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只纸箱退回来,韩守根先把门关了。
院门没拴牢,北风推了一下,又开半扇。送件的小伙扶住车把,问还要不要拆开看看。守根说不用,签完字,把箱子抱进去,胳膊上那条棉袄破口钩住胶带,硬扯,扯出一团白棉。
小伙还站着。他只好又出去,问是不是还差钱。
“不差。叔,您下回先问准地址。”
守根点头,说问过,儿子忙,没来得及拿。小伙没接这话,骑车走了。隔壁郑婶正往外倒水,听见动静,隔着矮墙问又寄什么好东西。他说没有,别人寄来的。
话刚说完,箱底那块自己贴的旧红纸朝外一翻,上面“守根”两个字,比他的声音还响。他赶紧把箱子转过去,进屋,脚后跟把门带上。
灶上水早烧开了,铝壶盖颠得响。他关小火,把三只箱子排在墙边,最早那只已经拆开,里面的红薯放回筐里;第二只的花生也收了,余下空箱;第三只装腊月里做的干货,没什么容易坏的,他特意问过收件点,才敢再寄。
地址三回都是同一个,儿子半年前发来的。韩钧说地方小,不用寄,他没听。做老子的往儿子那里寄点家里的东西,又不是去添乱。
第一回退,他怪自己没提前打招呼。第二回退,他怪临近年关快递慢。第三回,面单上那四个字,像拿指头在他胸口戳。
查无此人。
守根拿着剪刀,站了许久,最后没剪。他坐在床沿,拨儿子电话。铃声响到快断,那头才接,声音压得低,叫爸。
“吃了没?”守根问。
“吃了。你呢?”
“早吃了。”
其实灶上只有那壶水,米还在桶里。守根盯着墙角,嘴唇动了动,问年货收到了没有。儿子那头有车响,他似乎换了个地方,答最近忙,还没顾上找,回头去问。
“你在单位?”
“嗯。”
“你们单位外头车挺多。”
韩钧停了两秒,说楼下修路。
守根也停住。他想起儿子给他拍过的楼,前面一排树,有个大门,厂车进出,不像刚才那样,喇叭一个接一个,仿佛人站在路中间。可他没有问,只说那你忙,东西别忘了拿。
挂断,他摸出夹在日历背后的面单,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看。三次运费,第一次二十八,第二次三十二,第三次二十六,一共八十六。他算得很快,算完,笔尖悬在纸上,没写。
这钱花了,他认。东西回来,他也认。可儿子怎么连退了都不知道。
二
守根六十四,老伴走了四年。
韩钧三十六,十九岁出去干活,后来换了几处地方。最近这家做包装配套,他跟父亲说管一小组人,活不轻,也算稳。守根听见管人,心里高兴,赶集碰见熟人,别人问小钧怎样,他便说还行,忙,有时候得管十来个人。
其实他不知道到底几个。韩钧说过一回,他记不住,怕少说丢儿子的人,就总挑一个含糊的说法。
家里地前两年少种了,留下近处几块。守根没到干不动的时候,就是膝盖一蹲一起,得扶点东西。儿子不知道,这事他藏得很好,视频电话总坐着接,说刚忙完,歇一会儿。韩钧问收成,他说好;问钱够不够,他说够;问要不要来城里住几天,他说家里鸡没人喂。
儿子后来也不提了。
守根原以为,自己替孩子省心,是个有眼色的爹。谁知年货退回三回,倒显得他连寄东西也干不好。
第二天,他去找村里的赵庆。赵庆开小卖部,替人收件,手机用得熟。守根把面单放柜台上,说帮他看一下,这地方还在不在。
赵庆照着地址查,翻了一会儿,说地方肯定在,又问小钧号码没错吧。守根点头。赵庆再看面单,说退件写的原因,有的是人搬走了,有的是联系不上,不见得地方没了。
“他没搬。”守根说。
说得太快,像有人已经当着面骂儿子撒谎。赵庆抬头看他,没争,只把面单推回来,说那最好再问问。
他出小卖部,走到路边,又转回去,问去那边坐哪趟车。赵庆手里一袋瓜子还没封口,听得一愣,说要去看小钧?
“送点东西。”
“这么远,别背着箱子。”
守根没应。他记下车次,回去翻柜子,把过年要穿的那件深蓝外套找出来,铺在床上。旧棉袄钩破了,他没再补,怕穿去让儿子看见,以为在家过得多难。外套口袋里有两张去年买化肥的小票,他摸出来,抹平,又放回抽屉。
他只装了一小袋干货。箱子太大,不带。往包里塞东西时,手碰到老伴那条围巾,棕色,边上磨起球。他想了想,没拿,给自己找出一条灰的,绕在脖子上试了一圈。
要不要提前告诉儿子,他犹豫到吃晚饭。饭端上桌,电话恰好来了。韩钧说这两天忙,可能顾不上每天打,问他家里怎么样。
守根看着包,答挺好。
“天冷,你别总往地里跑。”
“知道。”
“有什么东西缺了说,我给你买。”
“啥也不缺。”
他把最后半碗饭扒进嘴,嚼得很慢。韩钧说要去忙,守根嗯一声,挂断后,才想起那袋干货没封口。他拿根绳扎紧,打了两个结,放在门边。
三
进城的车上,守根没睡着。
前排孩子吵着要看手机,母亲哄了一路。到了服务区,旁边的人下车抽烟,他也想下去活动腿,走到门口,看见台阶高,又缩回来,怕慢了让一车人等。司机瞧见,叫他慢点,说还停十分钟,他才扶着栏杆往下。
上厕所花了六分钟,回来时两个人还在抽烟。他站在车旁,揉了揉膝盖,自己觉得刚才那点担心有些丢人。
进城以后,路比韩钧拍来的宽。守根拿着纸条,先找出站口,跟着人流走错一截,又折回来。有人问要不要坐车,他不敢答,远远看见穿制服的人,才过去问公交站在哪里。
到儿子留的住处,已经下午两点多。那是一片挨着小厂的出租楼,楼梯外露,晾着衣服。守根在门口看了半天,认出儿子曾拍过的那棵歪树,心里松了一口气,走进去,照门牌找到三楼。
门上换了张红福字,锁也新。他敲门,里面隔了一会儿问谁。他说找韩钧。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孩子,警惕地打量他。
“没这人。”
守根把面单递过去,说就是这个地方。她看完,说自己才搬两个月,前头住谁不知道,让他找楼下房东。孩子扯她头发,她匆匆把门关上,守根还举着那张纸,站在过道里。
楼下房东是个矮个男人,在门口换灯泡。他看见面单,想了会儿,说认识,早搬了,具体去哪不知道。守根问什么时候,房东说有三个来月,又问他是亲戚?
“我是他爸。”
房东从凳子上下来,脸色变了一下,说那你打电话问吧,他走得挺急,押金跟房租结过了,没在这儿留东西。
守根听见没欠钱,先松一口气,接着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荒唐。他来找儿子,竟先怕别人以为自己是来躲债的。他把面单折回去,问附近哪里能坐会儿,房东指外面,说有家小饭店。
他没去,走到歪树底下,打电话。头一回没接,第二回接了。韩钧声音急,问怎么了。
“我在你楼下。”
那头忽然没了声。守根看着三楼新换的福字,接着说:“你下来接我一下。”
远处一辆车倒车,提示声一遍遍响。过了好半天,韩钧问他怎么没提前说。守根攥着手机,答想送点东西,带得不多。
“你在原来那边?”
“你还给过我别的地方?”
这句一出口,两边都静了。守根想收回来,又不肯,站在风里,听儿子急促地喘了两下。最后韩钧说让他别乱走,找个店坐着,发个位置,他马上过来。
守根说不会发,儿子便问门口招牌。他抬头找了一圈,念出旁边修车铺的名字。韩钧说认得,大概四十分钟。
守根放下电话,去那家小饭店,点了一碗饭。老板娘问配什么菜,他这才发现自己只顾说饭,脸一热,指柜台里看得见的那盆土豆。
他坐靠门的位置,包压在脚边,筷子动了两下,没吃出什么味。
四
韩钧到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
守根先看见他穿的那件外套,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毛,不像手机里常见的工作服。儿子站在玻璃门外,朝里看了一遍,认出他,手搭在门上,竟没马上进。
守根把筷子放下,招了招手。
韩钧走过来,叫爸,问怎么只吃这个。他看见桌上土豆,转身要去添菜,守根伸手挡住,说够了。手一碰,摸到儿子袖口是湿的。
“下雨了?”
“刚洗了把脸。”
韩钧拉开椅子,坐得很浅,膝盖对着门,像随时要起。守根把包往他面前推,说带了点家里的,没多少,几顿就吃完。韩钧低头去接,拉链没拉动,用力一扯,袋里的钥匙撞到桌脚。
两个人都盯着那串钥匙。守根认识上头那只小铁片,是老伴活着时给儿子配的。上面多了个陌生的蓝色门禁扣。
“搬了?”守根问。
韩钧嗯了一声。
“搬哪了?”
“远一点。便宜。”
“地址怎么不说?”
韩钧摸着钥匙,没抬头,说怕寄来东西,没地方放。守根一下把手抽回来,桌上的筷子被带得滚半圈,碰到碗才停。他盯住儿子,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就直接说。
老板娘从旁边经过,问要不要加汤。韩钧立刻站起来,说要,又添了两样菜,一份青菜一份鸡蛋。守根看着他忙,知道儿子拿这件事躲自己,便没出声,等他坐回。
菜上来以后,韩钧还想往他碗里夹。守根用筷子挡住,问今天不用上班?
儿子的手停在半空,夹着的一片菜落回盘里。
“今天休息。”
“你电话里刚说单位。”
“爸,先吃吧。”
守根忽然没了追问的劲。他想起自己也刚在电话里说过吃了,想起那壶空烧开的水,一时竟不知道该把哪句话先拿出来。两个人沉默着吃,韩钧吃得快,像赶时间,又像真饿了。吃完第二碗,才发现父亲一直看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守根问早上吃的什么。
“吃了。”
“我问什么。”
韩钧低头,说一块面包。
守根没再往下问。他起身去付钱,韩钧抢着拿手机,老板娘说老爷子先头那份付了,后头的才没付。守根听见儿子那声提示响,才把自己手里的零钱收回去。
出了店,风迎面吹,他突然觉得很累。来时一路硬撑着的腿,到了这会儿才开始疼。韩钧伸手接包,他没松,儿子又接一次,说太沉,他才把带子从肩上卸下来。
“先带我去住的地方。”他说。
五
新住处在一条背街里。
从公交站还得走十来分钟,路边有几家修理铺,过了铁门,楼道窄,灯罩缺了一块。韩钧说楼上台阶高,问父亲要不要在底下等一下,他先拿东西。守根看了看他,扶着栏杆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弯,他膝盖一软,停住。韩钧在后面赶紧托了一把,问怎么了。他顺口说鞋带松,弯下去,又发现脚上那双鞋根本没鞋带。
儿子没有戳穿,把包换到一边,扶着他上完最后一段。
屋子比原先小,床、桌子和一只衣架挤满了。角落电饭煲上压着半包面包,窗台摆着两只空杯。床上没铺平,枕边有一摞纸,韩钧先进门,伸手想收,守根已经看见最上面几个招聘的大字。
儿子抓起来,揉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放到桌角。
“多久没上班了?”守根问。
这回没给他绕开。
韩钧站在床尾,肩膀慢慢塌下去,说三个多月。
守根听见那几个字,倒没自己想的那么惊。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盯着窗台看半天,问原来的厂怎么了。韩钧说订单少,先减人,后头他那一组也散了,不是自己跟人打架,不是被抓着偷东西。
“谁问你那些了?”
守根这句声音大了些。韩钧看他一眼,脸涨红,转过去把床上的东西搬到椅子上,给他腾地方坐。
他坐下,床板响了一声。儿子在面前站着,他想叫人也坐,又发现只有那一把椅子,上面堆满衣服。韩钧把衣服抱进怀里,坐到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卷起来的被子。
起初韩钧还说快找到新活了,有两家正等答复。守根问哪两家,儿子说了一家,又卡住,半晌才承认另一家已经没回音。守根听到这里,拿手搓了把脸,低声说,别了,别一句真一句假地往外挤,他累。
屋里很冷。韩钧起来关窗,窗框不严,推了两次才扣住。守根看着他胳膊上的线头,问这些日子钱怎么花的。
“原来存的。也干过零活。”
“还剩多少?”
“够。”
守根抬头,儿子便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韩钧把手机打开,拿到他面前。守根没看那些看不懂的页面,只听见儿子说,手里能用的还剩四千六。房租一个月七百,水电另算,已经交到这个月底。
“欠人钱没有?”
“没有。”韩钧答得很快,又补,“没找人借,也没在手机上借。”
守根点头。没说幸好,更没说那还不算难。他想问孩子这三个多月怎么过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为什么不说。
韩钧脸上那点强撑的神情终于碎了。他低着头,说爸一听他管人就高兴,村里人都知道他在城里有出息,自己怎么张嘴,说连一个月七百的房都嫌贵。
守根坐着,像挨了一记闷棍。
他原想说,哪有你想的那么爱面子。可赵庆柜台前那句“他没搬”,郑婶墙那头那句“别人寄来的”,一齐堵在喉咙里,他一句也没说出来。
六
当天晚上,父子没住在一间。
床太窄,韩钧说自己能打地铺。守根站在门口,低头看看地,屋里连多铺条被的地方都得挪桌子。他说出去住个房,儿子立刻摇头,嫌没必要。
“我坐一天车了。”守根说。
韩钧愣住,半晌,点头。他带父亲到街口一家小旅馆,问了价,一晚一百二十八,守根从兜里拿钱,儿子抢了一次,他不让,自己付完,提着包往楼上走。
房门关上,他才发现带来的干货忘在儿子那屋。韩钧说回去拿,他叫住,说明早再拿,东西不会跑。他只是想让儿子坐一会儿,别每到难说的地方就找事做。
韩钧坐在床边,守根坐另一张床。灯亮得发白,照见儿子眼下两块青。他忽然记起老伴病后那阵,也是这样,韩钧往返跑,说睡够了,他当时信了。如今想想,孩子说得熟练,大概跟他有关系。
“你妈那年,我也有事没告诉你。”他说。
韩钧抬头。
守根讲起那次自己夜里骑车摔倒,没多大伤,膝盖肿了几天,不敢给儿子看,视频时拿裤腿挡。韩钧听完,脸一下变了,问哪条腿、现在怎样。他说早好了,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腿也不好?”
守根张嘴,又要说没什么,被儿子盯着,终于改口,说上楼有点费劲,蹲久了疼,检查过,让少干重的。他把那次去县里的事讲出来,没报医生说过的长词,只说药用了,远处那块地也已经不种。
韩钧皱着眉,问为什么连这个也不告诉。问完,自己先停住了。
父子隔着一条窄过道坐着,谁也没再说“怕你担心”。那句话两个人都会,过去都觉得拿出来就能把话堵完。
过了很久,守根问原厂后来结清没有。韩钧说自己的钱已结了,有一笔当时拖了十几天,后来到账,他没再追着提。从那以后,他投了几处岗位,有的嫌他只干过车间,有的问会不会电脑,他说会一点,真到试的时候,又跟不上。他还去试过装卸,两天就撑不住,腰酸得弯不下。
守根皱了一下眉。韩钧马上看见,嘴抿紧了。他赶紧说不是嫌儿子干不了,是听到腰,想起自己年轻时逞强,给队里扛东西,回家翻身都得老伴推。
这话让韩钧松了点。他说自己也知道,不是过去带几个人,就什么活都能接,可每次面试被问,总忍不住把话说满,怕一承认不会,连后面的机会也没。
守根想半天,答自己不懂找工,明天能陪他走一趟,但不能进去替他说。他说完有些窘,怕儿子以为他想做主。韩钧却忽然笑了一下,说他要真进去替自己答,人家更不肯要。
守根也笑了。笑声一过,屋里又静下来,不过这回没有谁急着找别的事。他问明天原来准备去哪。韩钧说去一处招聘点,有个仓储的岗位,先前电话问过,明早可以去。
“那你还不回去睡。”
韩钧站起,走到门边,回头看父亲。守根摆手,叫他放心,自己认得怎么开灯、怎么锁门。儿子走后,他把电视开了,找不到频道,又关掉,躺着看了半天屋顶。
窗外一直有车过。原来儿子电话里的声音,每天都是这个。
七
第二天,守根没跟去招聘的屋里。
他在外头等,坐一张塑料凳,旁边还有两个比韩钧年轻的,低头看手机。一个戴着帽子,腿一直抖,鞋边蹭在守根裤脚上,后来抬头说对不起。守根点头,往旁边挪了点,想问这儿是不是经常这样等,又把话咽回去。
墙上贴着几张招工纸,有的数字特别大,有的小字挤在角落。守根看不全,也不敢信哪一张。他坐着想,自己以前在村里说城里挣钱容易,原来连门口这张凳子都没坐过。
韩钧进去二十分钟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守根站起来,问怎样。儿子说让回去等消息,讲完往外走。守根追两步,腿疼,又慢下来,韩钧听见脚步落远,回头等他。
“是不是又没成?”守根问。
韩钧吸了口气,说他也不知道。人家问能不能倒班,能;问会不会用那套东西,不会;问接不接受先从普通岗做,他答能,可后头对方只说再联系。
守根点头,说那就等。他没说回家种地,没说反正家里有口饭,儿子倒先问,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这儿瞎耗。
“不知道。”守根答。
这三个字让韩钧有些愣。他接着说,自己连招工纸上写什么都没看全,哪能一来就知道儿子该走该留。他可以再住两天,孩子不嫌烦,两个人看看再说。
中午,韩钧带他去买双轻一点的鞋。守根一看价就摇头,说脚上这双好好的。儿子没说他不懂享福,只叫他走两步,问后跟磨不磨。守根本来想瞒,走到店门口,脚后跟那块磨破的地方被鞋帮蹭到,脸上还是露了出来。
韩钧蹲下,看了眼鞋口,没说话,给他换了另一双试。守根低头看儿子的头顶,想起小时候自己替他换鞋,左右总穿反,气得扭屁股。他忽然鼻子发酸,赶紧把目光移开,嫌店里镜子太亮。
鞋最后一百六十八,守根自己付了。韩钧要抢,他说孩子手里那四千六得省着,自己并非一分钱没有。这回儿子没再争,接过旧鞋装进袋里,说回去别扔,洗干净还能干活时穿。
守根听了,心里反而舒服。要是儿子说旧的都扔了,他肯定舍不得,还要为这点事再藏一回。
下午回到小屋,父子才把那袋干货拆开。韩钧找不到大一点的盒子,只能先搁桌上。守根站旁边,终于看见自己在村里想得好好的那些东西,到了这里,连放都得想办法。他摸了摸袋口,问是不是寄得多了。
韩钧不肯说。他便自己答,多了,以后先问。儿子手里还拿着那根解不开的绳,听见这句,低着头说,不是嫌家里的东西。
守根伸手,把绳接过来,找到自己打的结,一点点挑松。
八
守根住到第三天,赵庆打电话来了。
先问找到小钧没有,他答找到。又问城里冷不冷,他说跟家差不多。末了,赵庆说郑婶帮他把鸡喂了,问什么时候回去,语气里有一点打趣,说大过年的,别让儿子太破费。
守根拿着手机,站到旅馆窗边。楼下韩钧正等他去吃饭,套着那件灰外套,低头看屏幕。他看见儿子的肩膀缩着,忽然不想再把什么出息、有钱,往孩子身上套。
“他没工作了,我过来瞧瞧。”
赵庆那头安静一下,随后答,这年头工作变来变去,先慢慢找。没有他想的那声惊叫,更没有追着问是不是犯了错。守根站着,听对方说这两天都帮着照看家里,让他别惦记,心里绷了几天的那根筋,终于松出一道缝。
他没讲儿子租房多少钱,也没把求职细节倒出去,只说还得两天,回去带点糖。他挂电话,下楼,韩钧问谁。他答赵庆,随后把自己说的话原样讲了一遍。
韩钧脸色一下冷了。
“你跟他说干什么?”
守根愣住,答人家问,他不想再撒谎。儿子看着他,嘴角绷着,说村里转一圈,过不了一天,谁都知道了。守根火也起来,说知道又能怎样,还能给他脖子上挂块牌子?
韩钧扭开头,半晌,说爸自己痛快了,没有问过他。
那一句把守根顶得说不出话。他原以为这次说实话,儿子会跟自己一样松口气,没想到又把人推到难堪里。他站在台阶上,手往兜里伸,摸到旅馆押金的收条,来回折,折得边都软了。
两个人没一起吃饭。韩钧说有事出去,守根看着他走远,心里堵得像刚吞了个硬东西。他自己去买个馒头,坐回旅馆,想了一上午,越想越觉得儿子小题大做,又越想越知道,自己确实没问。
下午韩钧回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拧开另一瓶。守根没急着接着骂,先说给赵庆打过电话了,让他别往外传。至于已经听到的,不能当没说过。
儿子点点头,把瓶子放床头。
“我也没说你瞎耗。”守根接着说,“在外头受了什么,我可以听。不能你一回来,我还得先问别人该怎么替你讲。”
韩钧低头拧瓶盖,拧上又拧开,最后承认自己一听村里人知道,先想到过年回去,人人都问。他不是想永远瞒,只是没找到新工作前,没准备好挨那一轮。
守根说,那今年不回也行。儿子抬头,像没听清。他又说一遍,年总得过,在哪儿过不是最要紧的,别为了躲人连电话也不敢接。
话说完,守根自己也不好受。家里那张桌子,他刷了两回,等着儿子回去坐。可这会儿要是拿空桌子去催,儿子就算买了票,心也还缩在别处。
韩钧坐了一阵,忽然说,过年回去,但别先告诉谁他要回。他点头,两个人便把这事放下,没谁要求另一方立刻高兴。
九
真正让守根慌的,是第四天儿子接到的一通电话。
说是一个以前的熟人介绍,能去外地做仓库带班,工资比原先还高,当晚就走。韩钧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拿笔记地址。守根坐旁边,听不清,见他找包,先问去哪。
韩钧说有活,语速比这几天快得多,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袋。守根跟着站起来,腿一疼,坐回去,脑子里只剩下当晚就走四个字。
他本想拦,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说过不替孩子找工。于是等儿子放下手机,问吃住怎样,做多久,工资谁发。韩钧一开始都说有,接着说回头到了再问,脸上那点亮,渐渐变成急。
“都这样,一去就知道了。”
守根没说不让,只问对方有没有说要交钱。韩钧停了一下,说要先垫几样东西的钱,到了还。他的手从袋子上放下来,两个人对看一眼,屋里那阵急忙跟着停住。
韩钧给介绍人回拨,站到门外,越问声音越低。回来坐着,没再收包。守根也没问是不是假的,父子等了一下午,韩钧又找以前共事的人问过,那人说自己也只在群里见过,根本不认识用工的。
天快黑时,儿子把包塞回柜里,闷着脸说不去了。他没把事情定成一个吓人的案子,也没继续往对方那里转钱,只是这份急着抓住的机会,到最后连自己要去见谁都没问清。
守根松口气,又不敢显在脸上。他知道儿子此刻需要的不是自己来一段“我早觉得不对”。可他憋得难受,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看,稳当点总没坏处。
韩钧一下抬头,眼睛发红,问他能不能别这时候教训人。
守根被吼住,火直往脑门上冲。手已经抬起来,指着儿子,半天没落,最后狠狠拍在自己膝盖边,拍完疼得咧嘴。他骂一句,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听见背后椅子一响,儿子跟上来,又停住。
楼道里冷,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老伴。以前两父子吵,她在旁边还能骂一句,谁都少说两句。现在谁也没替他们收住。
韩钧后来出来,站在上头一级台阶,说爸,回来吧,外头冷。守根没回头,答知道冷还把人往外气。儿子没接这话,过了好半天,说他也怕再被骗,可更怕连这个都没有,自己又白等了一天。
守根手里的栏杆冰得硌人。他转过去,终于看见儿子眼里不是不服,是害怕。三十六的人,站在狭窄的楼梯口,脸上跟小时候考试没考好有一点像,又不是那回事。这回没个分数给他看,也不知道等到哪一天算过关。
守根慢慢上回那一级,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先做饭。今天还没白过,至少没把钱搭进去。”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薄,却总比再教训一句强。韩钧低着头,让开门,他进去,把窗台那袋干货拿下来,问有没有个能洗的盆。儿子去找,找了一圈,拿出一只干净的小锅,两个人挤在桌边,终于有事能一起做。
十
父亲出门一趟,光住店便花了五百多。第五天,守根把收条摊开,韩钧看着数字,忍不住说不如早点回。
这话说得轻,守根还是听出来了。他问是不是嫌烦,儿子摇头,指那几张纸,说钱也是钱,家里有床,没必要为陪他,在这儿多住一夜算一夜。
守根没有赌气。他把四晚的住宿收条收好,四个一百二十八,一共五百一十二,第一晚往后都是自己付的。鞋一百六十八,路费饭钱另外算。他拿笔记上,不是要日后找儿子要,只想看自己到底花到哪儿,免得回去又随口说没花几个。
韩钧去买票,回来问父亲下午的车行不行,守根说行。然后父子去儿子屋里收东西,那袋干货只留下一小份,其余守根说带回去,儿子不肯,两个人又争起来。
“好不容易背来的。”
“你这地方就这么点。”
“慢慢吃。”
守根指着桌角,让他看,没盒子,没空,连洗件衣服都得挪凳子。儿子终于不说了,分出够几顿的一份,把余下重新扎好。守根拎起来,倒没先前那股失落,东西去哪里,终于不靠他在家想。
临出门,韩钧要给他转钱,说原先每月给家里一千,最近少了两回,等有了工再补。守根摆手,说家里没揭不开锅,眼下不急着这两千。他从兜里拿出一只信封,里面两千块,放到桌上。
儿子脸色立刻变了,像被谁扇了一下。他说不要,守根也急,说他拿得出。两个人站在床尾僵着,谁先伸手都像认了输。
最后守根把信封收回来,坐下,问这钱是不是让儿子觉得自己完了。韩钧没答,鼻尖却发红。他说自己出去这么多年,回来反过来拿老人的钱,不知道以后怎么还。
“谁跟你算这个还?”
韩钧抬眼,他便把后头那句养你不是白养的,硬生生吞下去。过去他嘴快,什么难听都能拿父子身份兜住,现在看着儿子的脸,忽然知道这话不能出。
他换了个说法:“我手里有九万多,是这些年留着用的。不是卖房,不是借来的。两千给你过这阵,家里照样有饭吃。”
韩钧说他腿不好,总得留看病的钱。守根点头,说所以不是全拿出来,就两千。儿子低头看桌面,过了半天,伸手,把信封接过去,没说往后加倍还,只说他会省着花。
守根这才起身。他没有把存折拿给儿子,更没说从此找工不用急。到车站,韩钧替他提包,送到检票口,话说了好几回,一会儿问水,一会儿问票。守根听着烦,又舍不得叫他停,最后只说回去把新地址发过来。
“发了怕你又寄。”
“问过你再寄。”
韩钧点头。守根进去,走出几步,又回身,儿子还在。他举了举手,叫韩钧回去,声音被大厅里的报站盖住,没听见也罢,他自己算说过了。
车开出城,手机响一下,新地址到了。后头另有一行:“爸,到家说一声,别只说挺好。”
守根看了很久,打出一个“好”。
十一
回村那天,郑婶站在墙那头,第一句问年货送到没有。
守根提着比去时还鼓的袋子,点头,又摇头,说送了一点,多的拿回来了。郑婶看他,没明白,他也没急着把城里五天都讲完,先问鸡好不好。
鸡好好的,郑婶替他喂了,也捡了几个蛋,拿小篮送过来。守根给她一包城里买的糖,她推了两回,收下,坐在门口剥一颗,才又问小钧今年回不回。
守根说等他自己定。郑婶嘴快,说当头儿也不能年年忙,守根手里正理着绳,停了一下,答现在不当了,厂里减人,正找别的。
这回他说之前,给儿子打过电话。韩钧说早晚得知道,少说点别的就行。他便少说点,只说到这里。
郑婶哦一声,咬碎嘴里的糖,问是不是临时歇一阵。他答还不知道。她也没再追着问,反倒讲她外甥去年换工两回,回家还跟人装忙,叫他别急着骂孩子。守根被这句说得抬头,想辩自己没骂,最后只哼了一声。
人走后,屋子一下空了。他把带回的东西取出来,那些原先恨不得都塞给儿子的食物,还是一份份收回柜里。三只退件箱叠着,挡住窗下扫地的位置,他拿起剪刀,拆开胶带,压平,留一只好的。
最底下那张旧地址,他揭了半天,只揭下一半。他拿笔,在上面划了两道,把儿子新发的地址写到另一张纸上。写到楼号,他看不清手机,找出眼镜,逐个照着抄,没有凭记忆把旧的补上。
晚上,他给韩钧打电话,说到了,鸡也在,郑婶替他照看得好。儿子问累不累,他答腿有点疼,车坐久了。那边安静一下,问要不要去看看。他说先歇,原来留的复查在下周,会去。
“你真去?”
守根有点恼,问自己说话就这么不算数?问完又讪讪,伸手把日历翻到下周,拿笔圈了日子,说圈上了,不会忘。儿子嗯一声,又说今天没接到那边通知,下午去试了个临时工,明天再等答复。
守根一听,又差点说不成就回家,忍住,问吃饭没有。韩钧说还没,正准备做,他便答自己也没做,先各自做,吃完想说再说。
电话断了,他去灶边淘米。这一回没把水先烧半壶,锅里有饭,案板上也切了菜,窗玻璃映着一个老人弯腰的影子,跟前几天差不多,动作却不再只为了等电话响。
十二
复查那天,守根没自己骑车。
他跟赵庆说好,赶早搭到镇上的车,再坐去县里。赵庆以为韩钧叫他盯着,笑着问是不是儿子管得紧。守根摆手,答自己去,没谁押着。到了医院,排队花了半天,他嫌烦,站起来想走,看见日历上那只红圈似的记号,最后还是坐回去。
检查没有冒出一个吓人的大病名,原先的问题还在,医生问平时干多少活,叫他别硬撑,该复查再来。守根把单子收好,照着听明白的记了几句,没把不懂的擅自缩成“全好了”。
回去跟儿子通话,他把结果说完。韩钧问花了多少,他答二百八十六,当场付清了。儿子记下,没急着转,又问远处那块地是不是真没种。他答不种,近处的也不多,开春得再看看。
“要不都别种了。”
守根一下不高兴,问不种了自己干什么,天天坐门口?韩钧没再硬说,只问那重活能不能请人。守根想起请人的钱,嘴里咕哝两句,说这事到春天再算。儿子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他也开始以后再说。
这句让守根脸一热,骂他敢拿爹打趣。可笑完,他真把春耕要干的几样记在纸上,有些自己能做,有些得搭人手,不能只靠电话里一句别干了。
下午,村里老葛来借工具。守根起身去棚里找,没走两步,被问起小钧是不是不干原来的了。消息还是传了,只不过没他想得那么惊天动地,老葛问着,手还在找自己带来的绳。
守根答是。老葛说自己有个侄子在外地,正要招人,能吃苦就行。他差点立刻要电话,手已经往兜里伸,想起城里那天,收了回来,先问做什么、在什么地方。
老葛讲不清,只说反正听过,工资高。守根便说回头让孩子自己问,他不应。老葛笑,说当爹的还客气上了,他也笑,说一回弄不准就够了,不能回回来。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韩钧,问要不要那个号码。儿子想了想,说可以先问,但别替他答应去。他答知道,记完,拿笔在号码边写个“先问”,写得特别大。
后来那活没去成。不是阴谋,也不是白捡好处,就是地点远,要求的经验不同,对方问过几句便说不合适。守根听见结果,有一点失落,原以为自己总算也能帮上,韩钧却说,这样就挺好,少跑一趟,没白花车钱。
他拿着手机,琢磨了很久。原来帮不上忙,也能好好把电话挂完,不必再说一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行。
十三
离过年还有十天,韩钧接到一个仓库临时岗。
不是前头那处正式招工的地方,是另一个熟人做过的短工,发货多时补人,先做七天,按天算钱。儿子在电话里讲得很细,哪天开始、几点结束、每天二百,不包住宿,吃饭有一顿。他没再说自己又当上了头儿,只说活不轻,但试一天以后,腰还撑得住。
守根听着高兴,没立刻往外传。第二天赵庆问,他答有个短活,几天的,先做着。赵庆点头,转身招呼买盐的人,没有谁替他贴上儿子又出息了的红榜。
韩钧做满七天,拿到一千四,先发来到账的消息。守根戴眼镜看了,回了一句收着,别给他转。隔天儿子又说买了回家的车票,腊月二十八到。他看见时间,坐在床沿,把消息翻了三次,最后只回好。
那两千块,儿子没一下还回来。他也没提。后头算钱时,韩钧自己说原有四千六,加父亲给的两千、短工一千四,共八千;这阵吃住、车票和杂用花了一千三,手里还剩六千七。他念得很慢,像怕父亲觉得数字一大,自己就已经轻松。
守根没让他再往细里报,只说心里有数就行。他自己也说,这趟出去花的钱不是儿子欠下的,别拿每一张旅馆收条往身上揽。他愿意来,来看见儿子住的地方,钱没白花。
韩钧隔了很久才回,说知道了。
守根开始收拾家。儿子那屋常年空着,被褥得晒,窗边有一层灰,他擦到一半,腿疼,坐下来歇。以前他会一口气干完,晚上躺着哼,第二天视频照旧说没事。这次他给赵庆打电话,问能不能晚点过来帮搬床板,自己搬不动。
赵庆来了,看见只要抬一头,笑他说就这点事,叫一声就行。守根也笑,说以前总觉得能扛。两个人一起挪完,花不了十分钟,他在旁边看,忽然觉得那床板也没比十年前轻,可自己承认搬不动,并没有把这个家弄塌。
郑婶来送一碗新做的东西,见他门上没换福字,问是不是等小钧回来贴。他答是,孩子个高,省得他踩凳子。她放下碗,坐门口择菜,说她外甥也回来,丢了工还闹脾气,不肯出门。
守根听着,没有急着拿自己刚学会那几句教人。他只问孩子多大,答三十出头,便点点头,说先让他睡两天。他自己也是花了许多天,才不把“睡觉”看成“没出息”。
二十八那天,他没到车站去接。路滑,韩钧提前说自己认得路,带的也不多。他坐屋里,时不时出去看看,鸡都让他看得烦,见他就往棚里钻。
下午四点,院门响,韩钧背着包进来,先叫爸,接着把一袋苹果放桌上。守根张口就想说又乱买,话绕到半截,变成问多少钱、脆不脆。儿子说普通的,买了几斤,他便取出两个,拿去洗。
洗好回来,韩钧还站在三只旧纸箱旁边,伸手摸着最上面那张划掉的面单。他没叫儿子别看,把苹果递过去,答箱子还好着,留着装东西。
十四
年三十早上,父子先吵了贴福字的事。
韩钧嫌门上旧胶难清,拿东西慢慢刮,守根站旁边急,叫直接盖上,反正明年还得换。儿子不听,刮了半天,纸屑落一地。守根说他做这点事倒细,韩钧听见话音,手停住,问什么意思。
本来只是烦躁的一句,撞上这几个月,便像别的意思。守根愣了下,答没别的,就是嫌慢。儿子嗯一声,继续刮,脸却沉了。守根在屋里转一圈,拿笤帚出去,把地上的屑扫走,说这回弄净点也好,去年盖着的边总翘。
韩钧抬头看他,没再问,把那半张旧纸撕完,递来新的,叫他看正不正。守根退后两步,偏头瞧,答还往左一点。
吃年饭时,有亲戚打视频。表弟在城里开店,问韩钧现在什么职位,语气很亲热,不知从哪听到他带过人。韩钧筷子夹着一块菜,举在半空,说现在没职位,换工了,过完年再找。
对方愣住,接着说那不如来店里,都是自己人,吃住给安排,工资以后好商量。守根心一下提起来,既怕儿子当场答应,又怕他拒绝得难听。韩钧却只说谢谢,让表弟先把活的内容和工资讲明白,他看看。
表弟笑,说还信不过他?
韩钧也笑,答就是信得过,才别将来为了钱吵架。气氛有点僵,对方旁边有人叫,便顺势挂了。守根端着碗没出声,韩钧看他一眼,问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他慢慢咽下那口饭,说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以前有人给介绍活,他总觉得先谢谢、先答应,难处后头再想。儿子点头,答他原来也这样,这几个月才发现,答得太早,后头说不清的更多。
两个人吃完,没给满桌菜拍照片。桌上其实只有四样,够了。韩钧收碗,守根去把灶上水烧开,洗到半截,儿子发现一个盘子缺了口,问怎么还用。他想说这点口不碍,想起儿子租屋里的破杯,也没资格笑人只会凑合,便把盘子收开,留着别用来盛吃的。
晚上看节目,韩钧坐着睡着了。守根本想喊他,节目前头还看得挺热闹,现在睡得东倒西歪,成什么样。话到嘴边,见儿子两只手还放膝上,像白天等面试时那样,忽然又没叫。
他取来被子盖上,自己坐旁边,声音调小一点。过了半小时,儿子醒来,看见被子,愣了一会儿,问几点。他答还早,接着给他讲刚才那个节目哪里好笑,讲得乱,儿子听着听着也笑,说他漏了最前面那句。
“睡着了你倒知道?”
“以前看过这一段。”
守根哼一声,把遥控器递过去,让他找点别的。窗外偶尔有一声响,两个人朝外看一下,又转回来,谁也没非要说这一年总算过去了。
十五
初三,韩钧跟父亲去给老伴扫墓。
路不远,有一段坡,守根走得慢,儿子也慢。他嫌人跟着自己的步子憋屈,叫先上去,韩钧摇头,说也想歇。守根看他呼吸稳得很,明知道是借口,没拆。
到了地方,父子收拾周边杂草,摆了带来的东西。守根没说儿子现在当了什么头儿,没说一家日子都好,只讲小钧回来了,自己腿不如从前,近处那块地今年可能也得少种。
韩钧站在旁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也说了两句,声音太轻,守根没听全,也没挤过去听。下山时,儿子忽然问,爸那会儿是不是也怕,母亲病了,自己又在外面,不知道家里到底怎样。
守根停住,握着带来的空袋,答怕。不止怕老伴病,也怕没钱,怕自己一打电话,儿子就辞工回来,又把日子全摔进来。后来每次说还行,说多了,自己有时也分不清,是情况真还行,还是他需要儿子信还行。
韩钧没说早知道就回来。他们已经为这句话争过许多回,没有谁真能回去重新安排那几年。儿子只是问,以后能不能有什么就讲,哪怕自己一时没法解决。
守根点头,也问他能不能别每次有难都躲到电话后头。韩钧说试着来。有事一说就能讲清,他还做不到,尤其怕爸声音一高,自己就先想藏。
守根听了不大舒服,想辩自己哪有那么凶。山路上静,他连自己刚才吸气那声都听得见,便把那句话咽回去,答他也试试,先别吼。
回到村口,遇见老葛。老葛一见韩钧,立刻问过完年还去原来那里吗。儿子说不一定,先找,老葛便劝留家里,说在外头花钱多,不如自己干点买卖,收收粮也行,年轻人有劲。
守根听着,忽然笑了一下。老葛问笑什么,他答自己儿子还没收过粮,别说得跟摆张桌子就能开张一样。老葛不服,开始讲自己当年,父子听了几句,道声回家做饭,便走了。
进院后,韩钧低声问,爸真不想让他留家里?守根把袋子挂起来,答想。一个人住,谁不想孩子在眼前。可想是一回事,留下能干什么、挣多少、儿子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
韩钧低头看鞋上的泥,隔一阵,伸手拍了拍父亲后背,没说谢谢,守根却知道他听见了。
十六
韩钧离家的日子,定在初八。
初六接到前头那家仓库的电话,叫节后再去面谈,仍从普通岗做。他没在饭桌上喊成了,挂完只说有消息,可以去试。守根点头,问车票买没有,问完便起身找袋子。
他还是想给儿子装东西,手已经伸向柜顶,想起那间小屋,停下来,叫人自己挑。韩钧挑了一小包干货,几样能放的吃食,父亲问再拿点不,他答这些够一阵。他便没往下塞,只把袋子扎紧,拿笔写了里头是什么,省得儿子回去又分不清。
还有一件事,父子谈了两天,没谈拢。
韩钧想给父亲换个手机,旧的太慢,连发张照片也要半天。守根嫌花钱,说能打电话就成。儿子觉得位置总不会发,真有事怎么办,声音越说越高。守根一听“真有事”,脸也拉下来,问是不是一离开手机,人就活不了了。
这架眼看又要吵大,韩钧站起来,转身出去。守根听见院门响,以为儿子生气走远,等了一会儿,却见他从棚里拿出那把松了的凳子,坐在门外修。锤子叮叮响,守根火还没下去,站屋里看,最后也搬个小凳过去。
“腿不稳,你别坐坏那把。”他说。
韩钧嗯一声,让开点。过了一阵,儿子先说不换也行,旧的先清一下,再教他几个常用的,别一上来把他讲烦。守根拿出手机,自己也退一步,说不会可以多问,不装会。
那天下午,院门口两个凳子挨着。儿子教,父亲照着试,点错两回,忍不住骂这东西怎么长得都一样。韩钧听得笑,笑完见父亲瞪眼,赶紧低头把步骤重新说一遍。后头守根总算发出院门的照片,歪的,拍进半条裤腿,也算发出去了。
儿子收起手机,他又叫等等,问刚才那张能不能删,实在不好看。韩钧说不删,留着证明他学会了。守根不大乐意,过了会儿,自己举起手机,又拍一张,拍得比第一张正。
初八送到村口,两个人没红着眼互相叮嘱一长串。守根还是那句到了说一声,韩钧点头,上车前却问父亲下周准备做什么。他答去赵庆那儿帮理货,几小时,坐着也能干,不是又偷偷去扛肥料。
这事他已经问过。小卖部节后要把一批货挪开,价签也得重理,赵庆愿意给点工钱,他能做,做不了就停。韩钧没有说那点钱有必要吗,只问屋里暖不暖。守根答暖,叫他别误了车。
车走以后,他站在路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转身。他有点舍不得,也有点担心,担心孩子回去又在那小屋里熬着。但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是韩钧发来的照片,车窗外半片地,半片天,拍得还不如他的院门。
守根笑着回:“你这也得学。”
十七
面谈过了,后头还有一段试用。
韩钧正式到那家仓库上工,先做收发配合,学新的登记办法。工资比以前低,班也得跟着排,临时有事不能随便换。第一周他天天回来累,父亲打来时,常坐床沿接,身上的外套还没脱。
守根开始又不敢多问。一次电话挂得特别快,过了一会儿,韩钧自己拨回来,说今天把一批单子排错,耽误了旁人,被说了几句,心里不痛快。不是冲爸,也不是不想说,就是刚才还没缓过来。
守根听完,没教他怎么排单。他想半天,问晚上还吃得下不。儿子笑,说吃得下,今天那顿饿得快。他便也笑,说那先吃,别拿肚子替别人受气。
两周后,韩钧差点不干了。
跟着他的师傅年纪比他小,指出错处时口气硬,旁边还有人在。他以前带过组,听见那样一句“这还用教”,脸上热得像被烫。回到屋里,包一扔,给父亲发来一句想回家。
守根看见,第一反应竟是高兴。高兴完,心又沉,知道儿子不是回来过好日子,是受了气想躲。他没马上回,坐了十来分钟,才拨过去,问到底发生什么。
韩钧讲得冲,说到中间,父亲插一句,他便觉得爸也向着别人。守根忍不住吼,叫他先听人说完。声音一大,两边同时停住,守根自己先清了清嗓,说刚才又急了,接着把后半句讲完。
“回来能住,你这屋又没拆。可这份工不要了,别光因为今天难受就定。”
韩钧在那头沉默许久,说自己知道,明天再去。他并没因为一通电话就把所有委屈吞了,第二天找了带他的那人,讲自己哪里不会可以教,别当一圈人拿他取乐。对方开始不高兴,后来答他当时也忙,没顾着话难听。这事没让两个人立刻亲近,可韩钧后来再问,至少不必先防着那一句讥讽。
守根听到后续,松了一口气。他回想儿子小时候挨人欺负,自己总爱说有本事打回去,长大以后又叫他忍,什么都靠嘴替人选。如今儿子自己讲、自己去,结果不一定好看,却比他隔着电话骂一通强。
入春,韩钧把那段试用做完,继续留在普通岗。合同和工资那些事,他自己看、自己问,听不明白的找人弄清,没再等父亲替他猜。他拿到第一个整月的钱,给家里转了五百。
守根打来,说不是让他别急着转吗。儿子答这月能拿出来就这些,往后也不先许一千,得留吃住。父亲听着,起初觉得怎么像跟自己讲价,过了一会儿,又想起那四千六,终于说五百够了,别的留着。
那两千仍没催还。钱在父子之间,头一次没有借“别提”藏起来,也没成为谁以后开口都压人一头的凭据。
那个月,赵庆店里来个外村买东西的,认出守根,问小钧现在挣得不少吧。他正在把一包挂面摆上架,手停了半秒,答不如以前多,刚把新活做稳。
那人笑,说年轻人肯吃苦,总归能起来。守根听着,有一点不耐烦,想问没起来的人就都不肯吃苦?嘴边动了一下,到底没拿对方一句客气话吵架,只说还得看有没有合适的活。
人走后,赵庆给他搬个凳子,让坐着理下面那层。守根坐下,问自己是不是越来越难说话。赵庆笑,说从前也没好说到哪里去,只是现在不总抢着夸儿子。守根也笑,伸手去够架子深处掉进去的一包纸,差点把凳子带翻,赵庆赶紧扶住,两个人都吓一跳,随后又骂彼此瞎着急。
晚上,守根把这事讲给韩钧。他原来不想讲前头那个问话,只想提醒儿子今天差点摔,讲到中间,竟一齐说了。韩钧听完,好久没出声,最后问,爸是不是觉得他让人看笑话。
守根答没有,又怕这两个字太快,想了一会儿,说自己确实盼孩子好,过去还想听见别人羡慕。现在那人问起来,他也还是会心里一缩,可缩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没必要回头找儿子补上。
韩钧在那边笑了,笑声很轻,说他今天也跟新同事承认不会一项东西,结果对方教了,并没把他轰走。守根嗯一声,把脚边那只蹭人的猫赶开,说照这样,他们两个学得都不算太晚。
十八
春耕时,守根真的少种了一块。
不是全撂下。他同邻居商量,让近处那块先搭着种,自己留下院边能照看的。请人做重活,付了钱,拿回收条,他心疼,盯着看了半天,给儿子打电话,开头就说,今年怕是少赚点。
韩钧在那头喘气,说刚下班,等他走到安静处。过了一会儿,背景声小了,儿子才问少多少。守根说现在不知道,还没收,谁能把整年都说准。韩钧听了笑,答这句才像他爸,不像从前一问就今年很好。
他也跟着笑,心疼钱那股劲,倒没全散。但晚上腿没疼得睡不着,第二天还能去赵庆店里坐半天,他渐渐愿意把这两件事也算进去,不只盯住一季收成。
赵庆给他结了前阵理货的钱,三百六。守根拿到,自己去买了几个新盘子,挑普通的,回去把那个缺口的换下。韩钧视频时看见桌面,问买新的了,他答是,花得起,没叫他网购,也没等过年才换。
又过一个月,儿子搬了住处。原来的小屋还没到不能住,只是上班远,来回耗,想换个近一点的合住单间。这回搬前就说了,新地方每月九百,押一付一,先要一千八,旧处退回七百押金,前后缓一缓,手里够,不用父亲再给。
守根拿着笔,记新门牌时,自己先把旧地址划掉。他没问为什么比原先贵两百就一定好,只让儿子给拍一下屋子。照片发来,床边多了个小柜,窗能关严,韩钧把父亲带来的那包干货余下的一点放在柜上,已经快吃完。
守根看着,问现在要不要寄。他打完这行字,手停在屏幕上,等儿子答,没有先去找纸箱。
隔了十来分钟,韩钧回,说先别寄,上次那些刚吃完,最近食堂吃得多,下回来家里再带。守根盯着这几句,难免有一点空,原来准备去取的东西,又得放回去。
他还是回了个好。
那天下午,他拿保留下来的纸箱装了旧账本。箱子底结实,放在柜顶正好,朝外那面贴过地址,纸揭不干净。他没有再用力抠,把儿子新地址那张纸收在自己的本子里,压平,关上柜门。
天擦黑,韩钧打来视频。守根没先坐好装成轻松,正提着桶往鸡棚走,便把手机举着,边走边让儿子看那只爱啄鞋的公鸡。儿子在屏幕里笑,说镜头又歪了。
他站稳,低头挪手,画面里露出自己的半边脸。
“这回呢?”
“看见了。”韩钧说,“爸,你慢点走。”
守根应一声,把桶放到脚边,先把手机靠稳。他还有一件事没说,院门的合页松了,得找赵庆帮忙。他想起那句总挂嘴边的“家里都好”,看着屏幕里的儿子,换成了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等会儿听我讲,我这边也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