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赶集那天母亲走丢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5:47

一

十二点零七分,沈桐给母亲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她先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没错,还是那个备注“妈”。男人那头吵,喇叭喊着最后三件,另有人问灰的有没有小一号。他喂了两声,沈桐才开口,问这手机的主人呢。

“不知道。落我摊这儿了。”

“什么时候?”

“刚才翻围裙才翻出来。你是哪位?”

她说是女儿,让对方先别走,自己过去。男人答本来就在这里卖布,走去哪儿,又报了地方,说旁边旧车站牌,不是新停车场,别找错。沈桐拿笔写,笔尖在送货单背面划得很重。

母亲徐桂香六十七,早上七点多进城赶集,自己说十一点前回,给丈夫沈昌平带中午要用的东西。刚才父亲打来,说人没回来,手机响也不接,问是不是去了女儿家。沈桐顺口答可能给哥哥送东西,先拨一遍看看。

电话接通前,她仍以为母亲忙,听见卖布男人那句不知道,心口才猛地缩紧。

她三十八,在一家食材配送站做接单,十二点正忙,厨房的补货电话一个接一个。旁边同事见她脸变,问怎么了,她把纸推过去,说家里有点事,先帮接这两单,回头自己补。组长走来听清,叫她去,别边接电话边急。

下楼时,沈桐给哥哥沈岩拨过去。哥哥四十二,在县里开一家五金店,接起来先问妈是不是把他要的门帘送错了,刚才家里说没见到。她站在楼梯拐角,扶着墙,声音一下高起来:“你先别问门帘。妈手机落集上,人找不着。”

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一阵椅子拖响。哥哥问在哪,她把摊位说了,让他先联系父亲,自己去拿手机,别人人一头往一个地方撞。沈岩答知道,电话挂得很快。

她骑车过去,午后太阳照得路面白,手心全是汗。到旧车站牌,卖布男人把手机从抽屉拿出,先让她说机身颜色、壳上贴的字,又看她拨一次,确认后才给。

粉色手机壳角上有裂缝,里头夹着一张儿童画,画着一只歪兔子,是沈桐女儿季禾送的。她拿在手里,像忽然摸到母亲一只空袖。

“她几点来?”

男人想了很久,说大概十点前后,买一块布,还问去东边那条路的车挪哪儿了。问完就走,自己收钱忙,没留意她去哪个方向。

沈桐低头,见围裙包手机的那层,掉出一张折过好几回的纸。

二

纸上有九项。

字是母亲的,歪,个别处写拼音,自己看懂便行。给孙子买画画用的纸,给儿子拿门帘,给女儿换一双孩子穿小的鞋,替丈夫取修好的收音机,买菜籽、添一瓶酱油、买肥皂,拿邻居托带的拉链,还有一项,邱琴。

沈桐盯着最后那两个字,没想起来是谁。卖布男人看她抖纸,问有没有老人照片,自己也许能再确认一次。她翻出母亲近照,男人一眼认出,说对,就是这个大姐,当时提个蓝袋,包在身前,走得挺快。

她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男人答没看出来,买布还跟自己争价,嫌一小块也收那么贵。沈桐听着鼻子酸了一下,又急,问他那块布是什么颜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先问这个。

男人从摊下拿出一截相似的,说花灰,做套子那种。她拍下摊位和旁边站牌,给哥哥发,告诉他母亲大约十点还在这儿,往东找过车。哥哥回父亲在家等,自己已经从店里出来,让嫂子看店,先去附近问。

沈桐把手机收好,站到路边想下一步。母亲没有把密码告诉她,平时也不需要,她不硬试,先用自己的电话联系平时一同赶集的邻居。两人都说今天没同行,一个说桂香起早,手里一堆东西,自己赶上时她已经走了。

沈桐给丈夫季飞打电话。季飞四十,在修配厂上班,听见人找不着,马上说请假来。她说先别全出厂,下午女儿放学,原来是母亲接,现在由他去,自己已经跟哥哥找,后面需要再说。丈夫答好,问要不要先向人求助,她这才回过神,不该只在熟人里来回打。

她照能求助的渠道报了情况,把最后见到的时间地点、母亲衣着和身上可能带的东西讲清。对方让她保持通话,补几处信息,她逐项答,答到母亲今天究竟去哪里,竟只能把那张纸从头读一遍。

电话挂断,哥哥打来,问纸上有没有自己家的事。她报出门帘和画纸,他嗯两声,说那画纸其实今晚才用,妈非说今天赶集一起买。沈桐忽然想起自己昨天也说过一句,妈,你顺路把鞋换了吧,鞋盒在家里门后。

她握紧纸,纸边压进掌心,抬头看路,赶集的人还在走,没人知道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转过哪个街角。

三

沈岩先去了新停车场。

赶集几条路临时变过,原先的小车不再停旧口,他以为母亲会跟着人过去。问到一位司机,说像见过,但深蓝外套太多人穿,不敢保证;另一位说十点多走过一趟东线,经过好几个镇,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她。

沈桐赶来,与哥哥碰面,两个人站在路边,第一次发现不能靠一句像便追到底。她把问过的记下,告诉求助那边,再按对方建议分着找,不给每个陌生人讲完所有家事,只让能帮忙的人辨认相关信息。

父亲沈昌平七十,在家坐不住,一遍遍打电话,先问妈有没有回来,又问收音机是不是也没拿。沈岩接到第三遍,忍不住说爸,你先别管那个。电话那头声音高了,说自己什么时候只管收音机,是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兄妹都不说话。父亲在那头喘了两下,低声说锅里已经下了米,本来等她带菜,后来自己炒两个蛋,摆在桌上,一点也吃不下。

沈桐站在哥哥旁边,听见免提里锅铲碰盘子的声音,忽然想起早上母亲发过语音,说孩子鞋上那朵花有没有少一片,不记得原来就是这样,怕换的时候说不清。她当时忙,只回不用那么细,拿过去看看就知道。

如今她连母亲身上哪只袋装什么,都得猜。

一点左右,丈夫打来,说学校那边已经讲好,下午他接,别再惦记。沈桐答好,又让他给女儿说外婆临时有事,别说得孩子害怕。季飞顿了一下,问她自己有没有喝水。她才发现中午至今没吃,水瓶也落在工位。

哥哥买了两瓶水,拧开递来,手也抖,盖子掉地。他骂一句,弯下捡,忽然说要是母亲真出什么事,自己一辈子都——

“先别说这个。”沈桐截住,声音哑,“先找。”

她不是不怕,正因为怕,那半句一出来,脑里全是难看的画面。她喝一口水,呛得咳,哥哥拍她背,拍到一半手机响,是个刚才留过联系方式的工作人员。

电话那头问,母亲是不是叫徐桂香,现在有位老人主动到邻镇服务点求助,穿着和她说的相近,名字也对得上。人目前有地方坐,需要家属过去确认。沈桐抓住哥哥胳膊,一句到了嘴边,竟没发出声。

四

两个人赶到时,母亲正端着纸杯喝水。

蓝布袋放脚旁,外套搭在椅背,袜口沾了泥,脸上有疲惫,却没有她脑里反复闪的那些伤。沈桐冲到跟前,先叫妈,声音变了形,母亲一抬头,杯里水差点泼出去。

“你们怎么都来了?”

沈桐一下哭出来,抱住她肩。哥哥站旁边,喘得话都不利索,先谢帮忙的人,等按需要把身份和来意确认完,才蹲到母亲跟前,问她跑哪儿去了。

徐桂香被问急,答自己又不是故意乱跑,想去看邱琴,车挪地方,上车时没问仔细,下了才知道方向偏了。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落的,想打电话才摸不到,借了人的电话拨自己的,没人接,女儿儿子的号码只记住前面,往后越想越乱。

她没坐着等家人从天上来。问过路、找过能求助的地方,折了一段,最后在这里把姓名、原先住处、家里情况讲清,工作人员帮着联系,才接上这边的寻找消息。

“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找了那么久。”她看着女儿,像想道歉。

沈桐摇头,眼泪还下,哥哥先说回去吧,别的到家讲。母亲弯腰去拎袋,沈桐抢过,袋里东西碰响,竟有一只收音机,又有没拿稳的鞋盒,挤得鼓鼓的。

徐桂香说鞋换过了,纸也买了,门帘在另一个袋,本来想坐车回去放,后来想着邱琴家这趟近,来都来了。哥哥嘴唇紧紧抿着,最后只接过另一只袋,说自己拿。

回程车里,母亲坐后座,沈桐陪她,手一直按着她膝旁。徐桂香被按得不自在,轻轻挪开,说又不是孩子,别这样,热。沈桐赶紧松手,过一会儿又问邱琴是谁。

母亲抬头:“你邱姨。早些年在鞋厂跟我一块儿上班那个。”

沈桐想起来,一位笑起来眼睛弯、总给她带几颗糖的女人。母亲说对方前阵子搬到女儿那边住,腿脚不方便,自己约好今天看看,带块布给她做个椅套。说完,她又问哥哥,下午是不是还得回店,别因为接她误了事。

沈岩握着方向盘,盯着前路,喉结动了一下,没答。

五

父亲在门口等,见车停下,先骂了一句。

“你怎么就不能先回来?”

徐桂香刚落地,脸上的疲惫一下变成硬,答自己怎么知道会坐错车,又不是有意躲着。他接着问手机为什么能落,平时叮嘱别人一套一套,轮到自己连个包也看不住。沈桐拦在旁边,说先进去,父亲还想讲,母亲已经拎袋跨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收音机碰了一下桌面,父亲声音停了。

母亲把一小包配的线也拿出,推过去,说你的,拿好了,别又说自己找不着。她转身去灶间看锅,像人回来就该自动接上原来没干完的活。沈桐跟进去,见米饭已经凉,鸡蛋在锅里盖着,灶边还有一盆等人洗的青菜。

她把母亲拦住,说自己来热,徐桂香皱眉,答再热一回就不好吃。沈桐眼泪又要上来,硬忍着说不好吃也吃,今天不重做。母亲抬眼,见她这样,终于不再抢,慢慢坐到桌边。

哥哥把门帘、画纸分开,给妻子刘曼打电话,说找到妈了,人平安,自己晚些回店。刘曼在那头长长松气,接着问下午小澄是不是仍去奶奶家。哥哥愣了一下,看母亲,答今天不去,自己下班接回。

沈桐听见这句,才想起十三岁的侄子每周三原本在这边吃晚饭,嫂子要进货,哥哥关店晚。今天正是周三,母亲赶完集,还准备回来给父亲热饭、下午接孙子,路上还顺手完成女儿那双鞋。

母亲坐着喝了两口汤,忽然站起,说得给邱琴说一声,自己没去,别让她白等。手机已拿回来,卖布的男人没有动里面,她自己解开,找出号码,按了两遍,通了。

“老邱,是我。今天去不成,车坐岔了……没有,没有大事。你别乱想,我吃饭呢。”

她说得很快,像怕对方担心,后头又笑,说布还在,下回带。沈桐端着饭站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一路只问哪里去了,竟没问过母亲想去的那一趟,究竟是不是她今天最盼的事。

母亲挂掉,见女儿不动,催她吃,饭一会儿又冷。沈桐坐下,扒一口,咽得很慢。父亲拿着那包线来回看,最后把收音机搬到自己房里,没有再说落手机的事。

六

下午,沈桐没有立刻回站里。

她把早先离岗的事讲清,组长让她今天先处理家里,第二天再对接。她跟同事说了谢谢,没承诺一回去就替人顶所有晚班,只把原本留下的两单核过,确认没耽误送货。

母亲见她坐着不走,渐渐不自在,问是不是怕自己又出门。沈桐说不是,自己想陪会儿,徐桂香把刚脱下的外套穿好,答陪也别看犯人似的,眼睛一刻不离。

沈桐笑不出,哥哥也没笑。父亲在门外扫落叶,扫得很急,声音一阵阵钻进屋。母亲忽然问要不要自己去检查,省得他们一副她脑子坏了的样子。沈桐愣住,赶紧说从没这样想,若这阵有哪里不舒服,可以问医生,但今天坐错车、丢手机,先别替她安个病。

徐桂香盯着女儿,过一会儿点头,说自己知道怎么回家,只是不熟那边新停的车,下来后几个路口又绕错,没力气像年轻人一样一口气走回来。这话讲出,她才承认脚累,鞋跟蹭得疼,上午也没顾上吃,后来找地方求助,人家给水,她才坐住。

哥哥问为什么不先吃一点。母亲抬眼,答本来想赶早,儿子门帘那家说十点前能取,女儿的鞋也得趁人家今天摆摊,后头东西一多,总想先把事做完。

她说完,屋里静了。

沈桐把那张九项清单拿出来,摊在桌上,问哪几件是母亲自己的。徐桂香先指菜籽,说家里要种;再指收音机,说你爸喜欢听;指到布,终于停下,答这块算自己买,给老朋友做个套。

沈岩坐在旁边,喉头发紧,说自己前两天只是随口叫妈拿一下,没想这么多。母亲答你们都随口,自己也觉得顺路,怎么就成了做坏事。她眼睛红,手伸去收纸,沈桐没按住,任她收回。

“不是怪你。”沈桐说。

徐桂香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忽然笑得有点涩:“我知道。你们今天都吓着了,话说得好。过两天,人一忙,我还得在这儿。”

七

母亲这句话,没让几个晚辈当场认得痛快。

沈岩脸上先挂不住,说谁也没逼她,真累了告诉他,他还能让她跑不成。徐桂香抬头,问上周是不是说过进城回来脚疼,儿子答那下回少买点,转头又把门帘单子发来,说店里走不开。

哥哥不说话,手指在膝上搓。

沈桐也挨了一句。母亲说她有一回晚上接回孩子,进门就问作业怎么没写完,自己从校门口接来,又买菜做饭,弄完锅碗才有空看,孩子说题不会,自己也不会,怎么就好像她在家整晚闲着故意没管。

沈桐记得那一天,自己送货单出错,回家心情差,语气确实冲。她原来已向女儿道歉,却没想过还欠母亲一句。她说出来,徐桂香眼睛闪了一下,没答没事,只低头把外套袖口那点泥搓掉。

父亲扫完地进来,听到半截,也说这些年都这样,桂香做惯,突然全不做,自己也不自在。母亲猛地看向他:“我不自在,你比我还知道?”

父亲缩了一下,嘴硬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她问哪个意思,是不是明早还得由她去买菜,回来把盐、肥皂、你要的电池都装好,你只等饭好了坐下听收音机。父亲脸涨红,答自己也下地,也修东西,又不是只会吃。

母亲看了他很久,说她没讲他一点没干,可不能他做过那几件,其余无论多少都该归她。她坐回去,像一下耗了力,手伸到桌边摸水,沈桐把杯推近,她自己拿稳,喝了半杯。

那天没人作一个全家从此变好的保证。哥哥得回店,下午有货,沈桐也要去接丈夫跟女儿,不能全堆在老家坐到天黑,叫母亲再起身准备一桌晚饭。临走前沈岩把侄子晚上不来的事又确认一遍,沈桐则打给丈夫,说今天自己接,不再让他下班先绕来这里。

父亲站在门边,问晚上吃什么。母亲先前已张嘴,话到一半停住,抬头问他自己想吃什么、能弄什么。父亲站了片刻,说煮点粥。她答好,米在哪里你知道,别再喊我先淘。

八

第二天早上,家里真没有人出事,饭却差点没吃上。

父亲六点多醒,照例烧水、洗脸,在院里转一圈,回来见锅冷,才想起昨夜说好的早饭由他弄。他站在灶台边想,想了五分钟,最后去问徐桂香要不要吃馒头。母亲正在穿鞋,准备去附近走一圈,答可以,自己蒸的在冰箱,别拿上层那袋生的。

父亲打开冰箱,果然看见几袋,叫她过来看。徐桂香走到门口,又停下,只远远说有日期,自己看。他找出眼镜,一袋袋认,最后拿对,回头见妻子已经出门。

中午沈桐接到父亲电话,说早上馒头蒸少,自己没吃够,问她能不能劝母亲别跟全家置气。沈桐正核单,听见置气两个字,眼前那张九项清单又出来了。

她说早饭要吃多少,父亲比她清楚,不能弄少一回,便当母亲不肯原谅。父亲气得问如今个个会教育老的了,沈桐停了一会儿,答不是教育,自己也在改,今天季飞提前接孩子,下班的安排由自己两口子去凑。

父亲哼一声,没再问。午后母亲打来,说你爸给你告状了?沈桐笑,答告了,自己没接。徐桂香在那头笑出声,笑过又说父亲其实把馒头蒸好,盘子也洗了,只是嘴上非得让人说他一句辛苦。

女儿听着,想跟母亲讲一套谁家做法,话到嘴边收回,只问她今天有没有出去走。母亲说走了,回来的路上遇见邻居,问起昨天,自己说坐岔车、落手机,人家要笑就笑,别把她说成已经不会认路。

沈桐点头,问她要不要把常用的几个号码另留一份,按她觉得方便的办法放着,免得再遇手机不在身边时,只能急。母亲想了想,说留,但别给她胸前挂个大牌,像走到哪都让人先看她是谁家的老人。

“不会。”沈桐答,“你自己挑放哪。”

母亲嗯一声,又说昨天求助的地方得回个电话谢一下,帮过的那个姑娘中午也没顾上休息。沈桐答自己联系过,对方说找到就好;母亲说那也由她自己再说一声,不是孩子谢过,她便不用谢。女儿笑,答行,把能公开联系的电话给她,等她自己去讲。

九

周末碰面,刘曼也来了。

她四十,头发剪得短,进门先把一盒母亲爱吃的点心放桌上,坐下便说自己那天守店也急,但她有件话要先讲,不能把妈从儿子手里接过的活,转到她手里便算分好了。

沈岩脸一僵,答谁说让她全接。刘曼看他,问刚才车上是不是说,下午接小澄本来就顺便,她早点关门去,自己负责看店。沈岩说货到了总得有人,刘曼答她也得对账、去进货,开的是两口子的店,不是他一个人的正经工作加她一份帮忙。

沈桐坐在旁边,没有顺势说嫂子不容易,让母亲继续帮,她这几天才算看清,原来大家总会在最不愿争的那个人身上找出口。

季飞稍后带女儿进来,八岁的季禾抱着书包,见外婆先扑过去,问以后是不是不能去她家了。母亲脸一下软,刚想说随时都来,沈桐先蹲下,告诉女儿还是能看外婆,但放学吃饭、做作业要爸爸妈妈管,不能全等外婆抽空学会每道题。

季禾撅嘴,说外婆都不逼她快点。徐桂香在旁边笑,说那因为她看不懂题,催了也不知道你对不对。小孩也笑,气氛松一点,刘曼让小澄带妹妹去院里看书,几个大人继续讲。

沈桐带了母亲那天的清单,没给每人算一笔罪,只问以后这些谁做。哥哥拿门帘和画纸,说自己的自己取,昨天已经换了店里一个安排,今后固定两天下午由自己接儿子,不再默认送老家。另有几天,刘曼来,遇上进货冲突,两口子先商量,实在凑不上,再问孩子愿不愿留学校安排的那段照看。

刘曼补一句,也别先问小澄想不想去奶奶家,他十三,会挑不催作业的地方,可不是孩子喜欢,老人便得天天开门做饭。

季飞说自家两天由他调班接,沈桐另两天,剩一天再问已有的延时照看,费用自己家出。他说完,沈桐问修配厂真调得开不,不要回去一问又全落给她。季飞答已跟同事对过,先试四周,后面有变化提前讲,不是今天先把话说好看。

母亲听到这里,有一点不高兴,说又不是完全不愿带,弄得像自己盼着孩子都别来。刘曼看她,答知道她疼,可大家也得能真的接走。她以后真想孙子来玩,先约,不要一来就是饭、功课和第二天一早还得送。

母亲低下头,把点心盒转了一圈,没再反对。

十

父亲直到最后才开口。

他说自己吃饭能对付,买菜也会,没必要在几个孩子面前一遍遍数,好像他七十岁才会拿筷子。母亲抬头,答会便做,刚才谁也没拦。他脸红,瞪她一眼,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绕回她是不是生气。

沈桐问父亲每月去复查的那一趟,原来是不是都由母亲陪。他答有时自己能去,后来让她一块儿,拿东西、听几句方便。母亲在旁边说还有提前约、找以前的单子,到了地方他就站着等,她跑完再去叫。

父亲想辩,嘴动了动,只说那以后自己先整理。哥哥答需要陪的按次轮,不让爸妈自己攒到临出门才开口,下回他去,后一次沈桐,再后面看实际时间,谁真换不开,提前说,不能前夜发一句忙便消失。

季飞想说自己也可帮一趟,被沈桐轻轻碰手,让他先把自家已经答过的做稳。哥哥看见,笑了一下,竟没有觉得妹妹在分亲疏。母亲也见了,拿杯的手慢慢松,像终于不必一听谁热心,就先替那个人把后面的难处藏起来。

钱是嫂子提的。

刘曼问那天买东西花了多少,母亲答都小钱,刘曼没接这句,自己拿小票一张张看。画纸十八、门帘四十二,一共六十,鞋补差三十五,父亲收音机二十五,这三项加起来一百二,母亲都先付了。

布另二十八,是母亲给老朋友买的,她特意拿开,说这个不是给谁跑的,不要你们算。沈岩把自家六十给回,沈桐把三十五也补,父亲那二十五原先从家里日常钱里用,不重复转。嫂子又问以前接孩子买菜的花费,母亲这次不肯细讲,答记不清,往后让孩子来玩,先说吃什么,谁买,别再每回走时一句下次给。

沈桐点头,心里很涩。父母两人每月固定的收入合起来三千二,家里还要留着零用,不是她以为的只买两个人饭菜。她过去偶尔转一些,母亲总说不用,自己便信了,没想过一盘肉、一盒牛奶、一趟车,单独看都能叫顺手,放一起有多满。

散的时候,母亲不肯把点心留下全给他们分,刘曼笑着让她自己收好,那就是给她吃的。徐桂香抱着盒进屋,脚步竟比刚才轻一点。

十一

第一周,沈桐晚接了女儿二十分钟。

原先接单忙,她总给母亲发个消息,妈,今天晚点,你先弄饭。如今同事一张补单递来,她下意识点开母亲头像,字打半行,盯住,又删掉。她给季飞打电话,对方正在处理一辆临时来的车,手腾不开,问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她急,答不能把迟到当成一次全家的演习,孩子已经在那里等。他说知道,先问厂里能否换个人接上,几分钟后回,调过来十分钟,路上再十几分。沈桐让他按说好的来,自己也把手头任务交接,不边骑车边回消息。

季禾站在等候那边,老师陪着,脸拉得长。沈桐到时,丈夫刚到,两个人看彼此一眼,竟一句责备没说,先向等的老师致歉,再接孩子。女儿一上车就哭,说外婆从来不迟。

这句像针。沈桐坐在后座陪她,承认今天自己没排好,晚了就是晚,不能因为大家最近在改便叫孩子不许委屈。她问女儿饿不饿,小孩点头,季飞在前头说先吃一点带的,回家饭自己做。

那天晚饭真的吃得晚。季飞炒青菜放咸,沈桐刚想说还不如叫母亲,话到嘴边停住。她把另一盘淡一点的端上,三个人吃,季禾嘟囔外婆不会这样,季飞答爸爸这次放多,下次自己注意,别让外婆来替一勺盐值班。

女儿听不大懂,倒被值班两个字逗笑。吃完还得写作业、洗澡,沈桐在孩子睡后瘫在椅上,第一次明白母亲为什么晚上常常电话响好几回才接:原来光把一个孩子从校门口接到睡前,就已经没有多少整块空。

她没打去跟母亲诉苦,怕一讲,对方又跑来。徐桂香倒先来问接到了没,她答接了,今天晚一点,都处理好。母亲在那头刚说要不明天,沈桐便把话截住,说明天按原来安排来,自己会早些收尾。

母亲嗯了一声,又告诉她,自己跟邱琴约了周六,去那边坐,回来不赶着做晚饭,父亲会自己弄。沈桐听完,坐直一点,问需不需要有人送。母亲答不用包办,到时若不熟车再问,但别全家又跟着,搞得她看个老朋友像出远门。

十二

哥哥家也没那么顺。

小澄第一次留在学校那段照看,回来就说不想去,屋里有人吵,自己画画的纸也被碰。沈岩坐在店里理货,听完先说那去奶奶家,话一出口,刘曼抬头看他,他这才把后半句吞回去。

孩子不解,问奶奶不是最喜欢他,为什么如今不让去。刘曼拿来两把凳子,让父子坐下,自己把当天的账收好,才问小澄哪几件不喜欢。孩子讲了几条,有些真要跟学校沟通,有些只是想回去看电视、吃现成热饭,不愿在那边等大人。

沈岩听到后头,脸挂不住,想说十三岁还不能懂事,刘曼先拦,说能不喜欢,但先别把奶奶当所有不喜欢的出口。她跟孩子另约,固定一天下午他自己先在店后写一段功课,父亲收货完来带回;另一段仍由他们去问校方,看能否换个更合适的安排,不能今天嫌闹,明天便什么都不问地退掉。

后来几次试,店里货箱堆着,沈岩工作一忙,也确实顾不上功课。小澄在后头画得满纸都是,老师第二天反馈,他才发现自己原先嫌母亲没有管住孩子,原来坐在一个屋里,根本不等于有空盯每个动作。

他打电话给沈桐,开口便说累。妹妹在那头笑,答欢迎,自己刚吃完第二回咸菜。哥哥笑不出来,过一会儿说想给妈打个电话,后来没打,怕说完妈又觉得自己非她不可。

兄妹没有一起去劝母亲,也没有拿她空下来的时间当奖励。他们各自再排,沈岩把店里一趟能让别人送的货改了送法,多花一笔自己原来舍不得的费用,换来那天下午能按时离店。刘曼没有因此就把自己的活也加回去,仍守着说好的进货时间,先去做完自己的。

小澄后来问父亲,是不是花钱了,奶奶原来都不要钱。沈岩手一停,蹲下来,看着儿子说,奶奶不要钱,不是她不用花力气。孩子抿嘴,想了一会儿,没再问能不能天天去,只说周末想带自己画的东西给奶奶看。

沈岩答能,先问奶奶周末有没有安排,不是你想去,她就总在家。

十三

周六,母亲真的去了邱琴家。

她先去弄清哪一趟车、在哪儿下,问不准的又打给对方女儿,没嫌多问丢脸。沈桐陪她到原先坐错车的地方看了一回,由母亲自己指路、自己问,没一路拉着胳膊替她应。母亲把几个常用号码留在小本里,外头只写电话,不弄一大张贴在胸前。

那天出门,袋里只有给邱琴的布,一点两人爱吃的东西,自己的水和常用物件。父亲站门口,本来想叫她顺路买一包钉,嘴动了动,改成说自己下午去镇里,问她还有什么要带。

母亲看他,笑了一下,答暂时没有。父亲脸红,催她快走,别又耽误车。她没把这句听成埋怨,背好袋,出了门。

中午沈桐收到一张照片,是邱琴女儿拍的。两个老人坐在阳台,一人捏着布的一角,正争椅套是不是太宽,徐桂香嘴角翘着,袖子撸起来,跟平时在家忙不一样,眼里有一点得意。

女儿看了很久,才回说挺好,晚上不用赶。母亲晚些发语音,说她知道,自己不是来上工,刚坐一会儿,不会一下午全做完。沈桐笑,原来她也怕母亲一到朋友家又忙到没空说话。

下午四点,父亲给女儿打电话,问家里那袋粉到底能不能当面粉。沈桐正在周末补一段班,听见,先让他看袋,袋上标着,别自己猜。他嫌字小,又说徐桂香平时从不让自己碰,问一声还得被她说。

“那现在你可以自己看。”她答。

父亲在那头哼,过一会儿竟笑,说也对,自己这么多年没上手,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把袋拿到亮处,戴眼镜,看清后放回,改做自己会的。等母亲回来,他弄了一锅粥、两样现买的菜,不丰盛,但已经摆好,筷子也拿齐。

徐桂香进门先洗手,坐下尝一口,说咸淡还行。父亲等她再夸,等半天没等着,自己忍不住问就还行?她抬头答第一回弄成这样不错,往后别每回等她检阅。父亲被逗笑,夹菜给她,没再问邱琴家到底聊什么能聊一天。

十四

徐桂香带回一件旧事。

邱琴女儿说,母亲这几年总讲当年几个女工去水库边玩的那一回,照片还在,想找老同事再拍一张。人都老了,有的搬走,有的腿脚不便,凑起来不容易,可也不是一开口就该放到以后。

徐桂香回来翻柜,找出一个装旧照的袋。沈桐下次回家,看见桌上摊着,母亲正在找姓名,有两个人记混,自己打电话问,不叫女儿立刻替她查完。照片里的徐桂香二十出头,白衬衫掖在裤腰,头发短,笑得露一颗小虎牙,沈桐看着,竟有点不习惯。

“原来你也穿过这样的裤子。”

母亲抬头,瞪她:“我又不是生下来就穿你们挑剩的旧外套。”

沈桐笑得脸红,拿起照片,问能不能拍一张自己留。母亲答拍吧,别发朋友圈写那些你看,妈妈也年轻过,叫人怪难受,好像她平时只是个会做饭的老太太,忽然发现还会笑,便值得全世界看。

女儿手停了一瞬,随后点头,说不发。母亲见她真听,脸又软,指着旁边一个人给她讲,那个就是邱琴,年轻时走路快,自己总跟不上,原来鞋厂抢着下班买菜,两人常并排跑。

她讲着讲着,讲到沈桐小时候。女儿放学常在厂门等,母亲一见她,就先问作业做没做,自己如今也这样问孩子。沈桐嘴一抿,忽然觉得有些语气像旧衣服,穿在身上太久,不知什么时候已合了身。

母亲倒没把往事讲成一辈子全为谁活。她说那会儿累,也有高兴,领工资会自己留点,跟邱琴偷偷买头绳,不全报给家里。父亲从旁边过,听见,故意问藏多少,母亲答不告诉你,现在也不告诉。

几个人都笑。沈桐把照片拍好,另放自己的相册,没加任何长话,后面开始帮母亲确认那次出游的时间。她只帮不熟的那一段,车怎么坐、回来几点,由几个老朋友自己商量,没替她们把周末排成女儿觉得省心的一条线。

十五

事情走到第三周,最先松动的是周四。

季飞临时要去隔壁县帮忙,厂里上午才定,正碰上他答应接孩子那天。沈桐已经跟同事换过班,那天下午有一批集中订单,自己不能临时甩手。两个人电话里一急,季飞便说问妈一回,总不至于一回都不能。

沈桐沉默,心里也有这句话。母亲那天刚好在家,好像最简单。她打过去之前,又翻看母亲昨天发的消息,说周四下午几个朋友到老街坐,已经约过。她盯着那行字,把电话停住。

季飞见没动静,又打来,说来回能多花多少钱,自己晚上早回来便好。沈桐把原话念一遍,让他别把只帮一回当成空白,母亲也有约。丈夫在那头停一会儿,问那找临时的照看?她答要问熟悉、能接得上的,不乱找一个人就把孩子塞过去;也问厂里能否另换出行的人,不能家里一冲突,总先换最不肯拒绝的。

后来季飞跟同事对过,出差提前两小时返回,另一人接上最后一段,自家多出那段来回路费,他认。沈桐则把下班前能提前做的做完,早十分钟离开,到校门口与丈夫碰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累得都有火,谁先张嘴都可能吵。

季禾出来,一看两人都在,欢呼一声,说今天接得好隆重。丈夫笑出来,沈桐也没忍住,火散掉一点。回家路上,孩子问能不能去吃点别的,季飞答可以,但自己今天累,不去远的,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

徐桂香晚上才问,下午有没有什么事,沈桐说有一点,处理好了,不用她回来。母亲听完,问她怎么不早说,还让她在老街喝茶。沈桐答早说母亲就会走,自己处理这点事,正好不用把那杯茶喝到一半。

那头静了静,母亲轻声笑,说这回茶真喝完了,杯都续两遍,邱琴还嫌她说话比从前多。

十六

哥哥反而在第四周让母亲抓了个现行。

他临时要出门送一箱急用的货,儿子又要拿画纸去同学家,父子在店里争了几句,小澄便自己给奶奶打电话。徐桂香正准备睡午觉,听见孙子说爸爸凶,外套一披就去了。

沈岩回来,见儿子不在,打电话才知在老家,第一反应松气,第二反应便说今晚也让他在那儿吃,自己关店再去接。话没讲完,刘曼站门口听到,脸沉下来,问他是不是又让人顺便。

他被问急,答孩子自己打的,又不是他叫。刘曼看他半天,说孩子打完,他现在知道,后面留饭是谁答的。沈岩没再辩,开车去老家,小澄正坐在桌边看电视,母亲在灶间切菜,父亲拿着一把小葱坐院里。

他走进去,先把电视关小,问儿子东西拿了没有。小澄一愣,答同学改明天了。沈岩点头,说那回去,今天作业照旧写,奶奶不是替他挡爸爸的地方。

徐桂香听见,手里菜刀停住,说来都来了,吃完再走。沈岩看她已经切好的菜,心里一阵软,刚想答应,父亲在院里忽然开口:“你想留他玩是一回事。他家自己闹完,把你叫来收尾,不能回回这样。”

几个人都愣住。母亲把刀放好,嘴上说你如今倒懂多,眼里却有一点笑。哥哥红着脸,让小澄自己跟奶奶讲谢,回家后再把这回吵架的事说清,不拿老人做中间那层软垫。

那晚小澄还是不高兴,沈岩也没把儿子训成只有懂事才许再去奶奶家。他承认自己下午急,嗓门大,该改,但孩子真想看奶奶可以说,不能瞒着两边把原来的功课全丢开。刘曼坐旁边听,没替任何一个人先收场,等父子自己讲完,才叫他们把桌上该收的收了。

徐桂香那边,切多的菜与丈夫分两顿吃。父亲洗碗时抱怨自己早说少买,她瞪他,他马上改口,说这回是自己多嘴,明天中午他热,不会又全叫她收。

十六·后

倒是邻居先不习惯。

从前徐桂香进城,常有人托她带拉链、带线,东西轻,不占地方,叫一声便应。那次她要去看邱琴,楼下陈婶远远叫她,说拿个小包顺道送给侄女,地址发手机里,近得很。徐桂香停住,问具体在哪,陈婶报了一个她没去过的路名,又说到那边问就知道。

她握着包带,过去那句行差点出来,最后摇头,说今天不经过,自己也没去过,换个人送。陈婶脸上笑慢慢退,答不过小东西,又不重。徐桂香有点窘,手掌在包上摩一下,仍说不行,跟人约了,不能再绕。

她走到站口,心里还不是滋味,给沈桐发语音,问自己是不是拒绝得太硬。女儿那天忙,午休才回,说没听见现场,不替她评每句话,但她真不顺路,不必为了让人觉得好说话再走一趟。母亲回了个知道,没再问第二遍。

过几天,两人在楼下碰见,陈婶先没打招呼,徐桂香照常叫她,问晒的菜干了没。对方绷半天,终于答快了,又讲后来包让自家侄子拿去,他本来就要往那边送货,省了好些事。

徐桂香听着,心里松一点,没说你看我不帮也行,只帮她把一只快被风吹跑的夹子捡起,递过去。陈婶接过,问以后赶集还去不去,徐桂香答去,不过带什么得先讲,自己不一定每次都能。陈婶点头,话没先前那么亲热,却也没有从此翻脸。

晚些父亲知道,笑她跟一个小包较劲。母亲瞪他,说路不是按包重来算,轻的就不用走?父亲听完,拍了一下腿,答也是,明天他那盒电池自己买。她先笑出声,问谁又提你电池了,他也笑,手里夹着的收音机音量终于调小一点,不再盖住两个人说话。

十七

下个月父亲去复查,哥哥提前一天就回了老家。

他想帮收东西,徐桂香却不肯全给准备。父亲眼镜、旧单、要问的几项,自己前几天已经收过,母亲只在他把一个袋放错时提醒一声,没连夜把每页再按自己的习惯排一遍。

早上出门,父亲临到门口找帽子,嘴里叫桂香,叫到一半看见她还坐桌边吃早饭,才改为自己回屋拿。沈岩站外头等,想催,看父亲走得慢,又忍住。两个人到地方,照着原来约好的安排来,真正不熟的就问,没把母亲叫到电话里当一整天的远程帮手。

等候时间长,父亲嫌儿子总看手机,沈岩手里店里几条消息确实得回,答自己回完这一段就收。父亲说你妈陪时不这样,话一出口,又停了,转头看走廊。

哥哥把手机放下,问父亲是不是母亲从前也有别的事,只是没拿出来。父亲看他一眼,说不知道,谁特意问过。两个人坐着,那句话搁在中间,比走廊里的叫号声还清楚。

回来,父亲把听明白的讲给母亲,没只说没事,也没把一堆听不清的词抄成她得再打电话问。哥哥把后面要做的记好,相关费用由父亲自己的钱照常结,孩子愿意帮的另讲,不借这次分工便接管老人所有的卡。

徐桂香听完,点点头,说早饭刚吃完,上午自己收拾了点东西,又睡一会儿,难得没盯着几点该出门。沈岩看她,才发现陪一趟复查不只是去的那几小时,从前一天、前几天便在她心里占着地方。

父亲下午去小卖部转,回来又有点不高兴,原来有人笑他现在去一趟县里还得儿子带,老伴终于不伺候了。母亲听见,先骂那人嘴碎,父亲却说自己当时答了,不是伺候,自己不熟的找儿子一块儿,谁熟一点便问谁。

母亲抬头,看他很久,突然把桌上的半个苹果推过去,说别把剩的放到明天,又说全是她不吃。父亲接过,咬一口,嚼得响,过半晌才说下回她要出去,让自己早一点知道,自己好把饭按一个人来弄,别总多淘一碗米。

十八

沈桐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仔细,还是踩了母亲一脚。

那次她在店里见到一种小挂件,能提醒手机有没有带,想着母亲上回落过,便买了,晚上拿去,兴冲冲讲这东西方便。徐桂香听完却脸色一变,问是不是往后自己走到哪儿,她都能随时看。

沈桐赶紧解释自己买的不是她说的那种,讲到一半也停住,东西究竟能做什么,她只听店员说,没认真看过;更没先问母亲愿不愿用。她把盒收回,答自己先看明白,不急着给她挂,真要添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母亲仍不乐意,说自从上回回来,连邻居也逢人便问她认不认得路,语气像对一个没出过门的小孩。她去买菜,有人主动说送她回去,她谢了,对方却把她的不要当嘴硬,拎她袋就走,害她想顺路看看鞋都得先跟人解释。

沈桐听着,脸慢慢红。母亲不是不需要帮助,可她回来后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会照顾,竟把她真正要去哪儿挤到后头。女儿放下盒,问最近出门有没有仍觉得不舒服,母亲答没有,就是不想再被一天的错当成以后每一天都不会。

她们后来一起把手机里常用的几个地方弄得好找些,由母亲自己试,弄不惯的保留原样。那份纸上号码仍放在她选的小本里,不到处摆。母亲说即便留着,真急也可能翻半天,女儿答那就慢慢来,谁也不敢保证以后再没意外。

母亲听见这句,反倒松一点,终于不用把自己出门都顺利当成不让孩子失望的成绩。

临走时,沈桐提回挂件,父亲在门口问不装了?母亲说自己不想用那个,父亲看女儿一眼,答那不用,往后不想要的别先买。他这句讲得硬,像在护着妻子,又像怕谁说自己也得挂一个。母亲笑,戳他,说你也少拿顺手当理由,看到什么便往家里搬。

沈桐站旁边笑,手里那只盒终于不再像一件非收不可的关心。

十九

老朋友去水库那一趟,定在十月。

徐桂香、邱琴和另两位旧同事,四个人,有一人儿子恰好那天空,答应送到附近,晚些再接,不陪着全程。她们先把能坐、能歇的地方问过,各自带好自己需要的东西,不拿年轻时能走多远跟现在较劲。

沈桐想请假跟,被母亲拒绝,说她们要讲厂里的旧事,孩子在旁边,讲谁都像得先解释半天。女儿听完笑,没再坚持,只在出发前问过有无需要。母亲要她帮忙把那张旧照印一份,尺寸别太小,几个人拿着好看。

沈桐照办,印好了给母亲,没有把背面加成一段子女的感言。母亲拿到手,仔细看,指着一个人说那时她站的位置最靠外,如今还站外,没人抢。

出发前一晚,哥哥突然问周六小澄能不能过去待一下午,自己跟刘曼要去进一批货。母亲答不行,已经要出门。沈岩一愣,才想起确实早讲过,说自己忘了,另想办法。母亲捏着电话,后半句要不自己改天去几乎又出来,最后没有说。

挂掉,她坐在床边好一会儿,父亲问怎么了,她答担心孩子家里挤不开。父亲把第二天要穿的外套从椅背拿起,递给她,说自己刚才也差点想让她别去了,可他们还能再问别人,水库那几个人的时间又不是想换便能换。

徐桂香看着他,忽然笑,说你倒说得容易,明天中午别饿着。父亲哼,答谁能把自己饿死,这阵饭都做过多少回了。她没再起身提前给他做一锅,安心把外套挂好,夜里睡得不算早,却是高兴得没睡着。

水库边拍照时,她们果然争了一阵位置。邱琴腿脚慢,几个人把原先那种站法换了,让她坐前面,徐桂香站到她旁边。没人真要一模一样,头发白、衣服不同,也没有当年的小皮鞋,可互相看过,反倒笑得比那张旧照还放肆。

帮拍的年轻人说三二一,按下之前,徐桂香忽然伸手给邱琴把围巾拽正,另一个人叫她别动。照片拍出,四人有三个在笑,一个正翻白眼,谁看了都说别重来,就这张。

二十

出游那天,小澄没有被送去奶奶家。

沈岩与刘曼把进货的时间拆了一段,儿子先去同学家参加早约的绘画活动,晚上由父亲接,另一趟货由刘曼跟熟悉的供货人提前核好。多绕路,多打几次电话,钱也比原来多一点,但最后都做了。

沈桐听哥哥讲,第一反应想说你看,不是什么都离不了妈。她忍住,自己家里每次调班也有火,不能站在旁边只用一句容易把别人那点费劲都抹掉。她答弄好便好,母亲回来会问,照实说就行,别讲成一点没麻烦,叫她又觉得自己回来一次能替大家省多少。

晚上徐桂香果然问了。沈岩说忙,来回折腾,但孩子接到,货也收了,自己能弄。母亲想道歉,儿子在那头先问照片拍得怎样,她一高兴,转去讲邱琴抢位置,原来的那句终于没出口。

沈桐拿到照片,先发给丈夫看,季飞说外婆挺帅,女儿在旁边伸头,说她明明最好看。沈桐笑着让女儿自己打给外婆讲,季禾拿手机,开口便问下回能不能一起去。

母亲在那头笑,说孩子也能去,但那是另外约,不是她跟老朋友这次还没玩够,就先得答应下回当导游。小孩说好,自己也要拍翻白眼那种照片,吓得沈桐赶紧问究竟哪张,母亲笑得声音都岔。

电话挂断,季飞在厨房叫帮忙,沈桐把手机放下,过去把菜盘拿出。女儿也跟来,拿自己能拿的筷子,不等父母吵谁做得多。她把三双排齐,又多拿一双,刚想说留给外婆,想起外婆今天在自己家吃饭,便收回抽屉。

沈桐看见,摸了摸孩子头,没讲一大段外婆终于有自己的生活。门铃这时响,是丈夫早先订的东西到,三个人各忙各的,饭点还是会乱,厨房还是有没洗的锅,但每次乱起来,已经不再自动拨那一个号码。

二十一

那份排好的安排,后来改过两次。

一次是季飞厂里换了长期的班,他原来接孩子那两天下午不再稳,自己先和同事换,试了几周仍不行,才把情况拿回家讲。沈桐起先有点烦,说好四周一看,不能看完便等于她接。丈夫答知道,自己不是来报一个坏消息就撤,已经问过接送和照看的另一段安排,哪些他们能接受,费用多少,一起选。

夫妻俩坐了两晚,重新定。沈桐多接一天,丈夫改为负责其中两天晚饭及后面的功课,不拿自己下午不在当成晚上也能歇;另一天试先前了解过的照看,头几回两人都去见、去接,孩子也能讲不舒服的地方,没只按便宜选。

第二次是母亲自己说,想每隔一段接两个孩子回来吃顿饭。

她说完先看女儿脸,怕她又答不行。沈桐笑,问母亲想哪天、想做什么。徐桂香答不固定每周,自己有空再说,最好大家带一点,不要一到中午十来口全坐下,自己在灶间连饭也吃不安。

哥哥听见,答来之前就分,自己买一道,妹妹买一道,父亲弄主食,母亲只做她真想做的。刘曼补,饭后收拾也分,别大人坐着逗孩子,最后还剩婆婆洗。父亲在旁边皱眉,答这些月自己没少洗,不要总把他说成客人。

徐桂香笑起来,让他别抢功,谁洗过她记得。那顿饭后来真的吃了,热闹,也有嫌菜口味不对的争,母亲没被当成一只摆在桌旁不能碰的老花瓶。小澄把新画拿来,她看不出画法,仍认真说自己喜欢哪一处,小孩听得高兴,自己收回,没再让奶奶替他买一整套新颜料。

散场时,沈桐去灶间拿包,发现母亲正靠着门吃一块水果。盆里碗还没洗完,哥哥与季飞在洗,父亲晾抹布,母亲只看,没忍不住再进场。沈桐站着笑,母亲瞪她一眼,问看什么,自己不能歇一会儿?女儿答能,随便歇。

二十二

再提起赶集那天,母亲有时也会怕。

不是家里一改,她就能把那几个找不着号码的路口忘掉。一次下雨,徐桂香准备出门,手摸到手机,忽然又拉开包看第二遍,站在门边迟迟没走。父亲见了,原想说在家歇着算了,看她鞋已经换好,又改问是不是想让自己送到站口。

母亲点头。父亲陪她走那一小段,没有说你看,还是得我跟着。到了车来,母亲自己上去,告诉他回来若晚会讲,不要一过原来那个点便先想出事。父亲答好,仍忍不住等车开走才转身。

沈桐后来听说,心里也酸,没有因此把之前退掉的全程陪同又拿出来。母亲怕的时候可以找人,不怕的时候自己走,她要学的是看见这两种都在,而不是选一个永远替她定。

冬天有回市场又改了一处,她们母女一同去。经过卖布摊,徐桂香认出那位替她收手机的男人,过去叫一声,自己重新谢了。男人忙得一头汗,见她来,笑着问手机这回带着吧。她拍了拍包,答带了,想再买一小块布,男人说不用为谢自己硬买。徐桂香笑,说真有用,儿子家门帘换过,剩一点角想包好,不是给他送钱。两人说完价,照常剪、照常付,她拿好,男人又去接别的客。沈桐站旁边等,没替母亲抢着答,也没再把那天的惊险讲给路过每个人听。出摊后,徐桂香先停在路边,把字看一遍,指给女儿说这回自己知道了。沈桐点头,刚要牵她,母亲已经往前走两步,回头问是不是女儿自己不认识。

她笑,答自己这些年赶集少,确实不熟。母亲眼睛亮了一点,说那跟着我,别走散。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随即又笑,没有再把走散两个字当成不许提的忌讳。

那趟女儿买了家里要用的东西,自己拎;母亲看中一条围巾,试了半天,嫌贵,沈桐想掏钱,又先问是不是她喜欢的。母亲答喜欢,但颜色再亮一点更好。卖围巾的人换一条来,徐桂香对镜看,终于自己付了钱,没因为孩子在旁边就必须等着被照顾。

回家路上,她把围巾围好,问女儿好不好看。沈桐答好看,没加年轻十岁。母亲笑,自己抬手理了一下边,衣角让风吹起来,跟那张旧照片里的神情有一点像,又不全一样。

二十三

过年之前,沈桐清理手机里零散的照片,看见母亲那张九项清单。

照片是当时随手拍的,背景里还有卖布摊的花色,纸边被自己捏皱。她盯着看一会儿,没删,也没发到家里群叫大家再检讨一遍,只放进自己的相册,跟水库合照、母亲戴新围巾的照片搁在一起。

年货这回分着买。哥哥负责自家和答应老家带的那一部分,沈桐把自己家的取齐,父亲给列了要用的,不让母亲一上午到处找。徐桂香仍去集市,自己想去,看见新鲜的也买,没被一句你以后都别操心剥掉所有事。

出门前,她把一张新写的小条放进外套口袋。沈桐恰好在门边,问这回几项。母亲不让看,说买什么都要报给你?女儿举手,答不看,自己去接孩子,先走。

两个人出了同一扇门,往不同方向去。到岔口,母亲忽然叫女儿,说今天中午别过来,自己不一定早回。沈桐答知道,孩子也接回自家,晚饭自己做。

徐桂香点头,把包往肩上提一提。父亲从后头追来,手里一只小袋,叫她带上水,自己刚才帮着装的。母亲接过,嫌瓶盖没拧紧,父亲气得要收回重拧,她笑着侧身躲开,自己在手里拧好,说行了,别再送。

沈桐走出几步,回头看一眼。母亲没有望着她走,而是站在路边向另一头招手,邱琴女儿的车到了,约她们一块儿去。车窗降下,两个老朋友隔着半条街说话,声音高,笑也高,不怕别人听见。

母亲上车前,从口袋里摸出小条,低头认了一遍,忽然笑,伸手划掉一项,扔进包里。沈桐不知划掉的是什么,也没再隔路追问。她抬起手,向车里挥了一下,转身去接自己放学的孩子。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