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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5:24

一

邵月的名字,被一条红线划掉了。

那张纸贴在祠堂门口,纸角让风吹得卷起来。别人的名字后头都有钱数,五百、八百、一千,只有她那一行写着“退回”,红线穿过月字,像一根搁错地方的针。

她站近一点看,旁边收钱的邵德成已经把一个信封推到桌沿。

“你哥交过了。”他说。

“我哥是我哥。”

“知道。可你这笔不好收,收了后面不好记。”

邵月没去碰信封,问怎么不好记。邵德成低头数另一沓钱,拇指沾一下海绵,答她嫁出去了,祠堂修缮按各房各户,不是每个回来的都能单列。她三十九岁,离婚四年,在镇上上班,女儿跟着她,户口的事和家里的事不是一个人用毛笔写一句便能概括。他却只用三个字,把她这几年挤到桌子另一边。

她正想说话,哥哥邵绍平从里面出来,先拉她胳膊,说回去讲。她没动。他压低声音,提醒今天那么多人,别让人看笑话。

祠堂里新换的灯很亮,门边还有未扫掉的木屑。邵月看哥哥那双沾灰的鞋,忽然想起父亲去年还坐在这里,跟人说小女儿过年回来,带的鞋底软。父亲去年九月去世,她赶回来守了几天,之后接着去上班。如今半年过去,她连给这座祠堂掏八百块钱,都得先弄明白自己站哪里。

“我不收你这个钱,你省下来还不高兴?”邵德成笑了一声。

“你在纸上写退回,让人以为我来求个什么。”

他手停住,旁边有人劝她别较真。邵月把那张写自己名字的纸揭下来一角,没真撕,最后松手,收起信封,朝哥哥说:“那就回去讲。房子的事也一起。”

邵绍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那房子离祠堂只隔两条巷,父亲留的四间屋,一个院子。父亲死后,哥哥把其中三间租给了堂弟放货,第四间还堆着父亲的床和柜子。租钱他收,钥匙他拿,连打电话告诉妹妹一声都没有。

邵月这次回来,原是为父亲那只旧柜子。女儿小满说外公答应送她的算盘还在里面,学校社团正好要用,她便趁周日回一趟。等走到门前,看见门上换了一把锁,才从邻居嘴里知道,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哥哥一路走在前面,快到院门时才停,问她是不是专门挑今天来。

邵月从包里拿出那只装八百块的信封,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知道今天收钱。”她说,“更不知道今天才能听说我家没我的门钥匙。”

二

院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股纸箱味。

邵月站在门槛上,记得父亲从前把一把竹椅搁在左边,午后太阳斜过来,正好晒到膝盖。如今那里摞着装餐具的箱子,塑料绳拖在地上,靠墙的水缸被推到角落,缸口盖着一块破板。

堂弟邵勇在里头理货,看见她,先叫月姐,又看她身后的哥哥,脸上神情变了一下。

“我来拿个算盘。”她说。

邵勇立刻让路,说在最里间,没动。邵绍平跟着进去,拉开旧柜门,先找了半天,后来从抽屉底下摸出来,算盘的布套还在,绳结打得紧。

邵月接过,没立刻往包里放。柜子里父亲那件蓝外套还挂着,胸口小袋鼓出一点,她伸手摸到一只打火机,没油了,火轮一拨,干干响两下。

她将东西放回,转身问哥哥,什么时候租的。

“去年十二月。”

“一个月多少?”

邵勇在门口站着,想走又没走。哥哥说一千二,都是自家人,放点货,还能替屋里通通风。她听见自家人三个字,指尖在算盘边上压了一下,问租金收了几个月。

“十二月到这个月,四个月。”

“那就是四千八。”

邵绍平说嗯,随即皱眉:“你别一来就算。我又没把房卖了。”

她没提高声音,说自己不是刚来就算,是来了才知道。去年父亲走后,哥哥说先把屋锁好,等大家缓一缓,父亲的东西再慢慢收。她信了,也没催,谁知等来的不是一起收拾,是另一把锁。

邵勇搓着手,说要是姐不同意,他可以先搬。邵月看他那堆货,答这事先不用他做决定,自己要跟哥哥说清。她不想让堂弟一见她便像见了来赶人的,更不想因为怕人这么看,就装作自己不该问。

回到哥哥家,嫂子何晓正在择菜,听见门响,先叫她吃饭。邵月说不了,镇上还得回,嫂子看她脸,手里的菜放下,问是不是算盘没找着。

“找着了。”她说,“房子也找着了,租钱没找着。”

邵绍平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茶溅出来。

“这话什么意思?我吞了你的钱?”

“我问你收租,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准备怎么办?”

哥哥没答,去拿抹布,擦桌上那点水,擦了又擦。嫂子在旁边站着,过一会儿说,钱还没花,就是先收着。邵月抬头看她,她没看丈夫,接着道,前两个月她也问过要不要同妹妹说,丈夫说自己会讲。

邵绍平的脸红了,说让她先去做饭。

何晓没走:“做饭可以,别一会儿又说我什么都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电视响得特别清楚,播的是一个女主持人的笑声。邵月忽然觉得疲惫,自己回来还没坐热,就已经让嫂子也站到这张桌子旁边。

她把算盘放进包,说今天先不吵,房子的证件在哪里,她想看一看。哥哥说父亲留下的东西都在他这儿,问她看了能怎样。

“能知道那究竟是爸妈的屋,还是你一个人的屋。”

三

邵月回镇上的车坐了四十多分钟。

她坐在靠窗一边,包里算盘硌着腿,手机上是小满发来的消息,问妈妈找着没有。她拍一张布套,回找着了。小满紧跟着发一个欢呼的表情,问外婆那只铁皮盒在不在。她答今天没看,晚些再去。

十六岁的孩子不知道大人回来这一趟,还能把一扇熟悉的门走成别人的。邵月也不想当晚就给她讲,只说先别等着看算盘,自己到家还有些时间。

她在镇上米面店做了三年多,前头收货、后头理仓,哪边忙就去哪边。老板娘喜欢她眼快,少了两袋东西不用翻半天就能看出,熟客来问,她也记得谁家上次换过什么。工资不算高,却比离婚那年一天换三个念头强。

那年她三十五,从外面回来,女儿十二。她先租一间小屋,父亲劝她搬回家,能省租钱,她没肯。不是父亲不好,是女儿要上学,自己工作还没定,搬回村里,每天来回都得求人,谁问一句怎么不回男人那里,她也得答。她宁愿多花一点,让孩子放学能有一张不用跟谁解释的桌子。

父亲后来常坐车来,提点自家种的菜,进门先看水龙头漏不漏,再问小满有没有想吃的。她知道父亲心疼,又不肯承认,每回只说自己顺路,镇上买东西便宜。如今那条所谓顺路,再没人走了。

回到租屋,小满先接包,把算盘拿出来,摸到边框一处磨亮,说外公以前总用这边敲她手背,叫她别乱拨。邵月听着,眼睛热,转身洗手,水开着,好一会儿没关。

女儿走到门口,问是不是今天回去碰见不高兴的事。

她本想答没事,看到孩子抱着算盘,最后只说,舅舅把房子租出去了,没先跟她讲,自己心里不舒服,后面还要问。

“那你问呀。”小满说。

孩子答得容易,邵月却笑不出来。她问了,哥哥已经觉得她伸手分家;还没问更远,族叔便把她八百块钱退到桌子上。那地方人人认得她小时候,知道她哪年嫁人,哪年离婚,唯独不肯轻易记住她如今也是能站着说一句要看的大人。

小满看她没声,把算盘放回桌上,说那件蓝外套不要扔,外公穿过。邵月答不扔,讲完才想起,自己连那件外套往后还挂不挂在那里,都没有同哥哥说过。

那晚她给哥哥发消息,说下周休息再回,需要看看证件,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和里面东西,一起坐下谈。哥哥隔了很久回一句,别听外头的人撺掇。

她盯着那句话,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回:“是我自己要问。”

四

第二回去,院子里多了四个人。

邵德成坐在父亲原来那把竹椅上,旁边是两个比他年长的本家人,另一位邵月叫姑婆,却隔了好几层。哥哥给她搬一张塑料凳,搁在门边,谁都没问她吃没吃午饭,像她是被叫来听一场已经开了头的会。

邵月没有坐,先问哥哥,证件呢。

邵德成替他答:“你先坐,都是为你好。你哥说你想看家底,大家怕你们兄妹弄生分,帮着劝一劝。”

“我只约了我哥。”

“我们不能来?”

邵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答,来可以,房子是谁的,得看该看的东西,不是看谁坐得多。她话说得硬,自己心也跳得厉害,手指紧攥着包带,拇指那一处都白了。

姑婆先叹气,说姑娘出嫁,娘家对她好,逢年过节来走动,怎么还回头数瓦。邵月问哪年出嫁,就把她跟父母的一切都清了。对方立刻说不是那个意思,嫁妆当年也给过,她若觉得少,可以同哥哥讲,哥哥又不是没心的人。

她当年嫁妆里有一条被子、几样旧家具,父亲另外给了三千,后来她自己还回来,给母亲治病。可她不想将这些一样样抖出来,再靠证明自己没占过便宜,才配坐在父母屋里。

“嫁妆不是今天这件事。”她说,“照你们这样讲,我哥结婚的时候家里也花过,那又算不算?”

旁边一个老人听不下去,说兄弟和姑娘自古不同。

邵月点头,答他们讲的是习惯,自己今天想问的是房子。她说得慢,像怕声音一急,就能被人抓住只剩一个闹字。

哥哥站在一旁,始终没拿东西。邵月转头问他,今天叫这么多人来,是准备让他们替他答,还是他自己也只认自古不同。邵绍平脸发紧,说他没说不给,只是她一回来就这个态度,换谁都不好受。

“那要什么态度?”她问,“先给你端茶,才好问自己爹娘留下的屋?”

姑婆将凳子往后一挪,刺啦一声,说她在外头几年,说话都不认人了。邵月心一沉,突然明白今天无论怎样讲,都能绕回她太硬、太计较、不像以前。她小时候给这些人添过茶,喊过叔,笑过,原来那些好记性如今都能拿出来,叫她别再张嘴。

她没继续吵,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原先记了要问的几件,放到哥哥眼前:房屋的材料、出租的约定、收来的租钱、父亲留下的生活用品。她说愿意同他好好谈,但不是当着一院子人,听他们把自己送出去第二回。

邵德成冷笑,问她以为拿个本就能算清几十年的情。

邵月收回本,说情如果真只能用来叫她放手,那他先留着,今天她不领。

她走出去,身后没人叫。到巷口时,腿才有点软,扶着一户人家墙边站住。墙里有人开门,她立刻直起身,笑说等车,等人回去,才发现手心一片湿。

五

最先知道她回去吵了一架的,是米面店的老板娘。

不是邵月说的。一个常来批货的村里人,结账时顺嘴提,说月姐这阵子要发财,回去分老宅,连祠堂都闹上了。老板娘正打单,抬头看他,问分什么跟进货有关系么,他笑,说闲聊。

邵月在后头搬东西,听得清,过来把手里的单据递过去,说自己没有去祠堂分房,是去交钱,交完才知道家门换了锁。那人摆手,说差不多,反正大家都在说,她现在可厉害。

“厉害也不抵你上个月欠的那两百六。”老板娘将单推过去,“先结这个。”

那人脸上笑淡下去,掏出手机。邵月站旁边,没觉得多解气,等客人走了,才对老板娘道谢。对方说谢什么,自己的货钱,又不是替她出头,接着问她要不要休息一天,别上午理货都错了两回。

她这才发现自己把两家客人的袋数记反了,赶紧去改。老板娘没让她拿家里的烦当借口,她也没想,自己坐到柜台边,把该核的重新看一遍,越看越觉得难堪。村里那些话已经追到上班的地方,自己若再做错,旁人便真能说她整天只想着抢房。

中午她吃得慢,老板娘端碗过来,问是不是还在怕别人说。

她摇头,又点头,说在外头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谁知一句发财,还是能气得发抖。老板娘听完,没教她别在意,只说要真回去谈,找个知道事情的人问问,别只同一院子认熟人不认材料的人磨。

邵月此前也想过,又总觉得一旦走到问律师那一步,兄妹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她用筷子拨着饭,最后说,自己连父亲材料在哪里都看不全,去问能问什么。

“先问缺什么。”老板娘答,“你买袋米还知道先问分量,怎么换成自己的事,问一句都嫌重。”

她那天下班后,第一次真正去预约了咨询。没有叫小满陪,也没在家族群里宣告。她把父母什么时候离世、家里哪些人、房子怎么来的,按自己知道的讲,不知道的没有硬编。对方听完,问了不少她从来没留意过的细节,没因为她说我是女儿,便立即拍胸口保证多少,反而叫她把能找到的旧材料先拿来,涉及其他人的也得一起弄明白。

她出来时天已经黑,包里还是那个本,只添了几行自己看得懂的字。她站在路边给哥哥打电话,说自己今天问过,后面要把房子的来历和父母留下的东西弄清,想先同他一起做,别再拿出嫁堵她。

邵绍平沉默半天,问她是不是已经找人准备告他。

“我先问了。”

“问都问了,还给我打什么电话?”

邵月望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父亲从前也爱这么说,遇着不同意的,先讲你都决定了,还问什么。她吸口气,答因为他是哥哥,这些事情两人一起弄,总比自己一头跑强。若他不肯,她也会接着走。

哥哥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走了几步才发现走错站台,又折回来。那一晚没有人来安慰她挺勇敢,小满在家煮好的饭有点硬,她吃着,没说自己今天几次差一点就想算了。

六

何晓是在店门口等她的。

嫂子四十一,在县里一家食堂做早班,脸总让热气蒸得红。这天她下班没直接回村,手里拎个旧文件袋,站在米袋边,看见邵月出来,先问附近有没有能坐的地方。

两人到街边喝豆浆,嫂子把袋递过来,说是复印的,原来的仍在家,自己怕她来回问总见不到,先把知道的带一点。

邵月没立刻接:“我哥知道?”

“知道。我今早同他讲,你要的不是他的工资卡,没什么不能看。他没说话。”

袋里有些房屋的旧材料,还有父亲以前记租过小块地方的本。邵月一页页看,许多印章和年份她都不懂,只认得父亲写的月字,勾总是拖得长。她说谢谢,嫂子摆手,说别先谢,东西是不是全,自己也不知道,等她找人看过再说。

邵月点头。何晓捧着杯子,过了一阵才低声说,绍平现在不是只舍不得钱。他这些年在村里,修屋、跑父母事情,谁有事都叫大儿子,叫久了,他自己也觉得房子由他管就该一直由他管。妹妹一问,像把他这么多年站的位置挪掉。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问?”邵月抬头。

嫂子看她一眼,说该,不然自己不会来。只是她也有话,这几年父亲生病,绍平确实跑得多,不能因为他现在做错,以前便都不算。

邵月嘴唇发紧,听完点头,说自己没说过不算。母亲那几年,她也出过钱,父亲后来住过两次院,她赶回来陪过,没谁从头到尾是局外人。哥哥愿意把垫过的、支过的拿出来讲,她肯听,自己那部分也能拿出来,不会光讲一句一人一半,其他都不认。

何晓松口气,说这话她回去传,但传完就不夹在中间讲三遍。夫妻之间,她也有自己的难,不可能让她每回问妹妹,再把丈夫的脸色带出来。

邵月嗯一声,伸手把文件袋收好。嫂子又讲,邵勇这几天怕她回来赶,正在另找地方,问能不能先给句准话。邵月说自己没要他立刻搬,但后面房子怎么用,不能只同哥哥一个人讲。他若愿意,月底三个人坐下,先把租的事说清。

走的时候,何晓从袋底摸出一个小铁盒,笑,说小满惦记的那个,里头早没饼干,只有几颗旧纽扣。邵月接过,手里凉凉的,忽然红眼,问嫂子是不是从最下层找的。

“你妈以前就放那里。”何晓说,“我也记得。”

两个人站在街边,一时都没走。后来嫂子拍她一下,说车要来了,自己还得去接女儿,转身快走几步。邵月看着她,明白这个家里并非每个人都跟自己站同一边,可也并非只能照着邵德成的说法,各归一处。

七

第一回真正坐下来,选在镇上一间小屋。

是有人帮着安排的调解,哥哥来了,邵德成也想来,邵月先说,他不是房子牵涉的人,别让他一开口,兄妹又只能在旁边点头。最后屋里留下兄妹和需要在场的人,嫂子没进,坐在外头等。

邵绍平带了原来的材料,也带一个记钱的本。他打开先报父亲最后那次住院自己垫了多少,哪笔后来报回,丧事还垫了什么。邵月听着,没有打断,到他翻完,才问那次自己转过去的七千,是记在哪页。

哥哥愣一下,往前翻,说当时没及时记。她找出转账给他看,他看了,脸有点窘,说记漏了。屋里没人趁这一点就判他从头在骗,她也没有。后来又有一笔,哥哥说的是先付的数,嫂子在外头听见叫,进来提醒,回来那笔里有两样已退,他才重新改。

邵月自己也记错了一项,把父亲还活着时借她、后来已经还回的两千混进来。等对上记录,她收回,没说自己为家花的总比这个多,少一笔又怎样。

这些零碎讲了很久,谁脸上都不好看。到最后,两人确认过去确有各自出的,父亲最后那段应由他们分担的、已经两头结过,不再拿来同房子含糊抵。她把这句话讲清,是怕下一回再回到一个我照顾得多、你嫁出去了的圈。

房子的材料也一一看了。她后来又带着材料去问,经过进一步核实,两人对父母留下这处房屋都有相应份额,这一点并没有谁因为出嫁便自然消失。至于最后怎样分、有没有别的争议,不能凭某个叔伯在院里说一句便定。

邵绍平听见这些,最初没反驳,等问到愿不愿意一起把后面处理完,他又说,不可能把屋切开一半,往后村里怎么看。

邵月看着他:“你说不能切,那可以谈怎么用。我没提着锯子回来。”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哥哥却没笑,说她讲话总这么冲。她将杯子放下,答那就不冲,自己想听他的想法,是买她那部分,是一起租,还是找别的两人都同意的办法。他不能既不认她,又要她体谅房子不好分。

哥哥低头,不说话。后来才挤出一句,可以给她五千,当父亲给她留的一点念想,屋子别提了。

邵月手一下凉了,旁边的人也停住。她问哥哥,这五千到底是心意还是叫她把该有的都放掉。他说钱拿了,就别再闹,往后还是一家人。

她坐着,过好一会儿才站起,说那今天谈不到一起。别人劝她先坐,她又坐下,将已经讲清的部分确认完,不让这半天全因最后一句白费。哥哥收东西时用力很大,文件袋拉链拉了两回没合上。

出来,何晓见他脸色,没问成没成,先把丈夫手里的袋子接过去,自己慢慢拉好。邵月站一边,看见嫂子手背一块红,是工作时烫的,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最终只说,晓姐,路上慢一点。

八

回村的路,后来真变窄了。

不是地上少了一块,是她从巷口走过,原先喊她进去坐的人,开始只远远点头。邵德成媳妇见了她,手里洗的菜提起来,转身进门,说灶上还烧着。她知道有些人真在忙,也知道有些忙只在看见她时才来。

一次去看姑姑邵玉兰,门开了,姑姑先往外头望,才让她进。姑父在屋里看电视,没起身,问她如今官司打到哪儿,她答还没有结果,对方哼一声,说一家人总有一天要坐一张桌,何必走那条路。

邵月提着一袋水果,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姑姑接过去,把她拉到厨房,低声说别理,最近他同德成走得近,嘴里就那些话。她笑一下,说自己听惯了,可笑到一半,脸上僵住,终究没撑住那个惯字。

姑姑关小水,说小时候她奶奶留下过一对耳环,原来说给自己,后来大哥说给儿媳戴合适,她也没再要。说完又觉得不该提,摇头,说一对耳环算什么,房子这么大,想法难免多。

“你后来真不在意?”邵月问。

姑姑看她一眼,没有马上答,过一会儿说,几十年了,今天还能顺口讲出来,她自己猜。

两人站在水池旁,谁都笑不出来。姑姑没拿自己的事劝她也忍,说只能帮到哪儿是哪儿,若往后有人问她小时候的事,她知道的会讲。至于到祠堂门口站着同人吵,她做不来,别等着自己那么勇。

邵月点头,说不用,自己不是来叫她替自己吵。姑姑忽然抬手,摸一下她脸,低声说,都说她这回回来厉害,脸却瘦了。

离开时,姑父仍没起身,电视里一个人正拍桌,声音大得盖过告别。姑姑送到巷口,从口袋掏出一袋热栗子,说刚才隔壁卖的,回去给小满。邵月接在手里,热气透过塑料袋,手掌慢慢暖起来。

她回头看一眼,姑姑站在那里,没朝自己挥手,只用嘴型说走吧。巷子另一头有人过来,姑姑就转身回了家。

九

邵勇后来在米面店门口等过她一回。

他没买货,推着电动车,车上绑了一摞纸箱。等店里客人少了,才把她叫到门外,说自己的房租不想夹在兄妹之间,四月开始要给谁,能不能先告诉他。

邵月先问原先怎么讲的,堂弟从手机里找出同哥哥的聊天,租到年底,按月付,屋子主要放餐具和包装,没说谁都能随时叫他搬。她看完,告诉他自己知道了,后面兄妹的事没定,不会今天叫他搬、明天又叫他留下。

“可平哥昨天说,姐想收钱,让我别理。”邵勇声音压低。

她望着堂弟,胸口那股火一下上来,想说那你别理,别拿着两头的话来找她。可他确实是按原先约好的付租,不欠谁,凭什么替她同哥哥的争执再挨一句。

她把那口气压下,说这句话她会同哥哥讲,让他别跟堂弟说相反的。租的事后面要重新说清,有变化一定三个人都知道,不会让他付了一回又来找他讨一回。

邵勇点头,说自己也不是非赖着老屋,是货多,临时搬没处放。说完他有些尴尬,提起祠堂那天,答自己没在场,后面听见的话,觉得不像月姐能讲的,但也没敢站出来争。

“哪些不像?”她问。

堂弟迟疑,说有人讲她要将老屋拆了卖地,还说从前父亲给哥哥修房,她回来要全追回。邵月站着,手里那支笔几乎让她折断。她从来没讲过,更没找过什么拆屋的人,一句想看材料绕过几张嘴,已经能变成她拿着工具来挖祖根。

邵勇看她脸,忙说自己没信。她点头,答谢谢他告诉,但以后听到,至少说一声她没这样讲,不用把自己说得像替谁冒大险。

堂弟挠头,答好,骑车走了。邵月回店里,手抖得打单按错一个数字。她停下来,给哥哥打电话,那头接通,她直接问那句拆房是谁说的。

邵绍平最初说不知道,后来又说别人要讲,自己能堵住嘴么。她问他听见时有没有纠正,他沉默,过一阵答这种事越解释越乱。

“可乱的不是你的名字。”她说。

电话那头不出声,她也没再等一个道歉,只告诉他,自己接下来会走正式的途径,让有权处理的人看材料、听双方,不再每周回去听一轮谁怎么想。哥哥这回很急,叫她想清后果,别把关系弄到以后都没法走。

邵月站在店后门,前面老板娘在叫一袋东西找不到。她回一句马上来,朝电话里说:“我在想后果。你也该想,不是只叫我想。”

那晚她回家,小满在桌边做作业,算盘摆在旁边。她原先想把官司这两个字藏好,却在女儿问今天是不是又不顺时,讲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许女儿替她去群里回话,不让她拿同学家发生的事来证明谁更坏,只叫她知道,妈妈要花一些时间,也可能一阵子心情不好。

小满听完,很久才问,舅舅以后还来不来吃饭。邵月鼻子一酸,说她不知道,自己也想知道。孩子点头,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算盘珠响得很轻。

十

真正把事情交出去,邵月反而睡得更差。

白天还能忙,夜里躺着,那院子里每个人说过的句子,一句接一句回来。她想起哥哥小时候背她过水,母亲生病那年两人轮流往家赶,想起自己离婚搬东西,哥哥开着借来的车,从早忙到黑,最后一句钱都没要。

这些都是真的。如今他拿着父亲那把钥匙不肯松,也是真的。她最难受的地方,就在两边都抹不掉,不能痛快地把他想成一个从小就坏的人,恨起来便什么都容易。

有一次她凌晨起来,在手机里翻出四年前那张搬家的照片。小满坐在纸箱旁,头发乱,哥哥蹲着拧一张凳子的脚,嫂子在后面扶柜门。她看得眼泪掉下来,差一点给哥哥打电话,说算了,自己以后再不回去问。

电话拨出的界面还没按下,她听见小满房里翻书的响,走过去,发现孩子也没睡,试卷摊在桌上,一道题算到一半。

“怎么这么晚?”她问。

小满说白天困,回来补了一觉,后面做不完。她站在门口,知道自己前几天忙得连女儿哪时睡也没问,却又庆幸孩子没为自己的那份纠结等着,仍有她自己的错题、困觉和明天。

她倒一杯水放到桌边,叫小满再做一会儿就睡,别为了剩一道把明早也熬坏。孩子答嗯,又抬头问妈妈怎么也没睡。她说想事情,小满看她手机亮着,问是不是又想同舅舅讲。

“还没。”

孩子咬一下笔,说若妈妈真的不想要,可以不要,但不要总问自己是不是让舅舅不高兴了。说完又忙补,自己不是懂这些,就是看妈妈天天拿手机起来又放下,替她累。

邵月坐到床边,笑了一下,眼里还湿。她说知道,女儿说完就回去做题,不再扮演一个比她还通透的大人。那晚邵月最后没有打电话,把那张旧照片另存好,手机扣下,回屋躺着,终于睡了三个多小时。

事情并没因为她睡着便进得更快。后来几个月,她按通知去该去的地方,补该补的材料,听哥哥那边提出的说法,自己知道的就讲,不知道的让人继续核实。她没有把屋里每一件东西都拍成证据,也没有天天把进展发到网上,请陌生人替她骂全村。

邵德成打过电话,问她还真准备把祖宗的脸丢出去。她听完,问他房子的材料看过没有,他说用不着。她答那他们谈的不是一件事,挂断前仍叫了一声德成叔,之后将手机放到工作柜里,接着搬自己的货。

十一

何晓第二回找她,是为丈夫不肯带女儿回娘家的事。

那天正好孩子放假,嫂子在电话里声音很低,说绍平同她吵,嫌她将家里材料给妹妹看,觉得她站错了边。她女儿邵盈十七,听见,回了一句妈妈没偷东西,父亲便更气,连原先说好去外婆家的车也不开了。

邵月听着,心里发沉,问要不要自己去接。何晓说不用,自己已经带孩子坐车过来了,只是想同她说,以后需要什么,直接同绍平和办事的人讲,别再从她这儿找。

邵月立刻答好,又说对不起。嫂子停了停,说不用全往她自己身上放,是丈夫同自己讲错的话,她会同丈夫说,姐妹俩的事、夫妻的事,不全是一根绳。

邵月靠在米袋边,半天没答。何晓又说,今天不是来宣布同她断,是先讲自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话讲完,电话那边传来邵盈叫妈妈,说车要走,嫂子匆匆挂了。

那一天邵月做什么都慢。她知道自己没有逼嫂子,可事情仍落到嫂子和孩子头上。下班后,她给邵绍平发了一条长消息,写到一半,看见满屏都是你不能、你凭什么,最终删掉,改成约他出来一回,别在村里,不带任何叔伯。

哥哥没回。第二天回一个地址,是镇上修车铺旁边的小卖部。她过去,他坐在门外,手里拿个空纸杯,先说只能待半小时。

“那我就讲半小时。”她坐下。

他没看她,说家里原来都好好的,她回来便全乱。邵月将包放到脚边,问他原来好好的,是谁好。他皱眉,她接着说,原来她没看见换锁,他没听见有人问,当然可以过。可房子从父母手里留下,并没有因为他比她早拿到钥匙,就只剩他能决定。

邵绍平将杯口抠出一道,说他这些年在村里照应家,谁到事上都先找他,哪一样不费力。她点头,答是,所以父亲还在时她从没说他不辛苦,那些花费也坐着说过。若他觉得今天仍有没讲完的,可以拿出来,不要每回都在一句辛苦后面藏一个她不该有。

他忽然抬头问:“你离婚回来,谁去帮你搬的?”

邵月脸一白,隔了很久才说是他。她记着那一天,照片也留着,昨天还看。可他真要用那车东西换她如今不问,她可以还他车钱、还他一天工,不能把搬过一次家,算成自己从此没门了。

邵绍平的脸也白,说她把人讲得太绝情。她笑了一下,笑不出来,答自己也不愿这么讲,是他先把那天拿来堵在这里。

半小时早过去,他没有走。小卖部老板出来收一筐空瓶,看两人一眼,又进去了。哥哥过好一会儿,才说德成叔讲姑娘离婚回来争屋,村里从此都得照这例办,往后其他房的人也要骂他。

“那你就说我不肯让。”邵月答,“你已经说了,不差这一次。”

他看着她,像终于听见自己先前说过的那些话,也可以从妹妹嘴里原样回来。她站起,提起包,说别再拿嫂子出气,嫂子不欠他们谁一份保密的忠心。今天她来讲,是因为小满和邵盈以后还要做表姐妹,不想让大人把门都堵死。

哥哥没有应。她走到路口,回头看,他仍坐着,手里的杯子已经被抠散了一圈。

十二

邵月的小满,后来真被人问到那房子。

是一个同村同学,随口问她妈妈是不是回去跟舅舅争祖屋,问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小满回来没立刻讲,晚饭吃得少,等邵月收好桌,才问家里是不是必须很穷才能要。

邵月愣住:“谁说的?”

孩子低头,说有人讲她妈妈在外头过不下去,才回来闹,若还像以前那样有工作,就不会惦记这个。她听着,胃里一点点冷,忍了半天,还是骂了一句,骂完自己先停,怕女儿觉得讲出来只会叫她更生气。

她拉一张椅子,坐到小满面前,说无论穷还是不穷,这件事情都要看本来该是什么,不是拿工资多少换一个闭嘴。舅舅也有工作,有住处,他问父母留下的东西,没人先叫他证明过不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得证明。

小满听着,眼睛慢慢红,说自己当时没想到这样回,只说妈妈不是,后来人家还笑,便没再讲。

“没讲也行。”邵月说,“你不用天天替我站在教室里答这事。”

她没有立刻拿起手机找那位同学父母争,先同女儿问清当时怎样、后面有没有再发生。孩子说目前只这一回,若再来,自己会找老师讲,不想妈妈直接冲到学校,让全班都知道。邵月听完,点头,说她记住,真有事别一个人扛,也别为了不让妈妈丢脸,装自己不难过。

第二天,小满放学晚一点,去了社团。算盘已经修好布套,摆在那里,老师教孩子们看旧物,不拿它当天平去秤外公究竟疼谁。女儿回家说,有个低年级的男孩一直想用算盘装手机支架,大家笑半天。

邵月听着,也笑,笑完问同学有没有又讲,孩子摇头,说没有。她不再追问,给女儿留一盘切好的水果,自己到阳台晾衣。

晾到最后一件,何晓发来一张照片,是邵盈同小满以前在河边玩,两个人裤脚湿到膝盖。嫂子说今天整理手机看见,给她也留一份。没有加一句以后还是一家人,也没让她替大人的和气先撤回什么。

邵月存下,回了谢谢,又把照片给女儿看。小满伸手放大,指着一边说表姐当时怕鞋丢,硬把鞋挂在树上,后来够不下来。她说着笑出声,邵月站在旁边,胸口终于有一点不那么紧。

十三

入夏那阵,老屋漏过一次雨。

邵勇打电话来,说最里间墙边湿了一片,箱子搬开了,父亲那只柜子也挪到干一点的地方,问她要不要去看。邵月请出半天,赶到时哥哥已经在,屋檐下放着盆,水一滴滴落进去。

她先去看蓝外套。柜门敞着,衣服让邵勇拿出来挂在里间横杆上,没湿,袖子却垂得很空。她伸手摸摸领口,没先说话。哥哥站在另一头,说不是自己不管,最近雨急,原先一处一直没看出来。

她转身,答先问人来看看,怎么修、多少钱,一起听。哥哥原本绷着,见她没拿漏雨再责他,才掏出手机。请来的人看过,报了两千四,讲了要做哪几处,邵月听不懂的问一句,没在院子里装自己比做了多年的人还明白。

哥哥听完就要点头,她先说租着货,什么时候动、要挪哪些,都得叫邵勇在场说好。堂弟答自己后天能搬一部分,不用拖到下一场雨。三个人站在院里,第一次没有谁立在门外,也没有谁替另外两人全答。

后来活做完,屋里晾过几天,后面又下一场雨,邵勇专门拍了没再渗水的墙给两人看。两千四的费用,兄妹各付一千二,谁都没从这件事里讲出以后都由谁管,也没有把修一次屋当成房子已经分好。

父亲那把竹椅也有一处松。哥哥坐下试,椅子歪一下,他立刻站起,骂一句早晚摔人。邵月没忍住笑,想起父亲从前总说别乱坐,自己坐得了,别人坐就嫌人重。哥哥也笑了半声,笑完脸上尴尬,像不知道他们这时候还可不可以一同笑父亲。

邵月没替他圆,去屋里拿个小板凳,坐着等邵勇收东西。哥哥在旁边慢慢拧椅脚,最后发现自己弄不好,干脆搁回墙边,说找人看看,不硬修。

那一日离开,两人都没提正式程序走到哪儿。回镇上路上,邵月看见哥哥把刚付的钱发来确认,自己回收到。隔了一阵,他问小满考试快到了吧。她答是,暑假前还忙一阵。哥哥回一个嗯,后面再没多说。

她把手机搁下,不将那个嗯当成他已认错,也没删掉。窗外稻田绿着,风吹过去,一整片往同一个方向低头,车里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十四

哥哥那边后来提出,老屋是他自小住的,妹妹出嫁多年,不该同他一样。

这些话换到正式的地方讲,邵月听着仍然刺耳,却不再像在院里那样,一张嘴便先被叫懂不懂规矩。在场的人让双方把各自的依据讲完,该查的继续查,不能用谁来得多、谁嗓门高代替。她坐着,膝盖贴着椅沿,手指终于能松开一点。

有人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想了很久,说父母留下的房子里,该有她的那份得认。以后怎么住、怎么租,可以谈,不必为了证明有份,硬把门窗都劈开;但不能在什么都没认的时候,叫她随便拿一点走人。

哥哥坐在另一边,低头捏着手里那张纸。她看着他的手,指节一处有旧伤,是年轻时干活弄的,父亲当时领他来镇上包扎,她背着书包跟在后面,记得哥哥还笑她哭得比自己响。此刻那只手搁在对面,一样属于她熟悉的人,却不是所有熟悉都能让他替她做主。

事情走到后面,有些她原先以为特别有用的旧话,真正讲出来,只能说明父亲曾怎么想,不能替代别的。有人记得父亲说两个孩子都疼,有人说父亲只讲过把家守住。她没有去挨家问,逼每个人回想一句对她有利的遗言。父亲活着时没有留下那样一张分好的纸,兄妹便得面对眼前留下的东西,不能由谁替他补一整段。

有一天程序结束,哥哥从屋里出来,突然说,父亲在的时候就知道她性子拧。

邵月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文件袋,风把头发吹到脸边。她把头发拨开,问父亲有没有也说过他倔。哥哥嘴动一下,没答。

她说爸已经不在了,别每次都把他叫来替他们吵。想起他,可以讲他爱喝什么茶、去年买的鞋穿没穿坏,别想起一句,就只能变成谁更该听话。

哥哥看她,眼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堪。后来他说今天自己开车来,问她要不要搭回去。她看一眼时间,镇上还得去拿货,说不顺路,坐车就行。他点头,先走了几步,又停,问父亲那只旧柜还要不要。

邵月答要里面一些东西,柜子等一起看,别先扔。哥哥说知道,真正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自己接送货的师傅回话,说东西晚一点取,麻烦再留半小时。那头回了好。她走下台阶,路过小卖部,买一瓶水,拧开时才发现手指攥文件攥得有些发疼。

十五

八月,结果下来。

父母留下的这处房屋,经过对相关材料与情况的审理,最后确认兄妹各有一半。后续效力与交接也一步步落实,哥哥不再坚持那句出嫁便没有份。邵月拿到属于自己的文件,先在外头坐了一会儿,没有给谁发一串庆祝的语音。

她很久以前以为,真到结果清楚那天,自己会冲到祠堂门口,拿着纸问邵德成还认不认。可那天最先想到的,是小满晚上说想吃西瓜,自己上午答应过,走到一半却差一点忘了。

她去水果摊挑一个,老板拍了两下说甜,她也听不出,叫人切开,颜色红得好看,买半个,另半个给别人留。到家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到自己装重要东西的盒里,女儿在旁边看,问是不是终于弄明白。

“这一步明白了。”她说,“后面房子怎么管,还得做。”

小满点头,没有要求看那些自己不懂的字,先将西瓜端上桌,说今天老师让她们写一个家里人的小故事,自己想写外公算盘。邵月说写,别把外公写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以前算错也会怪算盘不好。

女儿笑起来,说这个可以放进去。她低头找本子,邵月坐一边吃西瓜,吃到白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能这样安静地看孩子写字。

邵绍平第三天打来电话,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他嗓子有点哑,说邵勇也在,房租与钥匙要交一下,另外父亲东西想收一收,屋里一直堆着,总不是办法。

她答可以,问是不是只他们几个。他说是,没叫别人。她又问,能不能让小满来拿几样外公说过要给她的东西。哥哥停了一会儿,说来吧,邵盈也在。

周末天热,她带着女儿到院门口,哥哥已经把门开着。桌上放着两把新配的钥匙,一把给她,一把仍由哥哥留,堂弟另拿租用那把。邵月拿起来,钥匙环上没挂名字,她自己从包里找一个旧挂扣,扣好,放进侧袋。

租钱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八月,共九个月,一万零八百,一直由哥哥收着。哥哥这回拿出五千四,转到她卡上,说往后余下四个月,邵勇每月分给两人,各六百。之前修漏雨那两千四,兄妹已经各付一千二,不从租金里再扣一回。

邵月看了到账,问堂弟听明白没有。邵勇连连点头,把余下的月份在手机里记好,说年底是否接着租,提前同两人一起讲,不再只问哪位顺路碰见的。哥哥没插话,点了点头。

她站在院里,看堂弟把一只箱子挪开,腾出父亲柜门前的位置。热风从巷子吹进来,那只竹椅修好了,仍搁在墙边,椅背上的旧漆没有全磨掉。

十六

清柜子那天,最先哭的是哥哥。

他从最底层翻出父亲一件毛背心,颜色早发灰,领口却收得整齐。何晓说那是母亲织的,父亲后来不爱穿厚外套,天凉总把它套里面,谁说换新的都不肯。

邵绍平捏着背心,先笑,说这件自己小时候见过,怎么还在。笑到一半,眼泪忽然滴下来,他将脸转向墙,手却还抓着衣服,像一松便把别的也丢了。

屋里谁都没立刻劝。邵月蹲着整理抽屉,听见哥哥吸一下鼻子,自己也红了眼。小满站在门边,不知该不该过来,邵盈拉她一下,两个女孩出去倒水,脚步很轻。

过了一阵,哥哥低声说:“爸最后那晚,还问你到哪儿。”

她手停住,答知道,自己记得嫂子打过电话。那晚她从外头赶,车比平常慢,进门时父亲已经没力气多讲,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后来总梦见那一下,想自己若早半小时,会不会还能听见一句完整的。

哥哥擦一下脸,说自己那时候怕得厉害,跟父亲讲她快到了,反复讲,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还多久。邵月点头,眼泪掉到抽屉边,说她也一直催司机,催完又知道不能催,路上都有人。

两人隔着柜子,各自讲完那一段,没有谁借这场哭,把前几个月说过的话一笔擦掉。何晓递过纸,自己也擦眼,过一会儿说先坐一坐,别拿着东西一直蹲。

邵月后来选了蓝外套、母亲的小铁盒,还有一把父亲用过的折尺。毛背心由哥哥留下,父亲那本记零碎事的小本,兄妹都看过,邵月拍下自己想留的页,原本放进柜里,先由哥哥保管。小满抱走一本旧日历,外公在背面给她画过小人,邵盈拿了一只旧收音机,说自己想试试看还能不能响。

有几件两人都想留,没立刻吵,先搁一边,后来各挑一件,另外那件仍放老屋,谁想来看都能开门。邵月没有将整个柜子搬到镇上,哥哥也没有再说她拿了这些便不能提别的。

快走时,邵绍平站在院门口,说前头自己有些话过分。邵月望着他,他又停,好像道歉也得找一块垫脚的地方,才不至于太难看。

“说你发财,那句不是我先讲的。”他最后道。

邵月的眼神慢慢收回,说可他听见没有纠正,堂弟问的时候,还叫人别理她。哥哥低头,点一下头,答是,这个是自己。

她等着,他没接着讲谁撺掇,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她手里的袋子有点沉,换到另一边,说听见了,往后若还有人讲,他自己去说清。

哥哥答好。没有人抱一抱,也没有一桌团圆饭。她带着女儿走出院门,到巷口回头,看见嫂子站在门边朝她们挥了一下手,哥哥仍低着头,拿扫帚扫地上那点灰。

十七

结果传开以后,村里并没有忽然换一种口气。

有人觉得她赢了,笑着说女人如今厉害,男人都别想睡安稳;有人说哥哥本来就肯给,是她非把事情闹大。邵月听到一回,纠正一回,有的纠正完,对方仍说不就是那个意思。她后来不再站到每一张椅子旁边同人讲,却也不肯为了好走动,跟着笑自己一场任性。

邵德成再见她,是在姑姑家门口。他拎着酒,见她,先停,随后问如今满意了没有。她说屋里的事已经定了,若他想问,哥哥也知道。他哼一声,说亏她还有脸回村。

姑姑站在门里,手里拿着围裙,原先只看,听到这里,往前走了一步,说这是自己家,她请侄女来的,谁觉得没脸,可以别进。

邵德成脸色变了,看看姑父,姑父这回没说话,只往屋里让,让大家别站在门口。姑姑不让步,仍站着。邵德成最后把东西递给姑父,说有事先走,真没有进门。

邵月看着姑姑,心里又暖又慌,低声说自己是不是又给她惹事。姑姑扯一下围裙,说别,自己刚说一句有人不爱听的,不是得了什么能让侄女终身感激的勋章,进去吃饭。

那顿饭姑父起初不太说话,后来端菜时还是给邵月拿一双筷子,说在城里待久了,别嫌自己家菜咸。邵月答不嫌,吃了两口,确实咸,也没硬夸厨艺好,只盛一碗水,姑姑看见,先自己笑,说早上把盐放重,谁夸好吃才是假话。

她们聊到姑姑种的豆角、邻居换的门、姑父上个月摔坏的手机,没有再把整顿饭都留给那间老屋。离开前,姑姑将她手里的空袋子收去,说下次来不带东西也能进,不要每次像交过路钱。

邵月说知道,出门时看见巷口邵德成那辆车仍停着,在另一户人家门前。她没绕路,照原先那条巷走过去。车里有人,看见她,没开窗,她也没有凑过去敲。

十八

父亲周年那天,哥哥给她打电话,问几点回。

她说店里上午得交一批货,午后到。哥哥沉默一下,说原来都是早上,她答自己知道,但请不出整天,不想又因为谁先站到那里,吵成谁更记得父亲。哥哥听完,说那他同嫂子先去,午后等她。

小满那天要上课,邵月没叫女儿请假。她一个人带着父亲爱吃的一样点心回来,路过祠堂门口,看见最早那张收钱的纸已经不在,新的木门刷过漆,红得发亮。门边坐着两个孩子,互相抢一只玩具,见她来,叫了一声月姑。

她答应,问是不是哪家那个小孩长这么高,孩子说是,话还没完,里面有大人喊他们进去,两个孩子跑了,只剩一只小鞋在台阶边。邵月弯腰捡起来,放到门内干的地方,没有跟进去。

她手里还有最早退回的那个信封,后来一直没扔,八百块没再送,钱另放着,信封已经空了。那天她收拾包才摸出来,想了想,将它揉成一小团,放进自己包边,等到镇上有垃圾桶时再扔。

哥哥在老屋等,没同她讲族里今天谁来,先问父亲那件外套在她那儿放得怎样。她说洗过收好,小满之前还套了一下,说袖子太长。哥哥笑,答他小时候也偷穿过父亲一件衣服,母亲追着问是不是拿去当被子。

两人午后一道出去,回来后把屋里窗开一会儿。父亲的椅子仍在墙边,她坐下,没有晃,哥哥给她倒一杯水,问明年邵勇还租不租。她说堂弟还没来问,等他真想租,再一起听条件,今年剩下这几个月先照说好的。

哥哥点头,掏出一本新本,说自己买了个记屋里事情,哪天收多少,动过哪样,两人都能看。她翻一眼,第一页写着补漏,那两笔各一千二都记着,不再混在谁辛苦更多的长话里。

她拿起笔,在下一页写上自己电话。哥哥说又不是没有,她答她的有,往后真来租的人也看得见,别只找着他,便以为这屋里另一半永远不在。

十一月,邵盈到镇上参加学校活动,结束时赶不上原先那班车,给邵月打了电话。她问姑姑在不在店里,声音小,像先怕这通电话打错。

邵月答在,让她先到店门口。孩子来了,书包背得很高,手里还捏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她替侄女找个位置坐,打电话给嫂子,说人已经到了,晚些同小满吃过饭,再送去车站,若赶不上就住一晚。

嫂子答好,后面哥哥也发来一句麻烦她。邵月回知道了,没用这几个字再讲一次他们终于该怎样和好。晚上两个女孩在小满屋里,挤在一张桌边看手机,邵盈嫌表妹拍照总把人拍矮,小满不服,说本来就差不多,后面两人笑得门都关不住。

邵月在厨房听着,给她们各留一只碗。邵盈出来时,忽然问她是不是还生自己爸爸的气。她停下手,想了一阵,答有些话还记着,不会今天吃顿饭便都忘了,但那是大人的事,不该轮到两个孩子来替谁拉手。

侄女低头,说父亲前些天同人聊天,真讲过屋子有姑姑的一半,别人说他怕了,他脸色不好,后面还是没改口。邵月听着,手里那只碗慢慢放下。邵盈又说,自己不是来替父亲说好话,只是刚才想到,姑姑应该也能知道。

“嗯,我知道了。”邵月答,“谢谢你讲。”

那晚邵盈没赶末班,嫂子同意她留下。邵月铺好另一床被,回头看两个女孩还挤着,催一声洗漱,不然明早一人占半个眼袋。小满笑得推表姐,邵盈也笑,起身去找自己的牙刷。她关好厨房灯,没再站在门口听她们说话。

十九

冬天,邵月回来签下一年的租用约定。

邵勇带了一个表弟帮忙清货,三个人坐在院里,逐项把来年仍要用的地方、能放的货、谁负责哪一头谈好。租金仍一千二,两人各收六百;真有房屋的问题,一起商量,别谁恰好接到电话就替另外一人全定。写下来的内容三方都看,邵月不懂的停下来问,没人催她快签。

签完,堂弟将一份交给她,开玩笑说自己以后也不能省事,得给两位房东各发一句。她说嫌麻烦,明年就找间只有一个人的,他立刻摆手,说这地方熟,暂时不想搬。

哥哥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接什么一家人便宜点的客套。天冷,他拿来一把钥匙试前些天换过的挂锁,递给妹妹,让她也试。邵月站到门前,手指有点凉,钥匙第一次没对正,她重新插好,锁开了。

邵勇的表弟站在旁边,问她这钥匙是不是平哥让她暂时拿。邵月转过头,还没开口,哥哥已经答:“她自己的。屋有她的份,别拿错了。”

那人愣一下,忙点头,回去搬货。邵月看哥哥一眼,他没有朝她讨一个和气的笑,只将另一个锁扣试好,蹲下把门边卡住的一小块砖挪走。

她推门,门扇慢慢往里开,擦过地面,声音仍像小时候。院里没有摆好等她的饭,父亲也不会再从里面叫谁来了。她站了一阵,拿下包,放在那把竹椅上,自己去打开最里间的窗。

冷光照进来,柜子的一角亮了。她伸手摸一下窗台上的灰,回头叫哥哥,扫帚是不是仍在门后。哥哥应着拿来,她接过,先扫出自己脚边那一点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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