日班收发岗位缺人,我去问了,要求我还得熟悉那套登记程序,先等安排,薪酬里也没有夜班那部分补助。我把上个月工资单翻出来,看了很久,知道少了钱,自己的房租、给母亲买东西和攒钱都得重算。
吕青槐听说我还没定,第一句问是不是因为钱。我点头,他想了想,说要不他帮我出一点。我看他,他自己先摆手,说当他没说,刚才一急就往这上面想。
我没怪他,说真缺了可以商量,可我现在想的是少挣一些换固定作息,自己能不能愿意,不是等谁来补差。他点头,陪我把工资单收回去,问那什么时候答复厂里。
“两天后。”
“那今天还去不去看夜景?”
我愣了一下,答去。他已经把自己的厚外套找出来,拎在手上,说这回穿暖点,别再为了衬衫好看,坐河边吹风。他怎么知道那回我冷,我问了,他才说何姐后来提过,没说别的,就是笑他光知道道歉,不知道有人脚都走疼。
我佯装恼,要找何姐算账,自己却把外套接过去,揣着袖子往外走。
十六
入冬以后,我转去日班收发,先跟人一起做。
没换厂,还是原来那条路,只是进门的时候,天不再总是黑的。前一个月少了夜班补助,钱比从前少,我回家看到账短信,心里咯噔一下,明明早算过,真看见还是舍不得。
那天本来想叫吕青槐吃一顿,庆祝自己不用再来回倒,临到下班,我改口说先不吃贵的。他没问我是不是后悔,只说那换家。我却自己憋不住,把到账的钱说了,又说怕以后会怪自己。
他抬头看我,问要不要回夜班。我一下急了,答才转过去,为什么就要回。他笑,说他没叫我回,是听我讲得好像日子已经过不下去。我也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一下,拍完才说,其实还没到那步。
我们去了常吃的家常菜馆,点菜前看了价,没装作都无所谓。我付账,他在外面等,手里攥着我围巾。出来我伸手要,他偏往后藏,说得收费。我问多少,他想了想,说下次教他把手机里那张错的进货表找出来。
我刚学过的那点本事,终于轮到在他面前显一回。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假装很快,咳了一声,让他看屏幕。他忍着笑,没拆穿,夸我确实厉害。
后来也有不顺。登记漏一笔,被同事拿回来,我当着人认了,补完还得重新核对;下班回到家,脑袋比干夜班时还胀。我给吕青槐发语音骂自己笨,他回,说他今天把别人的外带单按堂食做了,要不要比谁更笨。我听得笑,又怕自己像个只找人倒苦水的,补发一条,问他后来怎样。
他讲客人急,自己赔了句好话重新做,收店后跟纪姨对一遍,发现单子被杯子压住。我一边听一边把鞋踢到门边,盘腿坐下来,终于没有再翻那张工资单。
只是作息变了,我们反而更难凑时间。他中午收完能歇,我正上班;我下班,他有时候睡着,有时候去给姐姐送东西。有个星期只见了两回,一回在路口站五分钟,另一回我来店里买早餐,后头排了人,他来不及跟我说一句完整的。
我一度真起了个念头,要是在店里帮忙,就能天天见。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吓着,后头又觉得好笑,怎么以前嫌别人替我想,自己也会贪这个省事。
我把这话告诉他。他认真听完,说天天在一块儿,也不一定天天有话说,姐姐现在见他就烦。我问他是不是嫌我,他赶紧说没有,举着手机给我看,姐姐正催他去拿订好的盒子,连名字都省了,只有一个“去”。
那天我们定下星期三晚上。他中午忙完睡足了再来,我下班去找他,谁临时有事就提前讲。后来这个星期三也并非回回守得住,但那段时间,我们总算不再等谁刚好有空、刚好想到对方,才临时凑一次。
十七
母亲见他,是年后。
那时离那张预订单已经过了大半年。母亲先到我住处,帮我晾衣服,一边晾一边问晚上几点见。我说六点,普通吃个饭。她把最后一只衣架掰正,问他来不来接。我说坐车在餐馆碰面,谁接谁都是绕路,她哼一声,又说她只是随便问。
吕青槐那天提前到了。母亲进去时,他站起来,招呼叫阿姨,话说完,椅子差点绊脚。我在后面憋笑,母亲倒没看见,忙着把手里的包放稳,坐下先问冷不冷。
他带了一盒点心,没提贵重的东西。母亲说来就来,不用买,他答不知道爱吃什么,问过我。母亲看向我,我点头,说没猜,是我告诉他的。她竟显得很满意,拆开看了一眼,又仔细放回去。
吃饭时,母亲终于问起他为什么一直没结婚。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答谈过,都没成,有一回是他自己不肯换地方,觉得店在这儿,家也在这儿,别人就该跟着。他说到这儿,自己笑得有点难看,说现在想,别人也有自己的事。
母亲哦了一声,没有继续审。我坐在旁边,第一次听他把那段旧事说得这么短。以前我们也讲过各自的恋爱,讲完就过,没有细问谁先转身、谁做错多些。如今听见他当着母亲承认,我才知道,他不是只从我这儿学会了答一句知道。
饭后母亲想散步,他陪着走到车站。一路她问店里忙不忙,他问她住的那边菜场是不是搬了,两个人竟很快聊起来,把我甩在后面半步。我追上去,叫他们等等,母亲回头说刚才不是你自己看手机。
送走母亲,我问他紧不紧张。他长长出了口气,说比忙早市还累。我笑,告诉他母亲给我发了消息,说人看着还算实在。他问还算是什么意思,我答是她夸人的最高那档,再往上她就觉得肉麻。
我们在站台后头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才漏讲的店里事,问我要不要再给阿姨发一条。我把他手机压下,说不用,吃个饭,她已经听够了。他听话地放回口袋,转过脸来看我,问今天我高不高兴。
我点头,眼睛有点热,又不想被他发现,扯他袖子,叫他陪我去挑相册。我那门摄影活动后来还跟过几次,手机里有了许多照片,挑出一些想印出来。他以为都是风景,到了店里才发现,有一张是他站文化馆门口,空着手对我笑。
“这什么时候拍的?”
“你把抹布送回去以后。”
他耳朵又红了,想把那张压到下面,我偏挑出来,说就放第一张。他没再拦,站在我旁边,低声问能不能也给他一份。
十八
到了第二年春天,郑叔问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办事。
我正从面馆出来,吕青槐送我到门口,两个人听见,都停了一下。郑叔拿着夹子,嘴上又开始刹不住,说瞧着这么好,也该定了,拖来拖去,年纪又不是二十出头。
我正要说,吕青槐先接过去,答等我们自己定下来再讲。郑叔看我,想听我附和一句,我点头,说现在这样也好,我们没急着往后赶。
他嘀咕了两句,转身去招呼买东西的人。这回我没觉得自己又得从头解释,挽着吕青槐往旁边走了几步。他问是不是还生气,我答有一点,听得烦。他笑,说他也烦,但郑叔估计记不住一辈子,只好听见一次回一次。
那一段日子,我们确实讲过结婚,也讲过住处。两个人房子都租着,真搬一起,去哪边、谁方便,都得再看。我还在熟悉新岗位,他跟姐姐也准备调整一段经营时间,没谁想拿一个好消息,把眼前这些事盖过去。说到还没想好的,就先搁着,不把没想好当成不喜欢。
可我也不是一句随缘就什么都不问的人。有次他光答以后再说,我追问到底哪件以后。他把自己说烦了,冒一句反正我还没准备好,我听完转身要走。他拉住我,手心有点凉,说不是不愿意跟我往下,是不知道怎么谈到后来,好像今天就非得答出搬家日子。
我站住,过了会儿说,我也不要日子,要他别每次都只丢给我以后。我们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聊到他最怕的是住一起后,我又被拉进店里;我最怕的是每次问,自己都像在催婚。讲到最后,两个人笑不出来,却没再各走一边。
再往后,他会先把自己想过的拿来讲,我也不在累得眼睛睁不开时抓着他问。谈得慢,有一回还是吵了,可第二天见面,谁也没拿那句气话当最后判词。
我们真正过的第一个恋爱纪念日,挑了去看一场演出。票不贵,开场时间很早,他提前跟姐姐商量,调开那天下午的事。我也把课程老同学的聚会挪到下次,自己愿意的,没觉得是谁亏欠谁。
出门前一晚,我在店里吃了东西。他问明天早上是不是还留一份,我摇头,说明天休息,要睡懒觉。他把笔放下,问那什么时候见。
“下午一点半,车站。”
“这回我肯定不带抹布。”
我笑着让他也别带一碗面。他点点头,把订餐本合上,伸手替我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我穿好,出去几步,想起手机忘在桌上,又跑回去。他正拿起来往外走,见我进门,终于忍不住说,五年夜班没丢的东西,怎么一休息就忘。
我把手机接过来,答因为在想明天的事。他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来,没有再接。
第二天下午,我在车站看见他。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两张纸票,见我来,挥了挥。车还没到,我走过去,把自己拍的那张照片递给他,背面只写了名字和那次展览的日期。
他翻来覆去看,问怎么现在才给。我说之前印了,一直忘带。他把票交到我手里,小心将照片放进内袋,低头按了按,确定没折角。
车来了,他抬头,向我伸出手。我把票攥稳,另一只手牵住他,一起踏上车门前的两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