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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5:12

一

挖机进院那天,陆禾的父亲把躺椅搬到了梨树底下。

他穿着背后印农资店广告的旧短袖,手里一把蒲扇,腿往前伸。司机老远按喇叭,他眼皮也没抬。陆禾在旁边急得冒汗,说不是讲好了,今天拆这边矮墙,顺便把树起掉,院里重新铺,省得每回下雨踩一脚泥。

“墙拆。树不动。”

“你早上怎么不说?”

“你早上没问树。”

陆禾气得笑了一声。她三十五,在县里一家冷链配货站做排班,这趟为家里修院请了五天假,工人、材料都约好,谁等一天都是钱。父亲陆长根六十六,种了一辈子果,自己几年前从坡上的果园退出来,把大半活租给别人做,偏偏对院子里这一棵死活不肯松口。

树不大,也谈不上古。主干拧着,贴旧墙长,枝叶伸出去一半,下面几块砖被根顶歪。去年父亲在这里绊过一跤,膝盖破皮,电话里还说是鞋没穿好。陆禾那时想,迟早把院里弄平。他住着舒服,她也不用人在县里,每逢下雨先想家中那几块砖。

司机探头问动不动。她摆手,先动另一边,别碰树,自己过去把躺椅拽了一下,没拽动。父亲用脚跟顶住地,像小孩守着别人要收的玩具。

“我花钱给你修,你故意给我添堵?”

他猛地抬头:“谁叫你花?我没钱?”

陆禾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门帘甩在木框上,啪的一声。父亲的扇子停在半空,又慢慢摇起来。

中午干活的人坐屋檐下吃饭,没人敢再提树。陆禾把盒饭给父亲端去,他不接,她往桌上一放,让他自己拿。临走时看见梨树背后,一根枝上系着褪色红布,布条打了两道结,不知挂了多少年。

她小时候也在树下吃饭,记得每年头一筐梨,总要送到村东赵家去。母亲活着时去送,母亲去世四年了,父亲自己送。陆禾以前以为不过是乡亲间的往来,赵家也会回一点鸡蛋或青菜,没人当回事。

下午挖机把西边矮墙拆掉,树那边留着,院子像掉了半边牙。司机收工时说,明天来之前给准话,自己后面还有活,不好一直等。陆禾点头,记下已做的部分,送人到门口。

刚转身,村东的郑桂兰来了。

她六十四,比陆长根小两岁,手里拿着买盐顺路带的布袋,看了一眼梨树,没进门,站在豁口处说:“长根,听说你们要砍树?”

父亲在屋里没出声。陆禾说院子想修平,还没定。郑桂兰点点头,把布袋往手腕上挪了挪。

“砍也行。树砍了,账可别跟着没了。”

陆禾手里的卷尺啪地缩回去,打在掌心,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二

郑桂兰走后,父亲一直不肯解释。

他蹲在院里,把拆出来的一排好砖拣到墙边。陆禾追着问什么账,他说大人的旧事,问了也不懂。她一下火了,说自己三十五,不是十五,他要是觉得她只配回家付材料钱,连问一句的资格也没有,那以后真可以不回来。

父亲把砖重重放下,缺了一个角。

“我说你不配了?”

“那你讲啊。”

他抿着嘴,手掌在裤子上擦了几次,最后说是以前跟赵福泉做果子的账,早处理过,郑桂兰记岔了。

赵福泉是郑桂兰的丈夫,去世十二年。陆禾有印象,一个说话嗓门高、喝水爱把搪瓷缸举过头顶的男人,小时候来家,带一兜刚摘的果,先说不甜,骗人吃一口,见小孩酸得眯眼,笑得自己咳。

父亲和他做过几年果园的合伙生意。陆禾读高中时,常看他们骑一辆三轮进出,父亲在前面开,赵福泉坐后头压着空筐。后来闹散,家里不再提这个名字,母亲偶尔送梨,都是绕开父亲出去。

她问怎么处理的,父亲说钱给了,各做各的。再问给多少,他又烦,答那么多年,谁一口报得出,等有空找。

陆禾不再问。她拿自己的施工本,把第二天的安排划掉一部分,给工头打电话,说树那边先停,能做的先做,别白排人。工头问要不要把挖机再叫一趟,她望着父亲拣砖的背,答暂时不叫。

晚上她在灶间下面,父亲从门口经过两次,都没进来。她盛了两碗,放到桌上,自己先吃。他坐下,夹几口,忽然说她妈以前也爱留旧东西,一条破围裙能缝好几回。

陆禾手一停:“别把树又说成想我妈。她不在了,什么话都由你说。”

父亲的脸一下暗下来。她知道说重了,却也不想顺着那条路过去。母亲活着时,家里的事常这样,一提谁辛苦,原来问的便没人再答。如今他只剩自己住,她更容易忍,可忍着忍着,回一次家像欠一次不许生气的账。

饭后父亲洗碗,她没抢,坐在门口给同事回排班。树影压在缺口上,远处有人赶着鹅归家,鹅颈往前伸,叫得像争执没完。

快九点,父亲从卧室拿出一个铁盒,放她跟前。

“都在这儿。你看得懂就看。”

盒上原来装饼干的画已经磨掉,盖子边锈了。他说完便进屋,门没关紧。陆禾把盒打开,最上面压着母亲一张老照片,下面几本果园记账本、收条、用过一半的信封,杂乱地塞着。

她先把照片拿出来,放到干净桌上,再去碰那些纸。

三

陆禾翻了一个小时,眼睛开始发酸。

有的账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同一页几种颜色,谁出工、谁带筐,写得跟谁跟谁吵架似的,连着三次划掉。她平时排车、核趟数,习惯看横竖分明的表,面对父亲那一串“杂、旧、补、先拿”,脑袋直疼。

有个薄本记在合伙结束那一年。几件共同的家什卖出,旧车、分果用的东西和剩下的筐,收进三万一千二。后头还有没结的运费、欠的辅料、几笔该付人的工钱,合起来五千二。父亲在下头写净余二万六,再画一条线。

两家原来各半,她知道。父亲出大部分果园照料的力,赵福泉跑收购和外销,起初投的钱也是一样。翻到另一本,有当年双方写过的那段,虽然不像现在外头印的东西正式,彼此怎么出、怎么分,都留了名字。

二万六,各一万三。

她再往后看,只找到一张八千四的收条。赵福泉的名字,下面有收钱日子,写的是“先收”。

陆禾把父亲叫出来。他站在桌边,先看那个“先”字,又看她。

“后面还有。”

“在哪?”

“你再找。”

她把铁盒整个倒出来,连旧信封夹层也摸过,没有。他站着不动,一会儿说母亲也收东西,可能放别处,明天再找。陆禾指着薄本最后那一页,问他这里写的“已了”是什么时候添的。

父亲没有答。

那两个字的笔色比上面深,独占一行,写得用力,纸背都透出痕。她不凭这个便断言什么,只问既然有后面的给款,总该有相对应的一笔,给了现金还是转给谁,不能一句还有就让她替他信了。

他皱起眉:“你审我?”

“我问你。”

他伸手想收本,被她按住。两人手掌隔着纸碰上,都是热的。父亲最后松开,坐到旁边,半天不动。

陆禾拿手机算了一遍,一万三减八千四,四千六。数不大,放在她这次修院的钱里,也只占一部分。可父亲偏不肯说这四千六去了哪,好像只要说出来,钱就会变成另一样东西。

她记得合伙散那年,母亲住过医院。自己刚工作两年,收入少,赶回家只见母亲躺着,父亲说会想办法,别让她问太多。后来她给家里打过一点钱,他说家里够,叫她先把住处稳了。

“那时给我妈用了?”

父亲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终于嗯了一声。

“那你跟赵叔怎么说的?”

“说晚点。”

“晚到现在?”

窗外有虫撞纱窗,扑扑响。他把手掌压在膝盖上,指节渐渐发白。

四

第二天一早,陆禾去村东。

郑桂兰家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不是为了拍给谁看,真要磨了喂鸡。她开门见陆禾,先说还没烧水,有话就坐,别拎东西。陆禾两手空,站在台阶边,忽然庆幸自己没为了显礼数顺手买一箱奶。

屋里有一张赵福泉的照片,摆在柜子里。陆禾看了一眼,叫了声桂兰姨,说来问旧账,不代父亲答什么,也不叫她看在晚辈回来的份上把话咽下。

郑桂兰听完,笑了一声:“你爸肯讲了?”

“只讲了一点。”

她点头,去里屋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紧,拆的时候手有些抖。里面几张纸,她先翻到一封折起来的便条,递过来,说这是当年自己丈夫写给陆长根的,写完没递成,后来又补过,字有些挤。

便条提到卖掉的东西、各自应分一万三、先拿八千四,剩四千六欠着。也提到陆禾母亲当时要用钱,赵福泉同意缓一缓,但不能一催就发火,把人挡在门外。最后一句写,你说梨树还算两家,你家先管着,果也要记,不能年年一篮就当我都吃完了。

陆禾看了两遍,抬头问院里那棵树也是合伙的?

郑桂兰说树是两个人刚合伙时种的,树苗钱从一起的钱里出。地是陆家的,树栽在陆家院墙边,起初没谁想过能长多少梨,只因为那会儿新种了一批,剩一株,赵福泉说别糟蹋,院里总能给孩子吃。

合伙散时,树没算进变卖的家什,两人原来说还留着,收成照各半。陆长根帮着照料,先扣大家认可的那点花费,剩下的给赵家一半,跟欠下的四千六分开。

“你爸后来送梨,也送。有几年多,有几年少。我说你总得说一声,卖了多少,自己吃了多少。你爸嫌我计较,说一棵院里树,要弄得跟大买卖一样。”

陆禾低头,便条边已经被人摸毛。她在铁盒里没见过父亲记过树的单独收成,最多几处“院梨”,同别处一块儿加着。

郑桂兰看她脸色,忽然说自己不是要跟一棵树过命。老赵去世后,她也不是没钱吃饭。可村里有人提起那段合伙,总说赵福泉拿钱快、脾气大,亏着陆长根。她丈夫死了,说也没人对话,她每回争,别人便劝这么多年,算了。

“树能砍,我早说能砍。你爸一直留着,倒显得他重情。重什么情?欠的没还,话也没给我改。”

陆禾没接上。她原本是来问数,坐到这里,才发现父亲守着的东西,远比树根深。

五

父亲见她回来,先问是不是去赵家。

陆禾说是,把郑桂兰准许她拍的几页放到手机里,给他看。他不碰手机,头扭过去,说赵福泉那个人会写,什么都能写成别人亏他。陆禾把手机收回,问他哪句不对,具体指出来,自己再去问。

父亲答不出,转身去挪地上的砂袋。

她跟过去,把另一头抬住,父亲撒手,说别在这儿拦。砂袋砰地落下,一角破开,细砂淌一小堆。两个人盯着,谁也不动。工人在外头喊材料,陆禾先出去答应,把人要的送到,回来拿簸箕把砂收起,父亲在另一头扫,扫得太重,又扬灰。

“你要扫就轻点。”

“我扫了半辈子,还得你教。”

“那你继续呛自己。”

他把扫帚顿住,脸红着喘。陆禾以为又要吵,父亲却忽然低下头,说那四千六是真没还。

她没趁机追问,只把簸箕放稳。他接着说,当时先拿去给母亲治病,后来卖果亏过一季,再后来家里换屋顶,总觉得过完眼前这一阵就能补。赵福泉催急了,他烦,回话很难听,说对方只认钱,合伙几年从没记自己的苦。

“那你真拿不出,一年给五百,也早给完了。”

“我知道。”

“知道多久?”

父亲抬头,眼睛忽然浑了。他说赵福泉去世那年,自己备过钱,想等葬事过了去给。可前几天两人还在村口吵,后脚人没了,他提钱过去,怕别人都说他把人气的,也怕郑桂兰骂,便拖了。

拖着拖着,连每年送梨都像遮羞,送得多一点,心里舒服一点;对方问账,又觉得自己好心没被接住,回来气上半天。

陆禾蹲在砂袋旁边,手掌落在膝头。她曾经很信父亲那句跟赵家不对付,以为两个人都脾气硬,吃亏的总是自己家。村里人同样想,部分是听他讲,部分是看他会干活、肯帮忙,便觉得这样的老实人,不该叫人催一笔小钱催得抬不起头。

如今他坐在她面前,还是那个手上满茧、衬衫袖子总卷不齐的人。她没法因为一笔账便不认他,也没法再把那句老实人替他拿出来挡。

“树为什么不让砍?”

“砍了像……”他咽了一下,“像就真没剩什么能再送过去了。”

她看着他,过很久才说,光能送梨有什么用,人家要听的话,躲十三年也没听见。

六

陆禾先把施工停成两段。

门口那边照常修,树旁不挖不铺,哪怕工人不乐意,她也把耽误的来回说明白。原先想做一整片的样式换了,工头给她两种另排的价,她没拿“老人不肯”逼人无偿改,做过的照结,没做的另谈。

父亲看着她给钱,嘴唇动了动,说早知道自己去说,能便宜。她没抬头,答便宜不是叫别人替他们吵架买单。父亲脸红了,站在旁边没再提。

到了午后,郑桂兰的儿子赵雨生回来。

他三十九,在外县开面包车送货,一年回来几趟,陆禾跟他小时候认识,长大没怎么来往。他把车停在外头,进门先问树到底砍不砍,说自己妈昨天打电话,回想一夜,没睡好,干脆请了半天假来。

陆长根正坐着择菜,见他来,手里菜梗掐断了也没扔。

赵雨生没坐,站在院里说,四千六他现在拿得出,不缺这点。他小时候听父亲跟人争钱,最烦,长大后也劝母亲别再提,家里如今不差这口饭。可母亲昨天问他,你是不是也信你爸当年是拿了不该拿的,拿完还追着别人要。

“我说我没信。她说那你为什么叫我算了。”

陆禾听着,没插进去说自己也刚知道。赵雨生看陆长根,声音越来越紧,说老赵在外头说话响,不会绕,想讨的钱讨不着,回来一肚子气。人去世了,他这个儿子竟也觉得母亲再讲旧账丢脸,好像谁记得久,谁就是没过好。

陆长根把菜放回盆里,慢慢站起来,叫了声雨生。

“你别先叫我。”赵雨生抬手,“我不是来打你的。可你别一句都过去了,让我又不好意思讲。”

父亲就站着,手掌垂在身侧。陆禾把凳子挪过来,问要不要坐着讲。赵雨生没坐,转头看那棵树,走过去,抬手摸了一下树干,指给她看一处结疤。

“这是我小时候拿刀乱划,我爸追着我打,陆叔还拦,说小孩懂啥。”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陆禾也记起来,那回她躲屋里看热闹,还替他喊快跑。父辈真亲近过,孩子们也真在院子里打闹过,不是从一开始便谁看谁都像仇人。

赵雨生转回来,说钱要算,话也要说,不能让陆禾替父亲送一笔钱,后头村里还讲赵家终于又要到一回。他说完,接了一个催回去的电话,语气很快地答明天上车,不会误,挂掉才坐。

陆长根看着他,终于说:“该我讲。你爸那时没多拿,是我拖。”

赵雨生攥住手机,没答,那半天没落下的火,一下像没了发作的地方。

七

账翻出来,比承认难。

陆长根第二天带着铁盒去了赵家,陆禾陪着,郑桂兰没有请旁人来看。她把自己留的纸也拿出,两家先对能对的,问不明的先放一边,不把开头那句认了当成以后每个数都能含混。

两万六的净余,双方原来有一份合着记的变卖清单。陆家那张沾过油,赵家那张左上角被虫吃小口,后面几项还能对上。谁买旧车,谁收筐,当时给过的运费,都有名字和数。赵雨生带着母亲去问了其中两位还在村里的人,一位记得买什么,不记得价;另一位家中本子里竟还留着支出的那笔,能帮着对上一段。

陆禾把这些记下,不叫谁为了帮忙非想起十三年前每个铜板。村里老钱来过,说当时自己也听过,净余好像不止这些。郑桂兰反而让他别好像,没留下的就别为了替她撑腰越说越多。

八千四那张收条,两边各有留存。郑桂兰拿出自己丈夫写的那张,父亲把铁盒里的放旁边,数和日子对得上。四千六没还,父亲也当着两家再认。

难的是树。

一棵院里的梨树,前几年挂果少,后来多,有年遭了天气,有年果落得早。自家吃、送人、顺手夹进别的果里卖,记得零零落落。郑桂兰并没把十三年都说成丰收,她自己还指着一年,说那年婆婆住院,陆禾母亲送过两回梨,有一回满满一筐,得记进去,别说赵家什么都没拿。

陆长根低头,写下那一笔。陆禾看着母亲的名字,鼻子酸了一阵,没顺势说母亲也不容易,只问一筐大概多少。郑桂兰想了想,答不敢报准,先写一筐,不拿今天猜的斤数去乘今天的价。

两个下午,他们对出九个年份能找到的一些记录,剩四年的去向缺得厉害。陆禾回自己家去找,连旧台历背面的字也看,找到两张夹着的卖果单,院梨和坡上果子并列,只记总斤数,没有一棵树单独分开。

父亲想把整张都算给树,像多给一些便能省掉这场翻找。她把纸推回,说这同样是胡记,坡上那几年的果难道突然没卖?

他头低着,过一会儿问那怎么办。

她答先把知道的摆出来,欠的那四千六先认稳,树的那些怎么补,要坐下来问赵家愿不愿,不能他们这边怕麻烦,便自己宣布已经算清。

父亲点头,翻着旧台历,忽然摸到母亲写的一行:长根,东头梨送了吗。

他盯了很久,陆禾没有把那一页拿去给谁看,只等他自己翻过去。

八

陆禾五天假用完,没有继续住家。

她得回去上班,站里这阵车多,同事替她顶过,不能再因为家事把每个人的班都挤乱。临走,她告诉父亲,周末再来,查到什么自己打电话,不要等她回家就像考试交卷,平时全放着。

父亲站门口,手里拎着装菜的袋,想给她带。她接了,说菜要,旧账还是要算。他脸上先紧,随后笑不出来地点头。

县里租屋灯一亮,陆禾才觉得累。她把衣服扔洗衣筐,坐在椅子上,接到父亲电话,说又找到一笔,让她记。他说得慢,有些字得念两回,她开着电脑听,听到最后,父亲忽然问是不是恨他。

她手停在键盘上。

“我气你。”

“我知道你气。”

“那还问。”

他在那头不出声,隐约能听见村里谁家电视。她抿抿嘴,说自己不是回来一次就能把他判成全坏,也不是因为他是亲爸,便要替他说没做过。该还钱、该解释,都得去,去完她还回来,修院也接着修。

父亲嗯了两声,挂掉前说菜要放冰箱,别搁坏。

她看着桌上那袋菜,眼睛发热,过一会儿才起身收。小时候父亲进城卖果,再晚回家也会给她留个不压坏的桃,她记得;如今发现的那笔欠款,她也记得。两段搁在一起,胸口堵得慌,谁来劝一句天下父母都一样,她恐怕要当场发火。

第二天上班,赵雨生给她发了几页母亲留的笔记,说不是催,她先有空看。她午休打开,发现郑桂兰记的好多不是钱,哪年哪月送过梨,谁来过,哪次丈夫回家脸色差,旁边写“长根又说等”。字很小,挤在原先买饲料的账旁,像不好意思让一笔旧事占太多地方。

陆禾回了一句看见了。赵雨生过了一阵才发,母亲以前每年提醒自己一次,他都烦,今年终于知道她没法忘,既然别人说成了她家占便宜,她一忘,就只剩别人讲的那一份。

她把手机放下,下午两辆车临时换时间,电话一个接一个,没空沉在旧事里。下班时父亲又打来,说找到两名当年帮着摘梨的人,其中一人记得树曾有几年给赵家送得多,愿意过来讲。

“你让他自己讲,别先教。”她答。

父亲在那头哼了一声,像嫌她防得太紧,但最后说知道了。

九

周末回村,陆禾先被拦在小卖部门口。

邻居周婶拿着冰棍,问她父亲是不是要给赵家赔好多钱,村里都传开了,说她在城里赚得好,帮父亲把老关系买回来。陆禾本来已经走过去,听见这句,转身问谁说由她给。

周婶一愣,说不就那么一说,孩子有出息,老人也跟着享福。陆禾站在台阶下,抬头望她,答这笔欠款是父亲的,他自己有积蓄,自己还,别见她回来两趟就把原来的事换个讲法。

“到底欠不欠?”周婶问。

“欠。”

她答得干脆,周婶反倒不知怎么接,手里冰棍滴了一滴在鞋面上。陆禾又说后面两家把数谈好,父亲会讲,大家到时听他自己说。她说完就走,心里跳得很快,像当街把自家一直扣着的盖子掀开,风一下灌进去。

回家父亲正在把一袋东西塞进柜底。她问藏什么,他嘴硬,说给她找旧衣服。陆禾凑过去,看见半袋新买的糖,才明白他想在两家谈事时拿出来招呼人。

“桂兰姨没答应过来喝喜酒。”

父亲耳朵红:“谁说喝喜酒?坐着总得吃点。”

她没把糖扔掉,让他留着自己吃,想请人先说来意,别弄得大家坐下便得笑脸。父亲握着塑料袋,过一会儿答自己就是怕太僵。

“你怕了十三年,总得僵一次。”

他没再顶。那天父亲真去村东,没端筐,也没送糖,先问郑桂兰愿不愿周日下午坐一回,前面双方看过的放一起,自己想把剩的补上,也把说错的话对人讲清。郑桂兰听完,答可以,地方就在她家堂屋,院子没修得像样,也不用他替她找更体面的一处。

陆禾在门外等父亲出来。父亲走到她身旁,长长出一口气,说她桂兰姨没骂。陆禾没笑,只问是不是希望对方骂一顿便能过去。父亲看她一眼,说你这孩子现在讲话怎么这么扎人。

她低头踢开一小块石子,过一会儿答,因为他以前总有地方躲,自己也给他让过。

父亲往前走,背比她记得的弯些。快到家门,他忽然停下,说小卖部那边有人问他,他承认了,不让他们再讲赵福泉先拿走什么。他说得很低,陆禾却听清,脚步也停了一下。

十

周日下午,赵家堂屋坐了六个人。

两家各两位,再请两位原先知道合伙和那棵树的人作陪,都是双方愿意叫的,没有临时把亲戚凑来壮声势。陆禾坐桌边,没坐正中,她带来的几页按年份夹好,旁边空一张纸,记大家今天真正答过的数。

四千六的欠款先确认。陆长根当年同意缓一缓,后来既没给,也没再约还的日子,这一项大家没有再争。

树的十三季,他们把找到的摆出来,有几笔卖果能看出,一些送的也能证实,有些只能记得一筐、两袋,没法重算。陆长根照料树花过力,郑桂兰也没有说这十三年他什么没付出,愿意把双方能认的花费、送到手的都说进来。可这些不足以把十三年排成一张准确到元的表,陆禾没有做一个看起来漂亮、底下全靠猜的总数。

她把空白留着,问两边愿意怎么补这一段。

陆长根先说一万。他讲的不是算出的纯果钱,是自己多年没有交代,连欠款也拖着,愿意在四千六以外另补一万,把那些漏掉的收成和拖欠的损失一并谈。郑桂兰没有马上点头,低头看了很久。

陪坐的方伯想接话,说一棵树结不了那么多。赵雨生抬眼,方伯后半句又收了,改说让他们自己讲。郑桂兰这才开口,说一万听着痛快,可她不收一个别人转身就能说她讹的数。

陆长根急了,答自己愿意,谁也不怪。她看着他:“你以前也讲过不怪。回家说哪句,别人又不知道。”

堂屋一下静了,风扇转着,摆到陆禾这边又摆开。父亲把手伸到桌上,停了停,说那就写清,今天是他自己提出,前面没交代的不是郑桂兰凭空编的。他愿意当着村里原来听过坏话的人再讲,不能叫她收个钱还欠他大方。

郑桂兰端水喝一口,手背微微发抖。过一会儿,她说自己要九千五,把这段补偿定在这儿,别的果钱不再一季一季追。一笔四千六,一笔九千五,合着一万四千一。树往后的事也讲完,不能今天给过,明年又来问那篮梨算什么。

陆禾用笔写下,念一遍。陆长根说行,赵雨生没有替母亲抢一个更高的数,只问她真想好了没有。郑桂兰点头,说不是被谁劝没脸再说,自己看过、想过,也问过人,今天这个自己愿意。

关于树,郑桂兰说留或砍都归陆家决定,她这边不再分后面的果,也不再负担照料;这次一万四千一,就是双方谈妥的旧欠与那十三季的补偿,不能另把往后的梨当还没结的尾巴。树在那块地里,她不想拖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年年还得听院门有没有打开。

陆长根手指动了一下,像想说留着一起吃梨,最后没有。他终于听懂,别人要的是把手松开,不是永远留一个能让他觉得还有情的口子。

十一

数谈妥,钱没立刻从谁兜里掏出来。

陆长根要用自己存款,原来有一部分没放在随手能动的账户里,得亲自去处理。赵雨生次日要回外县,郑桂兰说不赶这一天,两家把刚才讲的留一份,各自回去再看,约好星期三一起去县里办,免得父亲又说回家取,取到下个收梨季。

陆禾听着,知道这句话扎得父亲难受,没有替他挡。他自己点头,说星期三,不会躲。

出去时,方伯拍拍陆长根的肩,想说人老了别再往心里放,陆长根把他的手拿下,反过来叫住他,问还记不记得原来一起坐在桥头,自己说赵福泉拿钱就翻脸。方伯尴尬,眼睛瞟向陆禾,说那时大家也只是闲聊。

“我说的。是我没给人家。”

方伯看他,笑慢慢退了。陆长根接着说,赵福泉要的是自己该得的,没有多拿,自己当时把家里急用摆前,后来缓过来又不愿承认,才把气说到对方身上。以后谁再提,方伯听见,帮着改一句,别还跟着他原来那套说。

方伯嗯一声,脸上也不大好看。他原来真替陆长根抱过不平,如今站在这里,像那些仗义的话忽然都变成伸出去的脚,没踩在该踩的地方。他走前说,回头见老钱他们会讲,不用再给自己带糖。

陆禾这才知道父亲也试过给他糖,忍不住扭头瞪了一眼。父亲缩缩脖子:“没收。就问问。”

回家路上,父亲走得慢,到树旁停住,伸手把那根褪色红布扯下来。绳结已经紧得不好拆,他没用力拽枝,去拿剪刀剪了布尾,带进屋。

陆禾问那是什么时候系的。他答赵福泉去世后头一年,梨熟,自己怕鸟啄,随手系的,后来一直没换。她看着那条布,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先前把什么都想深了,未必每件旧东西都有一段藏好的话,有的只是人一直懒得碰。

父亲拿布擦剪刀,擦完说这把也钝了,明天找人看看。她点头,回院把剩下几块砖拣到一边,树根露着的地方先围住,不让夜里出来的人再一脚踩上去。

那天晚上她得回县里,父亲没再留,说星期三自己去,办完告诉她。她没立刻说不放心,也没主动请假跟全程,只让他别忘带需要的东西,路上慢些。父亲把早备好的菜袋递过去,这回多了一小包糖,她看见,终于笑了一声。

十二

星期三,陆长根真的去了。

他起早,穿了件没印广告的浅灰衬衫,口袋里装着眼镜。郑桂兰在村口等,手里也是个旧布包。两个人站着,谁也没先找话,等车来了,一前一后上去,没有为了显和气特意并坐。

陆禾在站里上班,中间接到父亲电话,问她那一万四千一是不是包括四千六。他声音紧,像一路上又在心里算了好多遍,越算越怕错。她答是,四千六加九千五,自己手里的纸跟她那份一样,再有不懂就当面问桂兰姨,不要只找她核。

父亲嗯一声,挂了。过二十分钟,发来一句钱到了,后面一张自己写的总数照片,拍歪,连桌角都进去。陆禾没凭这便向谁宣布结清,午休时给郑桂兰打了电话。对方说收到了,确实一万四千一,两边也把收付和前面谈过的留好。陆长根在旁边听见,抢着说没叫她请饭,各自买车票回去。

陆禾听得笑,答自己又没问这个。他哼一声,把电话还给郑桂兰。那头郑桂兰也笑了一下,说他爸怕她以为刚给完便想吃回来,连一瓶水都不肯要,热得额头冒汗,叫他自己买还嫌店里贵。

挂掉后,陆禾坐在配货站后门,手里饭还热,突然吃不下。十三年,算到最后也不过一趟进城、几次确认,可中间多少话被改过、多少人低头过,谁都不能把这些重新装进一只信封送回。

下午赵雨生发来一条,说母亲回到家,先把父亲那张便条拿出来看,再放回去,没有撕。陆禾回应该留,他答是,以前自己说留着碍眼,现在不会再讲。

但村里的话还没完。

隔天有人给陆长根打电话,问是不是女儿逼他低头,说自己听着都替他憋。陆长根原本端着盆准备洗菜,听见这句,盆放到灶台,开了免提。他说不是陆禾逼,是自己欠,不要见他认错,便替他另找个让人可怜的缘故。

对方在那头支吾两句,说自己也没别的意思。父亲答知道,但这个意思以后别有了。他说完挂掉,才发现自己手还抓着一把菜,菜叶攥坏,绿汁沾在指头上。

周末陆禾回来,听他说起这通电话,先问谁打的。他报了个名字,她没再追着骂,只拿出自己的施工本,说院子得继续,不能现在钱一还,树又成了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十三

“你还是想砍?”父亲问。

陆禾把本子摊开,说原来想砍,是因为树根把过道顶得不好走,现在拆开看过,未必只剩这一个办法。她这几天问了做庭院活的人,对方说得过来看,不能隔手机答一棵树能留多久,也不能拿几块板盖上就说以后都不会出问题。

父亲脸上的紧慢慢松一点,随即又怕她花多,嘴里念,自己走几十年,还不是走下来了。陆禾没搭理这句,只问他要不要一起见人,树在他院里,别每回只会最后一刻搬椅子。

他摸摸鼻子,答见。

来的人姓蔡,比陆禾大几岁,到了先绕院看一圈,再问平时从哪边进屋、哪儿晒东西、老人夜里走哪条。陆长根跟在后面,一路插话,说自己不需要太宽,够走就行。陆禾站着听,等蔡师傅问她意见,她才说愿意把原来全铺满的改掉,树旁留一块,过道绕开,但走起来得顺,别为了留树,最后做得比原来还难走。

蔡师傅给了一个另排的做法,也说后面树的变化还得继续留意,不能今天一做就永远不管。陆长根看着图,先挑哪里浪费砖,再挑哪里不好扫,挑着挑着,陆禾才觉出他其实喜欢这棵树,只是这些年喜欢里夹着不敢动,连说一句想留下都像承认旧账没还。

“你想留就说想留。”她忽然道。

父亲愣住,答自己没说想砍。她看他一眼,说这两句不是一回事。

蔡师傅识趣,借口去车上拿东西,给两个人空了片刻。父亲低着头,过一阵才说,想留,夏天乘凉也好,自己种过许多树,如今院里就这一棵,看它有叶、有果,总比光秃秃一片砖舒服。

陆禾点头:“那咱们看看留得好不好。不行再讲。”

“你不笑我?”

“你搬椅子堵挖机,那个我会笑一辈子。”

他气得瞪她,她也笑,头几天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一点。蔡师傅回来,两个人都站到图旁,父亲开始认真问以后的清扫,陆禾把自己原来想要的晒衣位置划掉半块,重新画到西边。

定下来比原先贵一点,也不是全因为留树,前面已拆的部分改了,来回都要算。陆禾报数,父亲没像从前那样说你看着办,从屋里拿出自己的存折,说不能总叫她付,这院子他自己天天住,要分着出。

十四

父女为了修院的钱,又吵了一回。

原先陆禾准备拿两万八,父亲不知道这个数,只听她说自己攒了一些,便当她回家有个事做,嘴上嫌花,心里受着。如今陆禾把已付的、还要付的、后面改的列开,父亲看完,问她为什么不早说这么多。

“说了你就不修。”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修?”

她张嘴想反驳,忽然停住。自己先想他一定怎样,绕过他直接定,等他不配合,才骂他添堵,这几天在另一件事上教训他的那些话,原来并不只该他一个人听。

她把本子转向他,说那现在讲。最终连前面拆改、门口排水和后面的过道,谈妥总共三万零四百,不包括她给家里买的零碎用品。她愿意出原来准备的两万八,但父亲说自己出一万五,剩的一万五千四才由她出,没必要女儿把攒的全压回这个院。

陆禾担心他刚给完赵家,会一下手头紧。他脸红,说自己不是只有一万四千一,以前不还,不能装成穷到一千也没。她看着他,点头,问他留着日常和应急的还够不够,他自己把情况讲了,她听完才答应。

已经由她付出去的那一部分,父亲按他们新说的给她补齐,后面谁付哪次也说了。陆禾收到钱,没再悄悄转回,说孝顺不差这一点。他自己出了,反倒天天来院里看,蔡师傅问起,也不再总指女儿,说她知道。

不过他还是爱站在工人背后。

有回陆禾回家,看见父亲捏着一块砖,跟人说这个颜色深,留着放角落,旁边工人闷着没答。她把父亲叫过来,问这块原本是放哪儿,他答不知道,就是觉得深。工人这才说这一批有深有浅,原先说的就是这样,若块块都躲角落,院里只剩角落了。

陆禾笑出声,父亲脸上挂不住,想把砖放回去,手一滑差点砸脚。她接住,叫他先去搬自己那把躺椅,别把原本没意见的也挨个看出毛病。

他嘴里哼着走了,过半晌拿一壶水来,问几个人喝不喝,没再指砖。陆禾看着,想提醒他杯子在哪,忽然又停,让他自己找。

下午父亲果然把壶和杯子都收了,没把招呼人的最后一截丢给她。她坐在门口打工作电话,他远远用手比一下,问要不要水,她点头,他给放到一旁,不等她挂电话说谢谢。

十五

院子还没修完,郑桂兰提出见几个人。

都是原来听过陆长根那些话的,有的在桥头,有的在小卖部,还有一位亲戚,逢赵家就爱念老赵当年急。他们两家已经把钱怎么结谈明白,旧话也得让人知道,不然一笔转账静悄悄,外头那套故事照旧满村走。

陆长根答应,想就在自己家,陆禾看施工还没停,便先问郑桂兰愿不愿意换到村里的活动室,平时下午有人去下棋,那段不占别人用。郑桂兰答可以,但别贴通知,也别给她弄成上台领钱。

他们事先跟管房间的人说过,借了一小会儿,来的人十来个,围桌坐。父亲特意没带烟糖,手里只有那几页双方认可的说明,写得很短,是他自己一句句说,陆禾帮他抄清楚,没添什么悔过的漂亮词。

开头他念了两句,卡住,把纸放下。

“我还是自己讲吧。”

他站着,讲当年各有一万三,给了八千四,还差四千六,为了家里急用让对方缓,缓完没有还。后面有人问,两家不是都散了,怎么还给?他答正因为散了,该给各家那个才更不该留在自己手里。

他又讲树,说自己原来承诺果也分,后来不把数讲明,送一筐便觉得够意思,对方一问就烦,叫人以为赵福泉没完没了。现在那段双方也谈过,旧欠和补偿合计一万四千一,都已经由他自己给,不是女儿替他出,不是赵家忽然来闹。

有人听到这里,摇头,说老赵要是在,何至于拖这么久。这句像刀,陆长根眼睛湿了一下,没躲,说人在时自己就该还,不能等人没了再装愿意。

屋里没人接。郑桂兰坐在旁边,手中纸巾揉成细条,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笑着原谅,等父亲讲完,才说数已结,她今天来听的是那句老赵没多拿。

陆长根看她,重新说了一遍。

后面方伯也开口,说自己从前听一边,替长根讲过不平,往后不会再传。另两个人点头,有人低头端水,没有当面认自己也说过。陆禾记住那些脸,没再挨个点名。来之前已商量,今天不能变成她替赵家审一圈人,也不能有人一句都过去了,就算没人需要负责。

临散,周婶拉住陆禾,问修院还差钱不差,愿不愿先借一点。陆禾愣了片刻才明白,对方仍把还旧账与花光家底连在一起。她答钱够,父亲出钱修院也已经说好,周婶哦了一声,松开手,脸上有一点讪。

十六

郑桂兰没有马上跟陆家来往如初。

陆长根有一天摘了院里早熟的几只梨,装进袋,出门走两步,又退回。他问陆禾,要不要送去给她桂兰姨。陆禾正在洗手,听见,甩掉水珠,说想送先问,别拿送过去没人好意思拒绝当已经和好。

他皱眉:“你现在动不动就问。”

“你也可以不问,看她收不收。”

父亲嘴动几下,真打了电话。郑桂兰那头先静,后来答这回不要,她家还有水果,后面也别年年固定送,真碰上再讲。父亲握着手机,答好,挂掉后把梨搁桌上,坐着不说话。

陆禾拿起一只,见表皮蹭破一点,问这个是不是掉下来的。他答自己摘碰的,别看不好看,里头没事。她洗了切开,推半只给他,父亲接过,咬了一口,酸得嘴角一歪,脱口说今年还早,别送,正好没送。

她笑起来,父亲也跟着笑一声。笑完,他说自己原来真以为,把钱一给,往后总能再像以前。陆禾吃着梨,没有立刻讲道理,等他自己又说,给钱是该给,别人愿不愿过来,不归他挑。

隔几天,赵雨生回来接母亲去外县住一阵。临走,他到陆家门口叫了父亲一声,没进院,只问前些天母亲落在活动室的灰色伞,是不是被他带回来了。父亲去找,果然在门后,自己那把也灰,拿混了。他把伞递过去,说抱歉,赵雨生点头,问修院快好了没有。

父亲答快,想请他进来坐,话只到嘴边,改成让路上慢点。赵雨生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母亲这趟出去想逛个公园,不是为躲谁,让陆禾别惦记她一人在家。

父亲答知道。等车远了,他给陆禾打电话,把这句一字不差讲来,声音比刚才亮。陆禾在站里听着,笑了笑,说那就好。

晚上她手机收到郑桂兰发的一张照片。老人站在一个大湖边,风把头发吹散,旁边赵雨生只露半个肩。照片底下写,出来了,挺好。

陆禾回说景好看。她没有把照片再发到父亲手机,父亲问起,就讲桂兰姨出去玩了,别的让他们自己以后愿意时慢慢讲。

十七

院子完工时,陆禾没顾上回去。

站里一位同事家中有事,她跟人换了周末的班,父亲发来照片,她蹲在仓门口看。拍得依旧歪,半截院子半截手指,但能看见新过道从树旁绕开,门前不再是原来那片低洼,树下留出的地方也没堆东西。

她给蔡师傅打电话问了两处,再让父亲照着现场慢慢看。剩下的钱按说好的付清,父亲自己把已经做完的项目对一遍,发现有一项前面改后没再用上,主动问清,蔡师傅翻单,答那笔本来就扣了,让他看下面。父亲看懂,连声说好,不再觉得自己问钱便像怀疑人。

陆禾听说以后笑,问他是不是怕别人觉得计较。他哼,说自家这回花钱还不能问。她答能,那以后别人问他也一样。父亲被堵得没话,过一阵才说你倒会找缝。

那天下了点雨,晚上父亲给她发短片,拿着手电从门口走进去,故意踩给她看。她叫他别一手手机一手手电折腾,拍完收起来,别为了证明院子好,把自己再摔一回。他回了一句知道,后面是一串按错的数字。

她盯着屏幕笑,转给站里跟自己熟的同事看,说这就是她爸的回话风格,懂不懂先叫你别管。同事也笑,问老人身体还行不行。她答还行,就是倔,眼里却热了一下。

过一周回家,她终于踩上那条新路。

父亲站门口,想领她看,走出两步又停,等她自己先看。陆禾把包放下,沿过道走一圈,推开后门,站在原来常积水的地方跺了跺,父亲抬眉,问怎么,查得比他还仔细。

她答花了钱,当然看。他笑,走到树下,把旧躺椅搬来,刚放到新过道上,又挪回旁边空处,不堵路。陆禾看见,故意问,这回挖机没来,怎么先搬椅子。

父亲瞪她:“没完了?”

她笑得站不稳,父亲嘴角也翘,最后拿扇子指她,让她先进屋,别站门口给人笑话。

屋里桌上放着一本新本,封面写院子。他没把旧账抄成一段悔恨,只记这次谁出、给谁、哪天修完,还有蔡师傅电话。旧的那些都在铁盒里,陆禾打开看一眼,两家的结算也留在里面,“已了”旁边多写了一行,标明这次真正付清的日子。

十八

梨熟得比人慢。

树下的旧习惯一时改不了。父亲每回摘到好看的,总先挑出来放小筐,放满才想起,赵家这一份已不需要他分。他看着筐,便喊隔壁小孩来拿,孩子吃得汁水顺手流,娘在门外叫别弄脏新地,他答地就是走的,脏了扫。

陆禾那周带回两个同事。原先说好去附近走走,路过家里吃顿饭,父亲前一天紧张,问她要不要买鸡。她说家常就行,别一大早忙到不敢坐下。他答知道,结果自己还是去买了鱼,弄到一半想起她有个同事不吃鱼,又打电话问。

陆禾在车上接,笑着说另有菜就行,不必一人一锅。他挂掉,觉得自家女儿如今见识大,什么都能轻描淡写,回头把菜切了,还是多做一盘。

几个人到院里,先看见梨树。一个同事问这么好看的树怎么没做成休闲院,网上很流行,能坐着拍照喝茶。父亲没听懂,陆禾笑,说家里有人住,不是等着给别人拍的。

同事点头,也笑,说自己嘴快。吃饭时大家讲配货站里的糗事,有人把两家同音的店写颠倒,绕了半天才发现,两辆车的司机隔电话同时骂。父亲听得眉飞色舞,插一句自己以前卖果也有,先说对方地址不清,陆禾在桌底轻踢他一下。

他愣,随即想起自己也有错,改口:“也怪我,光听前头不听后头,跑得越快越白跑。”

饭后同事们去村后的小路走,陆禾留着帮收桌,父亲说她跟着去,碗没多少。他把盘子端进屋,见她真转身拿包,又喊一句,下午回来要不要吃梨。

她答要,别先切,自己回来切。父亲点头,重新坐回树下,手里蒲扇轻轻扇。院里还是有叶落,不是修完便再不脏,可叶落在平整的地上,扫起来比从前容易。他看了一阵,把扫帚拿来,自己慢慢扫到一起。

十九

郑桂兰从外县回来,是九月一个傍晚。

陆禾正好在家,路过小卖部,看见老人坐在门外跟人讲湖边的船,说本来不敢坐,后来儿子先坐进去,自己心一横也上去了,飘得挺稳,没想象中晃。周婶听得认真,问花多少钱,郑桂兰报了价,又说自己买的,不是儿子请的。

陆禾听到,站在旁边笑。郑桂兰见她,招手让坐,问院里修得怎样。她答好了,有空过去看,不急。老人点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继续讲自己在外头吃的一种饼,太甜,第一口好吃,第二口便后悔买那么大。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是松的,没人用一句早该想开把她的出游又绕回旧账。陆禾坐一会儿起身,说父亲还等自己买醋,郑桂兰一拍袋子,答自己也买了,差点讲忘。

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到岔路,郑桂兰忽然停下,问树今年结得怎样。陆禾答有一些,父亲分给邻居,也自己吃,没再专门往她家送。

老人嗯了一声。过一会儿,她说前几天雨生问,要不要把老赵留下的那些纸全扔了,她说不扔,收着,但不会每年再拿出来问一次,自己这回算能睡个踏实觉。

陆禾听着,手里的醋瓶轻轻碰腿,没替父亲说总算放心。她只答那就好,后面又问雨生送货忙不忙。郑桂兰说忙,叫她有空去外县,车站附近有家小店是儿子朋友的,做的东西比那甜饼好吃。

回家后,父亲问她怎么买醋买出半天。她讲在外头遇到桂兰姨,聊了几句。父亲抬头,问她说什么。陆禾先说了坐船,又说了甜饼,父亲听得笑,最后忍不住问,提账没。

“说收好了,往后不再每年问。”

父亲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到桌上,静了一会儿,说那挺好。他没再问对方是不是不气了,转身去把锅里热的菜端出,陆禾跟着拿筷子,两个人坐下吃。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往年该给赵家的果,母亲也催过,自己总嫌烦。陆禾看着他,答她知道,旧台历上写着呢。他点头,眼睛红,低头扒一口饭,没再往下讲。

那晚她洗完碗出来,看见父亲坐在母亲照片前,照片已经从铁盒拿出,擦干净放好。他身旁没人,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太小,陆禾没听见,便也没走过去问。

十九·后

有一回赶集,陆禾才知道,活动室那天并不是把话讲完就算结束。

她陪父亲买过冬用的东西,在卖鞋摊前碰见一位远房伯父。老人腿脚好,自己骑车来,见父女便问新院子修完没,寒暄两句,又把话引到赵家,说听说长根给了人家一大笔,老了老了,想花钱买清静。

陆禾正拿着父亲试下的旧鞋,胸口一下堵住。她还没张嘴,父亲已经把刚穿进一半的新鞋脱掉,站起,说是自己欠,不是买清静。伯父摆手,说知道,都知道,可大家处几十年,谁会不知道他肯吃苦,老赵那脾气也确实——

“脾气大不是我欠钱不还的缘故。”父亲截住。

鞋摊老板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鞋盒,不知该不该继续问大小。伯父脸色沉,说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又不是替谁作证,何必这么认真。陆长根把旧鞋穿回去,坐在矮凳上,声音反而低下来,说原来自己也是这么随口一句,让人家被讲好多年,现在只要听见,就得改。

伯父看了他一阵,推着车走了,连原来说好一同去看的种子摊也不提。父亲坐着没动,鞋摊老板咳一声,问新鞋小不小,他才回神,说小半点,再拿一双。陆禾把鞋盒递还,站在一旁,没替伯父圆场,也没有故意夸父亲做得对,让摊前每个人都听。

买完鞋,他们去车边放东西。父亲把袋子塞进后备厢,动作有点重,转身坐上车,过半天说这伯父以前帮家里挑过梁,自己记着情,刚才那样顶,心里不是滋味。

陆禾靠着车门,说记着帮过忙,跟听见他说错一句要改,并不冲突。父亲低头看手,指缝里还有试鞋时蹭的灰。他说自己原来最怕这一刻,怕认完欠账,连从前那些对自己好的人都不高兴,觉得白替他撑腰了。

“那你想别人再替你撑一回?”她问。

他摇头,摇得很慢。街口有人叫卖红薯,声音拖得长,车窗外又一群人过去。他把车门关好,说走吧,回家。

陆禾系好安全带,车刚开出车位,父亲又说还要买盐。她气笑,说刚才问三遍还有没有,他都答没了。他耳朵红,拿出自己写的小条看,盐果然排在最后,刚才叫那一番话弄得忘了。

她把车停到不挡人的地方,让他自己去买,自己在车上等。父亲下去,走得不快,背在人群里一会儿就被遮住。十分钟后,他拎着盐和一小袋红薯回来,放她手边,说这家没拿甜话哄,真熟了,她尝尝。

陆禾掰开,热气冒出来,烫得左右倒手。父亲从袋里又挑一只,坐在旁边吹,眉头终于松开。两个人吃完,把皮收好,车里有一点焦甜的味。他看见伯父骑车从前面经过,想伸手叫,抬到半空又停住,最后摇下窗,仍叫了一声伯。

对方回头,愣一瞬,点点头,骑远了。他没再追着解释,关好窗,把盐放进带回家的袋里,提醒她前面路口别拐错。

二十

入冬前,树叶落尽,院子一下显得敞。

陆禾回家拿留在柜里的厚外套,看见父亲与赵雨生站在门口,两个人各拎半边一个旧木架。架子是前些年借到赵家的,如今要搬地方,雨生把它送回,父亲想说放院角,试了一下挡路,便又往屋檐下挪。

陆禾走过去想搭手,赵雨生说不重,她就让开。木架搁稳,父亲拿手拍灰,邀请他喝口水。赵雨生看表,说今天不喝,车上还有东西,改天再来。父亲答行,没执意追着把人拽进门。

车开走,陆禾问这架子原来还借着呢?父亲点头,答借时都好,后来闹起来,人家没扔,也没说拿架子抵钱,一直收着。他伸手摸一处磨平的棱角,没再补一句赵家其实厚道。

午饭前,陆禾接到站里的电话,原先定的调班有了变化,问她能不能今晚提早回去。她正要一口答应,父亲从门口看过来,听见只剩两个小时,先问她吃过饭再走来不来得及。她看表,说来得及,挂完才告诉同事自己最早什么时候能到。父亲去盛饭,没有趁这几句又埋怨她工作总忙。吃完她把两件厚外套装进包,发现一件袖口开线,便拿出来想留到下次。父亲接过,说给他,明天去集上找人缝,一件能穿的别让她扔了。她本想说自己带回县里也能缝,看他已经仔细翻到开口处,便笑着留下,让他缝好了先挂着,自己下回取。

午后父亲翻院子那本,找蔡师傅电话,想问门口一个地方要不要回来看。陆禾瞥到他的纸,又见铁盒还搁在柜边,盖没盖好,便提醒一声,别受潮。他应,过去把该收的收回,把盒放稳。

陆禾准备走时,父亲在树下收躺椅。她叫他别收,冬日有太阳,留着坐也行。他答晚上露水重,要进屋,明天再搬。说完把椅子一折,胳膊夹住,另一手拿蒲扇,姿势仍像开头拦挖机那天,倔得很。

她笑着举起手机,说拍张照。父亲赶紧把扇子放下,抻衬衫,站到树旁。陆禾叫他别摆,刚才那样就行,他不听,硬站得笔直,嘴角又想笑又抿着,最后拍出一张一本正经的老头。

她把照片给他看,他挑剔眼睛没睁够,要求重拍。陆禾叹气,说他可真难伺候,又举起手机。这一回风从空院里过,父亲没站稳,手掌撑住树干,忍不住先笑了。

陆禾按下快门,把那一下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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