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妈把拖拉机开到田头的时候,老郑先看了一眼她身后。
“你家老陈呢?”
“躺着。”我妈说。
老郑笑,以为她开玩笑,又问是不是去拿东西了。我妈摘下手套,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本子,翻到折了角的那页,说今天上午做他这块,后面一家还等,先带她去看一眼。
老郑的笑慢慢没了。他往后退半步,望向我,像我这个刚从城里回来的女儿,忽然比在他田里站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懂得多。我二十九,连他家究竟几块地都认不全,被他看得莫名,说看我干什么,是我妈接的活。
他没理我,朝我妈摆手:“算了,算了,过两天等老陈好点再说。”
我妈把本子合上,说过两天我爸也好不了,腿伤得住着,若他要换人,今天就讲,她好给后头的人腾时间。
老郑没说换不换,只低头踢一块土,过一阵叫她别急,先等他打个电话。我妈站在那里,没有开机器,也没替他省掉那几分钟的犹豫。他到一边问别人有没有空,电话打了两个,最后才走回来,说那先做一点看看。
我妈问一点是多大,是今天先看,还是后面也确定。老郑听烦了,答以往同老陈哪有这么多话。
“以往他嘴里答应了,回家让我猜你几亩。”她说,“今天我在这儿,你同我讲。”
我在旁边听得手心发痒,想替她把话说重一点。我妈看我一眼,叫我去车边拿水,别站得让人以为我们一家来围老郑。我只好走,走了十来步,听见老郑报了个数,母亲翻开本子记下,又重复一回,对方点头,她才收起来。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机器真开进田里之前,还有这么长一段路。
二
我妈许秀芬,五十三。我爸陈万顺,五十六。
我爸受伤跟开拖拉机没关系,是在家搬东西时踩空,摔了腿。具体怎么治、什么时候能恢复,听医生的,反正春忙肯定赶不上。住院那阵,他躺着还在接电话,一会儿答有空,一会儿答没事,好像嘴里不讲没事,床头那几张检查纸便能替他出去挣钱。
我从县城回来,进病房听见他又在说过两天,先把手机从枕边拿开,问他准备带着床去田里还是怎么。我爸瞪我,说大人说话你别插嘴。我妈站在门边,手里提刚买的饭,答她说得没错,过两天不能就是不能,别到时候所有人都等着。
父亲转头看她,想说自己做了这么多年,不能突然断。一句话没讲完,母亲就将饭放下,说断不了的自己会问,能接的她去做,接不了就回,不要先替她把每一天许给别人。
我当时还笑,说她挺厉害。她没笑,掀开饭盒,叫我找张凳子坐,自己已经两顿没吃好,没空听我在一边当夸人的主持人。
其实我妈开机器很久了。父亲刚买第一台旧拖拉机时,我还在读小学。后来家里手头稍宽,换过设备,父亲接活忙不过来,母亲就顶。她早按要求取得过相应资格,该做的检查、日常保养也没落下,只是不爱在人前说。村里人叫陈师傅,一口一个技术好,见我妈,多半说老陈媳妇能帮忙,仿佛她坐上去那些年,全是在旁边递扳手。
我也这样想过。小时候作文写父亲辛苦,写他天不亮出门,天黑回来。母亲在同样的天色里忙,我只记得她回家还要做饭。我以为自己长大已经看懂,直到她站在老郑面前,我仍本能地想,是不是得帮她解释一下她也会。
母亲第一次真正生我气,就为那句也会。
从老郑家出来,我说她早该多宣传自己,叫大家知道她不只是帮父亲。她将水瓶盖拧好,问我她往年做过的那些活,是不是得等我替她说一遍,才算做过。
我被问得脸热,想辩,最后没辩,只说自己刚才那句不对。她嗯一声,没追着讲,低头看下一家的位置,叫我中午别再跟去,回家把饭弄好,自己得赶时间。
三
我请了四天假,原想回来照顾父亲。
县城那家家居店我做售后,电话一天响到晚,真回了家,第一件仍是接电话:客户问换的那扇柜门什么时候到,同事问上周是谁承诺免了一笔费用。我蹲在院里,讲完一通,母亲刚好回来取东西,听见我说我也不知道,再看,直接笑出来,说原来城里的活也有一肚子不敢马上答应的。
我说那可不,不知道的乱答更麻烦。她看我,我才发现自己刚才还劝她,老客户都这样,先应下来,后面再看。
午后她没出门,坐在父亲床边,把他手机里的几条消息翻出来。父亲出院回家,暂时住一楼,听她问哪一家先约,哪一家只随口说,脸越来越不耐烦。母亲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问是谁,他说听声音就知道,记那么细干什么。
她将手机递回:“那你听,听完告诉我。”
他真拨过去,对方接通先叫万顺,接着问明天能不能来。父亲立刻顺嘴答能,母亲伸手摁住他手背,他这才改口,说是秀芬来,自己腿还得养。
对方停了一会儿,说那再等等。电话挂了,父亲盯着屏幕,好像是母亲把刚到手的东西推走。我坐在一边,也觉得可惜,母亲却说,早点讲清比开到田头再被赶回来强,她今天已经站过一次,不想明天再站。
父亲嘴上不服,说不是赶,人家就是问问。母亲没争那两个字,接着往下翻,翻到另一家,父亲总算说得清是哪处、哪天、准备做多少。她记到本上,再自己打过去,先报名字,问对方是否仍要。
有的人答要,叫她放心来;有的人说不用;还有人先绕到父亲身体,问了半天,才低声问她一个人行不行。她每回都答自己在做,真要用工就讲时间,不把整通电话花在证明她是不是也够格上。
晚上我爸抱着那本看,忽然说她把价写错了,某一家历来便宜一些,不能今年突然按同样的数。母亲问为什么便宜,他说熟人。她翻了两页,指另一个,也是熟人,再翻,几乎全熟。
“那生人是不是得先多给一份钱,才配来找你?”她问。
父亲让我把电视声音开大,像没听见。我没开,屋里只剩一阵广告歌,我妈坐在桌边,拿笔将同一家前后说过的价分别圈好,没再跟他绕。
四
第一笔钱,到手就少了。
老郑那天做完,傍晚付钱,按照先前讲的数,本该一千二。他转了九百,说剩下那点下回算,自己今天卡里没那么多。我妈看了手机,问下回是哪天。
“这么多年了,还能少你?”
“没说你少,问你哪天。”
老郑脸上挂不住,叫她别这么紧,我爸从来没追着问。母亲说父亲没问的那几笔,自己回去翻半天,连还没还都分不清,如今她来做,哪天就是哪天,不想明年再问,人家又说去年不是早给了。
他皱着眉,最后说周五,母亲在本上写了,叫他看一眼。他不看,摆手走了。回到家,我爸听说少三百,先没问老郑哪天给,反而埋怨母亲讲话太直,怕把老客吓跑。
我妈本来在洗手,听见,关上水,走进屋,把那九百的到账翻给他看,又翻到那块地做了多久。
“你怕跑,我还怕忙完剩一堆话。”
父亲说生意就是这么做,哪能全照她想的来。母亲点头,说所以自己得重做一遍,能来的来,不能来的也得知道为什么。父亲问她准备把他几十年客全换,她说没这个能耐,只准备把眼前这几户说清。
我在厨房听着,原想劝一句别吵,张口却变成问父亲,那三百要是到周五没来,是他去要还是妈去要。父亲看着我,说我也跟着搅。母亲抬头朝我笑一下,那笑里没高兴,只有一点总算有人问到钱的疲惫。
周五老郑没给。母亲上午提醒一回,对方说下午,下午又说晚上,晚上电话没接。她第二天去,老郑妻子正好在,听完脸有些难看,说家里钱自己不管,让她等人回来。
母亲就在院外树下等一会儿,没进去翻,也没朝邻居嚷。老郑回来,看见,先说她至于么。母亲站起,膝盖有点酸,答至于,约好周五,不来,也不答,她只能来问。
最后那三百转来,母亲确认后回家。父亲听见,没再说会跑客,却问她等了多久。她说半个多小时,他看她裤脚的灰,叫我去给她倒水。母亲没拦,也没因为一杯水,就将前两天那句生意就是这么做忘掉。
五
我假期最后一天,母亲把车费算进去,终于发现有一单根本不划算。
那家在远一点的村里,田分得散,来回腾挪花时间,父亲早年按熟人价做,后来涨过油料,价格却一直没改。母亲拿本问清情况,打电话给对方,先讲今年要按新说的数,若不同意,趁还没排进去另找人。
对方在电话里笑,说老陈一倒,她就坐地起价。母亲脸一下红了,隔着电话我都听见那人的声音。我想接过来,替她说父亲早年怎么做亏,母亲将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一点,示意别抢。
她等那人笑完,说这回自己已经跑了一趟,时间、成本都看过,报这个,不是先便宜叫人答应,等去了又往上加。他问能不能再少,她给了自己能让的那一点,没在他第二声笑时继续退。
那单最后没成。母亲挂电话,在院里坐很久,父亲在屋里问谈成没,她答没。父亲低声嘀咕,说让她别动那么急。母亲抬头,忽然朝屋里喊,难道非得把一整天做进去,还挣不出自己这一天,才能叫谈成?
父亲也喊,做生意不能只看一单,以后还有别的。她问别的哪单,他答说不清,反正熟客都这么来。母亲气得站起,又坐下,我夹在门边,忽然知道他们吵的并非只一笔报价。一个人在家里躺着,眼前那张关系网就是他从前能行的证明;另一个人坐进他的位置,才知道网里有多少结,是靠自己白白多做的那一截系着。
我回县城前,替母亲将这几天确定的号码存在她自己手机里,名字后头加大致地方。母亲一个个读,记错的叫我改,最后拿着手机说,这个比父亲那种听声音认人好。
我问要不要教她拍视频发出去,许师傅开工,听着也响。她看我一眼,说自己今天才被别人笑涨价,明天若拍个高兴样,别人只会讲她赚得多。她不是永远不做,只是这阵子先把能做的几家做完。
我点头,把自己的想法收起,没有又说她不懂宣传。走到门口,她将一盒剥好的蚕豆塞给我,叫别忙得天天点外卖。我看她手上细小的裂口,想抱一下,最后只说妈我走了。她摆手,已经低头看后天的天气。
六
我回城后,母亲第一次单独来电,是想问一笔多出来的钱。
一位新客转了六百四,按她记着的只该六百二。她先以为自己记错,又翻了两次,打电话问对方,对方说父亲往年带着做过另一小块,自己一起算进去了,今年那块不做,忘了减。她把多的二十退回,对方在电话里夸认真,说以前钱扔给老陈,他都说差不多。
母亲告诉我,并没显得多高兴。我问怎么了,她说对方夸完,紧接着便问下次能不能也差不多,零头干脆都舍掉。她不想答应,又怕一顿夸还没散,自己就板脸。
我坐在租屋床上,手里还拿一只没装好的收纳盒,听着笑,说原来她也有被客套架住的时候。她在那头也笑,说谁没有,又不是看见二十就眼睛不眨,自己也怕不好听。
“那你怎么说?”
“我说多了的退,少了的还是给。”
我笑出声,母亲过一会儿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抠。我答不觉得,自己今天还同客户争过一笔上门费,争完也难受。我们母女第一次在电话里讲了一会儿各自不想赔笑的工作,没有从爸吃饭没有一路讲到我几时结婚。
她后来记钱,慢慢不再只写一个总数,做过哪家、还欠哪笔,自己看得懂就行。父亲起初嫌乱,说以前本子薄薄一本,哪有这么多页。母亲让他翻,问那位姓马的去年三百五到底欠不欠。他盯着名字,说应该早结了,往下又看到自己写的问号,便没声音。
后来真问过,对方说自己记着给了现金,父亲却只记得那天一起喝茶。谁也找不出更多,最后那笔没再追。他闷一晚,母亲也没拿来反复笑,只将今年已定的记清楚,告诉后来的人,现在做完怎样结,先讲好,别把日子都放进应该两个字里。
那时候我才知道,母亲接下的并非一台闲着的机器。父亲随手挂在上头的旧欠账、旧面子、替别人省下来的那一点,都会跟着转过来,有的能解,有的她只能先搁着,不能假装一接手便全变得明白。
七
春忙过半,母亲又同父亲大吵一回。
那天我接电话时,自己正在店里,同事叫我去后面看看一件退货,我说等一下。母亲在电话里只问,能不能把爸爸手机里她明天那一单说清楚,他临时又答应别人,两个地方隔得远,根本来不及。
我一听便急,问父亲怎么还这样。母亲没让我接着骂,说她已经同他讲过,现在是想找出最早约的那条消息,到底是哪天答的。她手机里一半,父亲那儿一半,别人各说自己先,光跟我生气没用。
我没法远远伸手替她翻,只告诉她别急着给两边都保证,先将手头能看到的找到,再叫父亲自己回他答应的那位。母亲答好,挂断。我下班回拨,她说改好了,一家改了时间,另一家已找到旁人,自己这回确实丢了一单。
父亲很不服,觉得她不是做不了,是不肯多挤一下。母亲问那挤出来的时间从哪里来,让她连饭都别吃,还是替别人把田也挤小。他听到田挤小,差一点笑,笑到一半又板回脸,说有些老熟人打来,不好意思说她已经排满。
“你不好意思,让我不好做。”她说。
那晚母亲把两部手机放到桌上,叫父亲看她现在的本。已经答应哪天的打了记号,还没定的空着,天气一变会动,他真接电话可以先问她,别用一句应该行替她写进去。父亲问这样是不是自己以后什么也不管。母亲说要管就管到一单真能落地,不是讲一声好,接下来的路都由她走。
父亲听完很久没声。后来他说,自己这些天躺着,电话还总找他,难免觉得自己还有点用。母亲原本已经要收手机,手停一下,抬头看他,答家里有些事确实得他知道,但不能拿她明天去哪儿来证明。
他们没有当晚就全谈好。父亲第二天仍差一点随口答,后来自己停住,让来电的人等一下,问了母亲再回。那人开玩笑说如今老陈也得听领导安排,父亲脸红,想反驳,最后只说她在外头做,当然问她。
这句话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她没说父亲从此就改了,只说那一天,她开到田头时,没有再发现另外一家也在等自己。
八
跟母亲搭伙过一天的,是隔村的于桂荣。
桂荣姨五十五,也一直做农活,儿子在外地,家里忙不过来时就跟人搭着做。母亲那阵子需要有人帮着联系零散的事,不让自己一停工就去接十几个电话,便问她能不能来两天。先讲一天两百,只帮说好的那几样,真要多做或改天,再另讲。
我听说,第一反应是两百贵不贵。母亲在那头停一会儿,问我上班老板若先说帮忙,忙完再说辛苦了行不行。我立刻闭嘴,答不行。她哼一下,说自己女儿一回来,先替她省别人一天的钱,真有出息。
我让她骂笑,后来道歉,说自己想顺了,以为熟人之间都靠搭把手。母亲答搭把手也要知道谁哪天真有空,不能人来了,她便从早到晚当人没有自己的家。
两人第一天搭得不好。桂荣姨热心,看见客人就替母亲答,问能不能加一小块,她说小块顺手;问能不能明早先来,她说秀芬好讲。母亲在一边越听越急,到中午休息,拉她去树下,说她今天是请人帮自己理,不是请人替自己变成更好说话的那一个。
桂荣姨听着有点窘,也有点不高兴,说乡亲嘴上问两句,总不好跟人算得那么死。母亲问她今天两百若晚上给成一百八,她愿不愿意。桂荣姨立刻瞪眼,说那不一样。母亲看着她,她愣一愣,自己先笑,说一样,一样,刚才嘴比脑子快。
下午有个客人又问能不能顺带,桂荣姨没立刻答,叫他等母亲停下来问。那人嫌麻烦,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她这天还能做多少,替人答应没用。母亲喝水时听见,远远朝她举一下水瓶,她也举,两个女人隔着田埂,笑得像刚交换一件秘密。
两天结束,母亲给四百,没凑成一句回头再说。桂荣姨收下,又问下回需不需要,母亲说忙时会提前问,不让她天天空着等。后面她确实又来过几回,有时没空,便答不来;母亲找别人或把不能接的退掉,没说一起做过就是自家人,不该推。
父亲在家听她讲这些,最初嫌规矩多,后来桂荣姨来串门,直接问他,老陈今年你躺着,秀芬跑外头,钱总得让她赚得踏实,别一天到晚叫她给人让。他被问得想笑又笑不出,只好指着自己腿,说自己现在也管不了。母亲在旁边剥豆,答不是管不了,是有些本就不该管。
九
春天快过去时,母亲接了另一边村里一户人的活。
那人最初没找她,找的是父亲以前一起做过事的刘师傅。刘师傅忙不开,给了号码,说许师傅也能做。母亲听见这三个字,回家重复了两次,父亲说一个姓有什么好高兴,她没理,继续吃饭。
第二天对方在田头等,没问老陈怎么没来,先同她看原先说的地方。母亲那天回来,衣服沾了灰,脸却松,告诉我不是那家给钱多,是她下车后,第一次没先花一阵子解释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
我听得心里一酸,想夸她终于让人认。话还没出口,她已经问我周末有没有空,父亲后面要复查,自己那天已经答应一户,想让我陪去。我说有,马上记下来,没把她的事讲得太像一场苦尽甘来的戏。
父亲复查回来,听医生讲后面的恢复,也知道自己还不能急着回田里。他一路脸色不好,回到家,看见院里几样东西摆得跟从前不同,忽然发火,说一回家什么都找不到。
我原先还哄,后来发现他找的是一直放门后那只塑料凳,凳子明明就在眼前,只转了个方向。我也烦,说爸你到底找东西,还是找人吵架。他一下不说话,坐到凳上,很久才低声说,今天医生让别急,自己也知道,但一听心里就空。
那一刻我才看见,他不是只有固执,也是真的害怕。以前一到春天,谁家先找,谁家后找,他电话里一声声叫师傅,日子便自己滚动。如今电话转给母亲,他躺着,不知道除了等腿好,还能把今天放在哪里。
我坐到旁边,没答你是家里顶梁柱,也没说妈现在挣钱你就享福。他未必想享这种福。我问他除了管母亲几点去哪儿,还有没有自己能做、也愿意做的事。他想半天,说先把原先堆的一些旧零碎理一理,别来个人问去年换过哪样,自己还是去翻一堆袋子。
我说那就先理,别非得理完母亲就得按他想的摆。他瞪我,说知道了,女儿回来半天能损三回。我笑,他也笑一点,伸手将凳子慢慢转回门边。
母亲傍晚回家,看见他自己把饭热过,问今天怎样。他讲医生说的,没有再讲过几天就能上。我在厨房听见母亲嗯一声,停一会儿,问他明天中午想吃什么。他报一样,她说那东西家里没有,要吃自己记到买菜的纸上,别明早她要走,又忽然叫她去买。
十
我在店里替母亲做过一次特别失败的宣传。
那时春忙已经过去大半,我觉得她该有点新客,就把她以前一张坐在机器旁的照片发了出去,配字说老爸受伤,老妈挑起大梁,妇女能顶半边天。发完还有点得意,觉得这总比天天问她累不累有用。
母亲隔两个小时打电话来,让我删了。
我第一下不乐意,说都是夸她,已经有人点赞。她问我发之前为什么没问她。我答不是那种丑照,又没有乱讲。母亲沉默一会儿,说自己刚接电话,对方先问老陈是不是再不能做,后面又问家里是不是困难,叫她便宜点当帮忙。
我看着屏幕,一下没了话。那张照片里她脸被帽檐挡一半,旁边是父亲最熟的机器,配上我那句挑大梁,好像她从前全不会,如今咬着牙为了家里才勉强上场。
母亲说她不想每回来一个人,都先讲丈夫病,讲自己多苦。真想找她做活,讲她能做什么、什么时候有空、怎么联系就够。她也不想装无所不能,自己能接的会讲,接不了的会回,不用写成大家都该被感动的样子。
我删了,给她发一个对不起。她没立刻回,晚上才说,别觉得删掉就什么都没发生,父亲那边还在回几个人的问,自己也解释了两遍。我心里更加难受,说往后不替她自作主张。
后来我们重新拍一张。是我回去时,她刚忙完,站在安全停好的机器旁,脸抬起来,帽檐没挡眼睛。我先给她看,她说脸有点黑,我笑,她瞪我,说黑就黑,别给自己弄得认不出。最后照片没有修白,配字也由她自己念,讲许秀芬做了哪些年的活,如今自己接单,想约的先联系,别到田头才问。
她看完,删掉我顺手加的一句全年随叫随到,说自己还得睡觉。发出去后,熟人有的点赞,有的没动静,她没守着看,自己去院里收衣服。我留在屋里,看那张终于能认出她是谁的照片,第一次没有急着给它加一个更动人的故事。
十一
母亲第一次真正做返工,不是别人故意挑她。
那家田边有一小处,原先看着不起眼,她忙到后来漏了,主人回来发现,打电话说没做完。我妈赶回去看,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没推给人家先前没讲,也没问父亲以前有没有这样。
她给对方补做,来回的那一趟自己担,后面结账仍按先前说好的。对方脾气急,站在田头讲了一阵,话到后来拐出一句,早说得叫个男的来,女人就是粗心。母亲刚才一直听,到这里抬头,说漏的这处她认,已经回来处理,可不是换个性别就能保证谁都不漏。
对方看她脸色,声音也低下去,说自己就是急。母亲答急可以讲哪处不对,她来听,不用顺手将自己这些年都擦掉。
那天后来是两个人一起看过,主人确认没有剩下先前说的那处问题,才结清钱。我晚间打电话,她讲完,第一句却是,今天确实怪自己,下回不能赶得心里只剩下一家等。
我本来已经准备跟着骂那位主人,听见她这样说,只能将话咽回去,问是不是很难受。她说难受,明明同一件事,自己得一头认错,一头拦住人家别把错讲成她根本不会。若自己一急,只顾争那个女人不女人,眼前真没做好的地方便像想赖掉,最后更难讲。
“那爸知道吗?”
“知道。他又不是从没回去补过。”
父亲居然没借机念她,先问补好了没有,听她答好了,才说有些人一着急就会乱说,自己从前也碰过,骂他只知道接钱。他举的例子同母亲并不全一样,却没有答大家都这样叫她忍。母亲说父亲后来将对方那句叫男的听了,脸也不好,低声骂了一句,自己这么些年没见他替她骂过这个。
我忍不住笑,母亲也笑,说别笑太早,他骂完,又问母亲是不是最近排得太赶,应该早听他的。她回一句知道有问题已经改,不用将以前每回说过的话都拿出来兑奖。父亲当场没声,过一会儿自己也笑。
那趟之后,母亲将两家之间原先挤得紧的一次约定改了,提前告诉后面的人。有人嫌她慢,另找了旁人,她心疼丢单,仍没往回改。她说自己不能只在电话里答一定弄好,真到了地方又从头想着赶。
十二
六月父亲能在院里慢慢活动,母亲开始看春天留下多少钱。
她没将收进来的全当赚的。油料、请人搭手、修换和保养,该付的都得付,后头要留的也不能拿出来先买一屋东西。她找我回来帮着看,是怕自己加错,不是要我替她决定明年应该怎样。
我坐在桌前,一张张翻她的记录,才发现同一个月份,有的页写着高兴,有的页只歪歪写一句别再排这么急。父亲凑过来,看见后面那句,想笑,母亲先瞪他,叫他帮着找一张夹错的单,不许看热闹。
那季到六月中确认收到三万二千六。几项直接花出去的合起来一万四千九,还余一万七千七。母亲没有说这一万七千七全是纯赚,设备往后的折旧、整年的开销,还得慢慢看。她只先拿九千补这几个月家用,剩八千七留在做事的卡里,等后面真正要用时别又临时从家里掏。
父亲听见九千,皱眉,说跑了一阵,家里就留这么点。母亲抬头问,他前些年到底花多少、留多少,哪天讲清过。父亲嘴唇动一下,自己也知道原先总是收到便花,需要修了再找家里拿,哪一个春天究竟挣多少,最后只能说个大概。
她没追着赢,拿笔将那两笔分别记下,又问父亲,前年那次大修还压着哪样没结。他想了半天,说已经结清,自己那次专门问过。她让他确认,后面真又翻出一笔,别一句忘了便算自己又得补。
我在旁边笑,说妈现在讲话像个老板。母亲看过来,问在我心里老板是不是非得等她将钱写在纸上才算。我连忙说本来就是,嘴快。她哼一声,将本往自己这边拉,喊我去吃饭,别在这里继续发封号。
那顿饭父亲主动说,家里这阵子由她做外头的事,不能还像从前一样,屋里缺什么都先叫她。母亲嚼着饭,没接一大段话,只抬头指厨房,说锅还没洗。父亲看过去,答等自己吃完洗,我便真的没抢。
后来那口锅洗得不算干净,母亲发现,叫他重新看一眼,他嫌她挑,嘴上嘟囔,还是又拿回水池。母亲没有站旁边监工,夹起一块菜,跟我讲隔壁那家今年新养的狗,见机器就以为有人来带它出去,尾巴摇得像风扇。
十三
夏天闲下来,母亲没有天天抱着本子找活。
她同桂荣姨去赶过一次集,买两件便宜短袖,一件说颜色太亮,另一件回家才发现领口有点紧。父亲问她怎么不试,她说集上哪处给她试,又不是城里更衣室,父亲想起自己上次买裤子也穿不上,便不说了。
那时有个外村的人找来,想让她接更大一些的活,说钱多,早付一部分,只要先把时间占住。母亲听完很心动,打电话问父亲,父亲也觉得好。后来两人真去看过、问过细处,发现跟自己平常做的差别大,手头能调的人和安排都跟不上,母亲最后退了。
我问是不是可惜,她说可惜,原先已经想好了赚到那笔换个什么,后来只能在心里再放回去。她笑,说原来人没收到钱,也能先将钱花一遍。
对方后来打电话,嫌她胆小,问既然不接,前面怎么问那么细。母亲答因为问细才知道接不了,若不问,现在已经把他后面耽误。对方不高兴,她也没为留好印象答一场明知做不到的忙。
父亲起初也惋惜,后来听旁人讲那项目安排得急,别处接手后磨了很久,才说幸好没接。母亲却没跟着说自己早知会出事,她当时不接,是因自己做不了,不是已经替别人看过了后头的每一条路。
八月我回去,带她去县里买了一双结实的鞋,原想付款,她自己付了,说不是不要女儿的钱,是今天想用自己卡里那笔买。父亲在一边听见,笑,说他卡里的钱从前也算家里的。母亲答现在这笔也是家里的,但今天由她自己挑,别在一边说贵了。
父亲果然将快说出的贵不贵咽回去。最后母亲选的并非最贵,穿着走两圈,脚趾不挤,便付。她拎着盒子出来,问我照片是不是还是黑,我说现在比那时候更黑,她抬手打我一下,笑骂我没一句好听。
我们后来进一间饮品店,母亲对着菜单认半天,最后点最普通那种,第一口却太甜。她不肯让我换着喝,自己去问能不能添点水,拿回来笑,说这回知道下次怎么要了。父亲坐在旁边,小声问自己那杯能不能也添,她看他一眼,叫他自己去,他端着杯子,真站起来问了。
十四
秋忙前,父亲想回来。
他先没跟母亲讲,跑去看停放的设备,回来才说自己觉得已经挺好,应该能接一点。母亲听完,没靠一句不许压他,问他医生怎么讲、现在自己哪些还不方便。他答得含糊,母亲让他复查时把想做的事问明白,别拿院里走得顺就当田头一整天也行。
后面具体能做多少,他同医生沟通过,自己也不再逞强。可真到两人坐下谈接活,他仍习惯说,今年秋天某一家自己去,另一家叫她替。他讲了两句,才发现母亲一直看着他。
“怎么?”
“为什么我做了一季,还叫替?”
父亲愣住,说自己又没瞧不起她,就是嘴顺。母亲答嘴顺了二十多年,自己也听了二十多年,如今不想顺着听。他将本拉过去,说那你安排,语气里又有一点赌气,像他只剩全管或全不管两种坐法。
母亲不接那句安排,将本放到两人中间,讲哪些已经找她定过,哪些只是从前找父亲,今年还没问。父亲能接哪部分,他自己看,不许先给熟人答,答完让她后退;她定过的,也不会因为他回来就全交出去,自己继续做。
他们谈得一度很僵。父亲觉得这么多年家里一起做,为什么非要分清谁接。母亲问他,那过去都叫陈师傅,为什么她一季叫了许师傅,他就觉得听着生分。
这句话让我爸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出声。那天我正好在家,给他们倒水,原想插一句,都别气,抬头看见母亲,最终没说。她不是一气之下非得另开一家,只是不愿父亲腿稍好,自己的名字便又从本上退回媳妇那两个字里。
后来他们决定,先各自把已定的理好,再共同看能不能接,哪些需找旁人,不拿一个家字包住所有没说完的时间。家里的共同开销照常放,做事卡里留的另算,不能父亲在电话里答一笔便宜活,最后从母亲已经留好的钱里填。
父亲起初听得不高兴,后来也想明白,自己躺着时盼母亲撑住,真撑住了,不能一站起就想叫她把位置让回去。可这句他没当着我说,是有天夜里我去倒水,听见屋里他低声同母亲讲,别再以为自己只怕她做不好,他也怕没人再找他。
母亲静了一会儿,说知道,可他被找,不必靠她没被找。他们后面声音更低,我没继续站着听,回屋关了门。
十五
老郑秋天又来了电话。
我妈接起来,听对方先问陈师傅身体怎样,答了,后面老郑便说那今年还叫老陈做,都是老交情。我妈说好,让他直接联系父亲,自己这边也有先定的,不替父亲答哪天。
老郑有点不自在,笑,说她别多想,没说她做不好。母亲答知道,谁来做可以选,像春天那样先到了地方还说要再想,不好。对方沉默一会儿,说春天是自己没想到,她忽然来了。
母亲没追着问忽然是什么意思,说那今年都提前讲,别到时又等。电话交给父亲,父亲没立刻痛快答,先问清自己是否能排,后面定下哪天,再把价讲了。老郑想沿用从前那个熟人价,父亲停一下,竟报了母亲春天重新算过的数。
老郑在那头咂嘴,问是不是夫妻俩商量好一起涨。父亲答今年做事要花什么,自己也重新看过,这个数,不临时改。若觉得不行,提前另找。母亲在旁边没出声,我却忍不住朝她看,她假装没看见,手里拨一只橘子,剥开一半递给我。
那单最后父亲接了,老郑做完当天结清,没有再留三百。父亲回家,有点得意,说熟人也不是全难讲,母亲看他,回一句那就一直这样讲。他被她看笑,将手机里的到账翻给她看,后面自己记到本上。
而那个春天说母亲坐地起价、没谈成的人,秋天仍没来。母亲也没打过去讨一句重新认识。她真丢过几家客,有的是价,有的是习惯,有的只是恰巧选了别处,不是所有离开都非得被她争回来。
新来的一位姓苗的大姐,田地分散,先同母亲走了一趟,将能安排的说好。人很直,价问清后就不再绕,做完又认真看,说哪一处跟想的不同,两人当面讲,不往性别上兜。母亲回家说这位脾气不算好,却好做,因为生气也能知道到底气哪儿。
后来苗大姐介绍了另一户,母亲听完,仍先问情况,没因对方是大姐介绍就少问一半。她说熟人的名头不能替她把田做小,也不能替人把费用付掉,先讲清不是不给面子,是省着以后互相怪。
十六
秋天有一天,母亲自己取消了已经排好的活。
天气变得快,到了地方她看过,不想勉强做,先同主人讲得改。那人已经叫来帮忙的家人,听见要改,脸色立刻不好,说既然来都来了,少做一点也行。母亲摇头,说今天不硬做,什么时候合适再联系,若对方急着找别人,她也不拦。
这话说起来像简单,真听对方讲一早都白等,她心里也发慌。回家路上她给父亲打电话,想听一句自己没乱退。父亲先问过情况,答该停便停,不用听他再许一次才算。他说完又笑,说以前自己也有犹豫,只是那时候母亲总在旁边,骂一句自己就容易停。
母亲讲给我听,自己笑半天,说他以前怎么不讲,弄得像她只会在后头催人快一点。我问那家后来还找不找,她说不知道,先不拿后面有没有单证明今天做对没有。
那户后来真找了别人。母亲听见,心里不舒服,却没去问旁人是不是做成,找一句看她当初多稳妥。她只把自己空出的那天,用来处理后面几样该处理的事,回来还给桂荣姨送了一袋菜,对方原本为帮她留了时间,母亲提前告诉取消,也认那段已经答应后让人空出来的工,钱按两人先前讲过的算,没拿客户没来就叫帮手一块白等。
桂荣姨说她这人做买卖亏在不好意思占别人便宜。母亲答她今年也在练不好意思少一点,该收的没少收,别将两边混成自己就是大方或小气。说完两人笑,蹲在门边挑菜,挑到日头移过去一大截。
那天晚上父亲发现,母亲在本子那一页写了未做,旁边没画叉。他问为什么不划掉,母亲说事情确实发生了,自己确实跑过一趟,不想明年翻起来,只剩一页空白,好像那天没有做成便什么都没花。
父亲看着那两个字,过一阵拿自己的笔,在下面添一小行,明年要提前再确认。他字不好看,挤出格子,母亲也没嫌,问他能不能把最后那个认写清,自己看着像忍。他拿起本看,承认确实像,重新写了一遍。
十七
我第二次想回家帮忙,是店里遇到一点不顺。
那时做售后已第四年,有一阵投诉多,几个承诺不是我答的,客户打来仍得我先解释。主管在会上说大家别光想下班,我听得烦,偏那天母亲发来一张新客户转钱的截图,说今天碰见很爽快的人。我看着,忽然冒出念头,回家跟她一起做,至少不用天天对着不知道哪一笔又落到自己头上的话。
我打电话,讲完自己的设想,母亲先没夸孝顺,问是不是遇着什么。我嘴硬,说没,难道回来陪她也不行。她在那头笑,说行,但听这语气,不像准备回,是今天想跑。
被她说中,我一下没声。过了一会儿承认店里最近很烦,讲了十多分钟,母亲听完,没答那就辞了。她说家里这门活,电话一样会追,熟人的话还更难推,不是我在县城烦,回到村里就能一夜变轻。
“我也能记账啊。”我说。
“能。可我不能现在给你一份够你开销的工钱。”她答,“你来三天帮三天,可以,真当工作,得先看家里留不留得出你那份。”
我握着手机,有点委屈,觉得她怎么连女儿回来也谈工钱,话出口,她反而认真,说正因是女儿才讲,我二十九,工作、房租、以后都不能只靠一句自家人先做着。要真想换,先自己想明白做什么,别将她这季的收入当成明年已经能发给我的工资。
我那晚听着不太高兴,第二天上班,气慢慢散,才知道她没打算拿我的一时心疼或逃跑,填成家里一个不用算钱的女帮手。她自己刚从那一截走出来,不想我换个名字又站回去。
后来我没立刻辞,先同主管把能改的讲了,也开始看别的机会。母亲听说我去面试,问是不是原来那种售后,我说有一份偏仓储调度,她答那也先问清,不要公司说能者多劳,自己便连多多少都不问。
我笑,说她现在什么都能绕回报价。她哼一声,说自己以前不问,吃过的那点闷亏,总能先给女儿讲一遍。我们说着笑,她那头有人来,叫许师傅,我才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自然地从陌生人嘴里出来,母亲答来了,挂断电话,真的去忙了。
十八
年底算账之前,父亲先弄坏了一个小安排。
不是机器,是家里的时间。母亲已经同桂荣姨说好去县里复查一项早约过的身体检查,父亲却给一位老熟人答,那个上午母亲有空。他自己另有事,又觉得检查迟一点也行,电话里没先问,就笑着说等她去。
母亲回来听见,脸色一下沉下去。父亲起初还说那家急,母亲问自己前一个约定是不是只有去做活才算数,去看自己的身体就能随便改。父亲愣住,随后答不是,可以换日子。她说正是这句可以换,把她一年换成了别人随时能用的空。
那天她真气得不轻,连晚饭都没跟父亲坐一桌,端到院里吃。我电话刚拨过去,听见她嘴里还嚼着东西,问为什么风那么大,她说不想跟你爸挤一屋,自己出来坐。
我知道缘由,先骂父亲怎么又这样,母亲在那头反而叹气,说不用我替她开第二场会,她已经讲,后面也得他自己回那人。只是觉得人改起来真慢,春天明明说过的,到了嘴顺那一刻,还是能重新冒出来。
后来父亲真打回去,承认自己没问清,母亲那天有事,不能来。那人嫌他临时变,他没推给母亲说她闹脾气,只答是自己接错,能帮着问别的师傅,但不保证对方有空。母亲在院里听见,没有立刻进去夸他,吃完把碗放回厨房,第二天按原来约的出了门。
检查回来,具体后面怎样听医生安排,她没在家照着别人传的话猜。父亲等她,问怎么样,她如实讲,顺便将下一次日期圈到日历上,叫他别先看见那一天没田里的活便当空着。他拿笔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勿约,母亲看见,忍不住笑,说这个字他写得倒好。
我以为两人这回又过去,父亲却后来给我打了通电话,没找母亲,要我把他新存的几个号码再看一下。他说自己有时候真觉得,许秀芬如今好像不怎么需要他在旁边替她说话,心里不太适应。
我想了半天,问他从前自己出去做活时,需不需要妈每回站旁边替他讲。他笑一声,说也是,女儿一问就知道该站哪边。我答不是选哪边,是问他以前能不想的那些,母亲如今也想少想一点。他沉默许久,说知道了,后面真讲回号码的事。
十九
年终,母亲请桂荣姨来吃饭。
不是感谢宴,也没请一桌客户。两家人坐家里,父亲没喝酒,桂荣姨的丈夫喝一点,喝着喝着,夸母亲不容易,说老陈这一下,把家里女人练出来了。
母亲原先还在给人添菜,听到练出来,手里的勺停一下。父亲先笑,说不是自己练的,她本来就会。那人以为谦虚,仍答有时候得逼一逼,女人平常躲后头,真到时候也行。我在旁边忍不住想插,桂荣姨已经将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自己天天下田,原来在他眼里都在躲,明天起就躲给他看。
屋里笑起来,那人也笑,想将话带过去。母亲没让它只剩笑,坐回自己位置,说她从前就在做,换过几台都在,今年不过是开始自己接、自己收。她知道对方是想夸,可若要夸,别夸成自己以前从没干过。
那人端着杯子,有点窘,说自己嘴笨。父亲答嘴笨就少讲一点,先吃菜。母亲瞥他一眼,问那他自己记不记得,对方筷子都停了,父亲倒先点头,说记得,自己嘴顺的时候更多。
我没想到他当着别人会认,抬头看他。他装没看见,给自己夹了一筷,问桂荣姨明年准备怎样。桂荣姨说还做自己的,真有空就同秀芬搭,不能叫一声搭伙,就让她全春天留着等。我妈答知道,提前问,成不成当时讲,不会拿今天一顿饭算她提前点头。
那顿饭后,母亲付清桂荣姨这一季最后剩的六百。姨说放着也行,她答今天人正好在,转了省着年后又想。钱到,桂荣姨看一眼,说收到了,筷子照旧接着夹菜,没人为这句话突然变得生分。
晚些客人走,我帮母亲收桌,问她今年最难的到底是哪回。她想半天,没说老郑,也没说被骂女人,就是伸手指父亲躺过的那张床,说最难是头一回出门前,自己那时已经会开,也知道能做,仍坐在床边等他说一句让她去。
“后来他让了吗?”我问。
“后来电话又响了。”母亲说,“我说我去,他说你去吧。我出去才想,原来这句话也能我先讲。”
她将最后一个碗放好,没继续感慨,转身朝屋里喊父亲来搬那张凳子,三个人一块收齐,才坐下歇。
二十
最后一本账,是我帮着加的。
不是秋天每一笔都正好有张漂亮单子,有的是转账,有的是当面现金,母亲当日记了,后面遇到不合的又问过,几处改得乱,我照着她指的重看。父亲也将自己那部分拿来,各自在做什么,花出去多少,两人说得比从前清楚。
这次没有将两季合成一个看着大的收入数字,贴出去说她一年翻身。哪笔仍没收到,就没有拿进来当现金;做事留着的,留着,不因为过年就全部转走买年货。父亲看了一阵,突然将一笔重复写的油料指出,母亲对过,承认自己抄了两回,叫我划掉一处。
她没有因为自己如今要证明能做,就连加错一个数也不肯认。我也没顺势笑她到底还得靠女儿,大家低头将剩下的看完,厨房水壶响了,父亲站起去关,回来给两人各倒一杯。
明年有几家已经问,母亲没立即承诺整季同价、随时有空,只先留名字,约开春前再看。有一家新客说听别人讲许师傅好说话,母亲听了笑,说该说的都好说,做不到的也会早讲。对方答那挺好,最怕电话里都应,等到天边去也见不到人。
我将母亲自己那页联系方式另存一份给她,纸上只写许秀芬,后面是她手机号码。父亲看见,也要一份自己的,我便也给他弄,两张放到同一只文件夹,不分谁在前谁在后。母亲拿起来,说自己名字那个芬,别写成了分,我说没有,让她看,真写错她可以拿回来叫我重做,不用给女儿留面子。
她看着笑,父亲在旁边答这还用留,从小哪回写错她不叫改。我转头问他是不是也想把小学罚抄那点旧账一块记,父亲连连摆手,三个人笑得好半天没翻下一页。
春节前,我换了工作,仍在县城,新岗位的事先问清,到了才知道仍有别的难。我没有回家做母亲的免费办公室,也没有为表示支持,将自己所有周末排满替她拍照。她缺一回我能帮的,就问,能做就做;我确实忙,她也能自己处理或请人,不在电话那头说女儿读了书反而叫不动。
有一次我没空,内疚得多讲两遍,母亲嫌烦,说自己问有没有时间,不是查我孝不孝顺。我听着笑,后面真的只答这回不行,她回一个好,电话挂了,我回到自己的桌前,心没有继续吊着。
过年前,我回去收一箱旧东西,找到小学写的作文。
纸已经有点潮,边上老师用红笔打了个不算高的分,题目是我的爸爸。我蹲在楼梯口翻,读到父亲每年春天不辞辛苦,天没亮就出门,忽然想笑,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酸。那一页往下,没有一句母亲在做什么,只有最后一句,说爸爸为了我们一家吃苦,我长大要报答他。
父亲正好从旁边过,听见我念,凑头看,先乐,说这不是写得挺好。我把纸递给他,问当年是不是真的全由他一个人。他看一阵,笑慢慢收了,说那时还有她妈,自己忙不过来,她替过不少。
“你看,你现在还说替。”我说。
他被我堵住,过了一会儿点头,说是,做过不少。母亲在屋里听见,出来问我们俩藏着什么,我把作文举起来,她认出那时我的字,说太熟,自己签名签得想打人,有回我没写完,硬将一张画塞里头,叫她只签封皮。
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个,被说得脸热,笑着问那时她做活也没人夸,是不是生气。她拿着纸,想一阵,答那时最生气是作文要她签名,我爸坐一边看电视,我还在旁边问这个字怎么写,她白天忙完,晚上连自己名字都得签得让老师认得。
父亲听见,低头摸摸鼻子,没用以前都这样挡。后来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想找自己年轻照片,翻到一张田边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前,母亲在后面坐着,只露半张脸。我说这张就像我那篇作文,父亲反倒不服,继续翻,真找到另一张,是他自己拿相机拍的,母亲抬着头,没发现镜头,帽子压歪一点,整个人却清楚。
母亲接过,说那时这么瘦。我在她旁边看,发觉那张脸跟如今不一样,却也不是一个只会忙、不知道累的年轻女人。她手边放着水杯,衣领脏了一角,眉头微微皱,好像下一句就能问拍什么拍,还不去帮着拿东西。
我想拿回县城存,先问了她。母亲答可以,别再配苦了一生那样的话,自己那年也有高兴的时候,照片后头刚过两天,她同桂荣姨去看过戏,挤在前排,回来嗓子都喊哑。父亲在旁边插嘴,说自己那回等她回来吃饭,等到饭都凉。母亲立刻答早说过让他自己吃,是他不信一场戏能唱那么久。
两人就那场究竟唱到几点争半天,我坐在旁边笑,后来将照片翻过来,母亲告诉我大概哪年,她也记不准月份,我便只写年份,没有硬给它补一个漂亮日期。
那篇旧作文,我也留着,没有拿红笔将爸爸全改成妈妈。以前写过的窄,我自己记着,另找时间问母亲想不想讲从前,她愿意时我听,不愿意也不追着叫她将二十多年的累一次讲给我补课。
收东西到晚,母亲在箱底找到我小时候一只掉漆的铅笔盒,问要不要。我打开,里头只剩半截橡皮,盖上一按还响。我说带走,放桌上装几个小东西。父亲笑我什么都往回搬,母亲没笑,拿布擦净盒外的灰,叫我自己装好,别说要,走的时候又忘在桌边。
那天回县城,我真将盒子带上。路上同事问我旧资料放哪儿,我先回了工作,再将盒子收进包里。照片夹在里面,没有发给那群从不认识我妈的人看。
二十一
第二年开春,母亲买了一顶新帽子。
旧帽檐磨坏,戴着总往眼前垂,她去集上试,挑了一顶灰的。父亲嫌颜色老,她说自己又不是十八,又笑,说五十四也用不着向帽子装年轻。她生日在年前刚过,父亲给她煮了一碗放得不大好看的寿面,太长,端到跟前已打了结,母亲一边笑一边吃,没拍出来当他学会做饭的证书。
我那次周末回去,正赶上母亲出门。父亲那天另有一处活,时间靠后,自己在院里看本,问她中午回不回。母亲说不回,已想好在哪儿吃,后面又告诉他,晚上要同桂荣姨去一趟她家,别等着留锅里的饭。
父亲答知道,转身进屋,拿出她落在桌上的水瓶。她接过,拧一下,水温正好,不烫。他没接着叮嘱她哪一脚怎么踩,也没报自己做得多熟,只问她今天先哪边,听见答了,点头说那不顺路,自己晚些走。
母亲朝我摆手,叫我有空把晾外头那床被子收一下,天看着好,午后说不定变。她没等我答明年想不想结婚,也没提我的工作如今有没有再升什么,自己先戴上帽子,拿好要用的东西。
到了门外,她又折回来,将桌上那本收进包。我以为她漏了谁的地址,问还没记住?她摇头,说记住也带上,等做完好写,别回到家又只剩一个差不多。
她走后,我站在院门口,看见父亲把两只空杯拿进屋,转身去做自己的准备。路那头有人骑车过,停在门前,问老陈今天能不能临时去一趟。父亲听完,没答秀芬先顶一下,自己翻了本,告诉对方两人今天都有已经说好的,真急可以先问别处。
对方有点失望,走了。父亲将本合上,没抬头找我,像那句拒绝用不着特意留一个见证的人。我也没凑过去夸,回到院里,把母亲说的被子翻了个面。
午后风真起来,吹得被角扑扑响。我把被子收进屋,闻见晒热的棉花味,手机上母亲发来一条语音,说今天晚一点回来,叫我回城路上慢。语音后头有人叫许师傅,声音很近,她应了一声,后半句就断了。
我把被子叠好,搁到她床边,给她回知道了。门外父亲的车也已出去了,院里空一阵,厨房台上留着三只早晨洗好的碗,一只倒扣着,另外两只并排,没有谁等着母亲回来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