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爷爷第一次要我把他的名字擦掉时,我以为他在说气话。
那三个字在一份土地协议最后,钟茂田,蓝色圆珠笔,字写得很顺。我从高中起替他签过快递、收过单子、在各种需要家属帮忙的地方写过字,后来一看见空格,手便先过去,像家里那支笔天生归我管。
可这次爷爷站在桌边,指尖戳着签名,一字一句说:“这不是我写的。擦掉。”
我说纸都签出去,哪能擦。话一出口,奶奶在旁边拍了一下桌沿,声音不响,我却一下住了嘴。
奶奶叫曾小兰,七十六,平时腰不太好,坐久站久都嫌累。她把协议往我面前推,说既然不是爷爷写,先讲清怎么回事,别拿一句签出去便把人堵住。爷爷七十九,瘦,手掌粗,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都是刚从临河那块田回来沾的。
田里有人插了小旗。
人家说后面要连起来做一片种植的活,已有人跟家里谈过,钱也给了。爷爷听完,站在田埂愣半天,回来从柜里找那份纸,自己看不明,便叫奶奶一起认,认到一半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回家。
我三十,在县城一家门店做设备销售,平时会给客户讲参数、讲交付时间,总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懂纸上那些弯弯绕的人。那天下午我从店里赶回来,路上还想,老人多半又觉得包给别人不划算,刚答应没几天就反悔。
直到爷爷指着签名,问是不是我写,我才把先前准备好劝他的那些话,全咽回去。
是我写的。
不止写了,还没把整份给他念。
他原先只说后坡那八分地可以谈,离家远,自己干不动,想让人照料三年,看看以后。最后交出去的纸,写进了临河一亩二,两块合两亩,五年。
两亩每年每亩九百,合一年一千八。第一年的钱已经到了爷爷自己的账户,他收到那天给我打电话,我正跟客户说话,瞄一眼消息,答到就行,没再解释为什么跟后坡那块一年七百二不同。
如今那一千八,像一块硬石,压在桌上,谁也推不动。
爷爷看着我,问:“我说让你去拿回来看看,什么时候说让你替我定了?”
我张开嘴,先想说大家都是这样,话还没出来,自己先听见了有多难听。
二
我叫钟宁,宁静的宁,名字也是爷爷起的。
他说我小时候太闹,希望起个宁,日后省心。结果三十年过去,我没让他省下多少事,倒把他不会写名字这件事,顺手收成了自己的一份权力。
爷爷不算什么字都认不得。
门牌、数字、村名、常去那几家店,他都知道,卖东西收多少、买几袋肥,他心里有一杆秤,有时我拿手机算完,他已经报出数。可让他看一整张纸,字挤在一起,谁是谁的意思,他便慢慢失去耐心,眼睛从前头滑到后头,最后把纸递给我,说你看看。
我以前很受用。
父亲钟建军五十四,在外地一处项目上做后勤,隔一段才回县里,母亲跟着他做事,家里老人平时有姑姑钟秋兰走动。我在县里近,车开回村不到一小时,每回回来给爷爷弄手机、看票据,奶奶总夸读过书就是不同。
我也真做过不少对的。帮他们把乱七八糟的收费问清,跟买东西的店里说别只报一个含糊的价,奶奶不想要的保健东西,我去退过。做多了,慢慢觉得凡是老人看不懂的,我看懂便够了,问他们只会多一层来回。
前些年有些需要本人决定的事,我也会让爷爷在场,照人家要求办。可到了拿张东西、记个收到、让村里通知一下这类小事,我越来越不分,常常问都不问,直接把钟茂田写上。没人当场拦,我便觉得不会有事。
爷爷看那三个字,也会点头,说还是年轻人手灵。如今想来,他不一定是在准我以后代他作主,只是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得好,心里有点高兴,我却把高兴全算作同意。
后坡地那件,是邻村一个做种植服务的负责人来谈,叫陶启明,四十多,原先在村里做过一季,有人认得。他们想把几块地连起来,先问各家的意思,再另约细谈。
爷爷说后坡太远,八分地,自己不想再一趟趟去,临河那块近,还想种一点,够家里吃,也能走动。这个话,他当着我和姑姑说过,不只我一个听见。
我去拿纸时,心里记得前半句,后半句嫌麻烦,自己替他省掉了。
三
那天下午,我确实赶时间。
店里一个客户要看货,约好四点,陶启明那边让我两点过去,说有几家一起,顺便把纸带回。到了地方,人多,我坐着等,手里不停回客户消息,脑袋在两头转。
我看过第一页,后坡、八分地、每亩九百,那些熟悉的词一出来,便松了。后面的改页、附的地块说明,我翻得快,听陶启明说一块连着便好做,家里两块都在这批里,他前面跟人说过,最后便指着末页问我爷爷来不来。
我答不来,自己拿回去。旁边有人说他们家老父亲也是儿子帮着弄,年轻人都懂,等老人看完还不是那个样。我本来可以一句话挡回,先带走,不当场定,偏偏顺着笑,说我爷爷字都认不全,真叫他看也费劲。
我到今天记得那句费劲。
我把他眼睛不好、字认不多,当成了不用让他开口的理由。陶启明问家里能不能定,我说差不多,都是我在弄,手里的笔已经伸过去。
其后也有他们该交代却没交代清的地方,有人把此前闲谈当成已经说过,没有再次把临河那块和五年说明白,没有把爷爷是否真正同意弄清。但我当时不是被蒙着眼押着签。我看到了页上两块地的合数,看到年限,不是完全不知道,而是想着爷爷腿脚慢,留近处那块也多余,自己替他决定会轻松些。
我写下钟茂田,签得比写我自己还顺,陶启明收起一份,把另一份给我,让拿回去。我把纸塞进文件袋,四点前赶回店里,觉得自己今天办得真利索。
晚上给爷爷送纸,他问讲得怎样,我说差不多,钱按年给,不让他再来回跑。他问后坡那块一年多少,我报了每亩九百,没把八分地该有七百二重新讲一遍。奶奶端菜过来,我就起身吃饭,纸搁在收音机旁,没人再翻。
那天我吃两碗,临走还拿了一袋家里的菜。爷爷送到门口,问车油够不够,我嫌他这话老,笑着说自己这么大人还会饿着车。
现在那一幕想起来,脸比被谁打一下还疼。
四
爷爷把纸摊开后,我先想过捞回来一个好听的解释。
我说五年也没多长,总比他一天天去田里累;说一千八虽然不算多,省的工夫也值;说留着临河那块,家里几个人又不能总来帮,最后还是奶奶跟着忙。
每句都像关心,每句里都没有问他。
爷爷听完,拿起桌边一个杯子,又放下,声音抖:“我留那块不是等你们来种。我还能做多少,自己知道。做不了我就少种。你当我这点地只剩给你添麻烦?”
我闭上嘴。奶奶在旁边也说,她不愿干的会跟爷爷吵,不用我提前把两人的日子全清空。她腰疼是真的,爷爷也不是从来都懂体贴,可那是他们要商量的,不是我拿着笔便能判谁以后不许下田。
姑姑随后赶来。
她五十一,在镇上做小生意,听完先问爷爷有没有叫我代签。我答没有,她又问父亲知不知道,我摇头,脸已经烫得不敢看她。姑姑没大骂,只把协议从头到尾翻一遍,标出我没给老人讲的几处,又让爷爷把原先想做的说清。
爷爷答后坡可以谈,临河不想动;原先想三年,是怕太久自己又想改,没说定五年。他不因为别人比自己识字多,就得把一份还没讲清的纸认下,也不让姑姑当天替他改好送去,得有人先把各处意思念给他听。
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从高处拽下来,可原来那个高处,是我自己踩着他的不懂站上去的。
父亲电话打来,声音很重,第一句问我是不是疯了,怎么能签这个。我听得委屈,差点顶回去以前不也让自己帮忙,姑姑伸手按了免提,说先别吵,眼下要止住误会,田里后面要做的先别接着动,原件与相关记录都留好,找对方、找能把这些事问清的人,一起把情况讲明。
她没隔着一张桌子宣布协议必定怎样,也没让我上网找一套话照着去吓人。爷爷听着,抬手指我:“你去,你先说那名字怎么来的。”
我点头,拨了陶启明的电话,第一次没躲到门外。
五
陶启明一听我说爷爷没同意,声音就变了。
他问那我坐在那里干什么,自己当场说家里都由我弄,纸也看了,怎么今天成了老人不知道。他说得一点不客气,我原来准备好的几句解释,刚开口就被压回去。
我握着电话,承认名字是我写,爷爷只让我拿回来,没让我当场定;临河那块我知道他想留,五年也没与他确认。我把能说的说完,没用老人忘了、家里临时不同意来推。
对方静了一会儿,说这事不是我一句写错便能抹,已经安排人看地、量过,还要跟其他家连着弄。我答知道有后面的事,自己愿意当面讲,先别继续动这两块,免得越做越乱。后来约在村里,带着各自留下的纸和记录,再找熟悉这类纠纷的人在场帮着理。
挂断,我手心湿透。爷爷看着我,问是不是人家不肯。我点头,又赶紧补不是完全不肯,是要讲清,眼下已答应暂不接着动。他嗯一声,说那去讲,别回头又叫他老糊涂,把原来那一口锅扣稳。
我说不会。
姑姑起身去打水,回来路过我身旁,轻声问是不是打算跟陶启明私下先凑一个说法,让爷爷听着好受。她眼睛很利,我一下被看穿。我真想过,若退一步只留下后坡、三年,别让爷爷去跟一群人争,自己多说点好话、多出一点钱,总能摆平。
姑姑把水搁下,说你先别摆平,爷爷不是一件闹错的货。你在场承认,后面怎么谈,让他也真听到,不能换一套纸回来,再说这回没事了。
我低头,答知道。
那晚我没有走,住回自己以前的小屋。桌上还留着中学练字的旧帖,一页页都是横竖,小时候爷爷站旁边夸过,说我那一笔一画像印的。我翻一阵,听见隔壁房里爷爷与奶奶说话,奶奶问还气不气,爷爷答气,又说自己不识字,让孙子替一回,替到最后连什么是自己答过的都说不清。
我坐着,手压在旧帖上,听了很久,没敢敲那扇门。
六
第一次碰面并不顺。
陶启明带了一位合伙人来,我和爷爷、姑姑都在。村里帮着联系的人拿出凳子,让大家坐,先把原先说过什么、后来做过什么分开,不一开头便论哪家嘴硬。
陶启明说自己并非凭空把地添进去,前面问过周边几家,知道钟家有两块,都在想连起来的那一片里。来谈时我答得痛快,他便以为老人已经同意,没有再坚持见本人。这一段他承认做得粗,可我不能为了哄家里,扭头把所有都说成他们故意骗。
我站起来,说不是哄,的确没问过爷爷,也没得到那份决定。那几个字是自己写,他只要带回看的要求,自己听到了。姑姑也把那天家里谈到后坡的情形讲出,只讲亲耳听见的,不把自己不在时的事补进去。
爷爷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有人问他究竟想如何,他才慢慢说后坡能谈,临河不想动,年限也不同;现在先要把这份已出去的东西怎么处理弄明白,不要急着给自己重签一份,前头都没讲完。
陶启明合伙人听得烦,说不过两亩地,钱也到手,叫个小辈来便能全部反悔,以后还做什么。爷爷脸一下红,声音也高,说自己不是派孙子来反悔,孙子前面没听自己的。那人还想讲,我先拦住,说事情起在我,别把爷爷同没同意吵成他收钱耍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以前这种时候,我多半会扯爷爷衣角让他少讲,怕他说不漂亮。那天我没碰他,让他自己把想说的讲完。
关于一千八,爷爷当场说留着,没拿去花,不会因为到了自己卡里就把原来没答的全吞下。后面该退怎么退,等这件事处理一起确认,不用旁人先替他讲拿钱办事那个道理。
那次没有谈拢,双方把已说的各自记下,留着的原件都没改,约好再问清有关问题。回家路上,爷爷走前面,我想扶他,被他甩开,说路平,自己认得。我手停在半空,姑姑在后头碰我一下,叫我把手里东西拎好就行。
七
父亲回来那天,家里又吵了一次。
他一进门就先骂我,让我这些年读的书都去哪儿。我站着听,等他骂到不知轻重、以后什么也别碰,爷爷把杯子放下,说别先把小的骂闭嘴,自己还要听他说前面到底怎么弄的。
父亲愣住,答他是在替爷爷出气。爷爷摇头,说气要出,事也要弄,叫我闭嘴不等于他以后会明白。说完他又指着我,让我再讲一遍,这次当父亲面,哪一页看了、哪一句没说,别省略。
我讲到自己看见两亩和五年,却想着替老人省事,父亲的脸越来越难看。他问我是不是觉得爷爷什么都不懂。我低头,承认自己当时真这样想,觉得老人日子慢,问一轮能吵半天,自己十分钟便能办完。
爷爷听到十分钟,笑了一声,声音凉。
“我七十九年,叫你十分钟替完了。”
父亲张嘴想替我缓一缓,这回轮到姑姑拦。她说我就是这样想,讲出来总比以后换个词继续做强。他们那一代也不是没替老人做过决定,别今天都站到旁边,好像自己只剩教训儿子的资格。
父亲被说得脸红,反问她是不是还要把以前的事全翻。姑姑答不用全翻,先问爸妈愿不愿意。奶奶在旁边笑,说那套院里摆的新桌椅就是你们买的,椅背太直,她坐不住,讲两回,小的说坐久便惯,如今倒全推去角落了。
我们几个人站着,谁也没接上。那套东西是我父亲、姑姑、我合着买,过年还拍过照片,家里看着新,我当时很满意,却一次没问奶奶平时坐哪把。
饭后父亲去角落,把一把椅子挪出,试着坐半天,确实不舒服,脸色慢慢变了。他没立刻说扔掉换全新的,只问奶奶原来那把还能不能修,奶奶答能,早就说松了两处,你们一听旧,便只想买。
我看着爷爷,他没跟着争家里谁最孝,低头把那份纸又打开,戴眼镜,一字一字认,认到自己名字时,手指停了很久。
八
爷爷说要学写名字,是第三天早上。
他把我留下那本旧练字帖拿到堂屋,问有没有白纸,自己想试。我以为他在给我难堪,脸先热,奶奶一看就笑,说别脸红,老人想学,跟你羞不羞没关系。
我找来纸和一支握着不太细的笔,坐到旁边,先写钟茂田三个字,写得大。爷爷把眼镜推上,看了好久,说田认得,种一辈子,钟有时见,茂最难,绕得跟田边草一样。
我笑了一声,马上又收,怕他以为我嘲。他抬眼,答笑什么不许笑?自己说草,自己也觉得像。他拿笔,手指绷着,第一笔落下,纸上留了一块重墨,后面歪过去,三个字占了半张。
我伸手想帮他握,被他挡开,说你写的还是你的,别又拿我的手当你自己的。他话直,我听得心口一紧,手缩回去,只在另一张纸写给他看。
第一天没写几遍,他手就酸,肩也紧,自己放下,不肯逞。奶奶拿过看,认出最后一个田,说像个四格窗,屋里倒还整齐。爷爷气笑,答你的名字你自己能不能写?奶奶说小兰勉强,曾太难,以前就没练成,别拿她转话头。
两人拌几句,我坐旁边,反而松一点,终于不用把每个字都弄成老人尊严的大事,写不好便天塌。他可以慢、可以嫌难、可以今天不练,后面照样有权问别人给他讲纸上的内容。
晚上我回县里,爷爷让我把范字留下,不要把旧协议末页当字帖,他见那个名字心烦。我点头,把白纸夹好,旧文件仍放原处,没有私自从上面描改。
临走前他叫住我,说等自己能写,也不代表我以后不必给他念。他不想别人拿一句本人签过,就当一个不会认全纸上字的人什么都答过。
我站在门边,答会念,讲不清的咱们再问,不为了省时间给他挑着讲。
九
处理那份纸,前后用了六个星期。
中间不只是两家坐下争。我们把各自留的东西拿去问过,家里涉及这件事的人也各自讲意愿,没有因为爷爷年纪大就一律让父亲代答。哪处要进一步弄清、哪些不能凭我在饭桌上的说法,听明白再回来谈,我没把网上搜来几段话当成能压住对方的棍子。
陶启明那边也没一下松口。
他们问我们能否只把临河那块拿出,后坡照原来纸上的期限走,我先看向爷爷,没有替他答。爷爷摇头,说前头那份是在没讲明时弄出去,自己要先把它怎么结束说明白;后坡以后可以再谈,却不能为了给他们省一次手续,便把五年当自己已认。
对方合伙人气得把杯盖放重,我心里跳,差点想劝爷爷各退一步。话到嘴边,想起前头那十分钟,硬咽下去,让他们继续讲。
钱和已经做的事,也得一笔笔摆。
他们最初报了一大笔准备损失,包括后面还没用的东西。姑姑让对方讲清哪些已为我们这两块实际花出、哪些是后头整片原本就要用,不把话说得大便全推来。对方也有不满,说人手跑过、车来过,不是现在旗子一拔,时间便倒流。
这一回我站出来,把自己当时怎样表态再说清,愿意对自己造成的那部分负责,但不替爷爷把没确认的所有费用都先认。陶启明看我一眼,说你现在倒不急着签了。我脸热,答前面急错,这回得慢。
几个来回,最后双方同意把那份已经交出的协议结束,相关款项退回,地不交给他们继续使用。后坡也先不另定,等爷爷真想好,再由大家重新坐下。这项结果写清、彼此确认后,我们才算走到下一步,没有在原来的名字上涂掉重写装成从未发生。
那一千八,由爷爷原先收到的钱退回。办理时我陪着,他自己问,自己看能认的数,确认退到对方,双方又分别核过,不叫我拿着他的卡去一趟回来报好。
实际前期那几笔,后来两边认下合九百六,双方各承担四百八。这不是谁凭空宣布该这么分,是彼此看过、谈过,愿意用这次办法把事了结。我承担我们这边四百八,从自己的钱付,不从爷爷以后给我的菜里折,也不叫父亲替我垫。
十
钱给出去那天,我并没有因此轻松。
四百八,以我的收入不算承受不起,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多,房租一千三,少买一点东西便够。真正难受的是,我原先以为自己会付出一大笔,像交一笔足够重的罚,后面便能挺直腰说我已经负责。
结果事情比那个念头麻烦。钱是钱,我还得站在陶启明面前承认,站在爷爷面前听他的不满,后面每逢有字的地方,再慢一次,不能用一次掏钱换回原来的方便。
陶启明给我回了收到,又说田里的小旗会在这周撤掉,人也不会再来做那两块。我们过两天去看,果然收走,临河那边原来踩出的印子还在,没有谁为表示道歉把地恢复得像一脚未踏。
爷爷沿田边走一圈,蹲不久便扶膝起,指着一处,说这里本来想留点小菜,近,下雨不必跑远。他说得慢,我听着,第一次不急着问能收多少、不如全买,还从兜里拿出手机拍给家里看。
姑姑在旁边提醒,拍地可以,别发什么帮爷爷守住最后的田。我脸烫,原本真的想在自己那几个熟人里讲一讲,说老人倔,自己费了不少工夫,险些把自己弄成解决问题的人。
我把手机收起,答不发。
爷爷没听见姑姑那句,他往前走两步,回头问我们中午想吃什么。姑姑说别安排一大桌,自己随便,我也答一样。爷爷笑,回家路上却还是买了我爱吃的那样菜,我看见,心里堵得比听他骂还厉害。
饭后我主动收桌,想把洗碗也全拿下,奶奶指着自己放好的盆,让我照她说的来,别一腔热心乱收,最后她还得重找。我点头,慢慢问哪个放哪,不再拿自己在县里会用机器的那套回家指挥。
那天走时,爷爷没有说过去便算,临河地的事结了,家里那份练字纸还在桌上。他伸手把纸压平,拿石块压一角,对我说下回来,再给他写一张大的,先别写太多,三个字还认不稳。
十一
我下次回去时,姑姑正在给爷爷擦桌。
纸上有十几个钟茂田,有的少一笔,有的挤成一团,最后那个田写得方,前两个字仍像站不稳。爷爷看见我,先把纸扣过去,像不愿给我看见自己练成什么样,过一会儿又自己翻回,问哪一个认得出。
我指一处,爷爷立即笑,问是不是哄他。我答真能认,但茂的这里漏了。他皱眉,自己看半天,把那个字在旁边重写。写到一半,笔又停,问自己是不是非学会不可,不会便以后什么也做不了。
我摇头,答不是。姑姑也说他真不想练了可以不练,看什么东西还是有人给读,不准哪个孙子再拿不会写当理由替他作主。爷爷瞥我一眼,哼一声,说那还学,自己想会,不是给你们省事。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只练签名。
爷爷拿出一张买东西的票,问哪行是数量,哪行是钱,哪些小字他认不全。以前我会三秒看完报个总数,这回他问一处,我指一处,自己也不确定的就说不知道,没因为怕丢脸瞎讲。
奶奶在旁边听,听到一个多收的项目,立刻问自己没要这个,怎么也写在上头。查了才知道是店里顺手打的另一单混在一起,实际付的没多,票却给错。我们联系对方,后来把正确的补来,奶奶满意,说钱没多给是一回事,手里留什么得看明白。
爷爷听得认真,末了把票折好,用自己的铅笔在外头写了个钱字,写得歪,却很神气。我笑,他也笑,终于不是每次看纸都得先把自己放小一截。
晚上父亲打视频,问学得怎样,我没先举纸替爷爷交成绩,让爷爷自己拿。爷爷挑出一张勉强像样的,对着镜头举,父亲笑得大声,说爸也能写成这样了。
老人脸一下沉,问成这样怎么了。父亲赶紧改,说写得挺好。爷爷仍不满意,说你们从小拿笔,自己如今才学,别笑得像看热闹。父亲在那头红脸,我坐旁边,没有替他圆,等他自己说对,刚才笑得不对。
十二
这事也让我在店里丢过一次面子。
一个老客户派家里年轻人来取东西,几项确认的地方,对方一边接电话一边说你帮我写了,家里都知道。我原来多半会图快,这回把笔放下,问哪些由谁确认、今天他究竟能答什么,没把一句都知道当成后面每个空格都能填。
对方不耐烦,说买个东西又不是办大事。我答手续按店里要求来,想省一回,后头出了问题,自己也不好替他说家里每个人都同意。话说完,我又听见从前那句小题大做从自己耳里冒出,像我过去一直站在他的那一边。
客户年轻人脸拉着,给家里打电话,真把需要确认的说过再按店里办法来,前后多花一段。走时他半开玩笑说我最近胆小,是不是吃过亏。我看着他,答吃过,替家里老人签错一份,还在慢慢改。
同事在旁边听见,过后问怎么回事。我没把爷爷不会写名字拿出来逗,只有一句,是我没得到同意还自作主张。同事笑容慢慢收,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件事没让我从此处处聪明。有时忙,遇上人催,我还是会想先答、先写,后头再补,总觉得自己能收住。手伸过去,想起爷爷指尖戳着那三个字,才又停。
那天下班,我给爷爷打电话,不是汇报自己今天多懂事,只问明天回来带什么。他先答不用,过一会儿说笔快没水,若顺路带一支。以前家里缺这个,他不会说,怕我笑学得快、笔用得也快;如今报得直,我答记住,问他要原来那种还是换一支好拿的。
爷爷想半天,说原来那种就行,别买一盒,自己用不完。我笑,答好,买了两支,一支给他,一支给奶奶,她听爷爷练了几天,也开始在旁边写自己的曾小兰。
奶奶见第二支笔,没夸我细心,先问钱多少,自己还。我说不用,她答不是都得收,只是问明白,不要一支笔也搞得家里人谁欠谁不好意思。她把笔接过,自己在纸上写一个大大的小字,写完,竟比爷爷先笑。
十三
爷爷练字的事,是在小卖部传开的。
他去买盐,老魏看他口袋插着笔,笑着问如今也当会计了?爷爷说学写名,老魏拍腿,说这把年纪写那个干啥,写会了能少交一分钱不。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爷爷脸发红,拿了盐就走,回家后把笔丢进抽屉,午后也没再拿出。
我去的时候,他说不学了,自己原来就不爱握笔,手粗,练也是白练。奶奶在旁边没揭,等我陪他去院里坐,才把听说的讲给我。我火起来,想找老魏问两句,爷爷一看我站起,立即叫住。
“你干啥?我丢一回人不够,你还去替我吵。”
我僵在原地,慢慢坐下。以前我听到他吃亏,总想立刻去给他讨回来,讨完自己爽,他往后还得在村里跟那些人见。我问他想怎样,他答不知道,心里烦,不想练就是不想练,别一个个都来劝。
我点头,那天真没再劝,只陪他把院角的旧筐收好。爷爷看我不碰抽屉里的笔,过一会儿自己又说,老魏也不会写,识得比自己还少,只会拿他儿子在外面当工头来撑气。说完他又笑,觉得自己背后这样讲也挺没意思。
晚上吃饭,奶奶问他以后买东西还能不能碰上老魏,爷爷答能,村子就这么大。奶奶点头,说那见就见,若以后别人笑一声,他就放一样,家里这些地、菜、老收音机,早该放得光光。
爷爷不乐意,说她拿这话拱自己。奶奶笑,答拱也不一定动,她看他脚底板稳得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到后来爷爷也笑了,那支笔仍没当天拿出来,但也没扔。
下一回他去小卖部,老魏还在,问字练成没。爷爷把盐放柜上,答还不成,反问老魏写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老魏脸一红,说不会又怎样,爷爷点头,说那你笑什么,咱俩半斤八两。
旁边这回笑的是两个人,老魏骂了一句,最后也笑。爷爷回来,把这事讲给奶奶听,说自己没白练嘴皮,奶奶让他别光练嘴,纸还在桌上。他哼一声,过半晌自己坐下,重新把纸翻开。
十四
我问过爷爷,小时候真没上过学吗。
他拿笔的手停下,答上过几天,不算没踏过门。那时候家里孩子多,他排行靠前,先去地里、去找能换钱的活,读书一断便没再续。后来知道字有用,也动过念,可一去识字的地方,听别人从最简单的念,他脸就烫,坐不住。
“怕人笑?”我问。
他点头,说怕。又说也有自己懒,晚上累得只想躺,第二天一起,先忙能挣来的那点,字放后面,放着放着便到今天。他不想把自己一辈子讲得全无选择,也不想孙子听完就替他恨完所有那个时候的人。
我坐在旁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爷爷倒先笑,说你以为没念书便只剩眼泪?自己年轻时也淘,跟人去看戏,腿脚快,一个来回不觉得累。最怕你奶奶拿张纸来让念,自己在她面前逞强,念不全便装嗓子疼。
奶奶从门口过,听到,笑得停住,说自己早就知道,他念错两个字还拿手盖住,以为别人看不见。爷爷瞪她,叫她别在小的面前揭短,奶奶答他那点短全村都知道,也就自己总以为藏得严。
我跟着笑,第一次听他们讲这些,不是准备一场苦难教育,也不是要我对纸上每笔字肃然。爷爷有过不肯承认、怕丢脸,也会用装嗓子疼糊弄奶奶,跟我拿忙遮住没看完的文件,其实并没差得那么远。
那天我们写到茂,他又问为什么偏起这个难字。奶奶说谁叫祖上那辈排这个,名字叫一辈子,如今才嫌。爷爷盯住,最后自己慢慢写成一个,虽然上头宽、下头挤,看得出形。
他举起来,先给奶奶看,再递给我。我没有说早知道小时候学便好,拿另一张白纸摆旁边,让他若还想试,就再写一遍,不想就收。他放下纸,揉揉手,答明天,今天够了。
临走我问要不要把一张放手机里留着,爷爷想了想,说可以,别往外发,让父亲看也先给他挑。他自己选了一张,挑的不是我觉得最像的,而是写完时没照我那张认出来的。我看着,点头,拍好收进自己手机。
十五
后坡那块,爷爷在秋天又提过。
他说不能因为前头闹过,今后便谁也不许问,地在那里,自己也确实不想再爬远路。姑姑先问他是不是怕我们觉得那次白折腾,爷爷立刻摇头,说是真想给人做,临河那块才留,别一听他松口,又把两件混在一起。
我们后来又找陶启明谈。
不是他成了唯一好人,也不是爷爷非要证明自己不记仇,而是他仍在附近做那片,爷爷比较过别的几家,觉得可以再听。陶启明开始也不愿,问前头那一回刚结束,后头再弄会不会又闹。我答这回先听老人讲,不当场催,若他不愿就不做,不要因为熟我便省一步。
见面在家,爷爷把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清:后坡八分地,三年,每年按每亩九百算,合七百二,临河那块不在里面。后面还有关于怎么交、怎么到期、双方各做什么的问题,都由他们仔细问,涉及家里其他人的也先把意见说了,不是我在门口点一次头便全算。
陶启明一项项答,有几处爷爷不接受,真把话退回,让对方再想。第一回没定,我拿着纸,差点顺手给收成一份定稿,爷爷伸手要过去,说这是拿回来看,不是今天又签。
我脸红着答记住。他看我,嘴角动了动,终于不像当初那样冷,笑也没全出来,像留一小块给自己慢慢放。
之后几次,我们把需要明白的都问过,有不确定的仍去请教,相关人该听的也听,爷爷才说愿意。到最后要签,笔递到他面前,他手抖,不是不会写三个字,而是一屋人都看着,刚起一笔便歪。
陶启明开口想说让小钟帮,半句话出来,自己先停。爷爷抬头看他,答等一下,能写,慢点。屋里真等了,没有笑,他重新换好位置,一笔一笔写下钟茂田,写得慢,最后那个田四角不太方。
谁都没有因为名字落了,便省掉其他该确认的事。办完各自留好,后面第一年的七百二按说好的给,爷爷自己查过数,又问我读了一遍,不是装成从此每一行都认得。
十六
那七百二,爷爷没有交给我。
钱在他自己的安排里,我没问他准备给谁买东西,也没想过自己前阵子出了四百八,老人如今有了这笔,会不会念我辛苦,转一点当补。他后来确实给奶奶买了一件东西,是她看过几回舍不得下手的厚垫,拿回家先让坐,没吹自己会疼人。
奶奶坐下试一阵,觉得合适,就留下。她问多少钱,爷爷把票拿出,这回没往我手上塞,自己先找数字,找了一会儿,看错一行,抬头问我哪个才是付的。我指给他,他点头,转去告诉奶奶。
奶奶说既然你给我买,我收,可那把旧椅子也得修,垫子别又放在最直的那把,坐着仍难受。爷爷笑,答知道,晚上便把旧椅子拖出,跟我一起看松的地方。
我做不了专业的活,没拿工具瞎拍,找了熟悉的师傅来看看,问过值不值得修,再按说好的做。师傅来时,爷爷一直在旁边,讲哪里坐着最顺,想保留哪儿,不让我们为了看着新,又全换成另一种。
修好,奶奶坐回去,脚能稳稳落地,腰后也有支撑,她舒一口气,笑得很满足。我看着,才知道以前新桌椅那张合照里,她为何总坐得很直:那并不是她为拍照显精神,而是真靠不住。
父亲回来,见旧椅子修成,也坐了一阵,没再说小钱不如换新。他摸着椅背,问奶奶以后哪里不舒服便说。奶奶答说过,你们得听。父亲脸红,又笑,点头,说听。
那次我还拿回几份与家里有关的旧纸,不是要凭自己一个人再审核爷爷每件事,只想把自己从前帮过哪些分着讲明。能回想的我说,不能记清就留着,不拿如今心虚把以前所有事都说成错,也不拿没出问题便当每次都有同意。
爷爷听完,挑出其中一张问了好几处,最后说这个自己确实叫我去办,别连这一份也说成他没主意。我点头,心里有一点暖,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把我做过的全抹掉,而是把他的那个答字还给他。
十七
爷爷后来不再只等我回去教。
村里有人办了几回识字的小活动,不是考证,也没承诺学几天便能看全合同,来的人年纪都不小,先认常见的字、自己愿意学的东西。姑姑听见,问爷爷想不想去,他先摆手,说一屋老太太,自己坐着尴尬。奶奶立刻问你又没去,怎么知道全是老太太。
爷爷答有人讲,奶奶笑,说那人是不是老魏。果然是。
后来老魏自己去了,回来还说屋里暖,有人倒水,坐半天也不亏。爷爷骂他嘴硬,过了两天,也拿着小本出门。奶奶跟着,头一回两人坐最后面,怕老师问,前面人一举手,他们便低头翻纸。
我回家听说,第一反应竟有点空。
我以为教爷爷写名字是自己补过的那一份,别的人加入,仿佛把我那一点弥补也分走。念头只冒一下,自己都觉得难看,没敢说。爷爷在旁边兴致很高,讲老师比我有耐心,不催他,写到一半走神也让歇,不总拿年轻人的握法来摆他手。
我脸红,答那好,以后去。说完又改,问他自己还想不想去。爷爷抬眼,像听懂我的那点变化,笑说想,不想便回家,没人抓着他签到。
活动那边有一回需要留个名字,老人们自己愿意就写,不会写也有人按他们同意的来记录。爷爷把钟茂田写上,旁边一个阿姨认出,说茂田原来这个茂,自己叫了几十年只当茅草的茅。爷爷很得意,回来向奶奶念三遍,奶奶嫌吵,说自己曾也不是你从前写的那个赠。
他不服,拿笔要看,写到曾,果然又少一截,老两口对着争半天,最后把老师写的拿出,才结束。我坐旁边喝水,听着他们争字,不再每一次都举手宣布自己知道。
晚上我找纸给他们夹好,爷爷指着自己原来那张范字,说留着,别因为去别处学,就把孙子写的扔掉。我低头,鼻子酸了一阵,答留着,夹在后头,前面放他自己写的。
十八
父亲有次回家,临走前让我把爷爷的几个东西收在自己那里。
他觉得老人柜里乱,原件、票据、旧照片挤着,年纪再大,丢一样就不好找,不如年轻人替保管。我听着,差点顺着答好,姑姑在另一头没说话,爷爷在灶间喝水,显然没听全。
我让父亲等,先把爷爷叫来,问他想放哪,谁帮收、谁以后能拿。父亲脸上有点不高兴,说一家人弄得这么外。爷爷看着他,慢慢答一家人也不能自己找张纸,还得先向儿子孙子申请。
父亲沉默,过半晌说是怕丢,不是要拿走。爷爷答知道,怕丢可以一块儿收,柜子修好、分几处,自己还要知道哪份放哪。以前他也偷懒,往我手里一塞,便只等我报结果,如今不想再那样。
那天下午我们收了一柜子东西,时间比父亲原来留的多,赶不上他那趟车,只好改后面一班。他嘴里抱怨,我心里也急,奶奶在旁边慢悠悠翻旧照,偶尔挑出一张,让我们认上面是谁。
我看了一眼时间,突然笑出声。父亲问笑什么,我答没事,就是想起自己原来所谓十分钟,省的全是我们愿不愿意坐下的工夫。他脸一红,骂我如今阴阳怪气,转头却把车票改好,没再催。
柜里最后分了几个袋,不写年轻人才能懂的简称,爷爷奶奶各自能认的也用上,放哪一层由他们自己试,拿不方便再换。我没有把所有原件拍进自己手机,说这样最省心,需要留副本的先问,涉及他们不愿随便传的,照他们意思来。
收完,爷爷自己伸手拿出一份,找对了,又放回,像小孩试新玩具,却不是叫我们鼓掌。他只是终于不用打开柜门,先问我那张东西到底在哪。
父亲出门时,爷爷塞给他一小袋吃的,父亲拿过,没再说我都是为你好。车里我送父亲去站口,他忽然道,自己年轻时最烦爷爷替他定做哪份活,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我看着前路,答像便慢点,我们也没少学坏。
十九
冬天临河那块没全种满。
爷爷原来想种一些,身子真到那儿,半天便累,回来坐在椅上,膝盖一伸一弯,奶奶就知道他又逞。她骂了几句,爷爷嘴硬,说地不做便长草,总不能留着给人笑话。
我在旁边,原先那句当初全给出去不就好了,几乎已经到了嘴边。爷爷看向我,像等着我说,眼神一下硬。我把话咽下,问他现在想留多少自己做,其余能不能另找办法,先不靠一口气全顶。
他抿着嘴,过好久才说,想留靠家这一小段,自己能常来,另一部分给熟邻种一点,也许比放着好。我说那就先问,不能为了证明前头我做错,后面他就得把两亩都干得风风光光。
爷爷看我一眼,笑了一声,说你还知道自己错。我答知道,可他累不累也是真的,别一提便像在替我翻案。奶奶听完,在旁边连声点头,说这句终于像点话。
后来爷爷自己跟邻居谈,先去走一圈,哪块能帮、哪块各自弄,说清后才做,没有让我把眼前这回的通融又写成长年随便怎样。地里留了一块自己常走的,他有空去,干一阵就歇,有时什么没干,只站着看别人。
他回来也会说今天弄得少,没有再把少当成不能讲。我买菜回家,见他拿起一把自己种的小菜得意,没打击说花的工夫比菜贵,真拿去吃。叶子上虫眼多些,奶奶择时照样嫌,他照样辩,屋里热闹得一点不像一场纸上的风波刚教会了全家谦让。
过年时我在田边给他拍照,爷爷答别站太远,人小成一点,看不见。等我走近,他又嫌手机举高,显得自己更瘦。来回摆弄,最后拍好,他看着满意,让发给父亲,说地没全种,自己也没闲死,别人在外头总猜。
我照他说的发,后面没添自己的长解释。父亲回了个笑脸,爷爷把手机还来,忽然问那笑脸是笑他还是说好。我愣了一下,给父亲打电话,让他自己讲。父亲在那头笑,说好看,爸过年见,爷爷这才笑着挂。
二十
我跟陶启明又见过一回。
是在县城一家店外,他来取东西,我恰好路过,两个人看见,都有一瞬不自在。前头那件处理完,后坡的事也照新说的来,可没谁会因此立刻把对方当多年朋友。
他先叫我,说老爷子前两天到后坡看,跟做事的人聊一阵,问得挺细。我心里一紧,以为又出什么分歧。他却笑,说没有,原先以为老人把地交出去便不管,没想到真记得哪处讲过、哪处还没到时候。
我答爷爷以前也记,只是不一定会拿一张纸来问。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自己那天也急,几家一起,觉得我年轻、说话利落,便省了本来不该省的一段,后来也被合伙人念过。不是全认错,也不是要我回去告诉爷爷不必生气,只是那番话终于没只剩我一个孙子的难堪。
我说自己已跟家里讲过哪些是自己做的,没有把他写成骗子,也不会今后遇谁便只讲人家没确认。陶启明看我,笑一下,说那还行,以后别拿差不多当答过。
这句我听得脸红,却没顶回去。他也说自己现在问老人,会多等一会儿,不再见旁边有人便直接把笔递过去。我们站着又讲两句天气,才各走各的,没有握手拍照证明双方终于都好。
回家我把遇见他的事讲给爷爷,只讲原话。爷爷听完,点头,问后坡那边今年做得怎样。我答自己没去过,不知道,他笑,说那就别帮人报收成。
吃晚饭时,父亲在视频里问能不能给爷爷换一本更好的本子,他看练的那本纸都透墨。爷爷摸摸封面,说换可以,别买那种硬得放不平的,自己手按着累。我记下,父亲在那头答知道,终于没把老人想要怎样当成随口提完便可省的那一层。
几天后本子送到,爷爷自己拆,先翻开按平,试着写一个田,觉得好,才收。父亲催问喜不喜欢,我拿着手机,等爷爷自己接过,听他对儿子说这本好,别再一次买五本,自己又不开学校。
二十一
年饭吃到一半,有位亲戚问起爷爷练字。
他比我父亲年长几岁,喝了两口,嗓门大,说现在孙子都这么大,家里还掏出本子教老的,倒过来了。说完让爷爷写一个看看,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敲一下,像在叫一个节目。
我眉头皱起,刚想把话拦住,爷爷已经说不写,吃饭呢,手上油。亲戚笑,说怕写不好丢人,自己家老爸也这样,年纪越大越要脸。
爷爷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不响:“我想学,不是学来给你演。”
桌边一静,亲戚脸挂不住,想说玩笑也开不起,奶奶接过,问他碗里那块肉还吃不吃,不吃便别夹着讲话。姑姑笑出声,伸手把菜转过去,话题终于换开。
我原来提起的那口气,慢慢放下。爷爷不是每回都得等年轻人替他护,也不是我不抢先开口便叫不管。他拒绝得直,有人不快,饭照吃,后来亲戚起身拿东西,还得从他身后过,低声让借一下,爷爷就让一让,没为了赢一场把人堵住。
饭后我洗碗,奶奶靠门看,说爷爷近来讲话比以前利落,不一定是认了几个字,是他终于发现自己说了不愿,也没把一家人都得罪光。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奶奶看我,笑,说你也别每回听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扎,做错那回得记,洗这个碗倒不用顺便再罚自己。
我笑出来,答没有罚,就是想听。奶奶点点头,回屋坐去,没再在旁边盯我有没有洗到她满意。
晚上收桌,爷爷让我帮找收音机一根线。我照旧问哪条,他指个方向,说上次自己收好又忘。我们在柜边翻一阵,找到,接上,终于响起一段戏。爷爷躺回椅里,拍着膝听,我坐旁边,也没急着给他讲手机里可以听更多。
到他喜欢的地方,他忽然把音量放大一点,问我能不能听懂。我说只懂一半,他很得意,接着给我讲另外一半,唱词、人物都记得,越讲声音越亮。那天夜里,轮到我坐着听他知道的东西,半个钟头过去,竟没再看时间。
二十一·后
那阵老魏还替爷爷报过一回象棋活动。
爷爷喜欢看棋,站别人背后能站半天,开口便说刚才那步不该走,轮到自己真下,又总悔,奶奶笑他只适合拿着茶杯指点。老魏不知听谁说镇里有一场,替几个熟人都报上,名单印出来才拿到家,说都弄好,星期天跟着去。
爷爷一听,眉头皱起,问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老魏愣,说不是喜欢吗,又不要你拿钱,不过坐一阵。爷爷拿过那张纸,找出自己名字,手指停在上面,过一会儿说自己喜欢看,不想比赛,别两句混成一件。
老魏脸一下拉长,答好心弄完还挨说,原先要来回打电话,以为他会高兴。我在旁边听得脸热,那套话太熟,差点想接一句以前我也这样。爷爷却没把人拉来听我反省,只说若人家已经备了位置,自己去说明,别让老魏替他撒谎,说临时病了。
后来我陪爷爷去了一趟镇里,他自己找到联系人,把原委讲明。对方听清,没骂,调整了安排,只说以后报名前先确定,少来回换人。爷爷答是,愿意照这回要补的去配合,没有因为自己没同意,便当别人已经花的工夫都不存在。
星期天他还是去了,自己拿杯水,坐旁边看。老魏上去真下,紧张得手心汗,一步走错便抬头找爷爷,爷爷嘴角翘着,把杯盖盖好,没当场指。他回来跟奶奶讲,笑得咳,说老魏也有憋住不吭的时候。
奶奶问自己没下是不是后悔,爷爷摇头,答看得挺高兴,后来老魏还说下回先问,不替他报。我在旁边捡着桌上落的瓜子壳,听爷爷讲那场棋,忽然觉得他这回赢的并不在棋盘上,又赶紧把这种替他总结的大话压下,问最后哪边赢。
爷爷立刻来了劲,拿两颗瓜子在桌上摆,说这个位置,老魏走得最糟。我听半天没听明白,他嫌我不专心,干脆把棋盘拿出来,真给摆了一回。
二十二
过了年,我换了一处工作安排,回家没以前方便。
不是不肯回,是门店有几项事轮到我,周末不能次次空出来。我起初怕爷爷觉得自己前头认错,后头便躲,答应回去的日子改过两回,第三回才打电话说明白。
爷爷在那头听完,问为什么不早说,自己又没等着我一回来便开课。我笑着答怕他生气,他哼一声,说会生气也不是这个气,别一边忙得不行,一边回电话又撒谎说路上了。
那句路上了,我真差点说。
我把已经打好的几个字删掉,重新告诉他这周回不去,下周哪天能回,到时若变再提前讲。爷爷答知道,自己现在能问别人,也能等,不是什么都缺了我便走不动。
那天我有点失落,也松口气。回住处一看桌上自己乱堆的票据,想起还笑爷爷柜里乱,便先把自己的整理了。到房租要确认的日子,我把没看懂的一处问清,没有因为自己平时替别人读纸,便硬装每个字都懂。
后来真回家,爷爷练了新的一页,没留到我来才开始。他拿给我看,说茂终于不像乱草了,田却越写越大,占后面半条。我点头,说看得出,爷爷笑,自己拿来另一张,写给我看。
写到中途,邻居叫他去门口看看一件事,他就把笔放下,去了,没非要当我面交完一张。我坐在桌边,把纸压好,等他回来时,自己已在灶间跟奶奶说晚饭。他看一眼,先端水喝,又去做自己的事,等晚上灯开,才重新坐下来补最后几笔。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名字可以慢慢练,饭也照常吃,没谁被一件错关住,非得围它坐一整年。
二十三
我三十一岁生日,收到爷爷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的地址是姑姑写的,没假装全出自老人手,寄出前她还专门问我如今住处没变吧。我以为里头又夹钱,先打电话让别寄,爷爷在那头烦,说还没看见便知道,孙子现在本事大得能隔信封认东西。
我拆开,里面真没钱,一张纸,一张家里院子的照片。
纸上头写钟宁,生日快乐,平时自己吃好,别总说不饿。字是姑姑的,下头有几句爷爷口述,她照着写,奶奶又添一句别一冷就不穿秋裤,姑姑连那句也没删。
最下面,隔开一段,三个字。
钟茂田。
比前几回小,笔画仍不算齐,最后那个田右边有点出格,可整整齐齐落在纸下,没有谁扶着他的手。旁边还有奶奶的曾小兰,曾写得歪,两人的名字挨得近,像坐一张窄凳互相挤着。
我盯了好久,才把电话拨回。爷爷接起来,问收到没,我答收到,问他练多久。他说没专门练那张,前头写坏几回,最后这张还行,姑姑让重写,他不肯,能认便寄,不是拿去展。
我笑着笑着,眼里开始发酸。爷爷听出,叫我别整那些,自己还活着,又不是留给孙子什么诀别的话。我赶紧吸鼻子,说知道,明天回去,带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问能不能回,别又一口答过,后面忙。我看了已经排好的班,答这回能,下午到。爷爷说那好,别买太多,奶奶还要看自己挑的那种布,颜色带错她能念半年。
信封里那张院照,拍的是爷爷坐门口,脚边一只猫横着睡,奶奶在后面端着盆,只露出半个身子。我问为什么偏挑这张,爷爷答别的都摆得太齐,自己看着不像家里。姑姑拍时没让猫走,也没让奶奶把盆放下,拍出来就这样,热闹,乱一点,能看见他常坐的地方。我把照片搁到自己桌上,压在杯子旁,第二天出门前又看了一眼。
我把信折回,先拍给父亲看。发之前问爷爷可不可以,他答可以,这个给他看,别发到一群人那里,让人又来问自己写个什么字。父亲看完回了一句爸写得越来越稳,后头没配夸张的笑脸。
我把原信放进抽屉,没夹进前头那些出错的文件。那是爷爷给我的信,落款本来便该由他决定。
二十四
第二天下午,我到家时,爷爷不在。
奶奶说他去临河那边转,叫我别找,过会儿自己回来。我把带的布给她,她拿到亮处看,嫌我挑的那块花偏大,幸好旁边还带了她原先说的另一块,便留下小花那块,让我把不合适的退回,别硬劝老人说好。
我笑着答行,把没要的收好,坐门口等。
爷爷回来,鞋上有泥,手里几棵刚拔的菜,进门看见我,先笑,又叫把路让开,自己去洗手。我帮他接菜,他递来,动作自然,没有跟接那份纸时一样犹豫。
洗好,他把新本拿出来,翻到空白,问我今天有空不,想再认两个字。我点头,问哪两个。他说想学我的名字,宁看着简单,前面那个钟自己会一点,先练练,日后给孙子写,不想只会在下头写自己。
我把椅子挪到旁边,刚写一笔,爷爷就打断,说别那么快,自己看不清。我停住,把那一笔重新慢慢写给他看。他拿过笔,在自己那张纸上照着落下,手微微抖,仍没让我扶。
院子里奶奶洗菜的水声哗啦响。爷爷写完,抬头问像不像,我探过去,认真看了一遍,答像,再往这边留一点,下面便不挤。
他点头,把纸转正,自己又写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