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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5:32

第一章

赵鹏开口要八十六万时,我银行卡里还剩六百一十三块。

其中四百,是我妈让我买双鞋的钱。

法庭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的鞋底在来法院的路上开了胶,右脚压着左脚,才没露出那条缝。

赵鹏坐在对面,右手戴着支具。

他的律师翻开材料。

“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以及后续治疗等损失,暂计八十六万元。伤残相关赔偿,待鉴定后进一步明确。”

我差点笑出声。

他那家三个月没开门的摄影工作室,到了赔偿清单上,忽然成了日进斗金的印钞厂。

轮到证人出庭,许知意站了起来。

我们分手才十九天。

十九天前,她还在我家挑婚房窗帘。十九天后,她替她表弟挑好了我该赔的钱数。

“我亲眼看见,陈修把赵鹏推下台阶。”

她看着法官,声音没抖。

“赵鹏只是劝他冷静。他忽然伸手,赵鹏就摔了。”

“你看见双方身体接触了吗?”法官问。

“看见了。”

“具体接触哪里?”

“胸口。”

我攥住笔。

事发那天,赵鹏堵着我的车门,管我要二十万。

他说,跟他表姐谈了三年,分手不能白分。

我说谈恋爱不是加盟店,没有退出费。

他就来抢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他踩空台阶,屁股先落地,随后翻身趴下,抱着右手大叫。

我叫的救护车,垫的检查费,报警后配合做的笔录。

现在,垫的钱进了他的索赔清单。

连我买给他的那瓶水,都算成了就医期间必要支出。

我低头看着两块钱的票据。

人生头一次,我对矿泉水有了财产纠纷。

我的代理律师周衡没替我提出这一点。

他只把笔放下,对法官说,需要核实部分材料,申请短暂休庭。

到了走廊,他把我带到消防门旁边。

“陈修,我建议调解。”

“你昨天还说,对方的收入证明和伤情因果都有问题。”

“诉讼有风险。”

“风险一夜之间长了八十六万?”

他抿了抿嘴。

“对方愿意降到六十万。你父母名下那套房,应该能周转。”

我的手指停在鞋边。

“谁告诉你我父母有房?”

周衡没接。

许知意在走廊另一头冲他点了下头。

他立刻把视线挪开。

“如果你坚持目前的思路,我们的委托关系可能无法继续。”

我盯着他的公文包。

“是我的思路不能继续,还是你的生意不能耽误?”

“注意措辞。”

“你都不替我说话了,还管我怎么说话?”

他拿出一份解除委托的文件。

纸边平整,空格里连日期都填好了。

我没签那段确认不存在争议的文字,只写明不同意其服务结论,要求完整交接材料,并向法庭说明不再由他代理。

剩下的费用争议,留到后面。

再穷,我也没穷到免费替他写免责书。

周衡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自己上庭?”

“先把我的原件给我。”

他把材料递过来。

我一页页数。

数到第十七页,身后传来拧瓶盖的声音。

许知意拿着水,递给赵鹏。

“慢点喝,别把支具弄湿。”

赵鹏用左手接水,右手垂在膝盖上。

那只右手的支具没有扣紧,拇指露在外面。

许知意转身接电话,瓶盖落在座椅下面。

赵鹏弯腰,右手捡起瓶盖,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把盖子拧回去。

动作熟练得很。

我没有冲过去质问。

我知道,一次拧盖子,证明不了人没受伤。

但他提交的护理情况说明写着,自事发后右手完全无法自主抓握,需要全天协助进食饮水。

我叫住经过的书记员。

“您好,我想申请保全一下休庭期间这段公共区域监控。对方刚才的动作,可能与他提交的材料有关。”

赵鹏手里的瓶子咔嚓一响。

许知意挂了电话。

“陈修,你连伤员喝水都要挑事?”

我看向她。

“不是你说的吗?”

“一切只讲证据。”

第二章

恢复庭审后,我站了起来。

“那就由我,亲自为自己辩护。”

法官抬眼。

“这是民事案件,你可以自行参加诉讼,准确说,是自行答辩和质证。是否需要合理时间整理材料?”

我点头。

“需要。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个事实,避免对方后面又换一种说法。”

对面律师皱了下眉。

赵鹏倒是往椅背上一靠。

他大概觉得,一个平时靠修会议设备吃饭的人,能把原告被告分清就不错了。

法官准许我针对已提交的材料发问。

我拿起护理情况说明。

“赵鹏,这份说明是你签的?”

“是。”

“上面写着,受伤以后,你的右手完全不能抓握,吃饭、喝水都需要协助,对不对?”

“对。”

“直到今天?”

他看了律师一眼。

“对。”

“那我申请调取刚才休庭期间的公共区域监控。具体位置和时间,我已提供给书记员,请法院依法核实。”

赵鹏坐直了。

“捡个瓶盖能说明什么?我忍着疼不行吗?”

“我还没说监控里有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咳了一声。

许知意攥住自己的袖口。

我继续问。

“你的意思是,可以忍疼做抓握动作?”

“偶尔。”

“那就请记录为偶尔可以。至于是否需要全天护理,请由病历、医嘱和其他证据证明,不由我猜,也不由你喊。”

法官示意他回答。

赵鹏嘴角动了几下。

“偶尔可以。”

我翻到下一页。

“你说我是十八点十二分把你推下台阶,导致右腕受伤?”

“是。”

“此前当天,你右手没有受过伤?”

“没有。”

“没有去过医院?”

“没有。”

他的律师忽然按住材料。

“请围绕本案争议发问,不要诱导。”

我看向法官。

“他提交的检查报告,检查申请时间是十四点四十六分。可我与他发生争执,是十八点十二分。”

对面安静了。

赵鹏的嘴还张着。

许知意转头看他,脖子绷出了筋。

我把报告放到桌面上。

“我想知道,这张下午就申请的检查,为什么用来证明傍晚才发生的损伤?”

赵鹏伸手去拿律师面前的报告。

律师把纸压住。

“可能是系统时间,也可能是登记误差。我们需要核实。”

“可以。我也需要核实。”

我向法庭提交书面申请,请求向医院调取当日完整门急诊记录、检查申请记录、影像资料及相关时间信息。

还申请核对其提交票据对应的真实就诊过程。

这些申请不是我当场变出来的。

起诉材料送达后,我就按周衡要求整理过。

他一直说,别急,开庭再用。

我今天才知道,他所谓的开庭再用,是准备拿我的申请给六十万调解价垫桌脚。

法官问对面意见。

赵鹏连说了两声没必要。

他的律师则说,需要核实。

同一张桌子,两套意见。

我头一次看见赵鹏的律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随后,法官决定另行安排继续审理,给我合理的举证准备时间,并告知双方相关程序要求。

走出法庭,许知意挡在我面前。

“你非要把事情搞这么难看?”

“八十六万挺好看?”

“他手都伤了!”

“手伤了,可以治。时间伤了,我确实不会修。”

赵鹏从她身后探出头。

“你别得意,报告有个时间不对,又不是能证明你没推我。”

我点头。

“对。所以你最好想想,剩下那些材料,时间对不对。”

他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我没告诉他,刚才整理材料时,我还少找到了一份东西。

我交给周衡的事发地点照片。

那张照片背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

第三章

照片是打印店老板替我留的。

事发地点是商场侧门,一段五级台阶。

商场监控正对着门口,花池挡住了下半截。赵鹏摔倒时,画面只拍到我伸过手。

我伸手,是因为他先抓我的手机。

可截成六秒,就只剩下我的胳膊往前。

许知意把这六秒发给共同朋友。

配文是,三年才看清一个人。

我的两个维修客户当天取消了订单。

第三个客户问我,能不能保证不会在会议上打他们老板。

我说,只要按时结账。

对方沉默五秒,还是把订单取消了。

我想抽自己一嘴巴。

穷人最好不要临场发挥幽默。

现在,那份照片不见了。

我给周衡打电话。

“事发位置照片呢?”

“移交的材料都在袋子里。”

“交接清单上有这一项。”

“可能夹在其他文件里,你再找。”

“我拍了交接视频。你有空可以跟我一起看。”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他发来消息,说在办公室找到扫描件,原件会寄回。

我没等。

打印店就在法院后街。

老板梁叔正趴在机器边拆卡纸,见我进门,先看了眼我的鞋。

“又开庭?”

“开了个头。”

“律师呢?”

“升级了。”

“升级成什么?”

“对方的潜在合作伙伴。”

梁叔把螺丝刀放下。

“那你这升级,收费挺贵。”

我借他的电脑,找到当时存在邮箱里的照片备份。

背面没法备份。

但梁叔记得那个号码。

“送货的小邵。我这里的纸都是他送。那天他跟你说,他车可能停在侧门。”

我立刻拨过去。

邵宁接电话时,风声很大。

我把来意说完,他停了车。

“有印象。但不是说不用了吗?”

我握着手机。

“谁说不用?”

“上周一个律师找我,说双方已经谈妥了,让我别折腾。还说拍到路人,乱给视频会侵权。”

梁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问:“你删了?”

“我没专门留。车上的循环记录覆盖了。”

打印机在旁边吐纸。

一张接一张。

我指腹贴着手机边缘,汗顺着掌纹往下滑。

“那天你有没有导出过?”

“我得问问公司。我那晚报过一次车门刮蹭,交过视频给车队。”

我没催他。

挂断后,我把周衡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我明确发过那张照片,也发过邵宁的姓名和号码。

他说会核实。

他的核实,是让证人别核实了。

梁叔递来一杯水。

“你先喝。”

我喝了一口,纸杯边缘被我捏得折了进去。

电话在这时响起。

不是邵宁。

是我妈。

“修修,你是不是欠人钱了?”

我站了起来。

“谁找你?”

“那个姑娘的舅舅,带人到家里了。他说法院已经判了,让我们先签个房屋买卖意向。”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妈,没判。什么都别签。你开免提,问他有没有法院文书。”

电话那头传来赵鹏父亲的声音。

“早签少赔点。等强制执行,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按下通话录音。

“赵叔,哪个法院?哪份判决?案号报一下。”

那边停了。

“陈修,你别跟长辈玩文字游戏!”

“你去我父母家玩房产游戏,我还不能问规则?”

我让母亲关门,不要发生冲突,并立即联系当地派出所求助,说明有人上门施压、要求签字的情况。

梁叔已经拿起车钥匙。

“走,我送你。”

车刚开出两条街,邵宁的消息到了。

车队留了当晚的事故报备文件。

其中有一段停车视频。

他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先看到商场侧门,再看到赵鹏的背影。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赵鹏正在台阶边抬着右胳膊。

许知意站在他对面,替他解下一副支具。

截图右下角,时间是十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我到场,还有十四分钟。

第四章

我赶到父母家时,赵鹏父亲已经走了。

民警核实了现场情况,提醒我妈不要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签任何文件,也叮嘱双方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纠纷。

茶几上留着一份房屋出售意向书。

买方姓名空着。

价格填得很满。

我爸盯着那张纸,右手端着杯子,水洒到了裤腿上都没动。

“是不是我们把房子卖了,你就没事了?”

我把纸折起来。

“爸,法院没判。他们不是来执行,是来捡便宜。”

我妈抹了把桌子。

“你别顾着我们。真要赔,我们认。可你没做的事,不能认。”

我点头,去厨房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手指上,我才发现指甲边被自己掐破了。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鞋放那儿。我给你粘。”

我低头。

右脚鞋底又张开了。

我这一天讲了那么多证据,最后还是被一双鞋弄得喉咙堵住。

晚上,我和邵宁在车队办公室见面。

他没有把文件直接转给我就算完。

我按法院此前的提示,请他保留原始存储介质和公司接收记录,写明视频来源、导出过程与报备时间,并表示愿意依法到庭说明。

车队负责人核实后,让我们复制了与纠纷有关的片段。

完整视频里,许知意替赵鹏解下支具,装进帆布袋。

赵鹏抬了几下右手,又拿左手托着手腕。

他坐在台阶边等了十来分钟。

我出现以后,他立刻站起来,走到我车旁。

车身挡住了我们一部分动作。

视频不能直接证明那一刻有没有身体接触。

但它能证明,来见我之前,他的右手就已经戴着支具。

我盯着屏幕,没眨眼。

邵宁抓了把头发。

“我早知道这事这么大,当时就留了。”

“你现在愿意把原始文件交出来,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摆摆手。

“那个律师说,你们都谈妥了。我还以为自己多事。”

我请他把这段经过也如实记下,保留通话记录。

没有录音,不能凭他说一句,就直接认定周衡做了什么。

但能查。

我现在最喜欢这两个字。

以前遇到事,总想着算了。

算到今天,差点把我爸妈的房子算没了。

我把申请和证据目录整理好,及时提交法院,说明新证据来源,并提出进一步调查申请。

离开法院后,许知意来找我。

她站在路边,手里拎着我以前给她买的包。

“你今天去车队了?”

我没回答。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

“你是不是拿到什么东西了?”

“你可以问赵鹏。”

“陈修,旧伤不代表你没加重他的伤。”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抿住了。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界面转给她看。

“刚才这句话,你愿意再说一遍吗?”

“你录我?”

“在公共场合记录与本案有关的交谈。我不剪,不造,交给该看的人看。”

她后退半步。

“我只是打个比方。”

“庭上,你说受伤前他的手是好的。”

“我又不是医生!”

“那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确定?”

她抬手拨头发,手指卡在耳边。

我没有追着她喊。

我只问了一句。

“支具是谁帮他摘的?”

她手里的包滑到手肘。

包扣撞上栏杆,响了一声。

她终于没再说话。

第五章

第二天,网上多了一段视频。

标题说我打伤前女友家属,还在法院外偷拍威胁证人。

画面只有我举着手机、问她是否愿意再说一遍。

前半段旧伤那句话,没有。

配文里把我的工作室地址写得很全。

精准程度超过我自己做过的推广。

我以前花两百块买同城推广,来了三个问路的。

赵鹏一分钱没给我花,电话半小时响了二十多次。

骂人的有,问我敢不敢接视频的有,还有一个问修投影多少钱。

我问他看没看清帖子。

他说看了,觉得我现在应该便宜。

我把电话挂了。

真是人才济济。

房东也来了。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玻璃上被人贴的纸。

“陈修,我相信你不容易,但我这地方还得出租。”

“我会处理。租金不会拖。”

“不是钱的问题。”

我看向他。

他顿了一下。

“也有钱的问题。”

我没怪他。

我把门口情况拍照留存,清理纸张,对涉及威胁、骚扰的情况报警,对网络内容做证据保全并向平台投诉。

接着,我拿出完整录音。

我没有把医院材料和其他人的个人信息往网上扔。

只发了一段说明,附上与被剪视频对应的完整对话,表示案件尚在审理,对方传播的片段删除了关键前文,相关事实由法院审查。

梁叔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你这话也太客气了。”

“我现在每个标点都要留着当证据,不能随便浪费。”

他点点头。

“那我替你骂?”

“别。您那个打印店地址也挺好找。”

梁叔把已经打好的半屏文字删了。

到了下午,许知意删了视频。

没道歉。

她发来一条消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也有责任。

我回复:收到,已保存。

她又发: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算计?

我回复:这条也保存。

她终于不发了。

傍晚,医院材料的核实有了进展。

我依法查阅到的记录显示,赵鹏当天十四点二十一分已经到过急诊。

主诉里写着,右腕摔伤后一小时余。

检查确认右腕骨折。

初诊处理包括固定、复查及进一步治疗建议。

当晚他再次就诊时,接诊记录提及此前已在该院检查、处理。

他交给法院的材料,把前一段就诊过程拆掉了。

留下影像结论和部分票据,再接上晚上的就医时间。

难怪周衡一直劝我别纠缠医院记录。

我拿着材料,去做了第二次法律咨询。

这次是公共法律服务窗口预约的咨询。

接待我的律师姓唐。

她没看两页,就问我有没有把全部申请留底。

“有。”

“原代理律师有没有向你解释撤回过哪些申请?”

我抬头。

“撤回?”

她指着我带来的诉讼材料。

“你这里有一份调查申请的电子提交回执。后面这张,是撤回操作的记录。你知不知道?”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申请调取完整就诊记录。

申请人,陈修。

提交人,周衡。

撤回时间,是开庭前两天。

而那天下午,他刚对我说,法院还在处理,让我耐心等。

唐律师看着我。

“这件事,你需要向法院核实实际记录,也可以依法向有关部门反映。先别在网上下结论。”

我点头。

“我不下结论。”

我把那张撤回记录夹进文件袋。

“我只负责让他有机会解释。”

第六章

法院核实的记录,和我手里的材料对应得上。

周衡确实撤回过那份申请。

他此前并未告知我。

我向他所在律所发出书面投诉,附上委托合同、聊天记录、交接材料缺失的经过,以及相关申请记录。

同时向有关主管部门和行业协会反映,请求调查。

递交之前,周衡约我见面。

他选在一家咖啡店。

一杯咖啡三十八。

我看了眼价目表,没坐。

“有事就在这里说。”

他朝门口看了看。

“这样影响不好。”

“你可以去旁边便利店。我消费得起矿泉水,但不提供拧盖服务。”

他脸上僵了一下,还是跟我去了。

我们隔着一张塑料桌坐下。

周衡把一份退款协议推过来。

“代理费全退。我们之间没必要走到投诉这一步。”

我翻到第二页。

有一条,要求我不再就其代理行为向任何单位提出异议。

我把纸推回去。

“退款归退款,事实归事实。”

“我撤回申请,是考虑到双方有调解可能。”

“谁同意的?”

“代理工作需要专业判断。”

“你的专业判断,包括让邵宁以为已经调解,包括拿我的父母房产当报价依据?”

他拿起水,又放下。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收了对方的钱。”

“那你就向调查人员证明你的服务没有问题。”

他看着我,眼皮跳了两下。

“陈修,你一个人打官司,后面有的是麻烦。”

我把录音停止页面给他看了一眼。

“谢谢提醒,麻烦的来源又明确了一项。”

他起身时碰倒了塑料凳。

便利店老板从柜台后探头。

“凳子坏了要赔。”

周衡站住。

我替他把凳子扶正。

“没坏。这个我可以作证。”

老板点头。

周衡没回头。

当晚,赵鹏的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这次没提八十六万。

“对方愿意在二十万以内解决。”

“依据?”

“毕竟发生了冲突,也存在伤情加重的可能。”

“可能,不等于二十万。”

“诉讼成本你也要考虑。”

“我考虑过了。”

我看着桌上的计算器。

“打印费一百四十六,车费两百一十七,误工损失另算。你们可以先考虑这个。”

对方没有接我的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会补充提交材料。”

“好。我等着质证。”

新材料很快来了。

赵鹏改变了说法。

他承认下午受过伤,但称只是轻伤,晚上被我推倒后显著加重,后续手术与我的行为有关。

他还交来一份工作室收入证明,试图证明每个月损失近五万元。

我看着出具单位,愣了一下。

鑫禾文化。

我给这家公司修过三次会议系统。

第三次,对方财务拿着计算器跟我砍了二十块路费。

一个连二十块都要开会讨论的公司,给赵鹏开出了月入五万的证明。

我没急着打电话质问。

我先核对材料。

收入证明上的职位,是常驻摄影负责人。

可赵鹏此前在朋友圈接单,长期以自己工作室名义发布业务。

更重要的是,证明里写的入职时间,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他还在我家沙发上借钱交房租。

借款记录就在手机里。

转账备注四个字。

先找个班。

我把那张记录打印出来,放在收入证明旁边。

我没想到,自己当年多嘴写的备注,有一天还得出来上班。

第七章

继续开庭前,法庭组织了证据交换。

医院的完整材料摆上桌时,赵鹏先去看许知意。

许知意没看他。

我提出,下午初诊已经形成的影像和治疗建议,与晚间记录应完整比对,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几页。

对面律师接受依法核对,但强调,即使存在旧伤,也不排除二次损伤。

这一点,我没有硬顶。

我又不是拿着打印机考下了医学学位。

我只说,是否加重、加重多少、与争议行为有什么因果关系,需要专业依据。

不能让赵鹏自己喊价。

法院依法推进相关鉴定程序,组织双方对送检材料进行质证。

费用缴纳、补充材料、等待意见,没哪一步会因为我说了两句漂亮话就消失。

那段时间,我白天接维修单,晚上整理目录。

梁叔把店里那台旧订书机借给我。

“这玩意儿跟了我八年,你别给弄丢。”

“放心,按重要财产保管。”

“比你那律师重要。”

“目前看,履职情况确实稳定。”

他笑了半天,替我把装订歪的一摞纸拆开重订。

专业意见送达时,我正在一家公司会议桌下面接线。

客户在上面问:“能修好吗?”

我从桌下钻出来,后脑勺磕在桌沿。

“能。”

我扶着脑袋,看完了手机里的通知。

意见并没有写赵鹏一滴伤都没有。

他的伤是真的。

但根据前后影像、初诊处理记录及后续资料,相关骨折和主要治疗需求在下午就已存在,现有材料不足以认定晚间事件导致其主张的伤情加重,也不能支持其将全部后续损失归于晚间事件。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几行字。

客户探头看我。

“是不是修不了了?”

我摇头。

“不是。是有个地方,终于接通了。”

客户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爬回桌下,把最后一根线插好。

屏幕亮起时,会议室响了一声提示音。

我把工具收好,开单收钱。

这笔维修费六百八。

到账后,我先给我妈转了四百。

备注,鞋买了。

她秒回一个问号。

我拍了鞋给她。

我爸粘的,鞋边还有一圈胶。

她发来语音。

“这不还是旧的?”

“服务升级,核心资产没换。”

她在那头笑骂了一句。

下午,赵鹏却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手写协议。

甲方陈修,乙方赵鹏。

内容写着,我自愿支付五万元,对双方此前冲突作一次性处理。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迹。

赵鹏紧接着发来语音。

“你不是只认证据吗?这也是证据。”

我把图片放大。

页脚有一点灰痕。

我认得。

那是我以前工作室打印机滚轮坏了以后,每张纸都会留下的印子。

而这张纸的原件,根本不是什么赔偿协议。

第八章

我没有回复赵鹏。

我先回工作室,翻出了旧电脑。

那台机器开机要四分钟。

以前嫌慢,恨不得把它拆了。

那天我坐在旁边,盯着进度条,连风扇声都听出了亲切。

许知意和我恋爱时,帮我整理过报价单。

我曾经签过几份设备租赁交接表,扫描后发给她归档。

赵鹏那张所谓协议的签名,位置、倾斜角度,连最后一笔拖出的墨点都和其中一份一致。

我找到原始扫描文件、当时的聊天发送记录和对应业务合同。

又联系了那笔业务的客户,请对方保留其持有的交接单。

这些只能提出疑点,具体是不是伪造,需要进一步核验。

我把完整线索提交法院,请求责令对方提交协议原件,说明形成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必要时依法鉴定。

赵鹏回得很快。

说原件搬家时丢了。

我差点给他鼓掌。

有用的都拍照,没用的都丢失。

他的证据保管工作,主打一个趋利避害。

可这回,他的律师没跟他站在一条线上。

再次见面时,那位律师当着法庭的面说明,对于新增协议的来源、真实性存在疑问,无法替当事人作保证,请依法审查。

赵鹏急了。

“你到底是哪边的?”

律师把笔放下。

“我代理你,不代表我替任何材料背书。”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早说几天,我对律师行业的血压能少升一点。

许知意坐在后面,忽然起身要求出去接电话。

我看见她的屏幕上,来电人是周衡。

我没有拦。

但我把此前投诉补充材料交了上去,包括赵鹏这张新协议与我原始业务文件的对应关系。

调查有自己的程序,不归我指挥。

我能做的,就是别让任何一个疑点只剩我嘴上说说。

两天后,许知意约我。

我拒绝单独见面。

最后,我们在梁叔店里坐下。

梁叔坐在柜台后,明说自己不参与谈话,只负责看店。

许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

“解决哪个?”

“赵鹏的,周律师的,还有我们之间的。”

“最后那个已经解决了。分手时你说的,很清楚。”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沿。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你要是来谈事实,就说事实。”

她抬头。

“赵鹏下午是摔了。他在商场卸设备,借的梯子没放稳。他欠了一笔设备分期,怕工作停了还不上钱。”

“所以来找我?”

“起初只是想让你帮一下。”

“帮到八十六万?”

她攥住杯子。

“他爸说,你爸妈的房子没贷款。”

梁叔在柜台后把鼠标摔了一下。

“坏了。”

他说。

鼠标好好的。

许知意低下头。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她。

“你替他摘支具的时候,想到什么了?”

她不说话。

“在证人席上,说自己亲眼看见我推人的时候,想到什么了?”

她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说只要你赔钱,大家就都能过去。”

“大家里面有我吗?”

店里只剩下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我可以劝他撤诉。”

“你可以去纠正自己的陈述,依法提交你知道的材料。至于撤诉,按程序处理。”

她抬头看我。

“那你能不能别再投诉周律师?他那边要是出事,会把所有聊天都拿出来。”

我的手停住了。

她终于把今天最想说的话说了。

不是来救我。

是来救那些还没被我看见的聊天记录。

第九章

许知意离开打印店时,带走了那杯没喝的水。

她走得急,杯盖没有扣好,水洒在手上。

梁叔抽了两张纸,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已经上了车。

梁叔把纸按回柜台。

“还给她留什么面子?”

“我没留。”

我把录音文件备份,连同相关线索一并提交。

“我留的是完整过程。”

此后,许知意真的去了法院。

她申请纠正此前证言,承认赵鹏在与我见面前已经受伤,承认自己帮助取下支具,也承认并没有清楚看到我推到赵鹏胸口。

她说,站位被车挡了一部分,只看到我们拉扯。

这句话和她最初的亲眼看见,隔着的不是一辆车。

是我父母的一套房。

她还交出了部分聊天记录,按要求提供原始载体核验。

赵鹏得知后,在法院走廊把文件摔到地上。

“你现在把自己摘干净了?”

许知意咬着牙。

“是谁说下午那段医院记录没人会查?”

“不是你说他舍不得跟你撕破脸?”

“不是你爸说卖房凑钱最方便?”

法警过来制止,要求他们保持秩序。

两个人立刻闭嘴。

我站在另一边,弯腰捡起掉到我脚边的一页纸,交给工作人员。

赵鹏盯着我。

“你现在高兴了?”

我看着他。

“别问情绪,讲证据。”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本来是他们送我的。

现在开始送回去。

最后一次庭审,相关证据在法庭上逐项出示、核实。

医院原始就诊记录。

前后影像和专业意见。

车队保留的视频及来源说明。

休庭期间的监控。

许知意更正后的陈述及聊天记录。

那份无法提供原件、又与我旧业务文件存在明显对应疑点的协议。

还有收入证明。

鑫禾文化在法院核实后提交了说明。

赵鹏不是常驻员工,只偶尔合作。

所谓五万元月收入,来源于一次包含器材租赁、外包人员费用的项目报价,并不是他的个人月收入。

出具证明的经办人也被要求说明情况。

赵鹏听到这里,用左手抓住桌边。

“但我确实摔了!”

法官问他:“你主张由被告承担责任,需要对相应事实提供证据。你对当天首次就诊时间为何作不实陈述?”

“我记错了。”

“同一天上午、下午和晚上,你连续几次都记错?”

赵鹏张了张嘴。

“我当时疼。”

“那为什么隐去此前已经固定处理的情况?”

他转头去看律师。

律师没有替他回答。

赵鹏又看许知意。

许知意低着头,两只手抵在膝盖上。

我按法庭许可,提出最后几个问题。

“你在聊天里说,我父母只有一套房,所以不会看着我出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赵鹏没回答。

法官提示他回应。

“是我。”

“你说,等钱到账,先给许知意十二万,再结清周衡那边的顾问项目。是不是你说的?”

他猛地抬头。

“那是开玩笑!”

我看向法官。

“对于原代理律师是否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我已经另行反映,由相关部门核实。我在本案提出这些记录,只是请法庭审查原告陈述与索赔行为的可信程度。”

法官予以释明,要求围绕本案事实继续陈述。

我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提交的那份五万元协议,在哪里签的?”

“你工作室。”

“哪一天?”

他报了日期。

我提交对应的维修工单、客户确认记录和当天交通行程资料。

“那天上午,我在外地客户现场。下午回来以后,客户又让我加装了一套设备。你愿意明确,是几点签的吗?”

赵鹏喉结动了几下。

“可能……日期也记错了。”

旁听席传来压低的抽气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要求肃静。

我把材料放平。

“可以核实。我不要求任何人只信我。”

“我只要求,别再只听他说。”

赵鹏忽然把面前的纸推开。

“我撤诉!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法官制止他的叫喊,告知撤诉需要依法申请、审查,已经发现的相关问题,不会因一句不要钱就自动消失。

赵鹏坐在那里,嘴唇动着。

“我都不要了……”

“我一分钱都不要了……”

我没说话。

他现在才知道。

不是菜市场讲价。

开八十六万,谈到零元,再挥挥手说不买了。

这是他签过名字、作过陈述、提交过证据的法庭。

庭审结束后,赵鹏父亲拦住我。

他的手抬起来,想拍我的肩,又停住。

“都是一家人,做这么绝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您去我家让卖房那天,怎么没把自己那套也拿出来?”

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那不一样。”

“对。”

我把文件袋夹紧。

“因为那套真是你家的。”

第十章

我拿到判决那天,没有在法院门口拍视频。

我先坐到台阶边,把全文看完。

法院结合全案证据,认定赵鹏关于我实施侵权行为、导致其所主张损失的证据不足,对其相关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判决书里没有替我写什么扬眉吐气。

只有事实、理由和结论。

可我一页页翻过去,手指不再发抖。

许知意从门口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手里也拿着材料。

我收好判决,准备起身。

“陈修。”

我看她。

“如果那天,我没有替他作证……”

“那你今天就不用纠正。”

她低下头。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没接这句话。

她又问:“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她手里那瓶水。

瓶盖没拧开。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瓶子往后藏了一下。

我说:“以后谁让你替他开瓶盖,你先问问,瓶子里装的水,到底算谁的账。”

她眼睛里有水光,嘴唇抿了几次。

我起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没有再回头。

事情没有随着这一份判决全部结束。

我把已经保全的网络内容、客户取消订单的沟通记录、实际损失材料整理好,另行依法主张权利。

对虚假陈述、证据问题以及可能涉及的违法线索,法院和有关部门依程序处理。

我没在网上写他们一定会坐几年牢。

法律不是我的许愿池。

该查什么,交给有权查的人。

该赔什么,我拿证据去要。

周衡那边的调查也有了推进。

他所在律所通知我,暂停其承接新业务,配合核查相关问题。

后来,相关处理材料确认了其私下接受对方关联业务利益、违反执业要求,以及未妥善履行代理职责等问题。

那笔所谓顾问费,不是我最初凭眼神猜的。

是调查中核实的转账、合同和沟通记录对上的。

他退回了我的代理费,另行承担了相应责任。

退款到账那天,他给我打电话。

“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职业生涯都让你毁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周律师,我就委托过你一个案子,没委托你收对家的钱。”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他摔了什么。

也不想知道。

便利店的塑料凳上次都差点让他连累,这回最好是他自己的。

赵鹏还想上诉。

他的律师让他先认真考虑证据与风险,并明确拒绝替来源不明的材料作任何包装。

他换了两家律所咨询。

后来,我收到法院通知,判决已生效。

我拿着生效证明去找房东。

房东把材料看了两遍,拍了下大腿。

“我早说你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

“您上回说,这地方还得出租。”

他咳了一声。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练出来了。”

他站起身,把门上那张褪色的出租广告揭下来。

“继续干。下个月租金,少两百。”

我立刻伸手。

“写一下。”

他瞪我。

“我还能赖你?”

我没收手。

他最后拿了张纸,写好,签名。

梁叔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捂着肚子笑。

“你这案子打完,后遗症挺重。”

“合理预防。”

我把那张纸收进抽屉。

下午,那个问我现在修投影能不能便宜的客户,又打来了。

“兄弟,听说你赢了?”

“嗯。”

“那我那个投影……”

“正常报价。”

“之前不是特殊时期吗?”

“对。现在恢复原价。”

他沉默一会儿。

“能开发票吗?”

“能。”

“行,那你来。”

我拎起工具包,忽然笑了。

这人讨价还价讨得没什么温度,倒比那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也有责任听着顺耳。

至少他想省钱,嘴上就说想省钱。

没让我替他的节俭背八十六万。

晚上,我请梁叔和邵宁吃饭。

没去大饭店。

就在我工作室隔壁的烧烤摊。

我爸妈也来了。

我爸拎着一个鞋盒,放到我脚边。

“试试。”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新鞋。

我妈夹了块肉。

“你爸挑的。说胶粘得再好,也该换了。”

我把旧鞋脱下来。

鞋底那圈胶还在。

邵宁举起杯子。

“以后再遇见这种事,直接找我。视频我都留。”

我赶紧拦他。

“别。正常覆盖,按规定留存。咱以后最好用不上。”

梁叔敲着桌子。

“先说好,今天谁结账?”

“我。”

“有证据吗?”

我拿起手机。

“老板,录一下。我陈修,自愿承担本桌合理餐饮费用,酒水另议,不接受后期追加八十六万。”

老板端着盘子停住。

我爸先笑出了声。

我妈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吃你的饭。”

肉刚烤好,烫得我舌头缩了一下。

梁叔趁机往盘子里伸筷子。

我按住他的手。

“这串我先拿的。”

他挑眉。

“证据呢?”

我看向邵宁。

邵宁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拍。我今天休庭。”

一桌人笑得杯子都晃了。

我松开手,把那串肉推给梁叔,低头系好新鞋的鞋带。

老板过来添水,顺手放下一瓶汽水。

我妈拿起来,想替我拧盖。

我接了过去。

“我自己来。”

瓶盖咔哒一声。

我把第一杯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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