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偏远山寨守着祖传草药铺,看诊拿药只收五块钱工本费,看了整整三十年。
城里来的养生博主在祠堂前支起高音喇叭,指着我的药渣大骂全是土方烂树皮,会吃死人。
平日里被我救过命的同乡们群情激奋,带头砸碎了我两百个陶制药罐,逼我交出药铺地契给博主盖康养中心。
我收拾包裹离开寨子的那天下起大雨。
没人知道,博主带团队免费体检发放的特制神仙水,下个月起每瓶要收两万八。
第1章
第一个药罐砸下来的时候,我正给魏长顺的孙女挑脚底的竹刺。
孩子吓得一缩腿,针尖擦过我的食指。
血落在白纱布上。
魏长顺举着乌木烟杆,挡住药铺门口那点亮光。
“童守川,把孩子放下,先把你的事交代清楚。”
我捏住孩子的脚踝,等她不动了,才把剩下半截竹刺夹出来。
“让她娘拿双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摆先生架子。”
他儿子魏天宝抄起板凳,砸向柜台后那排药罐。
陶片崩开,里面晒了两个伏天的黄精滚进泥水。
孩子赤着脚,哭声卡在嗓子里。
我把她抱到诊床上,用棉被裹住腿。
门外挤着二十多个人,有人的雨鞋还穿反了一只。
去年冬天,魏天宝背着他爹来敲门,老人喘得连话都讲不出,我披着棉衣跟车送到县医院。
今天他砸得最起劲。
“齐老师都验过了,你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样干净。”
齐承康站在门槛外,白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肘,身后有人举着手机拍。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撮药渣,朝镜头晃了晃。
“家人们,三十年了,老人吃进去多少不明物质。”
我伸手去接。
“是哪一家验的,报告给我。”
他把药渣扔回盆里,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童叔,别拿旧规矩挡新科学。”
我的徒弟丁有德挤进来,先替齐承康挪了把椅子。
他跟过我十一年,没考下执业资格,后来在镇上药店做店员。
寨子里的人还肯叫他一声丁先生。
“师父,你先服个软,齐老师能给寨子带来好东西。”
我把沾血的纱布按在指头上。
“我问的是检验报告。”
没人接这句话。
魏长顺将一张红纸拍到诊桌上,纸角压住了孩子的鞋。
上面写着全寨联名,要求我无偿让出祖屋,用来建康养中心。
我爷爷留下的房屋凭证,旧得边缘发脆,被他们叫作地契。
“你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三十年也该回报寨子了。”
我把红纸推开一点,先抽出了鞋。
“看病的手,签不了这种字。”
魏长顺的烟杆落在桌沿。
“那就停诊,等大家查明白。”
齐承康顺势让助手贴了一张暂停接诊的纸,连我写在墙上的转诊电话也盖住了。
有人将候诊的竹凳搬出去,排在祠堂前的免费体检棚里。
丁有德走到药柜旁,伸手抽那本蓝皮诊疗簿。
我按住簿子。
“病人的东西,别拿去拍。”
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着松开。
“师父,你连我也防。”
我没松手。
门外响起喇叭声,齐承康开始给第一批老人发水。
每只纸盒上都印着他的头像,底下有一行小字。
普通食品。
他却对着喇叭保证,喝满一疗程,降压药也能放下。
我隔着门缝望过去。
魏长顺已经替孙女领了一盒。
第2章
我追到祠堂前时,魏长顺正拧开瓶盖,往孙女嘴里送。
“孩子没病,别给她喝这些。”
孩子娘接过瓶子,迟疑着停了手。
齐承康把喇叭放下,朝拍摄的人抬了抬下巴。
“记下来,阻挠公益体检的现场。”
魏长顺立刻将瓶子夺回去。
“免费的东西碍着你收五块钱了。”
周围有人笑出声。
那五块钱,连夜里叫我出门的人都嫌收得多。
魏天宝从体检棚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花纸。
“齐老师说我身体底子好,就是血里脏东西多。”
我认得他手腕上那只血压计,刚才测完,屏幕还停着一个需要复测的数。
“先坐下歇十分钟,再量一次。”
齐承康将花纸折起,塞回魏天宝口袋。
“仪器的事,我们懂。”
我往前一步,他的助手就把镜头抵到我脸上。
“老人家,情绪这么大,是怕大家知道什么。”
我舌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牙,没再往棚里挤。
“药能停不能停,去医院问。”
齐承康侧过身,向众人解释我跟不上新方法。
人群把我隔在了棚外。
一名老人从我身边经过,偷偷把兜里的旧药瓶往深处塞了塞。
那是冯桂香,前年冬天因高血压住过院。
我叫住她,她却加快脚步。
傍晚,丁有德到药铺送来一盒水。
瓶口贴着银色封纸,底部印有批次。
“师父,你尝过再评,别让人说咱见不得后生好。”
我没有拧盖,把盒子放进抽屉。
他伸手要拿旁边的诊疗簿。
“我帮你把这些旧账整理了,齐老师说要给全寨建健康档案。”
“看病记录不归他。”
丁有德从胸前摸出钢笔,笔帽上缠着一圈褪色胶布。
那是我当年送他的。
他把笔别回去,声音压低。
“你不交,他们只会觉得你藏着见不得人的方子。”
“有德,病人把身子交给我,不等于把名字卖给别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关上柜门。
“话别说这么重,我是来给你留条路。”
这时,程巧从后院端来一盆水。
她是我请来的助手,照料药材,也替不识字的老人念医院病历。
丁有德拦住她,提起康养中心将来要招人的事。
程巧把盆放稳。
“先把砸碎的东西收了,别让娃娃踩着。”
他没得到应声,将一张名单留在桌上。
名单里已有四十六个人的名字,还有各自常吃的药。
我翻到最后,冯桂香的降压药旁边,画着一道红杠。
落款是齐承康团队。
丁有德走后,我拨通乡卫生院的电话。
值班的人让我保留材料,天亮后带上相关记录过去。
电话刚挂,门外有人用浆糊刷过木板。
我拉开门,只看见魏天宝的背影。
新贴的纸盖在暂停接诊四个字上。
三日内腾房。
第3章
第三天一早,魏长顺带着人来清点屋里的东西。
他抱着一本族谱,乌木烟杆夹在腋下。
“房子是祖上留的,祖上也是寨子的人。”
我把房屋凭证放在桌面,没有推过去。
“写的是谁的名字,你认字。”
他没碰,只叫魏天宝继续搬药柜。
我已经去过乡里。
工作人员登记了情况,让我补齐房屋材料,也提醒我,涉及财产损毁,要另向派出所反映。
山路来回折腾半天,药铺门口的封纸还在。
我回来时,两个病人站在门边,见了我就低头离开。
上午十点,魏天宝把最后一排陶罐推下柜顶。
我护着装病历的木箱往后退,右手抵住歪倒的柜角。
柜门猛地合上。
拇指被夹在门轴里,指甲当场翻起。
程巧赶过来搬柜子,魏天宝还在旁边催。
“装什么,松手不就出来了。”
我抽出手,血顺着腕骨淌进袖口。
诊疗簿浸湿了一角。
程巧拆开纱布,指头抖得缠不住。
我让她去叫车,自己用左手按住伤口。
魏长顺避开地上的血,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自愿搬走,往后大家都省事。”
纸上还有一句,不再追究此前争议。
我将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受伤的时间。
“伤口可以包,字不能乱签。”
魏长顺拿走那张纸,团成一团。
他指着供在药柜顶上的老照片。
“你爹活着,也不会让你跟全寨作对。”
我用左手把照片抱下来,玻璃上已有一道裂纹。
父亲的半张脸被裂纹截住。
去县医院的车只等了十五分钟。
程巧替我收拾东西,丁有德堵在后门。
“巧妹,想清楚,跟着他走,寨子里往后就没你的位置了。”
她把一卷被褥塞进编织袋,没接他递来的纸盒。
齐承康随后进来,手机镜头始终亮着。
“童叔,我们尊重老手艺,你搬去别处,也可以继续发挥余热。”
我把那盒没开封的水装进木箱。
他扫过一眼,笑容停在嘴角。
“这个就不用带了,回头给你新的。”
“送我的,留着。”
他没再伸手。
雨落下来的时候,魏长顺让人打开药铺大门,方便他们搬架子进去。
我站在檐下,把屋里还剩的药分门别类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没有让房文书,我也没交钥匙。
身后有人骂我临走还要摆一道。
县医院催车的人又按了一次喇叭。
我抱紧木箱,踩进门前的水沟。
雨水打在手上,纱布很快红透。
木箱底下露出半页湿纸。
那是丁有德没带走的名单,冯桂香的名字旁,添了两个字。
已停。
第4章
县医院的医生拆开纱布时,我的拇指已经肿得弯不下去。
清创、拍片、处理伤口,一直折腾到天黑。
医生说关节也伤了,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
我惦记木箱里的纸,程巧就把它压在床边。
第二天,我拨通冯桂香女儿的电话,提醒她核实母亲有没有擅自停药。
那头先是沉默,随后传来她母亲的声音。
“我有新先生管,用不着他咒。”
电话断了。
程巧替我买回来一碗面,面条泡得发胀。
“叔,咱先顾你的手。”
我用左手挑了两次,筷子都滑到碗沿。
她把筷子换成勺,背过身去擦桌子。
下午,我将没开封的水交给受理投诉的工作人员。
对方登记来源,核对包装,告诉我,单凭一瓶东西,不能证明销售现场的全部情况。
他们需要依法检查,也需要采样送检。
我把祠堂地址和发水日期写清楚。
工作人员问有没有宣传记录。
我的旧手机里只有几张照片,齐承康说能停药的那段,没有拍下来。
他每次说这些话,助手的镜头都朝着人群。
我回到临时租的屋子,翻出名单,拍下那道红杠。
程巧照着我的话,提醒几位相熟的患者不要自行停药,也让他们把医院开过的药留好。
消息刚发出去,寨子群里就出现一段剪过的视频。
视频只留下我拦着魏长顺给孩子喝水的画面。
后面接着齐承康的一段话。
“当免费健康服务走进山区,有些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丁有德跟着发言。
“我跟了童师父十一年,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那些向我赊过药的人,挨个在底下附和。
有人把我受伤的手截成图片,配了一句,碰瓷没碰成。
程巧要回话,我按住她的手机。
“别拿病人的隐私去吵。”
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我将那段视频保存,又把公开发布的原始页面一并记下来。
这些东西现在挡不住喇叭,至少别让它们明天就消失。
傍晚,乡里来电话,让我带房屋材料回去核验。
刚挂断,魏长顺发来一张照片。
齐承康站在我家药铺门前,手里捧着红布蒙住的匾。
照片底下写着,明日揭牌。
第5章
我带着缝过针的手回寨子时,门上的红布已经挂好。
魏长顺穿了过年才穿的中山装,站在石阶上迎人。
他见到我,先将烟杆往腰后一藏。
“你回来得正好,当众把手续补了。”
我把乡里核验材料的回执拿出来。
跟来的工作人员走到门前,叫停了往墙上打钉子的工人。
房屋权属存在明确凭证,不能靠一张联名纸擅自占用。
康养中心的手续也不可能凭一块匾补齐。
齐承康走下台阶,叫助手收起手机。
“这是我们内部沟通出了偏差。”
我伸出左手。
“钉子拔了。”
他朝工人递了个眼色,红布连匾一起被抬下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我面前往后退。
魏长顺用鞋底碾着地上的纸屑。
“守川,你把外人带回来,是让全寨没脸。”
“我的门,留不住你们的脸。”
他说不出下一句,转头去骂搬梯子的人。
我进屋时,地上还有没扫净的陶片。
两百个药罐,剩下的碎片装了六只竹筐。
父亲坐诊那张藤椅断了一条腿,椅背被拿去垫过扩音器。
我蹲下去,将断口里夹着的红绸抽出来。
程巧把还能用的药逐一登记,合规妥善处理。
那些受了污染的,不能再入口。
齐承康原想借着我药铺的旧招牌,把他的康养中心安进来。
我没有给他这个地方。
他当天就将棚子搬进祠堂侧院,魏长顺亲自开了门。
离开前,丁有德站在药柜边,想碰我留下的那把戥秤。
我将秤拿进木箱。
“这个不借。”
他收回手,胸口那支旧钢笔磕在柜沿上。
木箱装上车时,我右手使不出力,险些让箱角砸中脚背。
程巧替我扶住,眼圈发红。
回到县城复诊,医生问我平时靠哪只手干活。
我把手摊在桌上。
针脚从拇指根部一路爬上去,关节只能弯一点。
“这只。”
医生让我按时做康复,别抱着一定能复原的指望。
夜里,我用左手试着转动戥秤,秤砣落了三次。
手机就在第三次落下时响起。
冯桂香的女儿在电话那边喘。
“童叔,我妈昏过去了。”
第6章
冯桂香送到县医院时,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
她女儿拎着一袋药和两只空水瓶,站在急诊门口发抖。
我先问她人在哪里,随后让她把东西交给接诊医生。
血糖很高,脱水也重,还合并着需要处理的感染。
具体怎么治,由急诊医生接手。
她女儿蹲在墙边,一张张翻母亲的检查单。
“她以前都按时吃药,这回非说齐老师叫停。”
“这话在医生面前讲清楚,喝过什么也别漏。”
我替她把被踩脏的包装袋展开。
袋子里有一张手写的调养单,常用药名上划着横线,旁边盖了康养中心的章。
签字是丁有德。
我认得他的字,他写桂字时,总把右边两横连在一起。
她女儿拿起手机,要当着我的面骂人。
我让她先联系管床医生,自己留下那张单子的照片。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
到后半夜,冯桂香终于能睁眼,女儿在门口扶着墙蹲下去。
我没有进去。
手上的敷料该换了,血水已透出一小块。
天亮后,齐承康先发了视频。
他站在祠堂前,拿着一张没有姓名的检查纸。
“老人多年的问题,被我们免费筛查出来了。”
冯桂香的女儿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指头直戳屏幕。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让她保留完整住院材料,也把手里的调养单交给调查人员。
她问我,是不是那水害的。
“现在别替检验报告下结论。”
她咬着嘴唇点头,转身去找医生补充情况。
下午,丁有德来医院。
他没进病房,先把我叫到楼梯口。
“师父,老人自己乱喝东西,你别跟着起哄。”
我拿出调养单的照片。
他扫过签字,立刻去摸胸前的钢笔。
“这张只是生活建议。”
“划掉的是什么药,你念一遍。”
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台阶边磕了一声。
丁有德把照片推回来。
“齐老师说先停几天,调理好了再吃。”
“你凭什么替她停。”
他嘴唇发白,转身想走。
我没拦,把照片传给了受理投诉的人。
当天傍晚,有人去祠堂检查宣传和诊疗情况。
齐承康撤下了几张写着疗效的海报,又让丁有德把手写单全部收回。
冯桂香的女儿没有交。
她把原件放进病历袋,拉上了拉链。
第7章
第二天,寨子里开始传,我给冯桂香吃了多年的药,才把人吃坏。
传话的人拿着一张处方照片。
纸上是我的名字,下面写着几味药,落款日期在两个月前。
程巧把手机递过来时,我正用受伤的手做康复。
手指刚弯到一半,掌根便抽了一下。
那张处方的用纸,是我去年就用完的一批。
真正的处方留存里,没有这张。
但对着一张照片,我说什么都有人不信。
魏长顺在群里发语音,让全寨把以前找我看病的记录收起来。
“谁家受了害,一块儿讨公道。”
到了中午,租屋门外站着四个人。
一个拿着药袋,一个抱着孩子,还有人举着手机不放。
他们要我保证,以前吃过我的药,将来出任何毛病都由我负责。
我请他们把具体问题和就诊材料留下。
抱孩子的妇人堵住门。
“你敢不敢写。”
“孩子有病去看,别让他陪大人站风口。”
她将孩子抱紧,嘴里的话更急。
房东从后院出来,让我另找地方。
他不是不信我,他说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经不起天天被人拍。
程巧将刚晾好的被单收下来,一句话没讲。
我们搬到县医院旁一间旧平房,墙根潮得起皮。
木箱底下垫了两块砖。
晚上,丁有德打来电话。
“师父,你把房子让出来,人家自然不会再提旧事。”
我开了录音,没接他那句话。
“那张处方,你见过没有。”
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劝你别闹。”
“病历上该有的东西,我会拿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便断了。
我翻开受潮的蓝皮簿。
丁有德当初最想拿走的,就是它。
有些墨迹被雨洇开,日期和去向仍能辨清。
每次遇上需要去医院的病人,我都记转诊,有接诊回执的,也会夹在后面。
冯桂香那一页上,有她女儿当年留下的电话号码。
再往后,是一张已经磨薄的县医院病历复印件。
我用台灯压住纸角。
天亮之前,先把还能辨清的字逐页拍下来。
第8章
调查人员通知我到场时,祠堂侧院还在举行康养答疑。
齐承康穿着绣了金线的马甲,手里拿着魏天宝的检查纸。
他对人群说,身体反应越明显,越说明排得干净。
我走到院门口,正听见有人问,腿肿了能不能继续喝。
齐承康没看那个人的腿,先让助手拿来下一疗程。
执法人员亮明身份后,助手的手停在纸箱上。
他们核查产品,也核查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包装写着普通食品,现场却有针对具体疾病的宣传,还有替人调整药物的单子。
齐承康拿出一叠印好的免责声明。
“我们做的是健康交流,绝不涉及治病。”
冯桂香的女儿从人群后走出来,把原件放到桌上。
她没有哭,先念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丁有德伸手去拿,被工作人员制止。
“这不是正式处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章是齐老师让盖的。”
齐承康猛地转过头。
院里静了几息,魏长顺先咳嗽,想把话接过去。
负责记录的人让他们各自陈述,不要互相提醒。
程巧站在门边,将他们公开发过的宣传逐条出示。
她没有碰病人的私事,只放对方自己发出来的东西。
屏幕里的齐承康举着水瓶,保证多年老毛病都能解决。
院里的他伸手去挡屏幕。
“那段话有前后语境。”
工作人员让他把完整版本提供出来。
箱子里的产品依法抽样,相关材料被登记保存。
没有人当场宣布那水含了什么。
光是眼前的诊疗行为和宣传,已经够他们接受调查。
魏天宝从后屋抱出一只扩音器,想趁乱搬走。
冯桂香的女儿认出那是每天劝她母亲停药的喇叭,拦住了去路。
丁有德忽然指着他。
“停药的话,他也讲过,他天天替齐老师喊。”
魏天宝将扩音器往地上一放。
“你收了好处,倒叫我背。”
这句话出来,丁有德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齐承康想弯腰去捡,动作又僵住。
我从桌边退开,让出通道。
工作人员将祠堂侧院的临时接诊活动叫停。
出门时,魏长顺抓住我的袖子。
“守川,关起门来还能商量。”
我抽回衣袖。
“病人的嘴,你关不上。”
第9章
祠堂停了活动,齐承康的手机仍在不停发消息。
他没再提我看坏冯桂香,换成了另一桩旧事。
十二年前,寨子里有个孩子高烧,我看过后让家里送县医院。
孩子后来活下来,听力却留下损伤。
他叫赵成安,如今在镇上修摩托车。
齐承康拍到了他耳后的助听器。
视频里,赵成安的母亲只说了一句,童先生当年给看过。
后面接着一段配音,将这句话变成我耽误了孩子。
我接到电话时,赵成安已经站在租屋门口。
他提着一袋橘子,耳后的机器沾着机油。
“童叔,他们还要我按手印。”
我让他坐下,把温水推过去。
他没接,先将手机里的完整录音放出来。
齐承康的人问,能不能说当年在我这里用了三天药。
赵成安回了一句,没用三天,当天下午就走了。
那人让他再想想。
他将录音按停,抬起头。
“我娘不识字,我怕她签错东西。”
我打开木箱,找到那张县医院的旧病历。
当年的转诊时间写在诊疗簿上,医院接诊时间也有记录。
我确实看过孩子,也确实没有把他留在山里。
但我记得那天下午,孩子母亲央求我再试一味药时,我曾犹豫过。
那十来分钟,往后很多年,我都没忘。
我把这话也告诉了赵成安。
他剥开橘子,将第一瓣放到桌上。
“你当年背着我送到路口,我记得。”
这件事不是一张纸就能从网上抹掉。
有人骂我拿旧材料抵赖,也有人打电话来,要听更多病人的故事。
我没有把木箱打开给他们看。
该提交的,交给调查人员。
别人的伤口,不该成为我自证清白的谈资。
晚上,程巧替我收到一封律师函,要求我停止传播关于产品的不实信息。
纸很新,压在那张旧病历旁边。
我将自己提交过的材料重新核对,发现齐承康遗漏了一件事。
我从没对外宣布水里有什么。
我只请有关部门去查。
窗外有车停下,丁有德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能帮我撤掉视频,条件是把手里的名单还给他。
第10章
我没下楼,隔着窗将那条消息保存。
丁有德在车边等了半小时,最后把一只纸袋放在门口。
袋里是那支旧钢笔,还有一张写着师父二字的纸。
字写到一半,后面全是空白。
程巧问要不要送回去。
我把钢笔放进抽屉,纸留在袋里。
“等该交材料的时候,一起带去。”
上午,负责调查的人联系我,告知送检和追查已有进展。
涉事批次中检出了不该出现在普通食品里的药物成分,后续还要追溯来源。
具体结论以依法出具的材料为准。
我到场配合时,齐承康正在解释产品来自外地供货商。
他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己也是受骗的一方。
工作人员把一份记录推到他面前。
上面有他向供货方提出的要求,还有反复修改过的宣传内容。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原先垂在胸前的玉牌碰着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魏长顺站在门外,不肯进去。
魏天宝已经把家里的几箱水搬来,要求全部退掉。
父子俩对上时,谁也没先提我。
魏天宝先开口。
“你不是说齐老师上头有人。”
魏长顺拿烟杆敲了一下地。
“是谁天天开车替他往外送。”
丁有德从楼梯下来,鞋带散着,没工夫系。
他看见他们,扭头就往另一边走。
魏天宝伸手拽住他的衣领。
“我喝之前问过你,你说你师父那些药早该扔了。”
丁有德用胳膊挡住脸。
“你血压那么高,我让你去医院,是你不肯。”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魏天宝反而松了手。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段语音。
齐承康在里面笑,说去医院就是一辈子吃药,跟着他才有出路。
魏天宝把音量开到最大。
走廊里来回都是那句话。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
到了门外,赵成安给我打电话,说那段造假的视频已经被删除,取证的人找过他了。
我让他照实讲,别替我添一个字。
刚挂电话,程巧从街对面跑过来。
“童叔,魏天宝倒在楼梯上了。”
第11章
魏天宝被送上救护车时,半边脸已经歪了。
他想抬右手,手指只在担架边动了一下。
魏长顺跟着车门跑,乌木烟杆掉进排水沟,连捡都没捡。
我把他此前的情况告诉接诊医生,包括他曾停过药,也喝过那些东西。
这些信息有用,但发病原因和责任,不能在走廊上凭一张嘴认定。
影像检查出来,医生将家属叫进谈话室。
魏长顺出来时,双手一直在裤缝上擦。
他拦在我面前,膝盖往下弯。
我扶住椅背,没伸出伤手。
“现在听医院的。”
“你给他扎两针,你以前什么病都能治。”
“我没说过这话。”
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那些年,只要我让人往医院转,他就嫌我胆小。
此刻他攥着我的衣角,要我把儿子从病床上拉起来。
程巧将他的手掰开,让护士推车过去。
治疗之后,魏天宝保住了命。
病情稳定下来的那天,我应医院要求,来补充以前的用药信息。
他躺在床上,嘴角有口水,右侧肢体动不了。
左手反复去摸床头,想拿手机。
魏长顺替他解锁,屏幕上还停在康养中心开业那天。
魏天宝站在我药铺门口,笑着踢翻一筐药渣。
病床上的他用左手去划,划了几次都没退出。
他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脸涨得发紫。
魏长顺终于将手机反扣。
医生进来,讲后续康复和护理,老人一句一句应。
等医生走了,他又来问我,能不能带儿子回寨子养。
“回去找合规的医疗服务,按医院安排复诊。”
“你来管不行。”
我抬起右手,拇指仍弯不到原来的位置。
魏长顺低头望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袖里。
“那天,他没轻没重。”
我将需要补充的旧记录交给护士。
“这只手,我得用一辈子。”
出病房时,床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魏天宝用左手摔了手机,屏幕亮着裂纹。
门外的长凳上,丁有德坐了很久。
他见我出来,刚站起一半,就被来核实情况的人叫住。
第12章
丁有德交出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的手机。
他原本只想证明,调整药物的话都是齐承康教的。
里面却还留着另一组消息。
齐承康让他尽快拿到旧诊疗簿,也让他想办法劝我让出房子。
丁有德回复过,师父吃软不吃硬,得让寨子里的人一起开口。
我被叫去辨认相关记录时,那段话摆在桌面上。
他隔着几步远,始终没抬头。
“我没让他们砸药罐。”
我指着后面一条消息。
那是他发给魏天宝的,老东西留着,童叔就总想着回来。
丁有德的鞋尖往椅子底下缩。
他还想解释,工作人员让他先回答具体问题。
走出那间屋时,我在院里碰见魏长顺。
他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最上面几页已被汗浸皱。
他将丁有德堵在台阶边。
“你说童家祖屋能归寨子,你说办成了,我还能坐上席。”
丁有德往旁边躲。
“你自己盼着当老族长,谁替你盼的。”
魏长顺抡起手,半空里被人挡住。
丁有德躲在台阶后,反而喊得更响。
“药罐是你儿子砸的,逼着按手印也是你,你别只拣我的说。”
他们当初围在药铺门口,一句话能接成一句。
如今每句话都往另一个人身上扎。
我将该辨认的字签完,离开院子。
下午,负责人员到寨子里继续核实。
我随同取回仍留在屋里的少量私人东西,发现祠堂门口已没人排队。
几个老人坐在台阶上,将空瓶一只只摆开。
有人问什么时候能退回买水的钱,有人拿着医院的单子,追问谁负责。
齐承康的头像被雨泡起,露出后面的砖墙。
魏长顺从人群里走过去,没人再给他让座。
他想进正厅,被冯桂香的女儿拦住。
“你先把我妈那张停药单念完。”
他扶着门框,烟袋口空着。
我到旧药铺取下父亲那张裂了玻璃的照片。
丁有德也跟到门外,开口仍叫师父。
我把照片装进布袋。
“那声师父,留在门外。”
他胸前少了钢笔,衣服上空出一道磨白的痕。
第13章
齐承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医院的走廊。
他接受调查期间被安排就医,我因右手复查,恰好走过那一层。
白衬衣套在身上,袖口空了一截,脚踝却肿得鞋帮勒出印。
陪同的人让他坐下,他扶着椅子,试了两次。
手机在他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时,我认出了他自己的头像。
头像里的他面色红润,正举着那瓶水。
他用拇指盖住半张脸。
后来在依法可以了解的材料里,我才知道,他早已长期服用这类来路有问题的产品。
为了拍出所谓的亲身效果,他反复展示体力,也回避过身体出现的异常。
医生查出他有严重肾损害,具体病因经过进一步评估,治疗安排也不会因为调查而停。
他曾在镜头前嘲笑医院只会叫人终身吃药。
现在,他连下一次检查都要记在纸上。
我经过时,他叫住了我。
“童先生,民间是不是有些方子,医院不肯认。”
我停了一下。
“该治就治,别再信你自己那些话。”
他手里那张检查预约单被攥成一团。
这天下午,我去参加与案件有关的一次核实。
齐承康的供述仍在变。
他说丁有德才懂当地人的心思,许多话是丁有德教的。
丁有德拿出聊天记录,证明用词都是团队统一给的。
魏长顺则一口咬住,他们说过房子能办成公家的。
轮到魏天宝辨认材料,视频里,他躺在病床上,用左手艰难地指认当日的人。
原来挥板凳的手,搭在被子外,一动不动。
他开不了完整的口,旁人就按规定慢慢核实,谁也不能替他乱答。
我在等候室里听见魏长顺哭。
他求工作人员,能不能让齐承康先给儿子治好。
没人答应这种话。
离开前,有人问我是否愿意接受私下和解。
我问清楚范围,只对依法属于我决定的部分作答。
受损财物该赔,造成的伤害该追究。
别人的病与罪,不由我拿一句算了抹平。
我在记录上签字时,右手还不稳,名字最后一笔拖出了纸线。
那道歪痕,我没有重写。
第14章
开庭那天,魏长顺没穿中山装。
他坐在旁听席上,肩膀塌着,双手捂住膝盖。
我坐在另一排,程巧替我拎着装材料的布袋。
从砸药罐到这一天,县城的树已经换过一季叶子。
案子没有照他们盼的,随着几段视频删掉就结束。
产品来源、宣传内容和销售过程,都在依法审查后摊开。
涉及不同违法犯罪行为的人,各自接受处理。
齐承康原想把责任全推给供货的人,证据里却有他持续参与的记录。
他低头听着,再没有往日那句家人们。
宣判时,他抬起脸,先朝旁听席扫了一遍。
没人给他举手机。
他的刑罚和相关责任,写在判决里,也落在往后的日子里。
丁有德因参与其中应承担的部分被追究。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惯常想去摸钢笔。
手到了胸前,只抓住衣料。
魏长顺因自己参与的行为接受相应处理,财物损毁的赔偿也不再由他一句寨子里的事搪塞。
他曾想占下我的祖屋,最后要处理自家的财产,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庭审结束后,他堵在门外。
“守川,我给你磕个头,这些年情分总还有。”
程巧往前一步,我抬手让她停下。
魏长顺膝盖弯了,身体晃了一下。
“别再拿情分抵事。”
他蹲在台阶上,裤脚卷着泥。
远处有人推魏天宝过来,轮椅前轮卡住砖缝。
他急着抬头,喊儿子,却想不起先扶哪一边。
过了几天,我回寨子办房屋后续事务。
祠堂前那块康养中心的牌子已经拆了。
魏长顺站在门边,想请几个人帮忙推轮椅。
当年跟着他去砸药罐的人,各自低头忙手里的事。
一个人将扫帚往墙边靠了靠。
“你当初说,跟着你不会吃亏。”
魏长顺扶着轮椅把手,没能回嘴。
魏天宝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齐承康开业时送的红毯。
毯子一角绣着四个金字。
康养无忧。
第15章
我去锁药铺最后一道门时,祠堂前跪了十几个人。
魏长顺跪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块旧门匾。
赤脚仙。
这是他们早些年送我的,后来齐承康来了,又被魏天宝扔进柴棚。
现在匾角被擦干净,缺掉的那块木头补不回来。
冯桂香也来了,扶着女儿,没往下跪。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叫了一声童先生。
我停在石阶下,没有上前接匾。
有人说,齐承康已经受了罚,寨子里的苦也吃够了。
有人说,乡里安排了正常的医疗服务,可夜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敲门就能起身的人。
他们想让我回来。
还是住老屋,还是守着药铺,还是随叫随到。
价钱也可以商量,他们这样补了一句。
我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拇指能动,却再也握不稳从前的戥秤。
“我回不去了。”
魏长顺把匾往前送,木角碰在石板上。
“你爹一辈子都在这儿,你真舍得。”
我从布袋里取出父亲的照片。
玻璃已经换过,背板上仍有当年他亲手刻的名字。
父亲看病,也教过我转诊,教过我人力有尽。
他没教我替别人耗尽一辈子。
我把照片收回去,让他们起身。
今后有急症,该打急救电话就打,该往医院送就送。
没人能拿一块匾,替一个寨子包下生死。
程巧站在车旁,等我上锁。
她已经在新的地方安顿好,那里有合规的诊室,也有能接续转诊的安排。
我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按时开门,按时休息。
夜里终于可以把鞋放在床下,不必一整晚穿着。
魏长顺在背后哭,哭他儿子,哭自己的老脸。
我没有回头替他擦。
齐承康的后续治疗,要在依法监管和医疗安排下继续。
他再也不能拿一张滤过的脸,向人保证不必进医院。
丁有德托人还来一本抄过的药书,书里夹着那张没写完的认错纸。
我留下属于自己的旧书,没有收那声师父。
那两百个药罐,碎片已经清出去了。
屋里空着,墙上有晒过药架的印子,雨天时,门槛还会返潮。
我用左手扶住门,右手将钥匙送进锁孔。
魏长顺抱着匾挪近一步,木头在石地上拖出一声响。
“赤脚仙,你当真不管了。”
钥匙转到底。
我抽出来,放进衣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