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冥狱传音
阴风吹过断碑的时候,我正坐在乱葬岗的青石上擦拭一柄锈迹斑斑的骨刃。
我的名字叫陆珩,是这片阴阳夹缝里的守兽人。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在阳间城池之下,叠着一层被世人称作“锁魂冥狱”的无间囚牢。冥狱不归阴司掌管,是上古人族修士联手布下的结界囚笼,专门关押身负异力、难以驯服的异类,也关押那些被罗织罪名、无处申诉的罪人。
我和异兽的缘分,始于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年我十五岁,误入冥狱裂隙,本该被狱中的瘴气吞得魂飞魄散,是一头青鳞玄螭,拼着自身本源受损,撕开瘴气将我送回阳间。玄螭是上古异兽,鳞可御万法,息能融金石,却因为当年替一个蒙冤的女子挡下修士的追杀,被一同打入锁魂冥狱。
那女子,名叫苏晚。
玄螭被困狱底千年,力量被狱锁层层封印,只能借着裂隙微弱的契机,断断续续给我传递意念。这十年,我走遍山川,搜集解封的灵材,打磨破狱的骨刃,只为等一个机会,闯进去,把苏晚带出来。
风忽然变了味道。原本只是带着腐土寒气的风,此刻裹上一层刺骨的狱瘴,耳边响起玄螭低沉沙哑的传音,像是隔着千万层厚重黑铁,一声一声撞在我的神魂上。
“陆珩,时间不多了。冥狱的掌刑者已经定下三日之后,对苏晚行噬魂之刑。她天生持有清灵根,魂魄纯净,掌刑者要抽走她的灵根,炼作镇狱的灵灯。”
我指尖猛地攥紧骨刃,锈屑顺着指缝落下,扎进皮肉里,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意。
我见过苏晚,只在玄螭投射给我的残碎幻象之中。她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清浅,没有半分戾气,当年只是无意中撞见修士私下炼邪术,被他们反咬一口,污蔑她勾结异兽、祸乱人间。百口莫辩之下,直接被打入这座不见天日的冥狱。
锁魂冥狱,不同于凡间的牢狱。凡间的监狱困住的是人的身躯,冥狱锁住的是魂魄。狱壁由忘川黑铁浇筑,刻满封灵符文,狱内没有白昼,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瘴气会一点点蚕食囚徒的神魂,日复一日,直至魂魄消散,化作狱底的一滩黑水。
“掌刑者有三尊狱兽护卫,分别是蚀骨夜枭、玄甲狱鼍、幻心狐。冥狱一共九重,苏晚被关在第七重的寒魂牢。越往深处,封印之力越强,普通的法器进去,瞬间就会被符文消解。”玄螭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如今能调动的力量,只够帮你打开一道临时的狱门,持续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你必须找到苏晚,破开寒魂牢的锁魂链,带她离开。一旦超时,狱门闭合,你会永远困在里面。”
我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群山之间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黑色缝隙。那就是冥狱在阳间唯一的出入口。
“我知道。”我低声回应,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地面。
下一刻,大地微微震颤。三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从林间阴影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苍牙,一头如山一般庞大的玄山巨罴,皮毛漆黑如墨,掌心布满厚茧,力量足以撞碎山岩,是我最早收服的异兽,性情沉稳,专司破障。
苍牙身侧,是霜翎,一只翼展三丈的银羽苍枭,羽毛泛着淡淡的寒光,双目能穿透黑雾幻象,侦查引路,瞬息之间便可穿梭百里。
最后一只,是灵汐,身形似鹿,周身萦绕淡青色灵雾,天生精通疗愈,能压制瘴气侵蚀,护住神魂不被冥狱符文侵蚀。
这三头异兽,是我十年间寻访各地收服的奇能异兽,也是我这次闯狱唯一的依仗。它们本可以自由自在栖息在山林,不必陪我闯这九死一生的无间地狱,可它们愿意跟着我。异兽重诺,也分得清善恶,它们见过玄螭传递来的幻象,知道苏晚是无辜之人。
霜翎偏过头,清亮的眼眸看向我,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啼,像是在确认准备。苍牙厚重的鼻子喷吐出一团白气,熊掌轻轻捶了捶胸口,发出沉闷的轰鸣。灵汐缓步走到我脚边,青色灵雾缠上我的手腕,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渗入经脉,提前帮我构筑一层抵御瘴气的防护。
我低头清点身上的物件:骨刃,玄螭赠予我的鳞甲碎片,用来暂时抵消符文压制;灵汐提炼的清瘴露,装在兽皮囊里;还有提前备好的破符锥,专门用来斩断锁魂链。
“三日之后,子时。”我缓缓开口,“我们入冥狱,救苏晚。”
夜色缓缓笼罩山林,残月躲进云层,天地间一片昏暗。我带着三头异兽,回到山坳里的临时营地,静静等候子时到来。这三天,我没有休息,反复向玄螭询问冥狱每一层的布局、符文的弱点、掌刑者和三只狱兽的能力。
冥狱一重,瘴气弥漫,游荡着被瘴气催生的残魂;二重,幻阵,会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执念幻象;三重,熔铁甬道,高温可以融化血肉;四重,骨林,无数囚徒遗骨嵌在墙壁里,会发出蛊惑人心的低语;五重,迷魂水泽,黑水沾身,神魂就会被拖入水底;六重,掌刑者的巡守区域,蚀骨夜枭就在这一层巡逻;七重,寒魂牢,苏晚就在这里;八重是狱核,九重是掌刑者的居所。
而掌刑者,本身是上古修士残魂所化,依靠吞噬囚徒灵根存活,没有实体,以冥狱符文为躯壳,极难斩杀。
“不要和掌刑者缠斗,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带走苏晚。”玄螭反复叮嘱,“一旦惊动狱核,整座冥狱都会启动绞杀大阵,到时候谁都走不掉。蚀骨夜枭的叫声可以直接震碎神魂,玄甲狱鼍皮厚,普通攻击伤不到它,幻心狐最是难缠,它制造的幻象,真假难辨,一不小心就会迷失自我。”
我把这些信息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日转瞬即至。
子时,阴气鼎盛。
群山之间,那道黑色裂隙骤然扩大,一股浓稠、冰冷的黑雾从里面翻涌而出,哀嚎声、低语声、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隔着裂隙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螭的身影在裂隙深处隐约浮现,青鳞在黑暗里闪烁微弱的光,它用尽自身力量,撑开一道勉强可供一人一兽通行的狱门,青色的螭龙灵力在裂隙边缘不断震颤,随时都会溃散。
“只有半个时辰!进去!”
“走!”
我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踏入黑雾之中。苍牙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挡在最前方,霜翎振翅,翅膀掀起劲风,吹散扑面而来的瘴气,灵汐跟在我身侧,持续不断放出灵雾护住我们所有人。
踏入冥狱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四周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看不见星月,看不见天光,只有岩壁上浮动着幽幽暗紫色符文,不断流转,发出细碎的嗡鸣。
锁魂冥狱,我们来了。
第二章 闯六重狱障
踏入第一重狱,瘴气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朝着我们涌来,黑雾之中,无数半透明的残魂飘飘荡荡,它们都是多年来被冥狱吞噬的囚徒,神智尽失,只剩下本能,疯狂扑向活物。
残魂的数量密密麻麻,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嘶哑的嘶吼在耳边此起彼伏。
“苍牙!”
巨罴低吼一声,熊掌猛地拍向地面,厚重的灵力震荡开来,一圈土黄色的冲击波向外扩散,靠近的残魂被冲击波直接震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霜翎,留意两侧,别让残魂绕后。”
银羽苍枭振翅盘旋,双目扫视黑雾,凡是准备偷袭的残魂,都被它羽翼扫出的寒光切碎。灵汐的青色灵雾铺开,形成一圈屏障,隔绝瘴气,不让瘴气钻进我们的经脉、侵蚀神魂。
我们一路向前,脚下的地面湿滑,到处都是发黑的泥水,踩上去黏腻冰冷。很快,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扭曲的封灵符文,这是通往第二重的关口。
苍牙上前,粗壮的熊掌抵住石门,肌肉贲张,一声沉闷的咆哮,发力猛推。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黑铁石门向内倾倒,砸在地上,激起漫天黑雾。
第二重,幻狱。
跨进去的刹那,周遭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漆黑的狱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少年时的村庄,炊烟袅袅,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早已逝去的父母站在不远处,笑着朝我招手。
“阿珩,回来,别再往外跑了,外面很危险。”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逼真到极致。心底最深处的思念疯狂翻涌,脚步下意识就要往前迈。
【不要看!是幻心大阵!】玄螭的声音猛地在神魂里炸响。
我猛地咬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拉回我的神智。我立刻低头,闭上双眼,同时沉声喊:“灵汐,清幻!”
灵汐身上的青光骤然暴涨,清心灵雾席卷四周,幻境如同破碎的镜子,寸寸裂开,村庄、父母、炊烟全部消散,重新变回阴冷黑暗的狱道。
苍牙和霜翎也同时挣脱幻象。异兽的执念比人少,不容易被幻境困住,可方才苍牙也差点看见自己曾经栖息的山林,险些停下脚步。
“这幻阵,专门抓人心底的念想。”我喘了口气,握紧骨刃,“不要看,不要听,跟着灵汐的灵雾走。”
我们不再去看两侧的景象,依靠灵汐的灵雾指引方向,穿过第二重幻狱,来到第三重,熔铁甬道。
刚一进去,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灼热得几乎要把皮肤烤焦。甬道两侧的岩壁是滚烫的熔铁,暗红色的铁水顺着岩壁缓缓流淌,滴落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铁水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高温不断灼烧灵汐的防护雾,青色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不能久留,快速通过!”我看向苍牙,“开路!”
苍牙踏着火烫的地面向前狂奔,厚重的皮毛自带一层土系灵力,隔绝高温。我们紧跟在它身后,借着它撑开的土盾,在滚烫甬道里飞速穿行。滴落的铁水砸在土盾之上,腾起阵阵白烟,土盾不断被消融,苍牙咬牙持续输出灵力,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短短百余丈的甬道,像是走了一辈子。冲出熔铁甬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大口喘气,灵汐的灵力消耗大半,脸色苍白几分。
第四重,骨林狱。
甬道两侧,密密麻麻嵌满了发白的人骨,手臂骨、腿骨、头骨层层叠叠,骨头缝隙里渗出黑色黏液。无数骨头的眼眶之中,亮起幽幽的绿光,无数低语顺着风钻进耳朵里。
“留下来吧……和我们一起,永远困在这里,不用再受苦了……”
“你救不出她的,掌刑者会撕碎你们,全都死在这里……”
“回头吧,现在走,还能保住一条命……”
低语不断蛊惑,侵蚀心神。
“捂住心神,不要回应!”我沉声道,骨刃横在身前,“霜翎,清掉这些骨眼!”
霜翎羽翼一挥,无数细碎的冰羽飞出,钉在那些发光的头骨眼眶上,绿光一盏盏熄灭,蛊惑的低语随之减弱。苍牙一路向前,凡是拦路的骨堆,直接一掌拍碎,白骨碎裂,黑色黏液四处飞溅。
穿过骨林,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水泽,水面平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波纹,黑水散发着腥臭,这就是第五重,迷魂水泽。
水面之下,隐约有无数黑影缓缓游动,那是被黑水困住的神魂,一旦踩进水里,就会被无数黑影拉扯,拖入水底,永世沉沦。
“没有桥,我们不能涉水。”我看向霜翎,“能不能载我们飞过去?”
霜翎低鸣一声,翅膀舒展,灵力托举住我们。它腾空而起,贴着水面飞行,黑水之中,无数黑影伸出惨白的手,抓向我们的脚掌,差一点就触碰到灵汐的防护雾。灵汐咬牙,把仅剩的灵力调出一部分加固屏障,青色光芒大盛,那些黑影碰到灵雾,立刻缩回黑水之中,发出不甘的嘶吼。
飞过迷魂水泽,落地的那一刻,我们终于抵达第六重。
这里是蚀骨夜枭的巡守领地。
黑雾之中,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枭鸣。
抬头望去,数十只体型巨大的蚀骨夜枭盘旋在半空,它们羽毛漆黑,眼瞳赤红,弯钩一般的尖牙泛着寒光,叫声可以直接震荡神魂。为首那只夜枭,体型比霜翎还要庞大一圈,正是掌刑者麾下第一狱兽。
“来了。”我握紧骨刃,“苍牙正面牵制,霜翎缠斗,灵汐护住我们,不要被它的叫声击中!”
巨大的夜枭俯冲而下,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劲风抓向苍牙。苍牙不闪不避,熊掌狠狠迎上去,砰的一声巨响,利爪和熊掌相撞,碎石飞溅。
蚀骨夜枭张口,尖锐的鸣叫声爆发开来。我早有准备,玄螭的鳞甲碎片贴在胸口,一层淡淡的青光护住神魂,刺耳的声音撞在青光之上,震得我脑袋发昏,却没有直接撕碎神魂。
霜翎展翅迎上,银羽和黑羽在空中激烈碰撞,冰羽不断射向夜枭的翅膀。灵汐的灵雾在四周铺开,但凡有其他小夜枭偷袭,都会被灵雾缠住,动作迟缓。
大战持续片刻,为首的蚀骨夜枭被霜翎重创,翅膀被冰羽刺穿,鲜血滴落,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转身退回黑雾深处,其余的夜枭不敢再上前,四散避开。
我们没有恋战,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宝贵,半个时辰的时限,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越过第六重,前方一道厚重的寒冰大门,寒气从门后源源不断渗出来,门上锁链层层缠绕,锁扣上刻着封灵符文。
寒魂牢,第七重。
苏晚,就在里面。
第三章 寒魂牢里的她
寒冰大门的寒意,和前面所有狱层的阴冷都不一样。这里的寒气直接冻神魂,不是冻肉身,仅仅站在门外,就感觉神魂像是被冰针反复穿刺,一阵阵发僵。
灵汐把最后的灵雾全部铺开,青色雾气裹住我们四人,抵挡这刺骨寒息。苍牙走到寒冰大门前,熊掌按在冰面,全力催动灵力,可寒冰大门之上,符文流转,一层封印之力牢牢锁住大门,巨罴的力量撞上去,只震出一点点裂纹,根本打不开。
“锁魂链的符文和大门是一体的,蛮力打不开,得用破符锥切断符文根基。”我快步上前,取出怀里的破符锥,指尖捏住,对准寒冰门上流转最亮的那一道主符文。
玄螭的声音在神魂里响起:“就是这道主符,切断它,封印就会松动,大门才能打开。小心,符文断裂的瞬间,会触发寒狱反噬,寒气会瞬间暴涨。”
我深吸一口气,凝神,猛地将破符锥扎进符文之中。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紫色符文光芒骤然暗淡,紧接着,整扇寒冰大门剧烈震颤,冰面蛛网一样裂开,刺骨的寒气疯狂爆发,灵汐的灵雾瞬间被冻得发白。
“苍牙!顶住!”
苍牙上前,庞大身躯挡在前面,土黄色灵力屏障撑开,硬生生扛住反噬寒气。
轰隆一声,寒冰大门向内缓缓敞开。
牢内景象,映入眼帘。
牢房不大,四壁全是万年寒冰,墙壁上凝结着冰晶,正中央,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被两条漆黑的锁魂铁链穿透肩骨,吊在半空。
是苏晚。
她长发散乱,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一身白衣早已被寒气冻得发硬,肩膀铁链穿透的位置,不断有淡金色的灵力一点点流失,那是她的清灵根本源。她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魂魄就会消散。
即便在这样绝望的囚牢之中,她身上依旧没有半分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快步冲进去。
“苏晚!”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很干净,带着一丝茫然,许久,才聚焦看向我,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你是谁……”
“我是陆珩,是来带你出去的。玄螭托我来救你。”我走到她面前,抬起骨刃,对准锁魂铁链。
铁链上同样布满封灵符文,只要斩断铁链,她就能挣脱束缚。
就在骨刃即将碰到铁链的刹那,一道阴冷、低沉的笑声,突然在整个寒魂牢里回荡开来。
“哈哈哈,真是有趣,居然真的有人,敢闯我的锁魂冥狱,来救一个罪囚。”
黑雾从牢房的角落缓缓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高大虚影,虚影没有清晰面容,只有一片翻滚的黑色雾气,周身缠绕无数紫色符文,正是冥狱掌刑者。
他来了。
我心头一沉,下意识把苏晚护在身后,苍牙向前踏出一步,发出威慑性的咆哮,霜翎立刻盘旋升空,冰羽蓄势待发,灵汐绷紧身子,灵雾全部收拢,随时准备疗伤。
“掌刑者。”我握紧骨刃,“苏晚没有罪,她只是看见了你们私下炼灵根的勾当,你们捏造罪名,把她关在这里,今天我必须带她走。”
掌刑者虚影缓缓晃动,黑雾翻涌,笑声带着嘲讽:“有罪无罪,不是凡人说了算。她的清灵根,是上好的炼材,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你以为,靠着三头异兽,还有一头被封印的螭龙残魂,就能破开冥狱?”
话音落下,两道黑影从掌刑者身后冲出。
一头是体型庞大的玄甲狱鼍,浑身覆盖厚重漆黑的硬甲,甲片上刻着防御符文,大嘴一张,喷出黑色狱毒;另一头,是身形妖娆的幻心狐,狐瞳泛着粉紫色的光,目光看向我们,试图再次勾起幻象。
第二狱兽、第三狱兽,同时现身。
“灵汐,护住苏晚!霜翎,牵制幻心狐!苍牙,挡住玄甲狱鼍!”我迅速分配,“我来斩断锁魂链!”
大战瞬间爆发。
玄甲狱鼍嘶吼着冲向苍牙,厚重的尾巴狠狠抽向巨罴,苍牙举掌硬接,地面冰层碎裂,冰屑漫天飞舞。幻心狐瞳光闪烁,无数粉色幻境光晕散开,霜翎振翅,冰羽不断射向幻心狐,不让它的目光锁定我们。
掌刑者的虚影缓缓飘过来,无数符文化作黑色锁链,朝着我缠绕而来,想要困住我的手脚。我挥动骨刃,骨刃带着螭龙的灵力,一刀劈断飞来的符文锁链,黑色锁链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别碍事!”我侧身避开掌刑者的攻击,纵身一跃,来到苏晚身前,双手握住破符锥,狠狠扎进锁魂铁链的符文节点。
“啊——!”铁链受到冲击,苏晚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再次渗出血丝,淡金色的灵根光芒又暗淡几分。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我咬紧牙关,不断催动灵力,破符锥一点点啃噬铁链上的封印符文。
掌刑者震怒,黑雾疯狂翻涌,更多符文锁链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我,同时朝着苏晚缠去,想要直接提前抽取她的灵根。
灵汐立刻冲到苏晚身侧,青色灵雾死死挡住那些锁链,可掌刑者的力量太强,灵雾不断被压缩,灵汐的身子微微发抖,嘴角溢出一丝淡青色的兽血。
霜翎和幻心狐缠斗,幻心狐擅长虚实转换,身形飘忽不定,时不时放出幻象干扰霜翎,霜翎翅膀被狐爪划开一道伤口,银羽飘落,染上黑血。
另一边,苍牙和玄甲狱鼍硬碰硬,狱鼍的硬甲防御力惊人,苍牙的熊掌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印记,而狱鼍的毒牙擦过苍牙的肩膀,一道黑色毒痕迅速在皮毛上蔓延。
局势,瞬间落入下风。
玄螭焦急的传音在我脑海响起:“快!时限快要到了!狱门撑不了多久!掌刑者本体在狱核,在这里只是一道分身,不要和他缠斗,优先救人!”
我目光一凝,不再分心去抵挡掌刑者的攻击,将全部灵力灌注到破符锥之中。
“碎!”
一声低喝,两道锁魂铁链上的符文同时崩碎。
哐当!哐当!
沉重的铁链从苏晚肩头脱落,砸落在寒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晚身子一软,直直向下坠落,我伸手稳稳将她接住。她身子很轻,浑身冰凉,虚弱地靠在我的怀里,睫毛轻轻颤动。
“我们走!”我抱着苏晚,高声大喊,“苍牙、霜翎、灵汐,撤退!”
掌刑者暴怒,黑雾疯狂暴涨:“想走?把灵根留下!”
他催动所有符文,一道巨大的黑色符文巨手,从虚空之中成型,朝着我们狠狠抓来。玄甲狱鼍甩开苍牙,紧跟在后追击,幻心狐发出尖细的狐鸣,封锁两侧退路。
苍牙强忍毒素侵蚀,转身,全力一掌拍向符文巨手,土黄色灵力炸开,巨手被硬生生挡了一瞬。
“霜翎,开路!”
霜翎忍着伤痛,振翅在前,冰羽如雨,炸开前方阻拦的黑雾。灵汐一边跟着我们奔跑,一边持续放出灵雾,化解身后追来的狱毒和幻术。
我们抱着苏晚,沿着来时的狱道,一路向后狂奔。
身后,掌刑者的怒吼、狱兽的咆哮,不断在黑暗里追赶。
第四章 狱门将闭,死战突围
我们原路折返,一重一重狱障飞速掠过。
刚才闯进来的时候,我们还有充足灵力,现在所有人都带伤,灵力消耗巨大,灵汐的灵雾几乎快要枯竭,苍牙肩膀上的狱毒不断扩散,动作渐渐迟缓,霜翎翅膀的伤口不断流血,飞行越来越吃力。
更要命的是,玄螭的传音越来越微弱。
“狱门的力量快要撑不住了……最多还有十息,狱门就要闭合,一旦关上,谁都出不去……”
我心头急得发烫,怀里的苏晚意识昏沉,轻轻抓住我的衣襟,小声呢喃:“不要……不要丢下我……”
“不会的,我一定带你出去。”我低声回应,加快脚步。
身后,掌刑者的分身紧追不舍,黑色符文锁链如同长蛇,不断从黑雾里射出来,好几次擦着我们的后背飞过,差一点就缠住我们。玄甲狱鼍在地面狂奔,沉重的脚步声震得狱道岩壁不断落冰屑碎石,幻心狐游走在侧面,时不时放出幻象干扰我们的判断。
冲到迷魂水泽的时候,黑水之中无数黑影感应到掌刑者的气息,纷纷躁动起来,想要拦截。霜翎咬牙,强行托起我们,再次飞跃水泽,飞到对岸的时候,它再也支撑不住,翅膀一软,重重落在地上,大口喘息,羽毛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霜翎!”我回头看它。
霜翎低低鸣叫一声,示意自己还能坚持,挣扎着站起身。
穿过骨林狱,第四重的骨墙之中,所有白骨的低语全部变成催促、拦截的嘶吼,无数白骨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来,抓向我们的脚踝。苍牙转身,熊掌横扫,把那些白骨手臂全部拍碎,毒素已经蔓延到它的脖颈,它的动作开始僵硬。
“苍牙,撑住!”
我们冲进熔铁甬道,甬道里的高温,此刻更加灼热,掌刑者催动符文,两侧岩壁的熔铁大量倾泻而下,滚烫的铁水堵死大半道路。
“走这边!”苍牙猛地撞向一侧岩壁,硬生生撞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我们跟着它,从新开的通道里冲过去,滚烫的铁水落在它的后背,灼烧皮毛,苍牙闷哼一声,一声不吭,继续往前。
第二重幻狱,掌刑者故意放大幻阵的力量,无数最蛊惑人心的幻象铺天盖地涌来。我怀里的苏晚眉头紧锁,似乎被幻象侵扰,身子微微颤抖。灵汐拼尽最后灵力,青光爆发,清幻之力横扫四周,幻象尽数破碎,可灵汐自己,也一下子脱力,踉跄着差点摔倒。
只剩下最后一重,第一重瘴气狱,前方不远处,那道黑色的狱门,已经开始收缩,黑雾不断向内收拢,玄螭的青鳞身影在裂隙边缘摇摇欲坠,灵力快要耗尽。
“快!到狱门了!”
掌刑者的声音在身后轰然响起:“晚了!狱门要关了,你们全都留下!”
巨大的符文巨手再次成型,这一次,力量比之前更强,裹挟着冥狱的镇压之力,铺天盖地朝我们抓来。玄甲狱鼍猛地加速,张开满是毒牙的大嘴,直扑苍牙;幻心狐化作一道粉影,绕到前方,想要拦住去路。
“苍牙,挡住鼍!霜翎,拦住幻狐!灵汐,护住苏晚!”我把苏晚轻轻交到灵汐怀里,转身,骨刃横举,直面那只符文巨手。
玄螭最后的力量顺着狱门传过来,一缕青色螭龙之力涌入我的骨刃之中,骨刃骤然亮起青芒。
“破!”
我用尽全身灵力,狠狠劈出一刀。
青色刀光撕裂黑暗,和黑色符文巨手狠狠相撞,剧烈的冲击波在狱道炸开,黑雾四散翻飞,符文巨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紫黑色光点。
趁这个间隙,苍牙拼尽余力,一掌拍在玄甲狱鼍的头部,把它拍得向后翻滚出去;霜翎不顾一切,冰羽尽数轰在幻心狐身上,幻心狐吃痛,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暂时退开。
“走!”
灵汐抱着苏晚,跟着我,朝着不断收缩的狱门狂奔。
距离狱门,只剩数丈。
掌刑者的分身冲到身后,不甘心地甩出最后数道锁链,锁链擦着我的后背飞过,其中一条锁链缠住了苍牙的后腿!
苍牙脚步一滞,被锁链牢牢拽住,无法向前。
“苍牙!”我瞳孔一缩。
巨罴回头,看向我,发出一声低沉、温和的吼声,它用力甩动脑袋,示意我们不要管它,抓紧时间带着苏晚离开。
“不要!我们一起走!”我想要回头去救它。
“别回头!”玄螭虚弱的声音响起,“狱门马上闭合,再耽搁,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异兽自有异兽的生路,它能撑住,等待下一次机会!带苏晚走!”
苍牙再次发力,熊掌狠狠拍向锁住自己的锁链,同时扭头,对着我们轻轻点头。
我牙齿咬得发酸,眼眶发烫,抱着苏晚,在霜翎和灵汐的掩护下,纵身一跃,冲进那道已经窄到极限的狱门裂隙之中。
就在我们穿过裂隙的一瞬间——
轰隆!
黑色狱门猛地闭合,黑雾瞬间消失,冥狱的哀嚎、铁链声响、狱兽咆哮,全部隔绝在裂隙之后。
我们摔落在山林的青石地上,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是阳间带着草木气息的风,不再是冥狱刺骨的狱瘴。
出来了。
我们成功把苏晚带出了锁魂冥狱。
第五章 尘外归人,异兽之诺
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脱力倒地。
灵汐浑身灵力枯竭,青色皮毛黯淡无光,趴在地上微微喘息;霜翎翅膀伤口还在流血,无力地垂落;我胸口气血翻涌,刚才硬接掌刑者一击,神魂受了轻伤,骨刃脱手落在一旁,青芒缓缓褪去。
苏晚躺在我的怀里,依旧虚弱,但是不再被冥狱的封灵符文压制,她身上的淡金色灵根光芒,一点点重新稳定下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落下来,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看向我,声音轻柔:“我们……出来了?”
“嗯,出来了,你安全了。”我轻轻点头。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原本被铁链穿透的伤口,在离开冥狱之后,不再被狱力持续侵蚀,灵汐残存的微弱灵雾缓缓飘过去,一点点修复她的伤口。
“谢谢你,还有你的异兽们。”苏晚看向一旁虚弱的霜翎和灵汐,眼底带着感激,“还有玄螭,它为了打开狱门,耗掉了太多本源。”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一道淡淡的青色光影浮现,是玄螭的残魂分身。它的鳞片光泽暗淡了许多,气息虚弱无比,刚才强行撑开狱门,又传力量给我,损耗极大。
“我只是兑现当年的承诺。”玄螭的声音温和,“当年,是苏晚姑娘愿意牺牲自己,替我拦下修士的追杀。今日,换我助她脱困。”
我看向闭合的冥狱裂隙,心里沉甸甸的。苍牙还留在里面,被锁链困住,独自面对掌刑者和两头狱兽。
“苍牙怎么办?”我低声问玄螭。
“冥狱的掌刑者分身不能久留,分身消散之后,狱内的镇压力量会短暂减弱。苍牙本身是玄山巨罴,肉身强悍,通晓地脉,它可以藏进狱底的岩层缝隙里蛰伏,等待裂隙下一次开启。”玄螭说道,“锁魂冥狱不会永久封闭,每隔一段时间,阴气汇聚,裂隙会再次打开,到时候,我们再进去接它。”
听到这话,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放不下心。
苏晚坐起身,她抬手,掌心升起一缕柔和的金色灵光,灵光缓缓散开,分别落在霜翎、灵汐,还有我身上。清灵根的灵气自带疗愈之力,温暖的金光渗入伤口,疼痛一点点减轻,霜翎翅膀上的流血慢慢止住,灵汐的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我的灵根,天生可以滋养神魂、修复伤势。”苏晚轻声说,“可惜在牢里被抽取太久,力量还很弱,只能帮大家稍微缓解。”
我看着她,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那些修士,会不会继续找你?”
提起修士,苏晚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寒意,随即又归于平静:“当年那些修士,为了掩盖炼灵根的秘密,才把我打入冥狱。我在狱中这些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阳间的城池,已经不适合我再回去。”
她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轻声道:“我想去深山里,找一处安静的山谷隐居。远离人群,远离纷争,安安静静过日子。”
玄螭缓缓开口:“我可以陪你。等我慢慢恢复本源,我可以化作灵脉,护住你的山谷,不让外人轻易找到。”
霜翎抬起头,轻轻鸣叫一声,飞到苏晚身侧,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灵汐也慢慢走过去,青色灵雾绕着苏晚打转,愿意跟着她一同隐居。
两只异兽,选择留下来陪伴苏晚。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也好。这片群山很大,有很多隐蔽的山谷。我知道一处清溪谷,四面环山,灵气充足,不容易被人发现,适合隐居。我送你们过去。”
之后的几天,我带着苏晚、霜翎、灵汐,一路往深山深处走。一路上避开修士的据点,避开人烟,穿过密林溪流,终于抵达那处清溪谷。
山谷之中,溪水清澈,遍地野花,古树参天,灵气充裕,没有半点冥狱的阴冷。苏晚站在溪水边,伸手触碰流动的溪水,脸上露出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玄螭化作一道青色灵流,沉入山谷地底,一点点化作隐脉,在山谷四周布下隐匿结界,外人从外面看,这里只会是一片普通密林,看不到山谷。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苏晚回头看向我,“陆珩,谢谢你愿意闯地狱,救我出来。这份恩情,我不会忘。如果你以后遇到难处,或者等到裂隙再开,要去接苍牙,随时来清溪谷找我,我和霜翎、灵汐、玄螭,都会帮你。”
霜翎振翅,在山谷上空盘旋一圈,发出清亮的鸣啼,像是在和我道别。灵汐蹭了蹭我的手背,然后回到苏晚身边。
我站在山谷入口,点点头:“好。我会再来。”
告别苏晚和异兽,我独自踏上归途。山林之间,夜风清和,不再有冥狱的刺骨黑暗。
我手里握着那柄骨刃,心里记着两件事:一是等待冥狱裂隙再次开启,进去救出被困在狱底的苍牙;二是盯紧当年那些炼灵根的修士,他们一日不除,世间就还会有下一个被冤枉、被打入冥狱的囚徒。
锁魂冥狱依旧深埋在大地之下,黑暗、阴冷,无数无辜的魂魄还在里面受苦。掌刑者的威胁,也没有彻底消失。
但是这一次,我们赢了一局。
异兽临狱,破牢而出。无间地狱,拦不住人心向善,拦不住异兽重诺,拦不住不顾一切,奔赴黑暗,只为救出一个无辜之人的勇气。
前路漫漫,还有很多难关等着我们。可只要异兽相伴,初心不改,哪怕再闯一次地狱,我也不会退缩。
群山沉寂,月色温柔。一场惊心动魄的冥狱劫狱,尘埃落定,归人寻得安身之处,而守兽人的冒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