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袋砸在石阶上,里头又滚出一枚铜钱。
我伸手去捡。
我爹先按住我的嘴,再把钱捡起来,塞进自己袖子。
“看错了。”
我咬着他的手掌,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还写着,死老头一口下去,明年的今天就能省一桌寿宴。”
我爹猛地把我抱起来。
油酥饼掉了。
父子俩同时低头。
他问:“还有救吗?”
我问:“你说祖父,还是饼?”
他把我扛上肩,掉头就走。
“两个都先别管了。”
我叫沈有福,今年七岁。
我爹叫沈承安,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名字里有安,日子里没有。
半年前,他从北边押粮回来,摔伤了腿。
朝廷的差事没了,祖父的好脸色也没了。
府里的人都说,他弄丢过军粮,害祖父折了颜面。
今天祖父六十大寿,二叔坐在前厅陪客,我爹被分来检查茅房。
我跟着检查了一上午。
最后领到一张饼。
我爹领到一句话。
管事周顺说:“大爷既然没差事,替府里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我爹还点头。
“对,出力。”
他当时蹲在茅房门口,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两笔。
我问他画什么。
他说:“记住哪个坑深。将来万一有人掉进去,知道救谁省绳子。”
我觉得他记仇。
但他不让我说。
就跟头顶的字一样。
那是我娘家传的毛病。
我娘说,外祖母年轻时也能看见。得盯住一个人的眉心,默数五下,才会浮出那人此刻最急着藏住的一句话。
一天只能看三回。
多看,先流鼻血,再眼前发黑。
最要紧的是,那句话不一定是真的。
人也会在脑子里骗自己。
上个月我看见我爹头顶写着,他只是略有些惧内。
当天我娘让他跪下,他连地上有没有碎瓷都没看。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能力得配脑子用。
我爹显然没有。
他扛着我冲到后院,刚要推厨房门,门从里面开了。
二婶赵氏站在门口,身后两个丫鬟捧着红漆食盒。
“哟,大哥这是怎么了?”
她看了看我的油手,又看了看我爹肩头。
“今日贵客多,孩子不懂规矩,大哥总该懂。前厅正等着有福磕头呢。”
我爹把我放下来。
“孩子吃坏了肚子。”
二婶的眼睛落到我嘴边。
“吃着府里的东西,还能吃坏?”
“兴许是孩子没福气。”
“可不敢这么说。”她掩了掩嘴,“叫有福,倒养成这副寒酸样,不知道的,还当我们苛待长房。”
我看向她手里的食盒。
盖子缝里,露出一角粉红的寿桃。
我爹的手在我后颈收紧。
二婶朝丫鬟抬了抬下巴。
“把孩子带去。老太爷说了,今日要考几个孙儿的功课。答不上来,就别占着府里的先生。”
我堂兄沈知礼从她背后探出头。
“娘,有福连文章都背不顺,问他有什么用?”
他比我大两岁,腰上挂着一块白玉。
我的腰上挂着我爹给的六枚铜钱。
刚才还少了一枚。
我爹伸手要拦,二婶已经转身。
“老太爷的话,大哥也敢不听?”
我拍了拍我爹的手。
“爹,去吧。”
他低头看我。
我冲他伸出两根手指。
还剩两回。
他握住我的手,压回袖子里。
“今天一次也不许再看。”
我点头。
然后他补了一句。
“尤其别看你二叔。”
我抬起眼。
我爹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第二章
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祖父穿着暗红寿袍,腰背挺直,右手按着膝盖。看见我们进来,他的眉头先皱了。
“怎么才来?”
二叔沈承业站在他旁边,替他斟茶。
“大哥忙着后院的事,想来脱不开身。”
席上有人低头喝茶。
茶盏挡住了半张脸,没挡住笑声。
我爹拱手。
“后院都妥当了。”
祖父把茶盏一放。
“让你做什么,你就只会做什么。这些年,半点长进也没有。”
我爹低着头。
我也低头。
不是认错。
我在找寿桃。
桃子摆在祖父右手边,一共九个,正中那个托在描金小碟里,顶上点了一粒红枣。
二婶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有福,给祖父背篇祝寿的文章。”
我说:“没学。”
堂兄立刻笑出了声。
二叔转头训他。
“弟弟年纪小,不可失礼。”
训完,他又看向祖父。
“父亲,城南庄子的学堂也不错。孩子们一道读书,不拘束。有福这性子,兴许更合适。”
我爹抬起头。
“城南庄子离府四十里。”
“有车接送。”
“三个月接一次?”
二叔端着茶,没答。
祖父看我一眼。
“先考过再说。”
我捏住衣角。
城南庄子没有我娘。
也没有热油饼。
我堂兄腰间的玉在晃,他已经把嘴抿住了,鼻子还在出气。
我问:“祖父,我能不背文章吗?”
“那你会什么?”
“会问话。”
“问。”
我指着寿桃。
“书上说,孝子先尝药。祖父过寿,二叔给祖父做桃,二叔先吃一口,是不是更孝顺?”
二叔捏住茶盖。
“这是给你祖父祈福的。”
“你吃一口,祖父吃剩下的,不好吗?”
堂兄立刻道:“你敢叫祖父吃剩的!”
我转头看他。
“那你吃剩的。”
堂兄噎了一下。
我把描金小碟捧起来,往二叔面前送。
“二叔吃一半,祖父吃一半,父子同寿。”
旁边一位白胡子老人拍了下膝盖。
“这话倒有些意思。”
他姓裴,做过太医院院判,今天来给祖父贺寿。
二叔的指节压在茶盖上,没松。
我爹一步跨过来。
“孩子不懂事,我来替二弟分。”
二叔抬手挡他。
“大哥手上还沾着后院的东西,别碰吃食。”
厅里又响起几声闷笑。
我爹站住了。
我抱着小碟,往堂兄跟前走。
“哥哥,你刚才背得最好,你替二叔吃。”
堂兄伸手来拿。
二叔猛地起身。
“不能吃!”
茶盏被袖子带翻,热茶淌了半桌。
堂兄的手停在半空。
祖父看向二叔。
“为何?”
二叔喉结动了一下。
“寿桃要等吉时。”
我踮脚,看了看门口的铜漏。
“那就等。吉时一到,哥哥先吃。”
我把小碟放到堂兄面前,坐在旁边。
堂兄往后挪。
我跟着挪。
他把凳子拖出一声刺响。
“你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孝顺。”
我爹把脸转到了柱子后。
肩膀一抖一抖。
祖父沉声道:“承安。”
我爹立刻站直。
“在。”
“你牙疼?”
“有点。”
“疼就滚出去。”
我爹不疼了。
第三章
二叔伸手来端桃子。
“摆久了凉,让厨房换一盘。”
我把两只胳膊都压在桌上。
“不凉,我给哥哥捂着。”
他的手停在我面前。
我盯住他的眉心。
一下。
两下。
他朝我笑,嘴角绷着。
第三下时,他俯身来抱我。
我往后靠,撞上我爹的肚子。
第五下,一行灰字从他头顶浮出来。
偏偏是我最不想看见的那种。
不是认罪,也不是实话。
是一句打算。
只要今夜抬走长房父子,西库的账就能一起烧了。
我指尖一凉。
我爹按着我的肩,手掌也僵住了。
我没念。
我把寿桃往裴老先生那边一推。
“裴爷爷,桃子上有药味。”
二婶立即道:“胡说!这是红枣的味。”
裴老先生没动筷子,先伸手捻了点桃皮,放到鼻端。
他又拿银匙刮开红枣底下那一块,放进清水。
水面浮起一层细粉。
二叔说:“厨房做点心,沾些面粉也正常。”
裴老先生抬眼。
“那便端去厨房,让做桃子的人尝一口。”
厅里没声了。
二婶的手帕绞了两圈。
祖父的右手从膝上移到桌边。
“是什么?”
“单看不能定死。”裴老先生放下银匙,“但与我见过的催泻药粉相近。您昨日才服过温补药,今日若吃下去,上吐下泻,老身子未必受得住。”
我爹在我耳边吐出一口气。
“幸好。”
我扯住他的袖子。
“你知道?”
他低头。
我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刚才说,不让祖父吃。”
我爹闭了一下眼。
“我看见周顺往桃上撒东西,想先取证,再拦。”
“为什么不直接说?”
“上次我直接说,你祖父说我嫉妒弟弟。”
他顿了顿。
“再上次,他说我推卸押粮的责任。”
我看向主位。
祖父已经摔了茶盏。
碎瓷落到二叔鞋边。
“查!”
周顺被人从后院揪来,膝盖还没落地,先指向我爹。
“老太爷,是大爷!大爷吩咐奴才,说只要您今日不适,寿宴上就谈不成袭爵的事!”
我爹没说话。
二叔先退了两步。
“大哥,你若不愿我替父亲分忧,直说便是,何必这样!”
席上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脚边的地砖,忽然宽出来一片。
祖父盯住我爹。
“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爹笑了一声。
“您还是这句。”
“回答!”
我爹把我抱到身后。
“假的。”
周顺伏地叩头。
“大爷给了奴才二十两银子,银子还在奴才屋里!药包在大爷身上,老太爷一搜便知!”
二婶伸手指着我。
“难怪孩子知道桃里有药,原来父子串通,想借今日陷害二爷!”
我爹摸向袖袋。
摸到一只不属于他的纸包。
他把纸包拿出来,低头看了片刻。
二叔的肩慢慢松了。
祖父额角鼓起一根筋。
我却想起了早上。
周顺拍过我爹的袖子,说后院辛苦大爷。
那时我爹还抓住他的手,问他是不是没洗。
我以为我爹在犯贱。
原来他犯得还不够。
祖父站起身。
“把他们带下去。”
我抓住桌沿。
“等等。”
“有福,长辈的事,轮不到你。”
“那银子的事呢?”
我指着周顺。
“他说收了我爹二十两。我爹早上买饼,欠摊主三文。六枚铜钱都数了四遍,给我之后,还偷回去一枚。”
满厅的人看向我爹。
我爹嘴角抽了抽。
“那枚本来就是掉出来的。”
我说:“他藏私房钱,最多藏过一两七钱。我娘发现那天,他在院子里保证了两个时辰。”
裴老先生咳了一声。
有人把茶喷进了袖子。
我爹伸手捂住我的嘴。
“儿子,先保命,别什么都保不住。”
第四章
笑声没持续多久。
二叔把纸包往祖父面前一推。
“父亲,眼下不是计较几文钱的时候。”
我盯住周顺。
最后一回。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得很低。
我蹲下来。
“周伯伯,你抬头。”
他不动。
我抓起桌边那只装药粉的碟子。
“你不抬头,我给你灌下去。”
他猛地扬起脸。
我把碟子放回去。
我娘说了,吓人可以,真害人不行。
周顺咬着牙。
“小公子,奴才也是奉命。”
第五下到了。
他头上浮出一句话。
只要西库夹墙里的老梁活不过今晚,谁也查不到换粮的事。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鼻尖有些发热。
我立刻挪开眼,用手背擦了擦。
没有血。
今天用完了。
我起身,拽住我爹的衣摆。
“西库夹墙。”
我爹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又说:“老梁,今晚。”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二叔朝周顺看了一眼。
周顺站起来,想往外退。
我爹突然抓起手边的酒壶,朝地上一砸。
碎瓷飞开,周顺往旁边一跳。
我爹抬脚把凳子踹过去。
周顺被绊倒,门牙磕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满厅的人都站了。
祖父喝道:“沈承安!”
我爹从腰间抽出一张折好的公文,按在桌上。
“大理寺协查文书,盖了印的。谁要去后院,先问问裴老先生认不认得这个印。”
裴老先生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放回桌上。
“认得。”
二叔的手指从桌边滑下去。
“大哥,你今日带这东西来,是要查自家?”
我爹把我抱起来。
“我查了半年。”
祖父望着那张公文。
“你为何不说?”
“说过。”
我爹的嘴角抬了一下。
“您让人把我打出去,说我再攀扯二弟,就带着妻儿滚出将军府。”
祖父按住桌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爹没再看他。
“今日所有人留在前厅,护院守住门。谁敢传信,谁跟周顺一道去大理寺喝茶。”
二叔忽然笑了。
“就凭一张协查文书,你能搜父亲的将军府?”
“他不能。”
我娘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我能。西库的契纸,在我嫁妆里。”
二婶张了张嘴。
我娘把钥匙往掌心一拍。
“借我家库房存东西,半年不给租钱,我换把锁,不过分吧?”
我爹扛着我就走。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问他。
“爹,你不是腿瘸吗?”
他脚下立刻一歪。
我娘看过去。
他又站直了。
“这会儿顾不上。”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
【行。全家就我七岁,演得最差。】
西库门一开,霉味就扑过来。
我娘捂住我的鼻子。
我爹摸着西侧墙,一寸一寸敲过去。
“老梁!”
没人应。
他抄起门边的铁锤,砸向一块砖。
第二锤还没落,墙里响起刮擦声。
一下。
两下。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问话。
“承安?”
“是我。”
“先别砸。”
“为什么?”
“你砸的是我脑袋这边。”
我爹换了个地方。
墙皮往下掉。
一个瘦得颧骨凸出的老人缩在夹墙里,脚上扣着铁链。
我认得他。
半年前,祖父当着全府的面说,押粮副手梁忠监守自盗,已经逃了。
那天我爹跪在雨里,替他求过情。
如今梁伯伯抬起头,第一句话却不是喊冤。
“别让你爹签分家书。”
我爹一怔。
梁伯伯抓住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们要分出去的,不是你。”
“是那十万斤烂粮的罪。”
第五章
我爹蹲在梁伯伯面前,半天没动。
我娘已经拔下发簪,去拨脚镣的锁。
我问:“娘,你还会这个?”
“你爹成亲前,给我送过一个上锁的匣子,说里头是他全部家当。”
我爹咳嗽。
“这时候不必提。”
“我等了三天,他不肯给钥匙。我自己学着打开,里头只有一张纸。”
我问:“写的什么?”
我娘手腕一转。
锁开了。
“往后挣的都给你。”
我看向我爹。
我爹把梁伯伯背起来,走得飞快。
我娘牵着我跟上。
“所以你记着,男人送匣子,先看里头。”
前厅已经换了模样。
酒菜撤到两边,寿字底下摆着长案。
祖父站在案前,二叔坐在侧面,二婶攥着堂兄的胳膊。
看见梁伯伯,二叔猛地站起。
椅子撞在柱子上。
“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闭了嘴。
我爹把梁伯伯安置在椅中。
“二弟这贺词,跟今日不太合。”
二叔抓住桌角。
“我是说,他逃了半年,竟还敢回来。”
梁伯伯抬起脚。
铁链拖过砖面,哗啦一声。
“二爷,我逃得挺讲究,还替自己找了间牢。”
裴老先生上前,把脉,查看他的脚腕。
皮肉被铁环磨破,新痂压着旧痂。
祖父的脸一点点绷住。
“谁关的你?”
梁伯伯看向二叔。
二叔没等他开口,先拍了桌子。
“父亲,此人原就是失粮案犯!他说什么都不能信!”
我爹把一张椅子拖过来,坐到他对面。
“好。咱们先不听他说。听你说。”
“说什么?”
“西库是你管的,钥匙在周顺手里,人锁在你管的库里。你给个说法。”
“下面人私下做事,我怎会全知道?”
我爹点头。
“那就是周顺。”
周顺捂着嘴,跪在门边,指缝里渗着血。
他刚要抬头,二叔便道:“周顺跟着父亲多年,未必没有旁人的指使。”
我说:“二叔,你这话拐了两个弯,是不是还想拐到我爹头上?”
二叔盯住我。
“长辈说话,孩子闭嘴。”
我爹敲了敲桌子。
“我儿子刚救了你爹。你儿子刚差点替你爹吃药。今日这桌,孩子比大人有用。”
堂兄把藏在桌下的手又往回缩了缩。
祖父朝管家伸手。
“把分家书拿来。”
二叔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爹看向祖父。
祖父避开他的眼睛,接过三页纸。
“承业说,你不愿留在府里受管束,想自立门户。今日客人齐,可以做个见证。”
我娘接过分家书,从头看到尾。
她把第三页抽出来,按在案上。
“北营旧粮欠账,尽归长房。”
我爹笑了。
“分我两间漏雨屋,再分我十万斤烂粮。”
二叔道:“你是押粮的人,本就该由你交代。”
梁伯伯突然撑住扶手。
“粮不是路上烂的!”
他嗓子劈了,咳得胸口直颤。
裴老先生递过温水。
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装车时,上头是新粮,下头是掺水的陈粮。我在出城的验粮册上留过异议,二爷说先记着,等他来换。”
二叔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验粮册呢?”
“被你收走了。”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我爹看向梁伯伯。
梁伯伯的手摸到衣领,停了一下,又垂下去。
我注意到了。
二叔也注意到了。
他忽然换了口气。
“大哥,父亲六十大寿,你一定要闹成这样?关起门来查不好吗?非让外人看我们沈家的笑话?”
我爹朝席上拱手。
“诸位吃了半席,先别急着走。今天府里招待不周,但戏管够。”
裴老先生坐回原处。
“我腿脚不好,走不了。”
旁边一个肚子圆滚滚的老人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
“我也是。”
他站着挪的。
第六章
二叔转头叫人添茶。
“既要查,就慢慢查。大哥总不能让满堂宾客空坐。”
我爹没拦。
他先拿起那包从袖中搜出来的药。
“周顺,你说这是我给你的?”
周顺捂着嘴点头。
“什么时候给的?”
“今、今早。”
“在哪儿?”
“后院廊下。”
我爹把纸包摊开。
包药的纸角上,有半个红印。
“这是什么?”
周顺说不出来。
我娘凑近看了一眼。
“济仁堂的药包纸。”
二叔端起茶。
“京中药铺,谁都能去。”
“不错。”我爹看着他,“但给父亲取温补药的,是谁?”
“府里的事,都是下人经手。”
我爹叫来门房。
门房跪得比周顺还快。
“昨日申时,周管事的侄儿出去取过药。”
二叔放下茶盏。
“也不能凭这个,就说药是周顺买的。”
“不能。”我爹点头,“所以已经叫人去请掌柜,还带着药铺的出入账。”
二叔的手停了一下。
“你何时派的人?”
我娘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
“你们在前厅考孩子背书的时候。”
我立刻看她。
“娘,你早知道?”
“你爹让厨房的王嫂盯着寿桃。王嫂见周顺动手,先来找我。等我去后院,你爹已经被你二婶堵住了。”
我爹朝我摊手。
“本来想让你安安稳稳吃个席。”
我摸了摸肚子。
“现在也没吃上。”
裴老先生把一碟松子糕推过来。
我不接。
他拿了一块,咬掉半块。
“这个没事。”
我才伸手。
堂兄盯着盘子,也伸了半只手。
二婶一巴掌把他拍回去。
他嘴唇一瘪,没敢哭。
周顺却突然抬起头。
“老太爷!药是奴才买的,也是奴才撒的!奴才记恨您上个月罚了奴才的月钱,一时糊涂,与二爷无关!”
二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指着周顺。
“糊涂东西!”
我爹没接这场戏。
他问:“那老梁呢?”
“也是奴才关的!”
“你为什么关他?”
“他、他知道奴才偷府里的东西,奴才怕他告发。”
我咬着松子糕,差点把自己噎住。
我爹给我倒水。
我喝了一口,问周顺:“你偷的东西,是将军府吗?”
厅里响起一阵咳嗽。
我爹给我顺背。
“孩子,别打断。让他偷。”
周顺额头抵着地,声音闷住了。
“奴才愿意认罪。”
我想再看一眼。
只要知道他为什么肯认,说不定就能把二叔扯下来。
我盯住他的眉心。
还没数到三,眼前先冒出一片黑点。
耳边的说话声往远处退。
我爹猛地把我抱住。
“有福!”
鼻血落在他的袖口上。
我娘用帕子按住我的鼻子,托住我的下巴。
“低头,别仰。”
我抓着她的手。
“还没看见。”
“那就不看。”
“二叔要把事情都推给他。”
我爹蹲在我面前,用拇指擦掉我嘴边的血。
“儿子,你今天干得够多了。”
“可他不认。”
“我活到三十岁,总不能等一个七岁孩子替我伸冤。”
他从我手里拿走那块沾血的糕,换了块干净的。
“你吃。剩下的,爹来。”
我低下头。
掌心里那块糕,已经被我攥碎了。
第七章
我爹让人把周顺单独带到偏厅。
门没关,所有人都看得见。
他坐在周顺对面,先倒了半杯水。
周顺不接。
我爹把杯子放下。
“你那个侄儿,真是侄儿?”
周顺猛地抬头。
二叔在正厅里站起来。
“大哥,问案便问案,扯人私事做什么?”
我爹隔着门看他。
“你不急,我就不扯。”
二叔站了一会儿,坐回去。
我爹从怀里取出一页户籍抄件。
“周进财,十五岁,生母柳氏。十五年前,你休了原配,柳氏却在你弟弟名下落了户。你弟弟那年在外跑船,整整两年没回来。”
周顺嘴唇发抖。
“你查我?”
“你拿我儿子的束脩钱去买酒时,我就想查你了。”
我娘在正厅里抬头。
“什么束脩钱?”
我爹隔着门顿了一下。
“回去说。”
我娘把帕子往桌上一放。
我爹立刻补上。
“已经查了,不会放过。”
我心口那点酸,忽然散了些。
爹还是那个爹。
在外面查案,回家交代。
他把户籍推到周顺面前。
“二爷答应替你养儿子?”
周顺不吭声。
“还是答应送他进府学,将来给他捐个前程?”
周顺的肩抖了一下。
我爹继续说:“他今日能把你推出来,明日就能说你儿子买药害老太爷。你认了,儿子也跑不了。”
“不会!”
“他是不是跟你说,给老太爷吃一点药,最多卧床几日,不算重罪?”
周顺眼睛睁大了。
我爹的声音沉下去。
“那私囚军中证人呢?调换军粮呢?你替他认哪一个?”
周顺往后缩,背抵住墙。
二叔突然叫道:“父亲!他这是诱供!”
祖父看着他。
“你坐下。”
二叔没坐。
“今日是您的寿宴,他拿一群下人的胡话,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您就任由他胡闹?”
祖父伸手扶住椅背。
“我让你坐下。”
这一次,二叔的膝盖弯了。
我爹把那杯水又往前推了一点。
“你儿子在济仁堂。我的人请他作证,没打他,也没锁他。你想保他,就别把他的活路全押在一个刚把你丢出来的人手里。”
周顺盯着水杯。
良久,他抬手去拿。
杯沿磕着他的牙,发出细碎的声响。
“账册在书房。”
二叔的茶盏摔了。
我爹没回头。
“哪处?”
“东墙第三格,兵书后面,有个抽板。”
二叔扑向门口。
“来人!此人诬告主家,拖出去!”
护院没动。
祖父站在门前,挡住他。
“你想拖谁?”
二叔张着嘴,胸口起伏。
过了半晌,他扶住祖父的胳膊。
“父亲,我这些年替您操持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祖父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先查。”
护院很快回来了。
手里只捧着一本兵书。
抽板后面是空的。
周顺看着那本书,整个人贴住墙,水杯从手里滑了下去。
二叔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听见他吐出一口气。
“父亲,您看见了。”
我爹接过兵书,翻到封底。
那里压着一小片灰。
他用指腹捻了捻,抬头看向二叔。
“书房没有火盆。账不在书房烧的。”
二叔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我爹已经转身。
“后院四处炉灶,都给我封了。”
第八章
最先查的是厨房。
厨娘们站成一排,手里还握着勺子。
火膛被扒了个遍,只有柴灰。
茶房也没有。
二叔走在祖父身旁,声音比刚才稳了。
“大哥想查到什么时候?天黑之前,难道还要把瓦都揭了?”
我爹蹲在茶炉边,伸手摸了一下炉壁。
烫得他立刻缩回来。
他甩了甩手。
“先不揭瓦,费钱。”
二叔说:“你也知道费钱?”
“知道。所以你欠我儿子的束脩,得连本带利算。”
我娘转头看二叔。
二叔不接了。
我坐在廊下,鼻子里塞着裴老先生卷的棉条。
堂兄蹲在另一头,盯着我的鼻子。
我瞪他。
他低头。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糖,放到我旁边。
我没拿。
他说:“不是下过药的。”
我问:“你尝过?”
他咬了一口,递给我。
我还是没拿。
“都是你的口水。”
他把糖攥回去,眼眶里蓄起水。
我问:“你哭什么?”
“我娘刚才掐我。”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指印。
“她不让我说话。”
我看着那道印。
“你想说什么?”
堂兄往二婶那边望了一眼。
二婶正跟在众人身后,手帕压着嘴。
他把声音压低。
“我爹的书,不在炉灶里烧。”
我坐直了。
“你看见了?”
“没看见书。我看见周进财抱着祖父的旧火铳,去了花房。他说受潮了,要烘干。”
我皱起眉。
花房有个小炭炉。
冬天给祖父养兰草用。
今天也点着。
但堂兄下一句话,让我没急着喊。
“我娘不让我提。她说祖父嫌我玩火,知道了要打我。”
我看向他手里的糖。
“你为什么告诉我?”
堂兄抿着嘴,半晌才说:“我不知道桃子里有药。”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你要知道,就不会伸手。”
他鼻子抽了一下。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软。
堂兄想扶我,又把手收回去。
我把胳膊递给他。
“扶着。糖先存你那儿,等你洗了手再给我。”
他扶住我。
我们走到花房门口,正赶上二婶伸手去推门。
我喊了一声娘。
我娘回头。
二婶的手僵在门板上。
“孩子冻了,我进去替他找件衣裳。”
我娘看向门边的花盆。
“衣裳种在这里?”
我爹已经到了。
他伸手把二婶请到一旁,一脚踹开门。
炭气扑出来,我嗓子一刺,连着咳了两声。
小炉上架着一口铁锅。
锅里纸灰没烧透,底下几页还带着字。
我爹扑过去,刚要用手抓,我娘抄起浇花的水壶,对着锅浇了下去。
白汽腾起来。
我爹的手悬在半空。
我娘瞥他。
“你手不要了?”
“要。”
“那拿钳子。”
我爹拿起火钳,把湿纸一页页夹出来。
二叔站在门口,嘴角绷直。
“不过几张废纸。”
我爹看了一眼。
“对。可惜烧的是你府里的采买账。”
所有人都停住了。
二叔的眼神一闪。
我爹把纸摊开。
上头写着油、盐、绸布,根本没有军粮。
我娘回头看向二婶。
二婶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
我爹转身出门。
他没有追二叔。
他追的是周顺。
周顺被两个护院押在廊下,看见湿纸,膝盖便软了。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我爹盯着他。
“真的账在哪儿?”
“我只知道抽板!二爷每回都让我把账放进去,我没拿出来过!”
二叔跟到门口。
“折腾够了吗?”
他抬起袖子,拍了拍落到衣襟上的灰。
“账没找到,就抓着几张采买账说事。大哥,你真以为把我拖下去,自己就能袭爵?”
祖父的脸沉着,没说话。
二叔朝他跪下。
“父亲,儿子今日受的辱,您总要给个说法!”
我望着他跪下去的背影,忽然拽住我爹。
“爹。”
“嗯?”
“二叔刚才坐着的时候,腰为什么一直挺着?”
我爹看向二叔。
我继续说:“堂兄背书背不好,二婶让他背上绑竹板。他今天也是这么坐的。”
二叔抬手去摸后腰。
摸到一半,停了。
第九章
我爹走到二叔面前。
“起来。”
二叔没动。
“父亲在此,你敢搜我的身?”
我爹看向祖父。
祖父嘴唇动了动。
二叔往前膝行一步。
“父亲!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真要让儿子受这等羞辱?”
我爹没有催。
他站在那儿,衣袖上还留着我的鼻血。
祖父看见了。
他又看了一眼被人扶在廊下的梁伯伯。
梁伯伯脚腕包着白布,布上已经渗出黄水。
祖父闭了闭眼。
“承业,站起来。”
二叔的背绷得更紧。
“父亲!”
“我年轻时带兵,军中出了事,先搜我的帐。”
祖父的手按上二叔的肩。
“你比我还金贵?”
二叔一把甩开他的手,起身就往外冲。
我爹伸脚。
二叔扑在地上,胸口磕出一声闷响。
我爹站在旁边,活动了一下脚腕。
“忘了说,腿好了。”
二叔抬起头,牙关咬得发颤。
“你骗了我半年!”
“你骗了我三十年,算下来,还是你占便宜。”
护院上前,按住二叔的手。
我爹从他后腰抽出一块薄木板。
木板里挖了槽,夹着三本窄账。
封皮上没有字。
二叔额头贴住砖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三本账。
我娘伸手接过,逐页翻看。
我爹把二叔的腰带重新系好。
“别说大哥不给你留体面。”
二叔猛地抬头。
“你懂什么!这些都是家里的往来账,不是军账!”
我娘翻到其中一页,念了个数。
“七月初三,粟十万斤,折银二千四百两。收粮人,范广田。”
梁伯伯扶着柱子站直。
“就是这天!我去的范家粮铺验粮!”
二叔吼道:“府里难道不能买粮?”
我爹翻开另一册。
“七月初五,陈粮八万斤,兑水压秤,装车二百四十。这个也是府里吃的?”
二叔嘴张着,没有出声。
我爹把账册举到他眼前。
“你挺讲究。偷多少,兑多少,连给脚夫的封口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叔猛地挣扎。
“这不是我的字!”
我娘把第三本递给祖父。
“都是同一个记账人的笔迹,末尾每月有二爷的花押。老太爷管了他三十年,认得吗?”
祖父翻了一页。
又翻一页。
纸边在他手里抖。
“承业。”
二叔盯着他。
“是周顺!是周顺逼我画押的!我不懂这些,他说只是府里的采买!”
周顺忽然扑过来。
“二爷,你说过这账不能烧!你说范家也有一本,将来分银子,对不上数,他们会赖你!”
二叔抬脚踹他。
“闭嘴!”
护院把两人扯开。
周顺嘴上又流出血,仍旧朝前爬。
“我替你锁人,替你下药,你要把我儿子也填进去!老太爷,奴才说!奴才都说!”
二叔的肩头抖了起来。
“父亲,假的。他们串通,他们都想害我。”
祖父把账册合上。
“为什么?”
“不是我。”
“我问你,为什么!”
祖父一掌拍在柱上。
挂在上面的寿联落下来,红纸贴住二叔半张脸。
二叔抬手去扯,扯了两下才扯开。
他忽然笑了一声。
“大哥是嫡长子,生下来什么都有!我替你管家,替你应酬,替你给军中旧部送钱,出了事还是我去收拾。凭什么爵位是他的?”
我爹蹲下来。
“你给旧部送钱,用的是公中,账上记双份。你替父亲应酬,收的礼进自己库房。你替我收拾的事,是你先挖的坑。”
二叔盯着他。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爹看向祖父。
祖父的肩一点点垂下去。
我爹收回目光。
“没人听。”
廊下只剩下炭火被水浇过后的细响。
二叔忽然抓住祖父的袍角。
“父亲,我是一时糊涂。账给您,银子也给您。您别报官,我去庄子上,我不争了。”
祖父往后退。
二叔抱住他的腿。
“我不争了!爵位给大哥,都给大哥!”
我爹站起身。
“不是你的东西,轮不到你给。”
二叔坐在地上,手还攥着一片袍角。
他的嘴唇反复开合。
“我不争了……我不争了……”
大门外终于响起车马声。
我爹派去大理寺的人,带着差役回来了。
后面还有药铺掌柜和周进财。
掌柜一见那包药,便认出纸角上的批号。
“昨日卖的。买药的人说,府里老仆积食,让抓一包狠些的。”
周进财扑到周顺面前,喊了一声爹。
周顺捂住脸,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二叔望着门口的锁链,终于松开了祖父的衣裳。
两名差役把他架起来。
他腿上没力气,鞋底在砖上拖出两道痕。
二婶扑过去,头上的簪子掉了一地。
“你说只是让老爷子病几天!你没说还有军粮!沈承业,你把我也骗了!”
她想去抓他的脸,又被差役拦住。
祖父转过身,背朝他们。
我爹却叫住了差役。
“还有一个证人。”
他扶起梁伯伯。
“此人被囚半年,腿伤未愈,劳烦备辆车。问话归问话,别再让他跪了。”
差役应下。
梁伯伯握住我爹的手,半晌没松。
我爹低头看了看。
“老梁,先松手。”
梁伯伯抬头。
我爹指着我。
“我儿子晃两下了,再不抱,要倒。”
我刚想说我没事,膝盖先一软。
我爹一把把我捞起来。
这回,我没掉饼。
因为今天的饼,我一口都没吃完。
第十章
天擦黑,寿宴的客人陆续走了。
走的时候,都没提长寿。
裴老先生最实在。
他拍了拍祖父的手。
“饭先别乱吃了。”
祖父点头。
裴老先生又看向我爹。
“孩子今日失了血,回去吃些热食,早点睡。往后别让他耗神。”
我爹抱紧我。
“记住了。”
老人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那碟松子糕塞进我娘手里。
“这个我尝过。”
我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差点踩住门槛,扶着门框站稳。
“人老了,腿脚确实不好。”
那个挪椅子看热闹的胖爷爷早走了。
走得比谁都快。
前厅只剩下我们一家、祖父,还有堂兄。
堂兄坐在角落里,腰上的玉已经不见了。
他娘被带走前,把玉摘下来塞给了差役。
差役没收,放在桌上。
如今那块玉就躺在茶渍旁。
祖父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礼,来。”
堂兄不动。
祖父又叫一声。
他才挪过来,站在三步外。
“你今日,说了实话。”
堂兄嘴唇抿得发白。
“我爹还回来吗?”
祖父没答。
我爹替他答了。
“要看官府怎么判。犯了事,得受罚。”
堂兄低下头。
“那我呢?”
我娘把松子糕放到桌上。
“你先吃饭。”
他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我。
我伸手拿一块。
他才跟着拿。
祖父坐了一会儿,忽然朝我爹招手。
“承安,你过来。”
我爹没往前。
“父亲有话直说。”
祖父的手停在半空,又放回膝上。
“押粮的事,是我错怪你。”
我爹站着没动。
祖父看向案上那几页分家书。
“这些年,也委屈了你。”
我爹低头替我理袖子。
袖口有一块干掉的血,硬邦邦地贴着手背。
他一点点把那处翻过去,免得蹭到我。
“父亲,去年冬天,有福发热。我去公中支银子,请个郎中。周顺说,二弟交代过,长房用钱得您点头。”
祖父的嘴动了一下。
“那时我……”
“您在二弟屋里喝酒。您说,孩子发热而已,别大惊小怪。”
祖父垂下眼。
我爹继续翻着袖口。
“我去押了我娘留的玉佩。”
“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爹抬眼。
祖父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娘坐在旁边,把那串钥匙放到桌上。
“老爷子,今日的事可以一件件查。过去的账,也得一笔笔还。”
祖父点头。
“还。”
他叫来管家。
这次是一直管外院的老人,不是周顺。
“把长房这些年被扣的月例、束脩、冬衣银,全部查清。承安母亲留下的旧物,照册归还。公中欠西库的租银,也付。”
管家提笔。
写到租银时,手顿了一下。
祖父说:“照写。”
我娘把钥匙收了回来。
“库房不用借了,我要收回。”
“好。”
祖父应完,又看向我爹。
“你搬回东院吧。”
我爹说:“不搬。”
祖父抬起头。
我爹把我往上托了托。
“西库旁有间小院,是她嫁妆。门往外开,我们住过去。离府近,您若有事,可以叫人来。”
“你要分家?”
“分住。该我担的,我担。不是我的罪,别再往我头上放。”
祖父扶住桌沿,坐直了一点。
过了半晌,他点了头。
“好。”
我爹没有笑。
我也没劝。
我娘说过,摔碎的碗能补,但不能让人捧着裂口吃饭,再问人家为什么不夸碗好。
祖父把那份分家书拿起来。
第一页,撕了。
第二页,撕了。
到第三页,他停下来,交给管家。
“这一页留着,送大理寺。”
我爹这才看了他一眼。
祖父拿起另一张空纸。
“袭爵的折子,我重新写。长子承安,军粮案中受诬,协查有功。至于准不准,由朝廷定。”
我爹拱手。
“实话写上便成。”
祖父低下头,笔尖停了片刻。
他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请罪两个字时,墨滴落在纸上。
他把纸换了,重新写。
我没看他的头。
今天已经看不了。
但这回,纸上写的,比头上飘的有用。
厨房终于送了饭来。
一碗鸡汤面,两碟小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油酥饼。
热气扑到我脸上,葱香钻进鼻子。
我伸手要拿饼,我爹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我看着他。
他嚼了两下,点头。
“能吃。”
我说:“爹,往后你是不是每顿都替我尝?”
“嗯。”
“那肉呢?”
“也尝。”
“糖呢?”
“都尝。”
我把饼护进怀里。
“你不是怕我中药,你是想占便宜。”
我娘端起茶,嘴角抬了起来。
我爹伸手戳我的额头。
“救你一命,吃你口肉怎么了?”
祖父坐在对面,盯着那盘饼。
我想推过去,又停住。
他看见我的手,没催。
过了一会儿,我掰下半块,放到他碗里。
“这个没药。”
祖父伸手接住。
他咬了一口,饼渣掉在胡子上。
我爹转过头,肩膀又开始抖。
祖父拿筷子敲桌。
“牙还疼?”
我爹立刻低头吃面。
“好了。”
堂兄捧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糖,往我这边推。
“我洗手了。”
我看看糖上的牙印。
“糖又没洗。”
他把手缩回去。
我拿了半块饼给他。
“先吃这个。以后想给我糖,买新的。”
他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我爹忽然压低声音。
“儿子,咱们商量个事。”
我继续吸面。
“今天那六枚铜钱,事情没办成,是不是该退?”
我把碗放下。
“哪件事?”
“让你闭嘴。”
我伸出手。
“那救祖父、找梁伯伯、找账本的钱,怎么算?”
我爹扭头看我娘。
我娘不管他。
祖父从腰间解下一块玉,想递给我。
我没接。
他问:“不要?”
“要铜钱。”
“为何?”
“玉不能直接买饼,还得让我爹去当。他当着当着,容易留一枚。”
我娘把茶盏放下。
我爹的筷子停在嘴边。
“沈有福。”
“在。”
“你今天是不是还想看第四回?”
我摇头。
“这个不用看。”
我把手伸进他的袖袋,摸出那枚掉在台阶上的铜钱。
满桌的人,都盯着我的手。
我爹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娘朝他伸手。
他把钱袋解下来,放进她掌心。
祖父低下头,咳了两声。
我爹转过去。
“父亲,您牙也疼?”
祖父夹起油酥饼,堵住了自己的嘴。
我把七枚铜钱一字排开。
数完,又收好。
明早买两个饼。
我一个,我娘一个。
至于我爹。
让他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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