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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5:53

江雨躺在我的化妆台上,第三天了。

她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我用遮瑕盖了三遍,才盖住颧骨上那块淤。

“知夏,辛苦了。”陈立站在我身后说。

我手里的粉扑停了。

因为我闻到一股味道——消毒水。

很淡,混在他身上的烟草和洗衣液里,但我闻得出来。

这个味道我只在一种时候闻到:有人在撒谎,而且撒的是大谎。

可江雨已经死了三天。

死人不会撒谎。

我转过身,看着陈立。

他下巴上有一层青胡茬,手里攥着一包没拆的纸巾。

“你几天没睡了?”我问。

“三天。”他说。

“睡得着吗?”

“睡不着。”

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

“知夏。”他忽然开口,“她那个保险,你知道吗?”

“什么保险?”

“意外险。”他说,“去年买的。”

“不知道。”

“我也是刚看到保单。”他把纸巾拆开,又没抽,“她没跟我说过。”

我把粉扑放下。

“陈立,她刚走三天。”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心里乱。”

“保单多少钱?”

“两百万。”

“受益人是谁?”

“她妈。”

“她妈三年前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就是我了。”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转过身,重新拿起粉扑。

“粉底我打完了。”我说,“下午三点出殡,你早点来。”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夏,你说她会不会是……被人害的?”

“警察在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说,“你该去问警察。”

门关上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江雨的指甲是我早上修的。

修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右手指甲断了两根。

不是自然断的。

是抓过什么东西。

---

我叫沈知夏,二十九岁,市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

干这行七年,送走过一千多个人。

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多了个毛病:别人说谎的时候,我能闻到味道。

不是闻空气,是闻人。

紧张、掩饰、心虚,会变成一股消毒水味,钻到我鼻子里。

害怕是铁锈味。难过是湿纸板味。恨,是烧焦的塑料味。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疯了,去看了神经科。片子拍出来,医生说是“嗅球区轻微损伤后的感觉错乱”。

“会好吗?”

“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我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毛病没法当证据。我说“你身上有消毒水味”,对方只会觉得我有病。

但它救过我两次。

这是第三次。

---

江雨是我的发小。

我们住一个巷子,她家开花店,我家开寿衣店。

小时候我们在巷口跳皮筋,她总说:“知夏,你以后给我化妆。”

“化什么妆?”

“结婚的妆。”

后来她结婚,我去给她化的。

那天她坐在镜子前,说:“知夏,你的手真稳。”

“你的脸也别抖。”

“我紧张。”

“紧张什么,人都到楼下了。”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三年后,我给她化第三次妆。

第一次是结婚,第二次是她妈出殡,这一次是她自己。

---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九点二十,江雨给我打电话。

“知夏,你来店里一趟,把白玫瑰拿走。”

“明天不行?”

“明天我要出差。”她说,“婚礼那束花,你今晚拿走,别蔫了。”

“这么晚?”

“店里还亮着,我在对账。”

我去了。

“雨记花坊”在南城老街,两层,一层卖花,二层是仓库。

我到的时候,卷帘门拉了一半。

里面有人吵架。

江雨的声音:“你把账补上,我就不追究。”

另一个声音,是周敏:“我补不上。”

“补不上就把股份转给我。”

“江雨,你别逼我。”

“我逼你?”江雨笑了一声,“周敏,你挪了二十三万,我查了三个月。”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周敏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水,手在围裙上擦。

江雨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把账本戳出了一个洞。

“知夏来了。”周敏看见我,声音一下子软了,“你们聊,我先走。”

她从我身边过去。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消毒水。

很重。

我回头看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围裙带子都没解。

“你们吵什么?”我问。

“账。”江雨把账本合上,“她挪了二十三万,给她男人还赌债。”

“你要报警吗?”

“不报。”她说,“我要她股份。”

“你早就算好了?”

“知夏。”她看着我,“开店三年,我什么都算好了。”

她把白玫瑰递给我,用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根麻绳。

“拿好。”

“江雨。”我说,“周敏那个人,你别逼太狠。”

“她能怎么样?”她笑,“她连离婚都不敢。”

我抱着花走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

凌晨两点四十,我接到陈立的电话。

“知夏,江雨出事了。”

“什么事?”

“她……她在店里,摔了。”

我赶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门口。

江雨躺在一层的花架旁边,头下面有一摊东西,被灯照得发红。

法医蹲在旁边,戴着手套翻她的眼皮。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凌晨一点到两点。”法医说。

“她晚上九点多还给我打电话。”我说。

法医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要重新看了。”

---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成了嫌疑人。

原因很简单:

第一,我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

第二,她借过我五万块钱,没打借条。

第三,监控缺了一段。

花店门口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卷帘门。警方调出来的视频,从晚上九点五十到十一点十分,是黑的。

“这段时间,你在哪?”问话的警察姓魏,四十多岁,头发很少,桌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我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

“你九点五十离开花店,十一点十分之前你在家。”他把笔转了一圈,“中间一个多小时,谁证明?”

“我打车回去的,有订单。”

“订单能证明你上车,不能证明你到家。”

我沉默了。

“沈知夏。”老魏把茶喝了一口,“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发小。”

“她欠你钱?”

“借了五万。”

“有借条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打?”

“她说打借条伤感情。”

老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你在殡仪馆工作?”

“对。”

“那她出事后,是谁给她化的妆?”

“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两秒。

“你为什么主动要求给她化妆?”

“她妈走的时候,也是我化的。”我说,“她说过,以后也要我化。”

老魏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沈知夏,我干这行十九年。”他说,“我看过太多人,在亲人死了以后,抢着去做最后一件事。有的是真情,有的是心虚。”

“我属于哪种?”

“你说呢?”

---

那天我在派出所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小唐在门口等我。

“沈姐。”

“你怎么来了?”

“馆里打电话说你被带走了。”她把一杯热豆浆塞给我,“我吓死了。”

“没事。”

“魏警官说你什么了?”

“说我有可能是凶手。”

她愣住。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连蚂蚁都不踩。”

我笑了一下,豆浆太烫,没喝。

第二天上班,馆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知夏,最近网上有些说法。”

“什么说法?”

“说你跟死者有钱的纠纷。”

“有。”

“多少?”

“五万。”

“还了吗?”

“人死了。”

馆长叹了口气,把茶杯盖来回拧。

“你先休息几天。”

“停职?”

“带薪。”他说,“等事情清楚。”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化妆间还亮着灯,里面躺着一位老人,明天早上出殡。

我进去看了一眼,把被单掖了掖。

“沈姐,我来吧。”小唐跟进来。

“你会吗?”

“你教过我。”

“粉底从下往上打,别糊在颧骨上。”

“我记得。”

我把手套摘了,走了。

---

那天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在下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打车去了花店。

店门口贴着封条。

我从后巷绕进去,仓库的窗户没关严。

我爬进去的时候,脚踩在一摊水上。

仓库里有冷柜,专门存花的,温度打在四度。

我掏出手机,打开冷柜的数据记录。

花店装的是带记录仪的冷柜,江雨怕花坏,去年专门装的,数据能存三十天。

记录显示:

晚上九点四十,冷柜门被打开。

十点零七分,门再次被打开,持续了四分钟。

十一点二十,门又被打开。

中间有两次。

尸体是凌晨两点报的案。

也就是说,在江雨“摔倒”之后,有人开过冷柜。

我在冷柜旁边的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扣子。

深蓝色,塑料的,上面有个小小的“雨记”logo。

那是周敏的围裙扣。

---

我把扣子装进塑料袋,装进包里。

从后巷出来,我去了隔壁五金店。

老板姓孙,正在给一个顾客配钥匙。

“孙哥。”

“哎,知夏。”他抬头,“你也来了,警察都问过我两回了。”

“问什么?”

“问我那天晚上听没听见动静。”

“你听见了吗?”

他把钥匙放下,压低声音。

“十点多,听见吵。”

“吵什么?”

“听不清。就是女人的声音,挺尖。”他说,“后来‘咣’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

“几点?”

“十点一刻左右吧。”他说,“我那会儿正准备关门。”

“后来呢?”

“后来就没声了。”他说,“我以为她们吵完了。”

“你没过去看看?”

“人家店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他搓了搓手,“再说江雨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

“孙哥,这条街有监控吗?”

“街道办装了几个,照路口。”

“能照到花店门口吗?”

“照不到,只能照街口。”

“那也行。”我说,“能看到谁进谁出。”

---

从五金店出来,我去了街道办监控室。

值班的是个年轻人,听我说完,摇头。

“监控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是死者家属。”

“你不是。系统里登记的是陈立。”

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她手机里第一个号码是我。”

他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我。

“只能看,不能拷。”

“行。”

屏幕一格一格地跳。

九点四十分,我抱着花从店门口出来,往街口走。

九点四十八分,一辆白色电动车从街口进来,停在花店斜对面。

十点零三分,电动车还在。

十点十三分,一个人影从后巷出来,往街口走。

是周敏。

她走得很急,围裙没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十点十七分,又一个人影从街口进来。

是陈立。

他在花店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绕到后巷。

十一点二十,他从后巷出来,站在门口打电话。

十二点半,他进了店。

两点十六分,救护车来了。

两点四十,警车来了。

我把每一个时间点写在手心里。手心出汗,字迹有点糊。

---

那天晚上我打了老魏的电话。

“魏警官,法医给的死亡时间是几点?”

“初步判断凌晨一点到两点。怎么了?”

“冷柜的记录仪显示,十点零七分,门被打开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是说,尸体被移动过?”

“我是说,十点前后她就倒下了。”

“那从十点到十二点半,谁在店里?”

“一个在里面。”我说,“一个在外面。”

“哪个在外面?”

“陈立。”

老魏没说话。

“沈知夏。”他最后说,“你明天来一趟,把时间线画给我看。”

“好。”

---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周敏家。

她家在南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开门的是她婆婆。

“你找谁?”

“周敏在家吗?”

“她出差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我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消毒水。

是烧焦的塑料味。

那是恨。

“阿姨。”我说,“我是江雨的朋友。”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你们还有脸来?”

“怎么了?”

“我儿子说,是你们那个女人害的。”她说,“她天天逼我儿媳妇,逼得人都不敢回家。”

“阿姨,周敏挪了店里的钱。”

“挪什么钱?”老太太声音高了,“那店本来就该有她一半!她在那儿干了三年,一天假没休过!”

我没说话。

“你们这些城里人。”她把门拉到一半,“就会算账。”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烧焦的味道,往下走。

走到三楼,我停下来。

有件事不对。

老太太说“她前天走的”。

可警方是昨天下午才把周敏带走的。

那她昨天早上,为什么跟婆婆说“出差”?

---

出来的时候,我撞见一个人。

陈立。

他撑着一把伞,站在巷口。

“知夏。”他说,“你也来这儿?”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最后待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魏警官找你了吧。”

“找了。”

“你别怕。”他说,“我跟他们说了,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谢谢。”

“江雨欠你的五万,我还。”他说,“她的事,我来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了消毒水味。

很浓。

“陈立。”我说,“你那天晚上在哪?”

他愣了一下。

“在家。”

“哪个家?”

“我们的家。”他说,“我十一点多回家,看到她没回来,打电话没人接,我就去店里找。”

“你到店里几点?”

“十二点半。”

“报警是两点四十。”我说,“中间两个小时,你在干什么?”

伞下的脸暗了一半。

“我在门口等她。”他说,“我以为她只是生气,躲起来了。”

“你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没进去看一眼?”

“店门关着。”

“你后来怎么进去的?”

“我从后窗爬进去的。”他说,“我喊她,没人应,我往里走,就看见她躺在那儿。”

“然后呢?”

“然后我打120。”

“120的记录是两点十六分。”我说,“你报警是两点四十。”

他不说话了。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陈立。”我说,“你删了监控。”

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点。

“我没有。”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我有点晕。

---

我回到家,吐了。

不是被味道熏的,是那味道太浓,我的鼻子会疼,太阳穴会跳。

我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喝了一杯温水,等它慢慢过去。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着。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在ICU躺了十一天。

醒来之后,我妈的葬礼已经办完了。

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我就在殡仪馆上班,我想,至少我能送别人最后一程。

现在,我要送江雨。

---

第二天,我去了江雨家。

陈立不在,他妹妹在,帮着收拾东西。

“知夏姐。”她给我开门,“你来啦。”

“我来拿江雨让我化的那盒粉。”

“在她梳妆台下面。”

我进了江雨的卧室。

梳妆台上摆着一瓶香水,一瓶护手霜,还有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记账用的,密密麻麻。

我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写着:

“3月12日,周敏转走5万。”

“4月2日,周敏转走8万。”

“5月19日,周敏转走10万。”

“合计23万。她男人欠的赌债。”

后面还有一行:

“她要是敢推我,这店就是我的了。保险也能赔。”

我看着这行字,手有点凉。

翻过来一页,是她写给我的一句话:

“知夏,要是我出什么事,把这个本子给你。”

我把本子放进包里。

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个旧手机。

是江雨以前用的,屏幕碎了。

我按了开机键。

还能亮。

---

当天下午,我把本子和手机带到了派出所。

老魏翻着本子,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她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是个什么都算的人。”

“你是说她算计别人?”

“她算计所有人。”我说,“包括我。”

老魏把本子放下。

“沈知夏,你为什么昨天不说?”

“昨天我不知道有这本子。”

“你怎么知道的?”

“她妹妹让我去拿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最好别骗我。”他说,“这个案子,现在有三个人在说谎。”

“三个?”

“陈立,周敏,还有你。”

---

那天晚上,警方把周敏带走了。

原因是冷柜记录仪。

十点零七分,冷柜门被打开四分钟。

而江雨的尸体,最初是被放在冷柜里的。

法医重新勘验之后,死亡时间改成了晚上十点到十点半。

不是凌晨。

陈立说“十二点半到店里”,是假的。

---

审讯室的监控,我后来通过律师看到了一段。

周敏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着。

“我承认我推了她。”她说,“但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推?”

“她逼我转股份。”

“你转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开冷柜?”

周敏抬起头。

“我想让她冻着。”她说,“冻住了,死亡时间就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在意死亡时间?”

“因为十点半的时候,陈立来过。”

审讯的警察停了一下。

“陈立来了?”

“来了。”周敏说,“他站在门口,看着江雨躺在地上,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周敏说,“他把手机拿出来,删了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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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前一天,我给江雨做最后的整理。

遗体从冷柜里推出来的时候,我戴了两层手套。

我先擦她的脸。额头、颧骨、下巴,一块一块擦。

然后擦她的手。

擦到右手的时候,我停了。

她的指甲缝里有东西。

不是泥。

是花粉,淡黄色的,还有一根很细的蓝色纤维。

花店里的百合花粉是橘红色的。淡黄色的是洋桔梗,摆在二层仓库靠窗那排。

蓝色纤维,是围裙。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仔细看。

指甲盖下面还有一小块红褐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漆。

冷库的防滑垫是红色的。

我用棉签取了一点,装进一个小玻璃瓶,揣进兜里。

然后我继续给她擦手。

一只一只,擦得很慢。

“江雨。”我小声说,“你倒是留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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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棉签交给了老魏。

他戴上老花镜,对着灯看了半天。

“你在哪取的?”

“指甲缝。”

“你怎么会去看指甲缝?”

“因为我是给她化妆的。”我说,“化妆要从手开始。手不干净,脸化得再好也没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

指甲缝内的纤维,与周敏围裙材质一致。

红褐色附着物,与花店冷库防滑垫的橡胶成分一致。

淡黄色花粉,来自仓库靠窗货架上的洋桔梗。

而那个货架,只有冷库门开着的时候才够得着。

---

这个案子,到这里翻了第二次。

第一次,所有人怀疑陈立杀妻骗保。

第二次,周敏承认推人,陈立承认删监控。

第三次,是在法庭上。

开庭是十二月。

我作为证人出庭。

被告席上坐着周敏,旁听席上坐着陈立。

检察官宣读证据:冷柜记录、围裙扣、账本、还有江雨手机里的一段录音。

那段录音是江雨自己录的,存在旧手机里,时间是她出事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录音里,她的声音很平静:

“周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股份转给我,账我不追。你要是不转,明天早上,这些账会出现在你婆婆的手机里。”

周敏的声音:“江雨,你别太过分。”

“过分?”江雨笑,“你挪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那钱我是要还的。”

“你还得起吗?”江雨说,“你男人欠了四十万,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你拿什么还?”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闷响。

录音到这里断了。

法庭上很安静。

周敏的律师站起来:“这段录音恰恰证明,被告是在被胁迫、被激怒的情况下实施的伤害行为。”

“反对。”检察官说,“胁迫不成立。被害人主张的是合法债权。”

法官敲了法槌。

---

轮到我作证。

“证人沈知夏,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朋友。”

“案发当晚,你到过现场?”

“到过。九点二十到九点五十。”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被告和死者在争吵。”

“她们吵什么?”

“账目。”

“被告当时的状态?”

“她在擦手。”我说,“围裙上都是水。”

“你离开的时候,死者还活着吗?”

“活着。”我说,“她递给我一束花。”

我停顿了一下。

辩护律师提问:“证人,你在公安机关的笔录里说,你离开时没有发现异常。现在你又说你看到被告擦手。这两者矛盾吗?”

“不矛盾。”我说,“擦手不代表什么。”

“那你为什么现在提?”

“因为围裙扣。”我说,“仓库里那枚扣子,是从她的围裙上掉的。她擦手的时候,扣子可能已经松了。”

辩护律师翻开卷宗。

“证人,你和被害人有五万元的经济往来,是吗?”

“是。她借的。”

“没有借条?”

“没有。”

“她死了,这五万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旁听席有人低声说话。

“反对。”检察官说。

“我换个问法。”律师合上本子,“证人,你是否希望被告人被判有罪?”

“我希望真相被说清楚。”

“这两者是一回事吗?”

我看着他。

“律师先生。”我说,“如果我只是想要回五万,我不会站在这里。她欠我那五万,她老公已经说要替她还。”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场。”我说,“我听见她跟人吵架,没进去劝。我抱着花走了。”

法庭安静下来。

“这件事我想了两个月。”我说,“如果那天我推门进去,多站五分钟,她可能还活着。”

“所以你现在是在赎罪?”

“不是。”我说,“我是在作证。”

---

休庭的时候,陈立来找我。

“知夏。”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那天在我身上,闻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对。”他说,“从殡仪馆那天开始。”

我没说话。

“我查过你的档案。”他说,“三年前那场车祸,你伤的是嗅球。”

“所以呢?”

“所以你闻得到。”他说,“你闻得到人心里那点脏东西。”

雨又下起来了。

“陈立。”我说,“你那晚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他沉默了很久。

“二十分钟。”

“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我算了。”他说,“我算了一件事。”

“保险?”

他点了点头。

“一个月前,我给江雨买了一份意外险,两百万。”他说,“受益人是她妈。”

“她妈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顺位是我。”

我看着他。

“她摔在那儿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如果她死了,我能拿到两百万。”他说,“第二个念头才是,她是我老婆。”

“你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就是在想这两个念头。”

“对。”

“最后你选了哪个?”

“我选了报警。”他说,“但我先删了监控。”

“为什么删?”

“因为监控里有我。”他说,“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这段视频要是被人看见,我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宁愿让她在地上躺二十分钟。”

他不说话了。

“陈立。”我说,“法律可能判不了你。”

“我知道。”

“但你以后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二十分钟。”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肩膀慢慢塌下去。

---

判决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周敏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法庭认定:她在与被害人争执过程中,将被害人推倒,致其头部撞击花架底座,造成颅脑损伤死亡;事后为掩盖事实,移动尸体、破坏证据,从重处罚。

陈立:因删除监控录像、妨碍调查,被处以行政拘留十日;保险公司以“投保人未尽如实告知义务、受益人存在重大道德风险”为由,拒赔。

那两百万,他一分没拿到。

---

判决后第二天,老魏来找我。

他在殡仪馆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盒烟,没拆。

“沈知夏。”

“魏警官。”

“有个事我一直没问你。”他说,“案发那天,你看陈立的眼神不对。”

“嗯。”

“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我说了你也不信。”

“说说看。”

“他撒谎的时候,我闻得到。”我说,“像消毒水。”

老魏没笑。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我干了十九年。”他说,“我见过有人靠耳朵认凶手,靠眼睛认凶手。靠鼻子,你是第一个。”

“这不算证据。”

“对,不算。”他说,“但它能让人找对方向。方向对了,证据才找得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盒烟,又放回去。

“沈知夏,你以后要是再闻到什么,可以来找我。”

“以什么名义?”

“以一个鼻子的名义。”他说。

我笑了。

“魏警官,你信我?”

“我不信你。”他说,“我信证据。但你的鼻子,帮我找到了证据。”

---

江雨的葬礼在一月底。

天很冷,花圈上的白菊冻得发硬。

她妈三年前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殡仪馆,也是这间厅。

我给她化妆。

粉底、遮瑕、腮红、口红。

口红是她自己选的那支,正红色,放在梳妆台上,盖子都没拧开过。

我涂的时候,手很稳。

涂完,我退后一步,看了她很久。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铁锈味,没有湿纸板味。

干干净净的。

我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在巷口跳皮筋,跳到第十八个的时候,鞋带散了。

她蹲下来系,系了半天系不好。

“知夏,你帮我。”

我蹲下去,给她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站起来,跳了两下,蝴蝶结散了。

“你的手真笨。”她说。

“你的鞋带真差。”

现在她躺在这儿,鞋带是新的,没人给她系。

---

出殡那天,陈立没来。

周敏在看守所。

来送她的,是我,她店里的两个小姑娘,还有隔壁开五金店的老板。

小姑娘姓苏,十九岁,眼睛肿得像桃子。

“知夏姐。”她拽住我袖子,“警察说,是周姐推的?”

“是。”

“为什么啊?”她声音抖,“她们不是一起开店的吗?”

“因为钱。”

“钱有那么重要吗?”

“对她来说,有。”

她低下头,抽了抽鼻子。

“江姐前天还跟我说,等过了年给我涨工资。”她说,“她说我包花包得好看。”

“你包得确实好看。”

“那她为什么……”

“小苏。”我说,“有些人的难处,你看不见。看见了,也帮不上。”

她哭起来,哭得很小声,怕吵到别人。

五金店老板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

“江雨这人,算得太精。”他说。

“嗯。”

“但她对花好。”他说,“去年冬天,她把店里的花都搬到我家仓库,怕冻着。”

“我知道。”

“她还欠我六百块水电费。”他顿了顿,“我不要了。”

我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把花圈上的挽联掀起一个角。

小苏伸手按住,按了很久。

“知夏姐。”她说,“我以后还能在店里干吗?”

“店还在。”我说,“你要是想干,就接着干。”

“那谁给我发工资?”

“我。”

她抬起头。

“你会不会也算计我?”

“会。”我说,“但我算在明处。”

---

后来我整理她的遗物,在账本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小字。

不是账。

是她写的:

“等第二家店开起来,我要在门口种一棵桂花树。”

那天我在她的店门口,站了很久。

春天的时候,我在那个位置,种了一棵桂花树。

不大,一人多高。

店员小姑娘问我:“知夏姐,这树什么时候开花?”

“秋天。”

“那还早呢。”

“不早。”我说,“等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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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在殡仪馆上班。

每天给人化妆,洗手,换手套。

有时候会闻到味道。

有人来认尸,站在尸体旁边,说“这是我哥”,然后我闻到消毒水。

有人来办手续,说“我妈走得很安详”,我闻到铁锈。

我不说。

我只是把手上的活做得更慢一点,更细一点。

因为我知道,人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

带得走的,只有别人给他上的那一道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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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有个新来的小姑娘问我:“沈姐,你为什么总戴口罩?”

“习惯了。”

“你不闷吗?”

“闷。”我说,“但我能闻到的东西太多。”

“闻到什么?”

“有人心里的事。”

她眨了眨眼:“那你能闻到我吗?”

“你身上是橘子味。”我说,“早上吃了橘子。”

“我吃了两个!”她笑起来,“那我以后说谎,你也能闻到?”

“能。”

“那我可不敢跟你撒谎了。”

“你不用怕。”我说,“我不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事。”我说,“我只是不想在自己这儿,被人糊弄。”

她想了想,把手套戴好。

“沈姐,那江雨姐是什么味道?”

我停了一下。

“她啊。”我说,“她是百合味。”

“百合?”

“对。”我说,“很干净的那种。”

她没再问,推着车进了化妆间。

我把口罩拉下来一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花店飘过来的百合味。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我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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