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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5:08

1 化妆间里的短信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具女尸描眉。

化妆间不大,一盏顶灯,一张不锈钢台子。尸体六十七岁,脑梗,家属要求化得“精神一点”。手里的眉笔是自己买的,一支一百九,画重一分就凶,画轻一分就没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又震了两下。我摘了手套,掏出来看了一眼。

“尊敬的客户,您名下的意外险理赔申请已受理,理赔金额 300 万元,受益人赵磊,预计 7 个工作日到账。如有疑问请致电 95519。”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我还活着。

三百万。赵磊。我名下的意外险。

我好好地坐在这儿,手里捏着眉笔,面前躺着一具别人的尸体。我自己的死亡理赔申请,已经受理了。

我拉开抽屉。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口罩下面,躺着一部旧手机。黑色的,荣耀 9X,屏幕裂了一道纹,充着电,亮着一个很小的红点。

我摸了一下它的后盖,烫的。它一直在录。

三个月前我就把它藏进了赵磊书房的窗帘后面。那是我自己的主意,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不对劲,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我把手机塞回抽屉,锁上。

化妆间的灯嗡地响了一声。我把手机扣在台子上,扣得很稳,手没抖。我在殡仪馆干了十一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手抖是干不了这行的。十一年,我化过三百多具遗体,车祸的、病死的、跳楼的、喝农药的。我给他们穿衣、梳头、描眉,送他们最后一程,体体面面的。我的手一直很稳。

可是那天,我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磊动手了。

不是“他要动手”,是“他已经动手了”。理赔申请都递上去了,死亡证明肯定也开出来了。不然保险公司不会受理。一个人要领他老婆的死亡理赔金,得先证明他老婆死了。

我死了。至少在纸面上,我死了。

我关上化妆间的门,拨了 95519。

“您好,中国人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客服的声音很甜。

我说:“你好,我想查一下理赔进度。我是苏青,身份证号 4308 开头的那个,名下有一份意外险。”

客服让我报了身份证号后四位,又核对了手机号,然后说:“苏女士,您名下的意外险理赔申请,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已经受理了。理赔金额三百万元,受益人是赵磊先生。预计到账时间是七个工作日,十一月十三号之前到账。”

我说:“申请是谁递的?”

客服说:“是受益人赵磊先生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在我们城西营业厅递交的,带了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

我问:“死亡证明?谁的死亡证明?”

客服顿了一下,说:“是您的死亡证明,苏女士。开具单位是城西孙家诊所,开具时间是昨天。”

我挂了电话,站在化妆间里,站了很久。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城西营业厅。死亡证明,孙家诊所,昨天开的。

我死了,昨天就死了。死亡证明开出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理赔申请就递上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一年了,给三百多具遗体化过妆,描过眉,梳过头。老太太的手就放在台子边上,瘦瘦的,指节粗大,年轻的时候肯定干过不少重活。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凉的,硬的。再看看我自己的手,热的,软的,还能动。

我把她的手放好,摆成一个自然的样子,手指微微弯着,像睡着了一样。

我把眉笔放下,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凉得刺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眉毛没画,嘴唇没颜色,黑眼圈有一点重——昨晚夜班,凌晨三点才眯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活得好好的,有呼吸,有心跳,有黑眼圈。

回去继续画眉毛。六十七岁的老太太,眉毛得画得弯一点,慈眉善目的,家属看着才安心。

画完,我给家属打了电话:“阿姨,您母亲这边好了,您看一眼,哪里不满意我再改。”

家属进来,哭了一场,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塞给我一个红包,两百块。我没要。馆里有规定,不能收。我把红包推回去,说:“应该的。”

送走家属,我换了衣服,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还买了两斤排骨,一把小葱。赵磊爱吃糖醋排骨,我做得还行。那天是周二,他说要回来吃饭。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拐去了一趟银行的 ATM 机。插卡,输密码,查余额。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一千八百三十二块六毛。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才退了卡。

一个月五千二的工资,房贷没有,车贷没有,日子本来应该过得下去的。可赵磊每个月都要往外还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家里的账,永远是紧巴巴的。上个月,他说公司要周转,拿走了我三千块。这个月,他说要还信用卡,又拿走了两千。我问他信用卡欠了多少,他说不多,七八千。我没再问。再问下去,就是吵架。吵架没用,钱也不会回来。

那两万八的保费,他从哪儿挤出来的?我没想明白。兴许是借的,兴许是挪的客户的钱。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还。只不过这一次,他想让我拿命来替他还。

两万八的保费,一年两万八,三年就是八万四。他一个月的收入,好的时候三四万,差的时候一两万,还不够还赌债。这两万八,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从客户的账上挪出来的?我没想明白。我只知道,这笔钱,他花得起,我的命,他买不起。

我把卡放回钱包,骑上车,继续往家走。车筐里的排骨晃了一下,差点掉出来,我伸手扶了一把。两斤排骨,一把小葱,今天晚上,糖醋排骨。

我骑得很慢。风从耳朵边上过去,凉飕飕的。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保单是三个月前买的,年缴保费两万八,意外险三百万,受益人赵磊。死亡证明今天开出来了,理赔申请今天递上去了,七个工作日到账。七天之后,三百万就是他的了。

前提是,我真死了。

可我还活着,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斤排骨,一把小葱。

我到家的时候,赵磊还没回来。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把排骨放进水池,泡上,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给林悦发了条微信。

林悦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是律师,专打离婚官司和经济纠纷。我跟她说:“悦悦,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有事问你。”

她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回了个“行”,又加了一句:“你声音不对,到底怎么了?”

我说:“明天见面说。”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排骨焯水,放糖,放醋,放生抽,小火炖着。炖排骨要四十分钟,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水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赵磊是晚上七点半回来的。进门换鞋,闻了闻:“哟,糖醋排骨?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了。”

他洗手,坐下,吃饭,夸了一句“手艺见长”。吃完他去书房,说要处理几个客户的单子。书房的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书房门开了,赵磊探出头:“青青,我出去一趟,客户约了打牌,十一点前回来。”

我说:“好,路上慢点。”

他走了。门关上,屋里又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五分钟,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窗帘后面,那部旧手机还在,红点一闪一闪的,还在录。

我把它取下来,揣进口袋,回到客厅,插上耳机,点开今天的录音。

赵磊的声音,先是打电话,聊的都是客户、利息、还款。然后,晚上六点四十分左右,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了。

“钱什么时候能到账?”那女的问。

赵磊说:“快了。手续都齐了,七个工作日。”

女的说:“你确定她不会回来?”

赵磊顿了一下,说:“死亡证明都开了,她回哪儿去?”

女的笑了,笑得很轻:“那就好。八十万的债先还了,剩下的,咱们买套房,首付九十万那个,我看中了。”

赵磊说:“嗯,等钱到了再说。你肚子里的,三个月了吧?”

女的说:“三个月零六天。你答应我的,钱一到,先给我妈买个金镯子。”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三百万。八十万的债。九十万的首付。三个月零六天的孩子。金镯子。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听了很久。排骨还剩半盘,在桌子上,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我请你。带上你的录音笔。”

她回:“好。”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盘子洗了,厨房擦干净。然后我回卧室,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赵磊十一点零五分回来的,带着一身烟味和牌桌上的味道。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背对着我,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三百万,他一分也拿不到。死亡证明是假的,保单签名是假的,推我下楼的人也是真的——那是后来的事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不知道楼梯间那一推在等着我。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得活着,活得好好的,亲眼看着他把这三百万吐出来。

2 那张保单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是八月中旬,热得人喘不过气。殡仪馆的活儿夏天多,老人扛不住热,车一趟一趟地来。我连着上了六个夜班,瘦了四斤,黑眼圈重得粉底都盖不住。

赵磊忽然对我好起来了。

先是有一天,我下夜班回家,桌子上放着一束花。花是超市门口买的那种,二十九块九一束,包得挺好看,里面插着一张小卡片,写着“辛苦了”。赵磊以前不送花,他说那玩意儿“中看不中吃”。我问他怎么想起来送花了,他说:“看你最近太累了。”

过了两天,他又带我去吃了一顿自助,一百九十八一位,海鲜随便拿。他给我剥了三只虾,说:“你手天天给人化妆,累,歇会儿,我来。”

又过了几天,他给我买了条裙子。一千二,商场专柜的,米白色的,料子挺好。我试穿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说:“好看,显得年轻。”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结婚七年,他头一回这么上心。我跟林悦说起这事,林悦在电话那头笑:“哟,赵磊开窍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笑。我说:“可能是看我最近太累了,心疼了吧。”

林悦说:“心疼是好事,你就受着。”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赵磊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的人。他对人好,一定是有事。结婚七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请人吃饭,一定是想让人帮他办贷款;他给人送烟,一定是想让人给他介绍客户。他对我好,七年里头一回,我不信是良心发现。

那天晚上,吃完自助回来,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青青,签个字。”他说,“理财协议,咱俩一人一份,我给你买了个理财,一年期的,到期能拿四万多。”

文件挺厚,十几页,字很小。我翻了翻,没看明白。我问他:“什么理财?哪家公司的?”

他说:“朋友公司做的,稳得很。你就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

我说:“我先看看,明天再签。”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你先看看,不急。”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没再动。第二天早上,他上班之前又问了一句:“看了吗?签了没?”

我说:“还没看完,字太小,眼睛疼。”

他“哦”了一声,走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份文件。文件就放在茶几上,放了一个星期,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把它塞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

现在想起来,那份“理财协议”,八成就是那份保单。投保单。受益人那一栏,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保单的?是九月初,有一天我收拾他的公文包,想把他乱塞的发票整理一下,包的最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打开一看,是张复印件,上面印着“人身保险投保单”几个字。

投保人:赵磊。被保险人:苏青。险种:意外伤害保险,保额三百万。受益人:赵磊,百分之百。年缴保费:两万八千元。

我的目光落在签名那一栏。投保人签名:赵磊,写得龙飞凤舞,是他的字。被保险人签名:苏青。

“苏青”两个字,写得像我的字,又不像。

我是左撇子,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小钩,像个小尾巴。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改不掉的。复印件上的“苏青”,最后一笔是平的,没有钩。

那不是我签的。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原处,公文包拉好,放在原地。坐在沙发上,我想了很久。

赵磊为什么要给我买三百万的意外险?他一个月赚多少,我是知道的。他那个小额贷款公司,门面不大,挂着“XX 投资咨询”的牌子,手底下三个人,一个前台,两个业务员。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四万,差的时候一两万,还不够还他欠的赌债。

他欠了多少赌债,我不知道具体数字,只知道他每个月都要往外还钱,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出去就是一宿。去年过年,他跟我说,欠了人家三十万,让我把我妈给我存的五万块嫁妆钱拿出来,先还上。我拿了。他说以后赚了就还我,到现在也没还。

两万八的保费,一年两万八,他从哪儿挤出来的?他连我五万块嫁妆钱都惦记。

还有,他为什么要模仿我的签名?正规投保,被保险人是要本人签字的,还要做健康告知。他不让我签,他自己模仿着签了,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

一个丈夫,瞒着妻子,给妻子买了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我去上班,路上拐了个弯,去了趟保险公司的营业厅。

营业厅在市中心,挺气派的。我取了号,排队,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有没有保单。”

柜员查了一下,抬头看我:“苏女士,您名下有一份意外险,保额三百万,投保人是赵磊先生,生效日期是今年八月二十号。保费已经缴了,两万八。”

我问:“投保的时候,被保险人需要到场吗?”

柜员说:“原则上需要本人签字确认。不过如果投保人提供了被保险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字的投保单,也可以办理。”

我又问:“那份投保单,我能看一下吗?”

柜员说:“可以,您是被保险人,有权查看。”她调出来,打印了一份给我。

我拿着那份投保单,坐在营业厅的椅子上,看了很久。

签名那一栏,“苏青”两个字,最后一笔是平的,没有钩。

我把那份投保单又看了一遍,把保单号后四位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柜员说复印费两块,我付了两块钱。出了营业厅,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投保单拍了照,存进云盘,又发了一份到林悦的邮箱。做完这些,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我把投保单叠好,放进包里,出了营业厅,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悦悦,”我说,“你晚上有空吗?我想问你个事。”

她说:“有空,怎么了?”

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晚上见面说。”

那天晚上,我跟林悦在她家楼下的面馆吃的饭。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花,自助,裙子,理财协议,保单复印件,营业厅查到的东西。

林悦听完,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牛肉面十八块一碗,加个茶叶蛋两块。我们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可谁都没动筷子。

“青青,”她说,“你先别慌。这事儿得分两步看:第一,保单签名是他模仿的,这份合同本身就有问题,真出了事,保险公司是可以拒赔的;第二,他瞒着你买这么大额的保险,受益人还是他自己,这事儿本身就不正常。”

我说:“我知道不正常。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图什么?”

林悦说:“图三百万。还能图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坨了,汤也凉了。

十八块一碗的面,不能浪费。我夹起一筷子,面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但我还是吃完了。

林悦说:“你听我的,先别打草惊蛇。你回家,该干嘛干嘛,就当不知道。但是,你得留证据。”

“什么证据?”

“他平时在书房打电话,你录下来。家里有什么文件,你拍下来。他跟什么人来往,你记下来。证据越多越好。万一真出事,这些都能用上。”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三句话,你记住了:不吵,不问,不动。别跟他吵,吵了就打草惊蛇;别问他保单的事,问了就等于告诉他你知道了;别动他书房里的东西,你要留证据,就得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我说:“好,我记住了。不吵,不问,不动。”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上班,我趁中午没人的时候,在值班室把那份投保单复印件又拿出来,对着我身份证上的签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比。身份证上的“苏青”,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小钩,像个小尾巴;复印件上的“苏青”,最后一笔是平的,收得死死的,一点钩都没有。我看了三遍,越看越确定:这不是我签的。

老周进来倒水,看见我在看什么,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说:“没什么,家里的保险单子。”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倒了水就出去了。我把复印件叠好,放回包里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

那天夜里我值夜班,凌晨两点,馆里来了一具遗体,家属在外面哭,我在里面化妆,手很稳,一点都没抖。干完活,我坐在值班室里,喝了一杯热水,想着白天比对的那个签名。那个没有钩的“苏青”,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微信:“复印件我又比了一遍,签名肯定不是我的。”林悦回:“好,你先别急,证据留着,慢慢来。”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在一边,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天亮的时候,馆里的车又出去了,我换了衣服,下班回家。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了一部旧手机。荣耀 9X,去年换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纹,但还能用,电池也还行。我把它充满电,打开录音,设置成循环录制,藏进了赵磊书房的窗帘后面。窗帘是深色的,厚,手机塞在褶皱里,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从那天起,那部手机就一直在录。二十四小时,不停。

我每天晚上等赵磊睡了,就把手机取下来,把当天的录音导到我的电脑上,删掉没用的,留着有用的。然后再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录。

录了一个多月,大部分都是废话:客户、利息、还款、催债。偶尔有几句有用的,我都标了时间,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工作资料”,藏在一堆殡仪馆的表格中间。

我当时想的是:有备无患。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哪天能救命。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3 推下去的那一晚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二号,星期一。

那天我上白班,下午五点下班,本来能准时回家。可临下班的时候,殡仪馆接了个急活儿:城西高架桥上出了车祸,两个人,一个当场就没了,家属要求当晚就整容,第二天一早出殡。我是当班的整容师,这个活儿只能我接。

我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晚点回,你先吃,不用等我。”

他回:“好,辛苦了。”

活儿干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十分。遗体整好了,家属看了,说了声“谢谢”,走了。我换了衣服,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我们住的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电梯。我家在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月了,物业说修,一直没修。楼道里黑乎乎的,靠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跟在我后面两步远,不紧不慢。

我以为是邻居,就没在意,继续往上走。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往上走,我走一步,它走一步,我停,它也停。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楼道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身后照了一下。

没人。

楼梯空荡荡的,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一辆旧自行车,车轮上缠着蜘蛛网。

我松了口气,可能是我太累了,听错了。我把手电筒关了,继续往上走。

刚迈上两级台阶,背后忽然有一股力,推在我的后背上。

很重,很急,不是碰一下,是实实在在地推了一把,推在我的肩胛骨中间。

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楼梯很窄,我根本来不及扶,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栽了下去。

我记得那种感觉:先是失重,胃里一空,然后是翻滚。台阶很硬,水泥的,棱角硌在身上,疼得钻心。我听见自己的头撞在台阶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然后是腿,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拧断了。

我滚到二楼的缓步台上,停住了。血从头上流下来,流进我的眼睛里,黏糊糊的,热热的,糊住了视线。

我躺在那儿,动不了。腿疼得厉害,一动就钻心。我想喊,喊不出来,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楼上有脚步声。很急,往上跑的脚步声,“噔噔噔”,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上。

他没往下看我一眼。他推完我,直接跑上楼去了。

我躺在缓步台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带着血腥味。血从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咸的。

我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在这个殡仪馆干了十一年,见过三百多具遗体。我知道人死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呼吸变慢,变浅,身体变凉,瞳孔散开。我躺在那儿,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在变慢,身体也在变凉。

可是我不想死。我才三十四岁。我妈还在老家等着我过年回家。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我想起了那部旧手机。窗帘后面,还在录。我想起了保险公司那份投保单,签名上没有钩的那两个字。我想起了赵磊,想起了那三百万。

我不能死。我死了,三百万就是他的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裂了,摔的,但还能亮。我按了 120,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对。

“喂,120 吗?”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我在……我在幸福里小区,三号楼,二楼缓步台,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腿断了,头在流血……”

接线员问我具体地址,我说了。她说:“别动,保持清醒,救护车马上到。”

我把电话挂了,躺在那儿,等着。血还在流,我用手捂着头,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担架抬上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还有气,快,送医院。”

在救护车上,我醒了一次。赵磊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青青,你醒醒,你别吓我,你醒醒。”

我看着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又昏过去了。

昏过去之前,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人说:“人还在抢救,医生说不好说,你们先别急,等我消息。”

你们。别急。

救护车开得很快,十几分钟就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医生和护士围上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哪里疼,有没有过敏史。

我说:“我叫苏青,三十四岁,腿疼,头疼,头在流血。”

医生给我量了血压,拍了片子。X 光片出来,胫骨骨折,错位不算严重。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护士给我打了破伤风,又挂了一瓶水。

急诊的费用,护士拿着单子来让我签字:挂号费十五,拍片四百八,缝合费三百二,破伤风一百六,石膏固定二百四,加起来一千多。赵磊在外面,刷了信用卡,交了五千块押金。

我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躺着,头上缠着纱布,腿上打着石膏,听着急诊室里的声音: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推着担架跑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赵磊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过了一会儿,他出去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说:“嗯,人还在抢救,医生说不好说,你们先别急,等我消息。”

你们。别急。

我在急诊室躺到凌晨三点,才转到骨科病房。三病区,十二床,靠窗的位置。护士把我安顿好,挂上水,说:“好好休息,有事按铃。”

赵磊在陪护床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医院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一整夜。

半夜里,护士来交班,我听见她们在门口小声说话:“12 床,胫骨骨折,脑震荡,家属在外面。”另一个说:“血压有点低,90/60,多看着点。”我闭着眼睛,听着她们走远,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三点二十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哒”“咔哒”的,很轻,很慢。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教室墙上也挂着这么一口钟,我趴在课桌上,听着秒针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时候的日子,多安稳啊。放学了,我妈牵着我的手回家,路上经过小卖部,她给我买一根冰棍,五分钱,绿豆味的,甜丝丝的,凉丝丝的。我一边吃,一边走,鞋子上沾了泥,我妈也不骂我,只说“慢点走,别摔着”。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个梦都没做。

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36.8,正常的。她问我:“昨晚睡得好吗?”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你这个情况,能睡着就是好事。”她走的时候,还帮我把被子掖了掖,掖得很紧,暖和得很。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病房里很白,白墙,白床单,白被子。我的腿上打着石膏,沉甸甸的,头上缠着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李医生站在床边,看着我:“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腿疼,头晕。”

他说:“腿骨折了,胫骨,错位不严重,已经复位了。脑震荡,轻微的,需要观察几天。你运气不错,从二楼半滚下来,没伤到脊椎。”

我问:“我老公呢?”

李医生说:“他守了你一夜,刚走,说是去给你办住院手续。”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李医生又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按铃叫我。还有——”他顿了一下,“你爱人刚才来问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说至少得住两周。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睁开眼,看着他:“李医生,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算工伤吗?”

李医生愣了一下:“你是在下班路上摔的?”

我说:“嗯,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在自家楼道里摔的。”

他说:“这个得问你们单位的人事,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压低了声音,“你这个摔法,不太像自己摔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见过不少摔伤的,自己摔的,一般是往前扑,手先着地,手腕和手掌伤得重。你这个,是后背先着地,头撞的台阶,腿是翻滚的时候别断的。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医生也没再多说,查完房就走了。

我在病床上躺着,腿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护士推车的声音,病人家属说话的声音,电梯“叮”的一声。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点开短信。

最新的一条,是保险公司发来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十四分。

“尊敬的客户,您名下的意外险理赔申请已受理,理赔金额 300 万元,受益人赵磊,预计 7 个工作日到账。”

我进医院的第二天,理赔申请就递上去了。

他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

4 死亡证明

赵磊是下午三点回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

“青青,醒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香味飘出来,“我妈炖的鸡汤,炖了三个小时,你喝点,补补。”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是一夜没睡。演得挺像。

我说:“谢谢。”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端到我嘴边:“来,慢点喝,小心烫。”

我喝了一口。汤挺鲜的,他妈炖汤的手艺一直不错。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青青,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断了,脑震荡。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楼道里那么黑,你也不知道开手电筒。”

我说:“我开了,没看清。”

他说:“以后别加班到那么晚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说:“嗯。”

他又说:“医药费你别担心,我已经交了押金,五千块。医生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要三万二,我都准备好了。”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忽然问:“青青,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摔的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我走到二楼半,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他松了口气,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肩膀都松下来了。

“不记得就好,”他说,“医生说了,脑震荡,记不清事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说:“嗯,我头晕,想睡一会儿。”

他说:“你睡,我在这儿守着你。”

我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其实我一点都不困,我在听。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里去接。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手续”、“齐了”、“七个工作日”、“放心”。

他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护士说话:“护士,我爱人什么时候能出院?她这个情况,是不是得住很久?”

护士说:“至少两周,脑震荡要观察,腿也要复查。”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护士进来换药,是个二十多岁的小护士,扎着马尾,动作很轻。她一边给我换头上的纱布,一边跟我聊天:“苏姐,你爱人对你真好,昨天跑前跑后的,办手续、交押金,还去开了个什么证明,跑了两趟呢。”

我睁开眼睛,问:“他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小护士说:“早上九点多来了一趟,问你醒了没有,我说还没醒,他就走了。中午又来了一趟,问你什么时候能醒,我说不好说,他就去办手续了。”

我问:“他去开证明,是几点?”

小护士想了想:“大概是下午三点吧。他走的时候还问我,‘死亡证明在哪儿开’,我说‘我们医院开不了,得去派出所或者诊所’,他就走了。”

我看着她,问:“什么证明?”

小护士说:“死亡证明啊。”

她说完,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啊,可能是我听错了,是别的病人的事。你好好休息。”

她换完药,匆匆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死亡证明。赵磊昨天跑了两趟,去开了死亡证明。

我死了。昨天,我还在抢救,他就已经去给我开死亡证明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林悦发了一条:“悦悦,我出事了,在市人民医院,骨科三病区,12 床。你明天能来一趟吗?别告诉任何人。”

林悦回得很快:“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我说:“腿断了,脑震荡。明天见面说。记住,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

她回:“好,我明天中午过去。”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赵磊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不断。他削完,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我:“吃点苹果,补充维生素。”

我说:“谢谢,我不想吃,你放那儿吧。”

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玩起了手机。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他在跟人发微信,聊天框里有个女人的头像,头像是一张自拍,涂着红口红。

我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那天晚上,赵磊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睡的。他睡得很沉,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噜声,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买早饭了。我趁他不在,叫住了来查房的李医生。

“李医生,”我说,“我想问你个事。昨天那个护士说的死亡证明,是怎么回事?”

李医生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苏青,我跟你说实话。昨天你爱人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给你开个死亡证明。我说你还活着,开什么死亡证明。他说他是想提前准备着,万一……我说不行,人活着,证明开不出来。他就走了。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城西那家私人诊所,找了个姓孙的大夫,开出来了。”

我看着李医生:“孙大夫?哪个孙大夫?”

“城西孙家诊所的孙大夫,”李医生说,“那是个私人诊所,证不全,平时就给人开开假条、证明什么的,收点钱。你爱人给了他三百块,当场就开了。”

三百块。一张假的死亡证明,三百块。

我点点头,说:“李医生,谢谢你告诉我。”

李医生说:“苏青,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但我干了二十多年医生,什么人家都见过。你记住,医院是讲证据的地方,你的病历、你的检查报告,都是证据。你好好养病,别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说:“好。”

李医生走了。我躺在床上,等着林悦来。

李医生走后,我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话。

孙家诊所,城西中山路,门面不大,挂着一块“孙氏诊所”的牌子。李医生说,那个诊所去年就被查过一次,罚了两千块,原因是超范围行医,开了一堆不该开的证明。可罚完了,它还在开,照开不误。

三百块一张的死亡证明,就是从那儿开出来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地图,搜了一下“孙家诊所”。地图上显示,诊所离我们家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离赵磊的公司更近,走路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中午十二点,林悦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的腿,看着我头上的纱布,眼睛一下就红了。

“青青,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我看着她,说:“悦悦,我没失忆。我记得很清楚,是赵磊推的我。”

林悦愣住了。

我说:“还有,我的死亡证明已经开出来了,假的,三百块一张。保险公司那边,理赔申请已经受理了,三百万,七个工作日到账。受益人是赵磊。”

林悦在床边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青青,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做,就躺着,装失忆,装记不清。你越是记不清,他越是放心。他放心了,才会露出马脚。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说:“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保单号、保险公司、医院、病房号、死亡证明的出处、孙大夫的诊所。

记完,她看着我,说:“第一件事,我今天下午就去物业,把你们楼道的监控拷出来。监控一般只存三十天,晚了就没了。第二件事,我去保险公司,调那份投保单。第三件事,书房里那部旧手机,你还记得放在哪儿吗?”

我说:“窗帘后面,左边数第三个褶皱里。”

她说:“好,我今天晚上就去你家拿。赵磊晚上一般几点回家?”

我说:“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出去打牌,十一点前回来。你十点去,家里没人。”

林悦点点头,收起本子,站起来:“你好好养病,手机保持畅通,有事随时给我发微信。记住,装失忆,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认。”

她走了。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装失忆。这是我现在最好的武器。他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才会放心地在我面前打电话,放心地跟人聊那三百万,放心地一步一步往坑里走。

我倒要看看,这七天,他能走多远。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我妈跟我说的话。她说:“青青,找对象,找个老实人,老实人不会欺负你。”

赵磊老实吗?他看起来是挺老实的,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见了长辈就笑。可就是这么个老实人,瞒着我买了三百万的保险,模仿了我的签名,推我下了楼梯,还给我开了张死亡证明。

老实人发起狠来,比谁都狠。

5 装失忆

装失忆比我想象的要容易。

医生说我脑震荡,“记不清事很正常”。这句话成了我最好的掩护。赵磊问什么,我都说“不记得了”;护士问什么,我都含含糊糊地应着;我妈打电话来,我也说“妈,我头晕,记不清了,你别担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青青,你怎么摔成这样?赵磊说你是在楼道里自己摔的,是不是真的?”

我说:“妈,我不记得了。医生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妈说:“那你好好养病,我过两天去看你。”

我说:“妈,你别来,路远,我没事,赵磊在这儿照顾我呢。”

我妈“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不想让我妈来。她来了,看见我这个样子,只会哭。她来了,赵磊也会收敛。我不想让他收敛,我想让他放开手脚。

装失忆的第三天,赵磊开始在我病房里打电话了。

以前他打电话都要去走廊里,关上门,压低声音。现在他不避讳了,就坐在陪护床上打,声音也不压了。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听不懂,我就算听见了,转头也会忘掉。

那天上午,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喂,强子,钱的事你先别催我,等几天,下个星期,钱一到账,我马上还你。八十万,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强子。我知道这个人,是赵磊的牌友,也是放高利贷的。赵磊欠他的钱,去年就欠了三十万,现在滚到八十万了。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一个:“喂,销售吗?我是赵磊,就是上次看的那个期房,首付九十万那个。嗯,钱快到了,下个星期就能交首付。你们那个户型,朝南的那个,给我留着,别卖给别人。”

首付九十万。期房。朝南的户型。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在记:八十万的债,下个星期还。九十万的首付,下个星期交。

中午,他又接了个电话。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很轻,但我听见了:“磊哥,钱什么时候能到账?我妈问我金镯子什么时候买。”

赵磊说:“快了,七个工作日,今天是第三天。再等四天,钱一到,我先给你妈买镯子,再去交首付。”

女的说:“那你老婆呢?她什么时候出院?”

赵磊顿了一下,说:“她脑震荡,记不清事了,医生说至少住两周。出院了也没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女的笑了:“那就好。你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赵磊说:“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在算日子。

今天是第四天。理赔申请是十一月三号受理的,七个工作日到账,也就是十一月十三号。还有三天。

这三天,他每天都来。第一天带的是鸡汤,第二天带的是苹果和香蕉,第三天带的是橘子。每天都问我同一句话:“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每天都说同一句话:“等你出院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三天之后,三百万到账,先还八十万的赌债,再交九十万的首付,剩下的,给周晓雯她妈买个金镯子,再给孩子留点奶粉钱。

他算得挺好。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红烧肉。金镯子。九十万的首付。八十万的债。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微信:“他刚才在病房里打电话,提到了强子,八十万的债,下个星期还。还有个期房,首付九十万,朝南的户型。还有个女人,让他买金镯子。”

林悦回:“收到。我这边也有进展:监控拷出来了,画面很清楚。你猜怎么着?你们小区今年三月份刚装的楼道监控,赵磊不知道。画面里,他跟在你身后两步,伸手,推,跑,全拍下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监控。拍下来了。

我回:“太好了。投保单那边呢?”

林悦说:“投保单也调出来了。我拿去找了个笔迹鉴定的朋友,他说,投保单上的‘苏青’和你当场写的‘苏青’,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左撇子的钩,他模仿不出来。报告过两天就能出。”

我回:“好。旧手机呢?”

林悦说:“拿到了。47 分钟的录音,我都听了。你猜里面有什么?赵磊和那个女人商量‘等她死了,三百万先还八十万赌债,剩下的买房’,原话,一字不差。还有,那个女人叫周晓雯,是他公司前台,怀孕三个月了。”

周晓雯。怀孕三个月。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三样东西,全齐了。

录音,47 分钟。监控,画面清清楚楚。投保单,签名是假的。

我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听着走廊里的声音。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电梯的“叮”,很轻,很快就没了。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股骨骨折,女儿每天都来,提着饭盒,坐在床边喂她吃饭。那天中午,我听见她女儿跟护士说:“医药费一共花了两万多,报销了一万二,自己还得掏八千多。”护士说:“没办法,进口的钢板不报销。”

我躺在床上,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押金五千是赵磊交的,手术费加住院费三万二,剩下的两万七,不知道他从哪儿掏。我自己的工资卡里,只剩下一千八百三十二块。这点钱,连住院费的零头都不够。

老太太的女儿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一兜橘子,黄澄澄的,放在床头柜上,满屋子都是橘子味。老太太剥了一个,递给我,说:“姑娘,吃个橘子,甜得很。”我说:“谢谢阿姨。”橘子很甜,甜得我眼睛有点酸。

下午,护士来给我换药,顺便量了血压,110/70,比前两天好点了。护士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石膏就能拆了。”我说:“好。”她走的时候,我问她:“护士,我这个住院费,一共得花多少?”她说:“这个得问收费处,我也不清楚,大概三万出头吧。”我说:“好,谢谢。”她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一道,从灯的那头一直裂到墙角。

我忽然觉得,腿没那么疼了,头也没那么晕了。

赵磊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以为我死了,或者快死了,或者就算活着,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错了。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楼道里的脚步声,记得后背上那一推的力道,记得血流进眼睛里的感觉,记得救护车上他说的那句“你们先别急”。

我什么都记得。

那天晚上,赵磊又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苹果和香蕉。他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不断。

“青青,”他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我说:“好点了。”

他说:“医生说了,你这个情况,得慢慢养,别着急。出院以后,我带你去吃顿好的,补补。”

我说:“好。”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我。我拿了一块,慢慢地吃。

他看着我吃苹果,忽然说:“青青,你说,咱俩结婚七年,我对你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等你出院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看着他,点点头,说:“嗯,好好过日子。”

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他不知道,我笑的不是“好好过日子”。我笑的是:再过四天,三百万到账的日子,就是他进局子的日子。

6 监控只有 30 天

林悦办事很快,快得让我有点吃惊。

她是周三下午去物业的。她跟物业的经理说,她是苏青的代理律师,要调取十一月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三号楼二楼半的监控录像。物业的经理一开始不愿意,说监控是小区的公共财产,不能随便给个人看。

林悦把律师证和委托书往桌上一放,说:“我不是随便看看。我当事人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断了,脑震荡,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推的,已经报案了。监控是关键证据,你们要是不给,我就直接找派出所来调。到时候,你们配合不配合,都是你们的事。”

经理一听“报案”两个字,脸色就变了,赶紧说:“别别别,律师同志,您别急,我这就给您调。”

监控调出来了。画面很清楚,黑白的,但足够清楚。

经理在旁边说:“我们这个监控,是今年三月份才装的,一共十二个摄像头,楼道里两个,大门口两个,停车场八个。”

时间是十一月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我走进三号楼的楼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一个人影跟在我后面,两步远,不紧不慢。

那个人影,就是赵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画面里,我走到二楼半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磊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阴影里。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赵磊跟上来,伸出右手,推在我的后背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滚了下去。

赵磊站在原地,看了一秒钟,转身就往楼上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林悦把这段监控拷了下来,存了三个备份:一个在她的电脑上,一个在 U 盘里,一个存在了我的云盘里。

她跟我说:“监控只存三十天。今天是十一月五号,再晚三天,这段就自动覆盖了。你运气不错。”

我说是啊,运气不错。

她又说:“还有个事。你们小区这个监控,是今年三月份才装的。赵磊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有监控,他就不敢在楼道里动手了。”

我说:“他就是不知道,才敢动手。”

林悦点点头,又说:“投保单那边,笔迹鉴定的报告出来了。结论是:投保单上的‘苏青’签名,与你本人书写的‘苏青’签名,笔迹特征存在明显差异,不是同一人书写。报告我已经拿到了,盖了章的。”

她说,鉴定是在城东那家“XX 司法鉴定中心”做的。她把投保单复印件、我当场写的五个签名、我身份证上的签名、还有我在殡仪馆考勤表上的签名,一起交了上去。鉴定的费用,一千二,是她先垫的。她说:“这个钱,等案子结了,让赵磊赔。”

我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悦说:“分三路走。第一路,录音和监控,我明天就交给刑警队。推人、故意伤害,这是刑事案子,够立案了。第二路,投保单签名伪造,我举报到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部,让他们暂停打款,重新调查。第三路,假死亡证明,我报到卫健委,孙大夫那个诊所,证不全,开假证明,一查一个准。”

我说:“好。”

她看着我,忽然问:“青青,你想好了吗?这三路走下去,赵磊至少是个故意伤害加骗保,判几年都有可能。你们七年的夫妻,你真的想好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悦悦,你记不记得,去年过年,我妈给我存的五万块嫁妆钱,我拿出来给他还赌债了?”

林悦说:“记得,你跟我说过。”

我说:“他说以后赚了就还我,到现在也没还。不是钱的事。是他拿了我的钱,转头就给我买了三百万的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他买保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老婆?他推我下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老婆?他去开我死亡证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老婆?”

林悦没说话。

我说:“七年的夫妻,他先不要的。我不是在报复他,我是在救我自己。我要是死了,三百万就是他的了,我妈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活着,我就得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说,录音她已经转成了文字版,四十七分钟,整理出来八页纸,关键的话都标了时间点:晚上六点四十分,周晓雯问“钱什么时候能到账”;晚上六点四十三分,赵磊说“死亡证明都开了,她回哪儿去”;晚上六点四十五分,周晓雯说“八十万的债先还了,剩下的,咱们买套房”。她把文字版打印了两份,一份交刑警队,一份自己留着。

林悦点点头,说:“好,我明白了。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交给我。”

她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有个老头在花园里散步,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老伴在旁边扶着他。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妈。我妈今年六十二了,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我出事的事,我没敢告诉她实情,只说我摔了一跤,在医院住几天。她要是知道了真相,她得急成什么样。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挺好的,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别担心,也别过来,路远。”

我妈回:“好,你好好养病,妈给你炖了鸡汤,等你回来喝。”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赵磊又来了。他提着一袋橘子,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

“青青,”他说,“我今天去看了个房子,期房,朝南的,首付九十万。等你出院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喜欢就定下来。”

我说:“好。”

他说:“还有,我妈说,等你出院了,让你去家里住几天,她给你炖汤,好好补补。”

我说:“好。”

他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我拿了一瓣,放在嘴里,很甜。

他看着我吃橘子,忽然说:“青青,你说,要是咱们有了孩子,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我说:“都好。”

他说:“我想要个男孩。男孩能传宗接代。”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心里想:你想要男孩,可你跟别的女人,已经有了个三个月零六天的孩子了。

他剥完橘子,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我说:“好,路上慢点。”

他走了。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明天就去交,三样东西,一起递。”

林悦回:“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先去刑警队,再去保险公司,下午去卫健委。”

我回:“辛苦了。”

她回:“应该的。你好好养病,等我的消息。”

7 三样东西一起递

十一月六号,星期五,晴。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医院的小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今天就去,辛苦了。”

林悦回:“放心,九点准时到。”

我躺在床上,等着。腿上的石膏沉甸甸的,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一圈,只剩薄薄的一层,伤口结了痂,痒痒的。

八点半,赵磊来了。他提着一袋包子,豆沙馅的,我爱吃的。

“青青,”他说,“吃点包子,刚出锅的,还热着。”

我说:“谢谢。”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包子,忽然说:“青青,我今天要去一趟售楼处,把那个期房定下来。首付九十万,我手头有二十万,再借点,差不多了。”

我说:“好。”

他说:“等你出院了,咱们就搬新家。新房子大,朝南,采光好。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大厨房吗?新房子厨房大得很。”

我说:“好。”

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售楼处那边约了九点半。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路上慢点。”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九点整,林悦给我发来消息:“到了刑警队,正在交材料。”

九点四十分:“刑警队收了,录音和监控都留了备份。陈警官负责这个案子,他说证据很扎实,够立案了。”

十点二十分:“到保险公司了,理赔调查部的人正在看投保单和笔迹鉴定报告。”

林悦后来跟我说,理赔调查部的人姓王,问了她四十分钟,做了笔录。她把投保单复印件、笔迹鉴定报告、录音的文字版,一样一样地交上去。王经理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看,看完说:“苏女士这个案子,证据很扎实,我们马上暂停打款,重新调查。”

十一点零五分:“保险公司说了,理赔申请存在疑点,暂停打款,重新调查。那个三百万,一分都不会到账。”

十一点半:“卫健委去了,孙大夫那个诊所,证不全,开假证明的事,我都报了。他们说会去查。”

我看着一条一条的消息,心里一块石头,慢慢地落了地。

三样东西,都递出去了。

录音,47 分钟。监控,十秒钟的画面。投保单,一份笔迹鉴定报告。

三样东西,三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赵磊。

中午十二点,林悦又发来一条:“对了,刚保险公司的人跟我说,赵磊今天上午十点多给他们打过电话,问理赔款什么时候到账。接电话的人说‘正在调查,暂停打款’,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回:“他现在应该在售楼处。”

林悦说:“嗯,售楼处那边,首付九十万,他交不上了。”

销售刚才还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交首付,他说“再等等”,销售说“朝南那个户型,别人也在看,你再不定就没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售楼处。首付九十万。朝南的户型。大厨房。

他站在售楼处里,看着沙盘,看着样板间,心里盘算着三百万到账了,先还八十万的赌债,再交九十万的首付,剩下的,给周晓雯她妈买个金镯子,给孩子留点奶粉钱。

他盘算得挺好。可惜,三百万不会到账了。一分都不会到。

我点开微信,翻到赵磊的朋友圈。他三天前发的那条,还在:“老婆做的饭,好吃。”配图是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下面有七八个人点赞,还有人评论:“赵哥好福气,嫂子手艺真好。”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发给林悦。林悦回:“留着,以后用得上。”我把截图存在云盘里,跟投保单的照片存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工作资料”。

那天晚上,他就是吃着这桌子菜,跟我说“手艺见长”,转头就去书房打电话,聊那三百万怎么花。一桌子菜,一顿饭,他吃得心安理得。

下午两点,赵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青青,”他的声音有点抖,“保险公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理赔申请有问题,暂停打款了。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不知道啊。我脑震荡,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可是……可是手续都是齐的啊,死亡证明也开了,怎么会有问题呢?”

我说:“我不知道,你问问保险公司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问问。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声音。

护士推车的声音,病人家属说话的声音,电梯“叮”的一声。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声音在抖。他问我理赔申请为什么暂停打款,我说我不知道。”

林悦回:“正常。他现在肯定慌了。你继续装,什么都别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赵磊没来医院。他给我发了条微信:“青青,我今天有点事,就不去医院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去看你。”

我回:“好。”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肯定去找周晓雯了,或者去找强子了,或者去找孙大夫了。他现在一定很慌,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慌,是因为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了。死亡证明开了,理赔申请递了,钱却没到账。保险公司说“存在疑点,暂停打款”。他不知道疑点在哪儿,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不知道,动手的不是别人,是我。是躺在病床上、装失忆、什么都不记得的我。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灯的那头一直裂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赵磊跟我说的话。他说:“青青,你放心,跟着我,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七年了。日子越过越好?我的嫁妆钱,五万块,拿去还了他的赌债。我的工资,每个月五千二,一大半贴补了家用。他的赌债,从三十万滚到八十万,越滚越多。

我受的委屈,他看不见。他看见的,只有那三百万。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8 抓人

十一月九号,星期一,阴。

那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饭,小米粥,两个包子。护士进来查房,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苏青?”其中一个问我,“我们是刑警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我放下筷子,说:“好,你们问。”

带头的那个,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眼睛很有神。他自我介绍:“我姓陈,刑警队。你别紧张,就是问几个问题。”

他问我:“十一月二号晚上,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还记得是怎么摔的吗?”

我说:“不记得了。医生说我脑震荡,记不清事了。”

他又问:“你摔下来之前,有没有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说:“不记得了。”

他问:“你爱人赵磊,平时对你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去。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放在我面前。

“苏青,你看看这个。”

视频很短,十秒钟。黑白的画面,楼道,台阶,一个女人往上走,一个男人跟在后面,伸手,推,跑。

那个女人,是我。那个男人,是赵磊。

我看着视频,没说话。

陈警官说:“这是你们小区楼道的监控,十一月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你摔下来,不是自己摔的,是你爱人推的。”

我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我记起来了。是他推的我。我走到二楼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刚往上走了一步,他就推了我一把。”

陈警官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我记得很清楚。他推我的时候,我后背上那个位置,到现在还疼。”

陈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他穿什么衣服,戴没戴帽子?”

我说:“他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我摔下去的时候,手在扶手上抓了一下,扶手上的灰蹭了我一手,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感觉。”

陈警官点点头,收起平板,说:“好,谢谢你的配合。你好好养病,有需要我们再来找你。”

他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苏青,你放心,证据很扎实。这个案子,我们会办到底的。”

他们走了。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银杏树的叶子上,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下午,李医生来查房,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腿不疼了,头也不晕了。李医生笑了笑,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腿,好得比预想的快。石膏再过两天就能拆了,拆了就能下地走走。”

我说:“谢谢李医生。”

他说:“谢什么,你好好养病,案子的事,交给警察,你就别操心了。”他走的时候,还帮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说:“下雨了,别着凉。”

中午,林悦来了。她一进门就说:“抓了。”

我说:“抓了?”

她说:“今天上午,刑警队去赵磊公司抓的人。当时他正在跟客户谈业务,两个警察进去,亮了证件,直接把他带走了。他公司那个前台,周晓雯,也被叫去问话了。”

我问:“他说什么了?”

林悦说:“一开始,他还不承认,说‘是我老婆自己摔的,我推她干什么’。陈警官把监控画面往桌上一放,把录音放了一段,他就不说话了。”

林悦说,审讯进行了三个小时。他一开始说“是我老婆自己摔的”,监控一放,他改口说“是不小心碰的”,录音再一放,他彻底不说话了,一个字都没再说。

“录音里有什么?”

“有他跟周晓雯商量‘等她死了,三百万先还八十万赌债,剩下的买房’的原话,还有周晓雯说的那句‘你确定她不会回来’,还有他说的那句‘死亡证明都开了,她回哪儿去’。一字不差。”

我点点头,没说话。

林悦又说:“周晓雯那边,全招了。她怀孕三个月,哭着把什么都说了:保单是赵磊的主意,死亡证明是她托人找的孙大夫,推人那晚她在楼下望风。她还说,赵磊答应她,等钱到账了,先给她妈买个金镯子,再去交九十万的首付。”

林悦说,她在问话室哭了两个小时,笔录做了十一页。

我问:“她现在怎么样?”

林悦说:“她是孕妇,取保候审了。但是,她的话都记在笔录里了,白纸黑字,跑不掉的。”

我点点头。

林悦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说:“青青,赵磊被刑拘了。故意伤害,骗保,伪造证明,三件事一起算,判几年都有可能。你……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腿没那么疼了。”

林悦笑了,笑得很轻:“那就好。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我说:“好。”

她走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着赵磊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夕阳,湖面,挺好看的,是他去年去旅游的时候拍的。

我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他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十一月一号发的,配了一张图,是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配文是:“老婆做的饭,好吃。”

那是我做的饭。那天晚上,他吃得很香,还夸我手艺见长。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七年的夫妻,到今天,算是走到头了。

我不后悔。我要是心软,躺在病床上的人还是我,拿着三百万的人就是他。我心软一次,死的可能就是我。

我不心软。我心软够了。

9 病房门口的谈判

赵磊被刑拘的第三天,周晓雯来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星期四,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医院的小花园里,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我正在做复健。李医生说,我的腿恢复得不错,石膏可以拆了,开始做复健,每天走两圈,走廊里来回走。

我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地走。刚走到护士站门口,就看见周晓雯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了。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见我,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也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病人家属提着饭盒过去,谁都没看我们一眼。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苏青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说:“说吧。”

她说:“能不能去你病房里说?这儿人多。”

我说:“好。”

我扶着助行器,慢慢地往病房走。她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

到了病房,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她站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苏青姐,”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不该跟赵磊在一起。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孩子是赵磊的,三个月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金镯子我也不要了。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在笔录里说一句,说你们是夫妻吵架,他是一时失手,不是有意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要是判了几年,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活啊。苏青姐,我求你了,你行行好,放他一马。”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我看着她,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推我那晚,你在楼下抽了几根烟?”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下?”

我说:“监控里没有你,但录音里有。你在电话里跟赵磊说,‘我在楼下望风,你放心’。你抽了几根烟?”

她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死亡证明三百块,是你付的还是他付的?”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他付的,是他去找的孙大夫,我就是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孙大夫能开。”

第三个问题:“孩子三个月,你打算让孩子管一个杀人犯叫爸爸?”

她一下子哭出声来,哭得很大声,整个病房里都是她的哭声。

我看着她哭,等她哭完了,我才说:“周晓雯,我问你这三个问题,不是想为难你。我是想告诉你:你求我放他一马,可他推我下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我一马?他去开我死亡证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我一马?他跟你商量三百万怎么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活着?”

她不哭了,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孩子是无辜的,这一点,我承认。你以后好好带孩子,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但是赵磊的事,我帮不了你。不是我不帮,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监控、录音、投保单,三样东西,白纸黑字,我说一句‘夫妻吵架’,就能把这些都抹了吗?抹不掉的。”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说:“我知道了,苏青姐。对不起。”

她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病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苏青姐,你是个好人。你好好养病。”

我说:“谢谢,你也是。好好带孩子。”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病房的门,慢慢地关上。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量血压,一边量一边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啊,哭得那么伤心?”我说:“一个认识的人。”护士“哦”了一声,没再问。血压量出来,120/80,正常的。护士说:“你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我说:“好,谢谢。”

护士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好看得很。

下午三点,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自我介绍说姓王,是理赔调查部的。

“苏女士,”他说,“我是来跟您通报一下调查结果的。”

我说:“您说。”

他说:“经过调查,您名下的这份意外险,投保单上的被保险人签名,经笔迹鉴定,确认不是您本人书写,是投保人赵磊模仿的。根据保险法,投保人伪造被保险人签名,保险合同无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另外,受益人赵磊涉嫌骗保,故意制造保险事故,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了。这份保单,三百万的理赔金,不会赔给任何人。合同作废,保费退还给您,两万八,一个星期内打到您的账户上。”

我说:“谢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这是调查结论,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拿起笔,签了字。我的签名,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小钩。

王经理看着我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投保单上的签名,摇了摇头:“确实不是一个人写的。差得太多了。”

他收起文件,站起来,说:“苏女士,您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随时联系我们。”

我说:“谢谢。”

他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很好,金黄色的阳光洒在银杏树的叶子上,亮闪闪的。

王经理走后,我拿起手机,给林悦打了个电话,把王经理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跟她说了一遍。

林悦说:“好,保费退回来两万八,一个星期内到账,卡号后四位你核对一下,别打错了。”

我说:“核对了,是我的工资卡,没错。”

她说:“还有,周晓雯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跟她说了,让她好好带孩子,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事,别牵扯到孩子身上。”

林悦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不是想得开,是想明白了。我跟赵磊的账,算清楚了就行。周晓雯,她也是个可怜人,被赵磊哄着,怀了孩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她要是聪明,以后就离这种人远点。”

林悦说:“行,你想明白了就好。你好好养病,出院那天我去接你,咱们去吃顿好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三百万,不会赔给任何人。

合同作废了。保费退回来了,两万八。

赵磊算计了三个月,推了我一把,开了张假证明,递了份理赔申请,到头来,一分钱没拿到,还把自己送进去了。

这就是他的命。

10 尾声

我出院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星期五,晴。

那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办了出院手续。住院十八天,医药费一共三万一千六百块,赵磊交的押金五千,剩下的,是林悦帮我垫的。她说,等案子结了,让赵磊赔。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给我打了一张结算单:住院十八天,医药费一共三万一千六百块,医保报了一万四,自己掏一万七千六。赵磊交的押金五千,剩下的,是林悦帮我垫的。她垫了一万二千六,我说等案子结了,让赵磊赔,她说“不急,你先养好身体再说”。我把结算单叠好,放进包里,跟病历放在一起。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太阳。太阳很大,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林悦来接我,开着她的车,一辆白色的本田,旧了点,但开着挺稳的。

“青青,”她说,“先去哪儿?回家还是去我那儿?”

我说:“先去殡仪馆。”

林悦愣了一下:“去殡仪馆干什么?你刚出院,不好好休息,跑那儿去干什么?”

我说:“回去上班。老周给我留了个班,今天下午就有一具遗体要整容,家属等着呢。”

林悦说:“你腿刚好,能干活吗?”

我说:“能。站着画眉毛,又不是跑马拉松。”

她笑了,开着车,把我送到殡仪馆门口。

老周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来了?腿怎么样?”

我说:“好了,能干活了。”

他说:“好,回来就好。你那个班,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化妆间的抽屉,我也没动过,你的东西都在。”

我说:“谢谢师父。”

他摆摆手:“谢什么。进去吧,换衣服,干活。”

他又说:“对了,这段时间你的班,都是我替你顶的,夜班补贴一分没少你的,财务那边我打了招呼,这个月工资五千二照发,夜班补贴八百,也照发。你查一下工资卡,应该已经到账了。”

我换上白大褂,走进化妆间。

储物柜里,我的东西都在: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三支眉笔,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还有一包没吃完的饼干。老周说,这些日子,柜子他没动过,东西都在。我把饼干拿出来,吃了一块,有点受潮了,软软的,但还能吃。吃完,我把口红涂上一点,豆沙色的,显得气色好一点。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

化妆间还是老样子,十二平米,一盏顶灯,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躺着一具遗体,七十多岁,老爷子,家属要求化得“精神一点”。

我拉开抽屉。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口罩下面,躺着一部旧手机。黑色的,荣耀 9X,屏幕裂了一道纹。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一边,又拿出一本新的工作笔记,放在抽屉最上面。

然后,我把那张假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叠好,叠得很小,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新的工作笔记。

那张复印件,是林悦给我的。她说,留着,以后打官司用得上。

我看着那张复印件,想起了那天,保险公司发来的短信:“理赔金额 300 万元,受益人赵磊,预计 7 个工作日到账。”

七个工作日。七天之后,三百万就是他的了。

可惜,七天过去了,三百万没到账,他进去了。

我把抽屉关上,戴上手套,拿起眉笔,走到台子边。

老爷子的眉毛很淡,我画得很慢,画重一分就凶,画轻一分就没气。我画得弯一点,慈眉善目的,家属看着才安心。

画完,我给家属打了个电话:“您好,您父亲这边好了,您看一眼,哪里不满意我再改。”

家属进来,看了一眼,哭了,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谢谢你。”

我说:“应该的。”

说着就往我手里塞红包,两百块。

我没要。我把红包推回去,说:“应该的,馆里有规定,不能收。”

家属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烟,往我手里塞,我也没要。我说:“您留着吧,心意我领了。”

送走家属,我坐在化妆台前,歇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台子上,亮亮的。

我点开银行的短信,查了一下工资卡。工资到账了,五千二,夜班补贴八百,一分不少。加上保险公司退回来的两万八,我手里现在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不多,但够我过一阵子了。等案子结了,赵磊还得赔我医药费三万一千六,误工费,护理费,加起来,怎么也得赔个五六万。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出院了,挺好的,腿也好了。你炖的鸡汤,等我过年回家喝。”

我妈回:“好,你好好上班,注意身体。”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然后,我拿起那部旧手机,荣耀 9X,屏幕裂了一道纹。我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正在录音。

我笑了,笑了一下,按下了停止键,把录音删了,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这部手机,录了三个月,录了 47 分钟有用的,录了一个丈夫是怎么算计他老婆的,录了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去的。

它的任务完成了。

我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眉毛没画,嘴唇没颜色,黑眼圈淡了一点。镜子里的人活得好好的,有呼吸,有心跳,有黑眼圈。

我的手还是稳的。十一年了,一直很稳。

给活人化妆,给死人化妆,都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我给自己也化了一次妆,化的是“死人”,活过来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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