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挑丈夫,只用了两句话。
「他哥哥要掌家,不能亏待你姐姐。」
「他性子软,你又能吃苦,你们过日子正合适。」
前世,我吃了十年的苦,也没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家。
丈夫临终时,握着我的手,求我下辈子别点头。
这次,母亲把婚书推过来,我先问了一句。
「他自己的意思呢?」
满桌人没一个回答。
我把笔盖扣好,放回她手边。
「那就都别签了,我下午四点的车。」
【第一章】
汤面浮着一层油,座钟的长针越过十二,响了十一下。
母亲沈宜蓉握住我的手,将它放到程予衡手边。
「予衡做事稳,你也不爱出风头,婚后住南边那套房,离我们都近,很合适。」
她的戒指硌着我的指骨,我想抽手,指尖又在桌布上停了一下。
对面的陆嘉宁放下杯子,瓷碟碰出一声响。
「知禾,你别觉得委屈,予衡哥哥只是暂时不进董事会,程伯伯替他留着位置呢。」
程予衡的手垂在桌边,没有碰我。
他的袖扣反着光,腕骨旁有一道伤口,结了痂。
「我的事,回头再谈。」
他才开口,程母就把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
「长辈都替你想好了,你只管把身体养好,别再往那些山沟里跑。」
我盯着那碗汤,喉咙里泛起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里的座钟也这么响。
十年后的程予衡躺在床上,身上的管子压住被角,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
他在外地项目返程时出了车祸,送回来时,手指已经握不住水杯。
那天我拿着杯子,问他要不要喝一口。
他没看杯子,只盯着窗外。
「许知禾,我和一个人约好了,下辈子去海边。」
我把吸管挪到他唇边。
「那你可得记住,别再跑错地方。」
他转过头,眼泪流进鬓角。
「你也别再接受这门婚事了,你不是来替谁收拾一辈子的。」
我用毛巾擦过他的脸,说了声好。
监护仪响起来时,他的手从我掌心里滑了下去。
「知禾?」
母亲收拢五指,指甲压进我的手背。
饭桌上有鱼腥,空调出风口对着我的后颈,纸页被吹起一角。
我从她掌心里抽回手,抽到一半,服务生推门进来换茶。
所有人都停下来等他。
水注进杯里,一声接着一声,我的心跳盖过了座钟。
等门重新合上,我把订婚意向书转回母亲面前。
「不结了。」
陆嘉宁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点茶水。
母亲没有动,只问我:「刚才说什么?」
「我不结婚,下午四点零七分的车,回桐城。」
父亲陆正庭把筷子放齐。
「这么多长辈在,你闹什么?」
我打开手机,将车票页面放在桌面。
「票已经买了,不是闹。」
清晨五点醒来时,我先查了银行卡,又给原来的房东续租,最后拨通养母的电话。
许秀只问了一句:「几点到?」
我说六点四十二。
她说:「行,车站接你,给你留饭。」
母亲看了一眼屏幕,伸手将手机扣下。
「因为嘉宁和予安先订婚,你就这么想不开?」
「他们订他们的,和我没关系。」
「总不能因为你回来,就让他们分手,你要懂点事。」
她声音没高,桌边的姑母已经坐直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程家人那边。
我拿回手机。
「没人让他们分手,我只是不结婚。」
程予衡抬起头,手碰到汤碗,汤沿着碗边淌下来,浸进桌布。
程母抽了两张纸,按住他的手。
「知禾刚回来,还不适应,你别跟着添乱。」
母亲朝助理示意,助理捧着一只首饰盒过来。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你姐姐订婚时有的,你也不会少,房子、车子,家里都安排好了。」
我把盒盖合上,推回原处。
「那就留给愿意的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父亲终于抬眼看我。
「离开这张桌子,你以后再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我站起身,从椅背上拿下帆布包。
包里有身份证、银行卡、租约照片,还有修复工作室昨晚发给我的排班表。
「车不等人,我就先走了。」
身后传来椅脚刮地的声音。
程予衡也站了起来。
「我的意向书,也先收回去。」
程母的汤勺落进碗里。
陆嘉宁望着他的手,第一次没接上话。
【第二章】
电梯还没到,母亲的助理追出来,挡在按钮前。
「许小姐,夫人让您等五分钟,司机正在调车。」
「不用,我叫了车。」
「您这样出去,别人问起来,我们不好解释。」
我看着她胸前的工牌。
「解释我有工作,今天得回去上班。」
电梯门开了,母亲从包间出来,助理退到一边。
她没有进电梯,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许家的日子再好,也不能一直替你兜底,你二十六了,修几张纸能修出什么前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她便把手收回去。
「程家给你的,不只是婚姻,你以后想开工作室,想拿项目,予衡都能帮你。」
「我的项目,按报价和手艺接。」
「别说得这么硬气,你以为养母真不盼着你出息?」
电梯门合上,又被她按开。
「她给别人改一条裤子才挣多少,你在外面撑着面子,不想想她?」
我的手指抵住帆布包带,棉线勒进皮肤。
「她不靠卖我挣钱。」
母亲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服务生,嘴角往下压。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你亲妈。」
「那就别替我报价。」
我进了电梯,按下一楼,她没再伸手拦。
玻璃门外有雨,风把雨丝送到台阶上,我接过门童递来的伞,道了谢。
车刚出酒店,电话就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许知禾,我是程予衡。」
他那边有水声,像是站在洗手间。
「刚才,谢谢。」
「不用谢,你的婚事也该问你自己。」
他停了几秒,水声断了。
「你今天真走?」
「真走。」
「他们说,你回来以后想要陆家的身份,也想要程家的婚事,说这次安排是你点过头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把车窗关严。
「他们问过你吗?」
「没有。」
「也没问过我。」
手机那边有人敲门,程予衡压低了声音。
「你的东西还在陆家,我听见沈阿姨说,先替你收着,免得你走得急,弄丢了。」
我看了一眼膝上的包。
「证件都在我这里,房间里只有他们买的衣服。」
「你早就准备走了?」
「早上才准备。」
他没再问,门外有人叫他,电话断了。
我让司机改去银行,打印了三个月的流水,又去附近的文印店复印了租约。
重来一次,银行卡里没有多一分钱。
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块,是我修书、裱画、给培训班代课攒下的,回陆家前就有。
前世我把辞职信递出去,以为一家人总该住在一起。
这一世,我给老板梁师傅发消息,问她下周的活是否照旧。
她直接打来电话。
「你妈说你不回来了,我还没敢把你的台子撤掉,你到底怎么打算?」
「回来,六点四十二到。」
「那周一来,旧县志等着拆衬,别人下手我不放心。」
她挂电话前,又添了一句。
「你要真想嫁人,也别跟谁说你这行没前程,你那双手,我还指望着多用几年。」
我坐在银行门口,鞋边沾着水,打印纸被手指捏出一道折痕。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账单。
三个月的食宿、衣物、体检,加起来十八万九千三百二十六元。
下面跟着一句话。
「你要算得这么清,我们就把账算清。」
我把明细放大,点开其中一张购物小票。
一条六万八的裙子,我没见过,更没穿过。
小票最下方,签收人是陆嘉宁。
【第三章】
车站候车厅里有泡面味,检票口上方的屏幕换了一页。
我给助理发消息,让她将房间物品逐项登记,属于我的旧衣和工具寄回,其余原样交还。
她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两分钟,又撤回。
母亲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你把嘉宁的名字圈出来是什么意思?」
「这条裙子不是我的。」
「都是一家人,买东西走同一个账户,你连这个都要计较?」
我把账单放在腿上,拿笔在纸边列数。
「我穿过的家居服和鞋,一共一千八百六十四,已经转给助理了,食宿和体检请发实际凭据。」
「你回来认亲,现在反倒像我们欠你!」
隔壁的小孩哭起来,母亲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一下一下传过来。
「亲缘鉴定是你们要求做的,体检也是,我配合了,没有向你们索取过首饰和礼服。」
「许知禾,你现在连一句妈都不肯叫了?」
我攥住笔,笔尖戳破了纸。
【别顺着她往回走。】
「请把凭据发来,我核对。」
她挂了电话。
检票口开始排队,我把纸折好,起身时接到陆嘉宁的语音。
「知禾,妈妈今天血压都高了,你不能因为我得到了更好的,就故意让大家难堪。」
我站到队尾,按下回复键。
「你得到了什么,是你的事,我没有参加分配。」
她又发来一段。
「我知道你不服气,可予安哥哥喜欢的是我,感情不能勉强。」
前面的人向前挪,我跟着走了一步。
「你知道不能勉强,就别来劝我结婚。」
她这次没回。
上车后,我把额头抵在窗边,玻璃有凉意,雨水横着滑过去。
手机里跳出一个群聊邀请,群名是陆家家人。
姑母先发话,说母亲这些年找我不容易,做女儿的不能只记着眼前一点不顺心。
叔父跟着发了一张旧报纸,上面是寻人启事。
父亲最后发了一句:「回家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点开那张报纸,日期是我失踪后的第二年。
照片上的孩子三岁,头发扎成两把,穿着红裙子。
我盯着那张脸,想伸手放大,又把手放下。
许秀发来消息,问我吃了没有,她准备煮面。
我回了没吃,想加个蛋。
她发来一张锅的照片,水已经烧开。
我回到群里,只发了一句话。
「我已成年,工作和婚姻由我自己决定,往后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消息发出去,我退出了群聊。
六点四十二分,列车进站。
许秀站在出口,手里提着我的旧雨衣,裤脚沾了泥,见到我先把雨衣往我肩上搭。
「瘦没瘦,回去再看,先把包给我。」
我没把包给她,伸手抱住她的肩膀。
她抬起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回来就回来,站门口挡着人了。」
那天晚饭是一碗肉丝面,锅底压着两个荷包蛋。
我才夹开第一个,许秀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关掉声音,放到窗台。
屏幕朝上,我看见联系人备注是街区招商办公室。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给我。
「吃你的,面要坨了。」
【第四章】
周一早上,梁师傅没让我动那套县志。
她把门关上,将一份暂停通知放到桌边,茶杯底下压着烟灰。
「委托方说有人投诉,怀疑我们的修复记录有问题,要先复核。」
我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是市里一家民营文化基金。
基金去年给委托单位捐过一笔修缮款,陆家是主要捐赠人之一。
「投诉哪一册,哪一道工序?」
「没写,只说人员情况有变化,不宜继续承担重要项目。」
梁师傅把烟掐了,手掌抹过额头。
「他们还问,你有没有精神方面的毛病,说你在认亲宴上突然失控。」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车铃响了一声,我的胃往下沉。
「我去问委托方要书面说明。」
「问可以,别在网上吵,咱们吃手艺饭,吵起来,人家只记得你出过事。」
她把另一摞活推过来,都是散页和民间契书。
「这些你先做,计件钱照算,但原来那笔项目奖金,眼下发不出来。」
我原本靠奖金交修复设备的尾款,现在账上要少一万六。
午休时,许秀也来了,手里攥着店铺续租申请。
那一片街区准备改造,运营方原先答应原商户优先续租,今天却通知她,缝纫店不符合新的业态。
「还有别的铺子,妈能找。」
她把申请塞进包里,拉我去吃饭。
我按住她的手。
「通知给我看看。」
「看了你也不能替人家改规划。」
她想抽走,我没松,她便把纸摊在桌上。
运营方股东名单里,有陆氏旗下的商业管理公司。
手机在这时响了,母亲的助理说,夫人晚上来桐城,想和我吃顿饭。
我问:「店铺的事,是她授意的?」
助理停了一下。
「夫人只是希望您冷静,不要把将来的路走窄了。」
我看着许秀的手,食指侧面有针扎出的茧,指甲缝里嵌着线屑。
「地点发来,我带律师。」
助理的声音变了。
「一家人见面,带律师做什么?」
「你们开始谈我的工作和我妈的生计,就不是家事了。」
晚上七点,酒店包间里只坐着母亲和助理。
我请来的周律师坐在我身边,打开笔记本,先说明会做会谈记录。
母亲把菜单合上,连茶也没碰。
「你宁可花钱找外人,也不肯跟我好好说话。」
「请直接说。」
她将一份资料放到我面前。
「工作上的事,我能协调,店铺的续租也不难办,周五以前,你回去把家里的安排落实。」
周律师抬起头。
「请问落实的是婚事,还是其他法律文件?」
母亲看了他一眼。
「家族内部的事,你不必问这么细。」
我翻开资料,第一页是订婚流程,第二页是认亲公告,第三页有一行字。
继承财产确认及股东表决权委托。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推到周律师面前。
「这份,之前从没人给我看过。」
母亲的手压上纸角。
「先别拿走,都是替你省事的手续。」
周律师没有碰她的手,只问了一个名字。
「沈老夫人的遗嘱执行人,是杜承礼律师吗?」
母亲抬起眼,助理握笔的手停住了。
【第五章】
包间里的菜凉了,鱼汤表面结起一层膜。
母亲把那页纸翻过去,盖在菜单下面。
「你外婆留过一些东西,你刚回来,流程还没走完,我本来就要告诉你。」
周律师将笔放下。
「既然如此,请提供执行人的联系方式,知禾可以直接联系。」
「她连公司章程都看不懂,联系了有什么用?」
「可以请人解释。」
母亲看向我,桌下的鞋尖碰了一下椅脚。
「你找律师,就是防着我?」
我把菜单下面的纸抽出来,拍了照片。
「如果只是替我办手续,为什么要同时签五年的表决权委托?」
「一家人的股份,集中起来才好做事,你父亲这些年撑着公司,你现在回来,就要分他的权?」
「那是另一份合同,和我结不结婚没有关系。」
助理试着接话,说这些都是常规安排,别的家庭也这样办。
周律师将手机录音提示页面朝向桌面中央。
「刚才已经告知双方留存会谈记录,如果不方便继续,我们可以书面沟通。」
母亲不再说话。
离开酒店时,周律师替我叫了辆车,他站在雨棚下面,把夹克领口拢好。
「今晚不能证明她违法打压你的工作,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她知道有一笔属于你的遗产。」
「我只记得外婆已经去世了。」
「记得多少都先放一边,这次从原件查起。」
第二天下午,我在律所见到杜承礼。
他头发已经白了,先看身份证,再核对亲缘鉴定报告的机构和编号,得到我的书面授权后,才联系检测方核验。
「陆家上个月向我提交了寻回女儿的情况,但还缺你本人授权,我一直在等见面。」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
「这是不是必须签的?」
他戴上眼镜,读到第三行就摇了头。
「继承确认和表决权委托,不是一个法律行为,可以分别决定。」
他从档案柜里取出封好的文件,剪开封口。
外婆留下的不是现金,是一家未上市公司的百分之八股权。
遗嘱里写了我的出生日期和失踪时间,又列明了身份无法确定期间的遗产管理方式。
「这些年有分红,但也有税费和管理支出,明细会向你披露,最终以核验和结算结果为准。」
我没去看预计金额,先问他:「外婆为什么给我留?」
杜律师从档案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有日期。
「她立遗嘱时说,不知道你在哪里,但不能因为你不在家,就当你没有这一份。」
我的指甲抵住桌沿,木刺扎进指腹。
我想去接照片,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杜律师把照片放在我面前,没有催。
「复印件可以带走,原件要归档。」
照片里的老人坐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个风车,怀里的孩子只露出半张脸。
那天回去,我买了一袋橘子,坐在许秀的缝纫机旁剥。
她看着我手里的照片,半天没落剪刀。
「你外婆还惦记着你,是好事。」
「我回来以后,没人提过。」
许秀把线头剪断,剪刀放到桌上。
「那你就自己记着,不用经过他们。」
手机亮起来,是程予衡发来的消息。
「他们让你签委托了?」
我回复是。
他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先别签,我去年签过,他们拿那份委托,替我通过了一个我反对的项目。」
【第六章】
程予衡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见我,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少扣一颗纽扣。
我把他带进工作室隔壁的茶铺,他没点茶,先从包里取出一本文件。
「这是我自己的委托书副本,律师说能撤回,但要按约定提前通知。」
纸上有他的签名,笔画收得很紧。
「你为什么签?」
他看着杯底。
「他们说我只管做项目,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我当时觉得,也好。」
「现在呢?」
「上周他们拿我的名字,对外承诺由我负责西岭项目,我连最终的安全方案都没看见。」
我的手停在茶壶上,滚水溅到指侧。
西岭。
前世他出事前一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临时改了回程,司机要连夜翻山。
当时我只回了注意安全,第二天早上,电话就打不通了。
「这个项目,你能不接吗?」
程予衡抬头看我。
「还没签正式任命,我可以拒绝,但我妈说,家里养我这么多年,不是让我一直做没收益的事。」
「你的专业是什么?」
「建筑声学,原来想做剧场修复,后来他们让我学管理。」
我看了眼他腕上的伤。
「怎么弄的?」
「给旧剧场拆测量设备,碰了一下。」
他把袖口拉下来,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
「我不是来让你可怜我,我只想问,你当时是怎么说出那个不字的?」
茶铺老板送来一碟花生,又拿走空壶。
等人走远,我把指侧的水擦干。
「先想好说完去哪,拿什么吃饭,谁要是不给钱,你还能不能过,然后就说。」
「如果会连累别人呢?」
我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许秀那家店还没找到新址,梁师傅也还在替我扛委托方的电话。
「能分开的责任,先分开,分不开的,就去问那个人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别替他答应,也别替他放弃。」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聊天框,输入两行,又删掉。
我低头吃花生,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发送提示响了一声。
他的指节终于离开屏幕。
「我跟他说,我不结婚了,但不是问他要不要等我。」
「嗯。」
「你不问是谁?」
「等你想说的时候。」
他把文件收回去,手机屏幕又亮了,聊天框顶部的备注只有一个栩字。
对方发来一张海边的照片,底下写着,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程予衡看了很久,拇指停在照片边缘。
临走前,他将另一份资料放在桌上。
「这是西岭项目的公开备案信息,网上能查,不是内部机密,你刚才听到这个名字,手都烫了。」
我没说前世,只将纸叠起来。
「如果你不认可它,就把理由写下来,留给律师。」
他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身。
「他们周六要办家宴,说订婚暂停可以,但得有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释。」
我的手机恰好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请柬。
正文最后一行写着,届时请许女士一并到场。
我把屏幕按灭,程予衡站在门口,没有再迈步。
「他们开始找你养母了?」
我拿起外套。
「这次,我得先回去问她。」
【第七章】
许秀正在店里量窗帘,尺子绕过肩头,脚边堆着刚收来的裤子。
我把请柬放到缝纫机上,她看完,拿镇纸压住。
「她下午来过电话,说你跟他们有误会,让我劝你。」
「你怎么说?」
「我说等你回来,听你自己讲。」
我坐在她对面,把工作暂停、店铺续租和那笔遗产,一件一件说清楚。
她一直听,听到十八万的账单,手里的顶针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她按住我的肩膀。
「让她寄来,咱们对。」
「有些本来就不该付。」
「那就不付,不是比谁有钱,得把道理说清楚。」
她拿出一本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六万多,你先拿着周转,设备尾款别拖。」
我没接,把存折合上,放回她围裙口袋。
「我还有积蓄,工作室也没开除我。」
许秀看了我一会儿,将镇纸拿开。
「那周六我陪你去,我嘴笨,你说,我坐旁边。」
家宴设在陆家,门口停了六辆车,管家领着我们进会客厅。
母亲先看许秀的鞋,又朝旁边示意,有人端来一次性鞋套。
我接过来,自己套了一双,又替许秀扶住椅背。
姑母笑着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拘谨。
我坐到许秀旁边,没有往母亲给我留的位置走。
桌上摆着两份说明,一份写我因工作安排暂缓订婚,一份写双方感情融洽,未来仍有发展可能。
母亲把笔放到我面前。
「先选一份,对外总得有个交代,不能让程家觉得是我们反悔,更不能让嘉宁受牵连。」
「我可以说明,是我本人不接受这门婚事,不涉及任何人的感情。」
陆嘉宁坐直身体。
「你这样说,外面还是会以为我抢了你的。」
我看向她。
「你到底要我结婚,还是要我替你证明你没有抢?」
她的嘴唇抿住,杯里的茶一口没喝。
程母这时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正对着程予衡。
「你也别装没事,那个姓唐的又回来了,你以为家里不知道?」
程予衡的背绷了起来,椅脚往后挪了半寸。
「和他没关系。」
「你答应过不再联系,我们才让他好好去外地工作,你现在闹这一出,是要大家都不好看?」
我的舌根发苦,手指碰到杯壁,杯子烫得握不住。
前世病房里那句约好了下辈子,落到耳边,又被眼前的碗筷声盖过去。
程予衡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母亲看着我,开口接上。
「知禾,你也劝劝他,两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
许秀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没有按住,只碰了一下。
【我答应过他的,不是替他再坐十年。】
我把面前两份说明合在一起,推回桌心。
「拿一个人的隐私逼另一个人结婚,这份说明谁爱签谁签,我不签。」
程母伸手去拿手机,程予衡先一步将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妈,你提到的人,我不会让他来替我挨问,我有没有婚姻意愿,你现在就可以问我。」
她盯着他,耳边的珠坠碰到领口。
「你想清楚再说。」
「我不结婚,也不再授权你们替我宣布任何婚事。」
父亲站起来,叫管家送客。
母亲却将一封印着运营公司标志的信封,放到许秀面前。
「许女士,你回去想想,孩子不懂事,长辈不能跟着糊涂。」
许秀没拆信,拿起帆布包。
「我家孩子说得很清楚,您没听进去。」
她拉住我的手,我们一同站起身。
程予衡也从另一侧离席,经过陆嘉宁身边时,她握着杯子的手一歪,茶泼在那份说明上。
门外的风吹进来,管家伸手去压,纸还是滑到了地上。
【第八章】
那封信里没有威胁的话,只有一份正式的不予续租通知。
现有租期到下月底结束,运营方提出按合同结清押金,限期腾退。
周律师看了两遍,将信放回桌上。
「单凭这个,不能要求对方续租,我们可以查公开招商规则和同类商户情况,但新铺子也要同步找。」
许秀点头,把账本翻开。
「搬家要花多少钱,你们帮我算,我不想拖到最后一天。」
她没有哭,也没说让我回去忍一忍。
我陪她在桐城走了三天,鞋底磨出一道口,最后在菜市场后街看中一间铺子。
门面只有原来的一半,雨棚漏水,好在房东肯签三年,租金也能按季付。
签合同那天,我想把押金全付了,许秀却把我的手机推开。
「一人一半,以后你下班来帮我记账,别全包了,我还没老到不能挣钱。」
我按她说的转账,备注写共同搬迁费用。
另一边,委托方终于给工作室发了复核要求,列出七处修复记录,要我们提交前后影像和用料单。
梁师傅抱着电脑骂了一下午,骂完,把我的椅子拉到她旁边。
「来,逐张对,谁也别想凭一句话砸了咱们的饭碗。」
我把日期、原始照片和领料记录一一对应,手指翻纸翻到起皮。
复核会上,委托方请来三名外部专家,基金会的项目经理也在。
对方问我,为什么擅自替换了一处衬纸。
我打开原始记录,把委托方当时的邮件投到屏幕上。
「不是擅自替换,发现旧衬纸酸化后,我提交了方案,六月十七日得到书面同意,这是回函。」
他们又问我为何在认亲后继续接私活,是否影响项目投入。
梁师傅往前挪了椅子,我按住桌上的文件夹。
「请指出哪一天的工时、哪一项质量有问题,家庭关系不在这次技术复核范围内。」
坐在中间的专家摘下眼镜,朝主持人抬了抬手。
「问工艺,不问她姓什么。」
那天复核到下午五点,最终纪要确认现有材料未发现质量问题,建议恢复作业。
奖金不会立刻到账,暂停造成的空档也没人替我们补,但我的工位保住了。
走出会议室,项目经理追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投诉人要求保密,不过这些对外流传的信息,你可以依法要求更正。」
纸上印着一段内部情况说明,说我因长期家庭创伤,存在情绪不稳的情况,不宜直接面对重要客户。
末尾的联络人,是母亲的助理。
周律师看完,只说了一句:「这回有具体对象和书面内容了。」
我们没有把全部材料往网上扔,只向收到说明的机构发函,要求核验、停止传播,并留存送达回执。
母亲当天晚上打来电话。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我站在新店门口,许秀在里面擦玻璃,洗洁精的气味飘出来。
「说我有病的人不是我,断我工作的人也不是我。」
「我是在保护你,你在外面被人问来问去,能有什么好处?」
「那请你先停止造谣。」
她没挂断,电话里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她问我:「杜律师是不是已经联系过你了?」
我看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联系了,之后他会直接找我。」
【第九章】
核验结果出来那天,杜律师请我到办公室,在一摞文件前坐下。
他逐页解释遗嘱、管理账目、税费和股东登记手续,等我确认听懂,才让我签字。
「接受遗产,不等于接受任何附加的婚姻安排,原遗嘱里没有这种条件。」
我拿起笔,先在确认书上写下许知禾。
笔尖没有停。
母亲赶到时,登记资料刚装进档案袋。
她身后跟着陆家的法律顾问,顾问先向杜律师问好,母亲径直坐到我对面。
「公司下周有重要会议,你至少该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杜律师将会议通知的复印件递给我。
一项合并议案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父母和已经表态支持的股东,合计只有百分之六十四。
另一组股东反对,要求先披露关联交易和资金去向。
我持有的百分之八,成了双方都想争取的一票。
母亲把一份新委托推来,这次没有订婚流程,期限也改成了一年。
「你不想嫁,我们可以再谈,公司的事不能耽误,先把这个签了。」
我把文件留在桌上。
「合并方案,我交给独立顾问看,不作空白授权。」
「你知道拖一天要损失多少吗?」
「知道我看不懂,就给我时间找人看。」
她看着我,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包扣上。
「你爸早上已经去医院了,血压一百八,你还要拿公司跟我们赌气?」
我拨通父亲秘书的电话,问医院和病房,记下后,让助理转达有需要可以联系。
挂断电话,我重新将文件推回去。
「身体的事去看医生,股权的事按程序办。」
母亲的手停了。
法律顾问看了一眼杜律师,没有替她接话。
她终于问我:「你到底要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复核纪要、律师函和店铺腾退通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给收到不实说明的机构发更正函,说明我没有被医学诊断过的所谓情绪问题,停止让人联系我的委托方和养母。」
「这些和公司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也不会拿投票换道歉,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做的,公司方案是否可行,我另外判断。」
她盯着那份腾退通知。
「店可以给你们续上,原来的地方更好,你让许女士别搬了。」
「已经签了新租约。」
「违约金我付。」
「不是钱的问题,她已经决定搬。」
母亲靠回椅背,杯口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就非得这样?」
杜律师把一盒纸巾放到桌角,没有说话。
我收起自己的材料,起身前将最后一份文件留下。
是周律师拟好的诉前沟通函,内容只涉及不实信息传播与停止侵扰,没有一条要求母亲爱我。
门外的助理想接过来,母亲抬手拦住。
「我自己看。」
那天晚上,程予衡发来一封律师通知的截图。
他的表决权委托已依法发出撤回通知,对外职位承诺也提出异议。
下面跟着一句话。
「我正在把他们替我答应的事,一件一件撤掉。」
我回了一个好字,刚要放下手机,杜律师又发来消息。
「陆方要求在股东会前举行家庭调解,程家也参加,由你决定是否到场。」
我看着新店里没装完的灯管,回复可以,但不在陆家见。
【第十章】
会议室租在律师事务所,窗外没有花园,也没有人等着替谁倒酒。
母亲到得最早,父亲随后进门,脸色发白,手里拎着装药的袋子。
陆嘉宁陪在旁边,看到我,没有再叫妹妹。
程予衡和程母坐在另一侧,两家的顾问各自打开电脑。
周律师先确认会议只讨论已经列明的事项,不涉及强迫任何人接受婚姻,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时离开。
母亲点了头,却在开口时看向我的手。
「那条项链,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
「已经退回了。」
「我挑了很久,想着你没在家里过过生日,想一并补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购物单,又放回去。
「衣服的账是助理弄错了,我没让你赔十八万。」
周律师将当时的聊天记录放到屏幕上,母亲的头像和原话都在。
她看了几秒,扭头对助理说:「你怎么没核对清楚?」
助理低下头,手指掐着文件边缘。
我看着母亲。
「账单可以重算,你要我用婚姻换工作和店铺,也是助理弄错了吗?」
屋里只剩下空调风声。
父亲把药袋放到脚边,开口说家里也有难处,两家合作多年,不能让所有人跟着受损。
独立顾问把合并方案的审核意见推过去,指出三笔未充分披露的关联交易,以及对价测算里缺失的依据。
「许女士不赞成现版本,依据在这里,不涉及私人情绪。」
父亲翻到第二页,朝自家顾问看了一眼。
顾问没有摇头,只说需要补充说明。
母亲的肩膀往下沉,过了一会儿,又坐直。
「方案可以改,知禾,家还是要回的,你们两个也不是没有机会,予衡这些天不是一直在帮你?」
程予衡将面前的纸合上。
「我们没有恋爱关系。」
程母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把椅子向旁边移开。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也被替代作出了决定,不是来继续订婚。」
「你现在非得把那些事都说出来?」
她的手悬在桌边,指尖发抖。
程予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封信,先看向我。
「我已经跟当事人说过,也得到了他的同意,但这里不会出现他的姓名和工作地点。」
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摊给所有人,只读了几行。
「我有一个交往多年的人,分开不是因为不再喜欢,是因为我一次次答应家里,让他替我的退让付账,我不会再用一桩婚姻遮住这件事。」
他停下来,将信对折。
「和知禾没有关系,也不该让她承担。」
程母抬手捂住嘴,陆嘉宁的杯子磕到桌角,水沿着文件流向她的袖口。
我没有看信,只看着程予衡放在桌面的手。
那只手没有再等全家点头,才敢拿起杯子。
母亲朝程母看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早就知道?」
程母没答,父亲也没替她答。
我将纸巾递到湿透的桌边。
「你问过我吗?」
母亲转回头,嘴唇动了几下。
「我不知道是这样,我以为你们都不喜欢折腾,过日子,总能过下去。」
「你知道他不想结婚,也知道我没答应,你只是觉得,我们最后都会听话。」
她的手按在胸前,呼吸一声紧过一声。
「我想着,你回来以后,有人照顾,有钱用,住得近,我能看见,这有什么不对?」
「那是你想要的,不是我的。」
陆嘉宁把湿纸抽出来,忽然开口。
「妈也不是全为了自己,当时你说,予衡容易沟通,知禾又没见过这些,先把手续办下来,后面再慢慢教。」
母亲猛地看向她。
陆嘉宁的手缩回去,纸角粘在腕上。
「我只是记得你这样说过,你不能现在都说成不知道。」
母亲扶着椅子想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又跌坐回去。
她盯着我面前那支没打开的笔,眼泪落在包扣上。
「知禾,妈错了,是妈想得太简单,你回来,我们不订婚了,家里的事也慢慢商量。」
我把笔放回周律师手边。
「我已经回家了。」
她摇头,手向前伸,碰到的是会议记录。
「不是那个家,我是说,你原来的家。」
「我现在住的地方,我自己付租金,我妈等我吃饭,那就是家。」
父亲说了一声知禾,母亲却抬手拦住他,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进翻开的掌纹。
「我找了你二十三年。」
我的喉咙发紧,指腹抵住椅背,木头边缘硌出一道印。
「那你找到我以后,为什么第一件事,还是想把我送到别人家里?」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周律师问是否需要暂停,她没有回答,只低头重复,说不是要送走,是想让一切都安排好。
我拿起包,站到门边。
「更正函、账目和股东会议的材料,之后都通过律师联系,我不会签婚书,也不会签空白委托。」
母亲想跟过来,腿却没撑住,父亲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抓着他的袖子,眼泪涌到下巴,嘴里还在说那句话。
「我都是替她安排的。」
门合上前,我看见助理把那盒没拆的纸巾,送到了她手边。
【第十一章】
更正函在两天后发出,盖着陆家相关公司的公章,逐一送到收到不实说明的机构。
函里确认此前有关我健康状况的内容未经医学依据支持,撤回相关表述,并对由此造成的影响致歉。
母亲想加一句家庭误会,经周律师沟通后删掉了。
店铺的合同也没有重新续上,我们已经搬走,押金按原合同结清。
新铺子的门锁是许秀自己挑的,她站在五金店里试了十几次,非要找到钥匙插拔顺手的那把。
工作室恢复项目以后,梁师傅先把暂停期间欠我的计件款结了,又把设备尾款的延期协议交给我。
「供应商肯多等一个月,利息也免了,你别以为全是你自己的本事,我跑了两趟呢。」
我给她倒茶,她拿杯盖敲了敲桌子。
「少来这一套,年底多干点活。」
我答应了,回到工位,将揭下来的旧衬纸夹进样本册。
纸上有虫蛀,边缘缺了一块,不能再做原来的用途,却还能留下来教人辨认材料。
程予衡来取他的测量记录时,给我带了一盒护手膏。
「唐栩买的,他说你们天天碰水和浆糊,手会裂。」
我接过来,问他:「他回来了吗?」
「没有,我下个月去找他,先各自住,也先把这几年欠的话说完,他没答应马上重新开始。」
「应该的。」
他笑了一下,手指终于没有再掐着杯沿。
「我把那份外派任命拒了,项目复核后发现交通和施工时序都有问题,暂时停下来整改,具体责任还在查。」
我把手里的刷子放进水杯。
「有人说是故意害你吗?」
「没有证据,也不能这么说。」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已签收的异议函。
「以前我不肯签,最后也会碍着面子签下去,这次我写明不接受,不负责替别人补手续。」
我看着那张纸,指尖贴住杯壁。
前世的事故已经没有办法在这一世复原,谁都不能拿一个没发生的结局,给眼前的人定罪。
但那条连夜下山的路,他不必再走。
临走时,我送他到街口。
「你以前说,跟一个人约好了下辈子去海边。」
话出口,程予衡停住脚,回头望我。
「我说过?」
我的手握住门框,掌心的汗贴着木头。
「你那天提过海边,我记岔了。」
他没有追问,只低头笑了一下。
「大学时说过,唐栩问我,这辈子是不是都归家里管,我说下辈子换个地方,他骂我没出息。」
我也笑了,眼角被风吹得发涩。
「骂得对。」
程予衡点头,将文件袋夹到腋下。
「所以不等了,这辈子先去看看。」
他走以后,我站在门口很久,直到梁师傅从里面喊我,浆糊要凉了。
我转身回去,重新把围裙系好。
晚上,杜律师通知我,原定合并方案未获通过,陆家正在补充披露,并调整融资安排。
没有谁一夜破产,也没有谁因为哭过就得到豁免,时间成本和新增费用,都要记进他们自己的账里。
母亲通过律师提出,想在我生日当天送一份礼物。
我说不用,再将修订后的沟通边界发回去。
她没有签收当天,许秀已经把新店招牌挂好了。
招牌还是原来的四个字,秀姐改衣。
我举着水平尺,她在梯子上问我偏不偏。
我向后退了一步,看过墙角和门框,告诉她往左一点。
她照着挪好,终于钉下最后一颗钉子。
【第十二章】
新店开门那天,许秀五点就起床了,锅里炖着萝卜和牛腩,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
我睡在隔间,被菜刀落案板的声音叫醒,摸出手机一看,六点还没到。
「你不是说八点开门?」
「头一天,慢慢弄,你再睡会儿。」
我没再睡,起身帮她把桌子搬到门口,铺上洗过的桌布。
市场送菜的三轮车一辆接一辆经过,轮胎碾开路边的水,隔壁卖早点的阿姨送来一屉包子。
许秀拿碗给她盛汤,两个人隔着门槛说,下回裤脚短了直接拿来,不收钱。
我在柜台里贴价目表,裤边、换拉链、改腰围,每一项都是她自己算过的。
最下面留了空白,给以后新添的活。
梁师傅九点钟来,送了一盆葱,说花不顶用,葱能吃,许秀当场找了个搪瓷盆装好,摆到窗边。
快到中午,门外停下一辆车。
我从玻璃里看见母亲,她穿着上次会议里的外套,没带父亲,司机隔着几步站在后面。
许秀正在给客人别裤脚,针含在唇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量尺寸。
我走出门,没有让母亲进来。
她看着门上的招牌,手指在包带上摩挲。
「比原来的小。」
「够用了。」
「我让人看过,后面那条街有个铺子采光更好,也能做工作间。」
我没接话,她自己停住了。
有辆三轮车要经过,我往门边让了让,她跟着挪开,鞋跟踩进一洼水里。
司机想上前,她抬手挡住。
「我不是来让你回去签什么,也不是来跟你谈公司的事。」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你小时候的照片,复印的,原件我留着,你不想要,就不拿。」
我没有立即接,先看了一眼封口,里面没有别的文件。
她把袋子打开,一张一张翻给我看,照片背面都标着年份。
三岁以前的我骑过一辆红色木马,吃蛋糕时把奶油抹到鼻子上,还在院子里追过一只猫。
母亲的手停在最后一张,照片里她抱着我,笑得露出牙齿。
「这件裙子,是我挑的。」
她说完,抬头看我,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接过照片,放进门内的柜台。
「我收下,谢谢。」
她的肩膀往前动了一下,像要顺着这句话走近,最后却站在原地。
「知禾,往后过节,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不一定接,想接的时候会接,不要再让别人来劝。」
她点了点头,嘴唇贴住,又分开。
「那我先走。」
我没有说慢走,也没有说别再来,只站在门边,等她转过身。
司机替她开门,她弯腰时扶住车顶,停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车开出街口,许秀从里面喊我。
「知禾,客人要走了,帮我装一下裤子。」
我回到柜台,将改好的裤子折齐,放进纸袋,报出价钱,扫码收款。
那位阿姨看着门口,张嘴想问,许秀已经把下一条裤子抖开。
「您这条,后天拿,行不行?」
阿姨说行,拎着袋子走了。
午饭摆在隔间,三只碗,两个人,还有一碗留给送货回来的梁师傅。
我盛好汤,把照片袋放进抽屉,里面压着租约、工资条和那张已经用过的车票。
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说更正函的全部送达回执,律师会在下午转给我。
我回复知道了,放下手机,拿筷子拨开碗里的萝卜。
许秀给我夹了一块牛腩,问咸不咸。
我尝了一口,说正好。
窗边的葱叶碰着玻璃,外面有人停下自行车,喊秀姐在不在。
许秀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我把她的饭碗往桌里挪了挪,扣上一只盘子,再替她搬开挡路的椅子。
手机没有再响,汤的热气升起来,蒙住了抽屉上那枚铜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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