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室友拍着肚子冲我竖起大拇指。
「兄弟,你寄的软糖真不错,我替你做了个人情,全楼都分了。」
我盯着被掏空的快递箱,声音变了调。
「那是泻药。实验用的超强泻药。你分给了几个人?」
「十……十五个吧。」
六小时后起效。三个厕所隔间,十五个人。
我掏手机拨120,手抖得连锁屏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不是高考填了食品科学,也不是选了肠道菌群方向的课题。
而是把快递柜密码告诉了我室友马飞。
那天下午六点,我拎着两袋卤味和一瓶啤酒推开宿舍门。
心情不错。
等了三个月的实验样品终于到货了,导师张教授亲自审批的肠道蠕动催化酶胶囊,五百粒,八万块经费。
为了后期临床试验的口感优化,外壳特意做成了水果味。
葡萄味、芒果味、草莓味。
闻起来跟QQ糖一模一样。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闻到一股芒果的甜味。
不对。
这味道不该出现在宿舍里。
马飞瘫在椅子上,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回来啦?兄弟,你寄的水果软糖是真不错,哪买的?给个链接。」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书桌上。
一个被撕开的快递箱。
我走过去拎起来。
空的。
彻彻底底的空。
箱子内侧贴着实验编号标签,四个红色大字——请勿食用。
我把箱子放下来的动作很轻。
但指尖在发抖。
「马飞。」
「嗯?」
「这箱子里的东西。」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去哪了?」
「分了啊。」
马飞理所当然地一摊手。
「就你一个人吃多没意思,我帮你做了个人情。咱这层楼每个宿舍都送了一把,大家都说好吃。你不知道,老赵尝了一个直夸,又多要了一个。」
他还在笑。
眉飞色舞,一脸邀功的表情。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你分了……多少人?」
马飞掰着手指头数。
「三〇一两个,三〇二仨,三〇三的哥们儿不在我就放他桌上了,三〇五那个考研的给了一把让他补补,隔壁三一二苏念她们宿舍……」
苏念。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加上我自己吃了三个……大概十五个人吧。」
马飞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我把空箱子砸在桌上。
卤味袋子掉在地上,啤酒滚到了床底下。
我顾不上了。
「马飞,你给我听好。」
我深吸一口气。一口不够。又吸了一口。
「那不是软糖。那是肠道蠕动催化酶胶囊,是我毕业论文的实验材料。」
「什么肠道……什么酶?」
「通俗点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泻药。超强效的泻药。一粒的药效,顶十盒泻立停。」
宿舍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被放大到了极限。
马飞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他的眼珠子左右晃了两下,像死机重启。
「……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我翻出手机,点开实验报告,怼到他面前。
动物试验阶段的数据,白纸黑字:一粒胶囊让一头成年实验猪持续腹泻十二小时,期间拒绝进食,体重下降两公斤。
马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上那头猪的编号看了五秒钟。
然后慢慢抬起头。
「那……什么时候起效?」
「服用后六到八小时。」
我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下午六点十三分。
「你中午几点拆的快递?」
「十二点……左右。」
六个小时。
已经六个小时了。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一脚踹开了厕所的门。
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踉跄的、撞到墙上又弹开的脚步声。
一个。
两个。
第三个。
我和马飞同时转头看向宿舍门。
马飞的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意味深长的咕噜。
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在往下退。
「兄弟……我好像也……」
他没说完。
一把推开我,拉开门就往外蹿。
我被撞得退了两步,后背磕到桌角上。
楼道里有人在喊。
「谁在里面!快点!我求你了!」
「等一下!三十秒!给我三十秒!」
「我等不了三十秒!」
我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箱子。
卤味凉了。啤酒在床底下滚了两圈停住。
窗外的夕阳很好看。
但我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十五个人。三个厕所隔间。
而苏念……吃了三粒。
我掏出手机拨120。
手指头抖得连锁屏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第二章】
120的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你好,我们这层楼……有十五个人误食了实验用的肠道催化酶胶囊。」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是……泻药?」
「对,但不是普通的泻药,是实验用——」
「几个人?」
「十五个。」
又是沉默。
我听见接线员把话筒捂住,隐约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克制。
「先生,请问剂量大吗?」
「一个人少的吃了一粒,多的……三粒。」
「三粒的那位体重多少?」
我脑子里闪过苏念的身影。
「大概……不到一百斤。」
对面倒吸一口凉气。
挂了电话,120说会派人来评估,让我先统计所有服用者的信息。
我抓起一支笔,翻出马飞中午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我的快递箱,文案写着——北哥的进口软糖,限量分享,先到先得。
【我要杀了他。】
我没时间杀他。我得先救人。
门一推开,楼道里的画面让我愣了一秒。
三个厕所隔间的门全关着,每扇门外面蹲着两到三个人,表情各异但统一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紧迫感。
我左手攥着笔和本子,右手举着手机当手电筒,开始挨个宿舍敲门。
三〇一。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游戏的厮杀声。
「干嘛?」
「你们下午吃了马飞给的软糖没有?」
「吃了啊,怎么了?」
「那不是软糖,是实验——」
「等等。」他头也不回,「团战呢,打完这局再说。」
我把门推开。
「你可能打不完这局。」
三〇二。
三个人,全吃了。
其中一个已经抱着肚子缩在床上了,脸色发灰。
「我说怎么肚子咕噜了一下午,我还以为是中午的麻辣烫不干净。」
「不是麻辣烫。」
「那是什么?」
「泻药。」
三秒钟沉默。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往门口挤。
三〇三。人不在,桌上放着一小堆五颜六色的胶囊。
没吃。
我把它们全收了,手都在哆嗦。
【谢天谢地,少一个算一个。】
三〇五。考研的那位。
他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心里一沉。
「你刚才吃的是什么?」
「马飞给的软糖啊,复习累了吃个甜的提提神。」
他还在嚼。
「吐出来!现在!马上!」
他被我吼得一哆嗦,嘴一张,嚼碎的胶囊掉在了我手心里。
芒果味的残渣。混着口水。
我捏着那坨东西,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科学。
一路排查下来,确认名单:十四个人已经吃了,三〇三那位幸免。
但最让我心梗的一个还没核实。
三一二。苏念的宿舍。
我在她门前站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里,楼道那边传来了第四次厕所门被踹开的声音,有人在骂马飞的祖宗。
我举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
又放下来。
再举起来。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念探出半个身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卫衣。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林北?你找我有事?」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指尖夹着一粒草莓味的胶囊。
粉色的,圆滚滚的。
正准备往嘴里送。
「别吃!」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愣了。
我也愣了。
低头一看,我的手直接攥在她手腕上,距离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我松开手的速度比触电还快。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怎么了?」她揉了揉手腕,眉头皱了一下,「脸色那么差。」
「你下午……马飞是不是给你送了几个……软糖?」
「啊,对。」她扬了扬手里那粒,「说是你特意让他带过来的,还挺好吃的。我吃了两个,手里这个刚准备吃。」
我的心脏坠了一下。
两个。已经吃了两个。
手里那个如果再吃就是三个。
一百斤不到的体重,三粒让实验猪都扛不住的催化酶。
我伸手把她手里那粒拿了过来。
动作太快,她没反应过来。
「林北?」
「这个先别吃了。」我把胶囊攥在掌心,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转身就跑。
背后传来她困惑的声音。
「喂,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你刚才吃的不是我送你的糖,是能让猪跑马拉松的泻药。
【她会杀了我的。】
【不,她会先杀了我,再杀马飞,然后再把我挖出来杀一遍。】
【第三章】
从苏念宿舍逃出来之后,我做了一个比面对十五个受害者更需要勇气的事——
给导师张教授打电话。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整整十秒。
按下去的那一刻,我有一种上刑场的觉悟。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北,什么事?」张教授的声音很平,正常的、日常的平。
「老师……样品的事,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样品不是今天到了吗?」
我闭了闭眼。
「到了。但是被人吃了。」
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我听见电话那头椅子吱嘎一声,像是张教授坐直了身体。
「你再说一遍。」
「实验样品被我室友当成软糖,分给了全楼。十五个人吃了。」
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张教授开口了,声音低了八度。
「十五个人。」
「是。」
「八万块的经费。三个月的制备周期。」
「老师,我——」
「你没锁柜子?」
「我锁了快递柜……但我室友知道密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我怀疑张教授拍了桌子。
「林北。你现在给我确认两件事。第一,所有服用者目前的身体状况。第二,你的室友还活着吗?」
「还活着。正在厕所里。」
「……你先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瘫在楼梯间的台阶上。
背靠着墙,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呆。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
是楼层群。
群名还是上学期定的——三楼的快乐老家。
马飞发了一条消息。
马飞:各位各位,北哥让我通知大家,下午分的那个软糖,严格来说不算软糖,是一种……实验用的东西。别紧张啊,就是吃了可能会有一丢丢拉肚子。问题不大!北哥已经联系医院了!
我盯着屏幕,眼前一黑。
群里瞬间炸了。
三〇二刘哥:什么叫一丢丢?我已经跑了四趟厕所了。
三〇五考研王:等一下,你说那是药?我刚又吃了一个。
三〇一游戏仔:我说呢,这排位怎么打着打着就想上厕所。
老赵:马飞你给我出来,我要核实情况。
三〇二刘哥:老赵你自己不也吃了两个?
老赵:……我在核实自己的情况。
三一二苏念室友:苏念说问一下林北,她吃的那个真的是泻药吗?
三一二苏念室友:她说让你今晚别出门。
最后一条消息让我的后脊梁冒了一层冷汗。
我来不及回复。因为马飞还在发。
马飞:大家真的别紧张!我也吃了!我现在就在厕所里,给大家实时汇报情况——第一波来得确实有点猛,但我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
马飞:等等。
马飞:不对。
马飞:第二波来了。
马飞:哥们儿先不说了。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开始刷同一句话。
「厕所呢?谁在厕所里?快出来!」
「我排第三个了别插队!」
「三楼的可以去二楼吗?」
「二楼不欢迎你们!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楼道里已经开始乱了。
脚步声、拍门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我从楼梯间站起来,腿有点软。
手机又震了。一条私信。
苏念:林北,我胃不太舒服。你下午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我打了八个字,删了。
又打了十二个字,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你先别急,我马上跟你解释。
发完之后我就知道,「马上」两个字,是我今晚说过最大的谎话。
我怎么跟她解释?
我走到她宿舍门口,敲门,然后说——嘿,苏念,你下午吃的是我论文用的超级泻药,你已经吃了两粒,差不多八小时以后你就会住在厕所里了。
对了,这不是我送你的,是我室友自作主张。但他跟你说是我送的。所以技术上来说,虽然我没有故意用泻药投喂你,但你完全可以这么理解。
我蹲在楼梯间,双手抱头。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远处有人在喊:「120来了谁先去?让严重的先去!」
有人回:「我怎么知道谁严重?都在厕所里出不来啊!」
我抬起头,盯着天花板。
【今天是我社会性死亡的第一天。】
【但我有预感,不是最后一天。】
【第四章】
120来了两辆车。
医护人员上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专业过渡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很难形容的忍耐上。
「所以你是说……你们这一层楼,十五个人,集体腹泻?」
「是。」
「同一种东西引起的?」
「是。」
「那个东西……是你制造的?」
我觉得这个措辞不太好。
「是我参与制备的实验样品。」
医护人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在派出所题材的电视剧里见过。
我赶紧补了一句。
「食品科学专业,正规课题。」
他们挨个检查了还能从厕所里拖出来的几个人,结论是:药物本身对人体没有器质性损伤,但剂量偏大,建议大量补水、口服补液盐,严重的去医院挂水。
「严重的」指的是吃了两粒以上的。
也就是老赵、马飞、还有苏念。
老赵和马飞被劝去了校医院。
马飞上担架的时候还在跟我说话,声音虚弱但态度顽强。
「兄弟,你放心,我扛得住。你帮我跟三〇二的哥们儿说一声,那局排位我不是故意挂机的。」
我看着他被抬进电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刚刚害了十五个人集体腹泻,他担心的是排位赛。】
苏念没去医院。
她室友下来跟我说,苏念说她死也不去,她宁可死在宿舍里。
然后她室友压低了声音。
「她说让你离三一二的门远点,她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
「她还说你欠她一条命。」
「……我知道。」
送走了医护人员,楼道暂时安静了几分钟。
但只是暂时。
因为第一波刚过去,第二波来了。
这种催化酶的药理特性我太清楚了——它不是一波流。它是波浪式的。每隔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会有一次新的高峰。持续八到十二个小时。
也就是说,从现在的晚上十点开始,到明天早上,这个楼道不会有一秒钟的安宁。
果然。
十点四十,第二波。
楼道里再次响起了跑步声。这一次更急、更猛、更不讲道理。
有人直接开始拍厕所的门了。
「里面的!你蹲了八分钟了!你的八分钟!」
「我也没有办法!这是第二波!第二波!」
「第二波也不能蹲八分钟!」
「你去别的楼层!」
「别的楼层也满了!二楼的把门锁了!」
我站在楼道中间,手里抱着一箱从超市扛回来的矿泉水和纸巾。
左右两边,所有的宿舍门都开着。每个房间里都有人抱着肚子。
走廊尽头,三个厕所隔间的门不停地开合,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我不太想形容的声音。
三〇一的游戏仔从厕所里出来,扶着墙,腿在打颤。
他看见我,眼珠子通红。
「林北。」
「在。」
「你室友在哪?」
「校医院。」
「等他回来。」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宿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十一点,我开始在楼道里发矿泉水。
每路过一间宿舍门口,里面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有怨恨的。
有麻木的。
有一个直接拿矿泉水瓶砸过来的——没砸中,他太虚了。
十一点半,三〇五的考研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四个字:你害了我。
后面跟了一张图。
他的考研倒计时日历上,今天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写着:此生最黑暗的一天。
凌晨十二点。
楼道里安静了一阵子。
不是大家好了,是大家蹲累了。
有人直接抱着被子睡在了厕所门口。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楼梯间,随时准备冲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矿泉水混合的味道。
我坐在楼道尽头的窗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
手机屏幕亮了。
楼层群。
老赵:我从医院发来问候。挂着水。马飞在隔壁床,已经睡着了。我想掐死他但是我没力气。
下面一串回复。
「帮我们掐。」
「替我也掐一把。」
「等我好了我亲自来。」
我退出群聊。
点开和苏念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句「你先别急,我马上跟你解释」。
四个小时前。
我打了一句话:苏念,对不起。
看了三秒。
删了。
窗外的路灯很亮。
三楼的走廊很长。
今晚很漫长。
【第五章】
凌晨两点,我做了一件至今都觉得丢脸的事——蹲在超市门口等开门。
矿泉水和卫生纸在一个小时前就发完了。
而第三波高峰正在逼近。
学校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被我搬空了三排货架。
矿泉水二十四瓶、卫生纸十二提、口服补液盐四十包、一次性内裤三十条。
收银员看着我堆在柜台上的东西,嘴张了又合。
「兄弟……你这是要打仗?」
「差不多。」
我扛着四大袋物资回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的景象已经从战场变成了难民营。
有人裹着被子蜷在厕所门口。
有人坐在走廊地上靠着墙闭眼,身边放着一个塑料桶。
有人在用手机开着外放,不知道在听什么——走近一听,是寺庙诵经。
我把物资一间一间发下去。
走到三〇二门口,刘哥接过卫生纸的时候眼眶红了。
「林北,我这辈子没这么感谢过一个害我的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凌晨三点,有人发现行政楼的体育馆凌晨不锁门,里面有十个独立卫生间。
消息传出去的一瞬间,三楼走廊上的人像接到集结令一样全站了起来。
然后集体往楼下跑。
穿着拖鞋、趿着人字拖、有个人裹着被子跑得被子飞起来像个披风。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像看一场午夜马拉松。
起点是三楼楼梯口,终点是两百米外的体育馆。
三〇一的游戏仔跑在最前面。
他白天打游戏手速第一,今晚跑步脚速也第一。
后面跟着考研王。考研王平时走路都嫌累,今晚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
我转身去给苏念送补液盐。
在她宿舍门前放下袋子,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我弯下腰准备把东西放在门口。
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苏念。是她室友。
室友的表情很微妙——同情、幸灾乐祸、好奇,三种情绪在她脸上混合搅拌。
「苏念呢?」我问。
「在里面。」室友压低了声音,「你先别进来。」
「我不进去,就是送点补液盐——」
「她刚才在跟她妈视频通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第三波来了。」
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她……」
「她跟她妈说了句肚子不舒服就挂了。她妈连打了六个电话她都没接。」
室友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忍了。没忍住。
「她妈现在以为她得了什么重病。」
我蹲在门口,双手捂住了脸。
【我不仅毁了自己的论文,搞崩了全楼的消化系统,还让苏念的妈以为女儿得了绝症。】
【我的人生是不是到头了?】
室友把补液盐接过去。
关门之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明天你最好能给她一个解释。如果解释不好,你以后别走三一二门前那条路了。」
门合上。
我蹲在走廊地板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轻微的、很克制的咳嗽。
我知道苏念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狼狈。
但这份狼狈是我造成的。
虽然直接原因是马飞。
但快递是我的。密码是我给的。
胶囊是我设计成水果味的。
我在走廊上蹲了很久。
直到膝盖发麻、后背冻僵、太阳穴跳得像打鼓。
四点钟,天蒙蒙亮。
楼道里总算消停了。
不是好了,是实在跑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阵地上陷入了疲惫的浅眠。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
群消息。
老赵(医院直播中):汇报一下,马飞已经挂了三瓶水。睡得像头猪。脸上还带着笑。
我盯着「睡得像头猪」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生理上我也很累。
但闭上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全是苏念室友关门前的那句话。
「你最好能给她一个解释。」
我能解释什么呢?
我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第六章】
早上八点,楼道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厕所不再排队了,因为能跑动的人已经在昨晚跑完了今生的配额。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去食堂买白粥,脸色统一发青,走路统一内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
我在食堂打了两碗白粥、两份咸菜、两瓶运动饮料。
站在三一二门口。
深吸一口气。
抬手。
敲门。
开门的是苏念。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卫衣,头发散着,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
嘴唇干裂,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我认识苏念一年多了。
她这个表情我只在一个场合见过——上学期学术报告被评委刁难的时候。
那次她硬扛了四十分钟没退一步。
现在这个表情对着我。
我举了举手里的粥。
「给你买了白粥。」
她没伸手接。
就那么站在门框里,看着我。
「林北。」
「在。」
「你下午让马飞给我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的平静程度和她眼底的风暴完全不成比例。
「是实验样品。」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过,「肠道蠕动催化酶胶囊,我毕业课题用的。不是我让马飞送的,他自己拆了我的快递——」
「所以你是说,」她打断我,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你做了一种吃了会让人拉一整夜的东西,做成了软糖的样子,寄到了宿舍,密码告诉了一个什么都敢干的室友,然后他分给了全楼。」
每一个环节,在她的叙述里都是罪状。
而且,全部成立。
「不是软糖的样子,是水果味的胶囊壳——」
「有区别吗?」
没有。在消化系统面前没有区别。
「苏念,我真的不知道他会——」
「你给了他密码。」
「我——」
「你做成了水果味。」
「那是为了临床——」
「你自己吃了吗?」
「没有。」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完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笑完之后你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笑。
「你自己都不吃的东西,经你室友的手,送到了我面前。我吃了两粒。整整一夜——」
她顿了一下。
喉结滚动了一次,牙关明显收紧了。
「我不想描述我的夜晚。」
粥在我手里凉了。
运动饮料的塑料瓶被我攥得变了形。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纸。
「你把东西放门口吧。」
她退了一步。
门关到一半,停了。
「林北。」
「在。」
「你知道昨晚最让我崩溃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拉肚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妈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敢接。因为我没法跟她解释,为什么我接电话的时候会在厕所里。」
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手里两碗粥,两份咸菜,两瓶运动饮料。
一样都没递出去。
走廊那头,三〇一的游戏仔正扶着墙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
看了我手里的粥一眼。
看了三一二紧闭的门一眼。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走了。
这一拍比任何安慰都沉。
我把粥和饮料放在她门口,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三一二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回头看。
粥和饮料被拿进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
呼了一口气。
只是一口气而已。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但至少粥被收了。
【第七章】
我以为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事实证明,我对「最坏」这个词的理解太浅了。
上午十点,校医院把情况报告交到了校务处。
报告内容:同一栋宿舍楼三层,一夜之间十五名学生出现严重腹泻症状,疑似集体食物中毒。
中午十一点,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三楼走廊。
校园保卫处的。
他们敲了我的宿舍门。
「林北?」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保卫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一层。
我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保卫处的工作人员。
桌上放着一份校医院的报告、一份楼层登记表、和一瓶我那空快递箱里残留的胶囊样本。
问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国字脸,看着像演刑侦剧的。
「林北,你是食品科学专业研二的?」
「是。」
「这个——」他用笔尖戳了戳那粒胶囊,「是你的?」
「是我课题组实验用的样品。」
「它的作用是?」
「促进肠道蠕动。」
「说人话。」
「……吃了会拉肚子。」
周老师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
「所以你是说,你在宿舍里制造了一种……让人拉肚子的东西?」
「不是在宿舍制造的,是在实验室制备的,寄到宿舍保存——」
「让人拉肚子的东西。寄到了宿舍。」
「……是。」
「然后十五个人吃了。」
「是我室友私自拆封分发的,我不知情——」
「你的东西。你的密码。你的室友。」
这个逻辑链和苏念用的一模一样。
我开始怀疑全世界都上了同一门逻辑课,就我缺的那节。
「你有导师吗?」
「有。张志远教授。」
「让他来一趟。」
张教授来的时候脸色不是铁青,是铁灰。
一种超越了愤怒到达了某种哲学层面的平静。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读到了三层意思:第一层,你完了;第二层,我也完了;第三层,你比我更完。
他坐下来,用十五分钟跟保卫处解释了催化酶的原理、课题的合法性、样品的安全性。
语气平稳、措辞专业。
周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
「所以你确认,这个东西对人体没有永久性伤害?」
「没有。腹泻是暂时的,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会完全停止。」
「那——」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马飞站在门口,手上挂着医院的腕带,脸色蜡黄。
「我来作证。」
我整个人僵住了。
马飞大步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周老师皱了皱眉。
「你是?」
「我是林北的室友,马飞。就是我分的。」
周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行,你说说情况。」
马飞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北哥他一直在宿舍搞科研,经常收一些实验材料。我当时以为是他买的进口零食,就帮忙拆了,尝了一个觉得还行,就分了。」
到这里都还正常。
然后他加了一句。
「毕竟他经常在宿舍做实验嘛,这次的东西跟上次寄的培养基看着也差不多——」
「等等。」周老师抬手打断他,「你说……他经常在宿舍做实验?」
马飞一脸认真地点头。
「对啊,试管、量杯、培养皿都有。」
我的血压直接飙到了头顶。
那是我洗量杯的时候放在桌上晾干的——
张教授的脸已经黑到了极限。
周老师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偏头看了一眼。
他写的是:该生疑似在宿舍内设置非法实验场所。
「不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就是几个洗干净的玻璃杯!」
「你先坐下。」周老师指了指椅子。
马飞还在旁边补刀。
「而且他有时候还在宿舍里加热一些奇怪的东西,味道挺大的——」
「那是我热牛奶。」
张教授站起来,走到马飞旁边,弯下腰。
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降了五度。
「同学,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还没——」
「现在。」
马飞被「请」出去之后,又花了半个小时才把事情解释清楚。
结论是:事件定性为「实验材料保管不当导致的意外事故」。不涉及刑事责任,但我需要写一份书面检查交到院里,张教授的课题组也要接受实验室安全复查。
走出保卫处的时候,阳光明晃晃的。
张教授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整个人背影都在散发一种「不要跟我说话」的气场。
「老师——」
「林北。」他停了脚步,没回头。「回去把检查写了。三千字。明天交。」
「好。」
「八万块的样品,你想个办法。」
「……好。」
「还有。」他终于转过身来。
「给你室友的密码,改了吗?」
「改了。」
「改成什么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
「改成了他的生日。」
张教授看了我三秒。
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远,我听见他说了一个字。
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蠢。」
【第八章】
我以为检查写完、处分挨了、导师骂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然后下午四点,三〇二的刘哥在群里甩了一个链接。
短视频平台。
标题:某高校一层楼集体腹泻,凌晨画面堪比丧尸围城。
我的手指悬在链接上方,没点。
但群里已经炸了。
三〇一游戏仔:谁拍的????
三〇二刘哥:不知道,但是已经八十万播放了。
三〇五考研王:我看了。里面有我。裹着被子跑的那个。我要死了。
三一二苏念室友:前面扛着一整箱卫生纸跑来跑去的那个人……有没有人觉得很眼熟?
我点开了链接。
视频是从二楼楼梯间拍的,角度从下往上,能看到三楼走廊。
画质不高,但足够清晰。
凌晨三点钟的三楼走廊——有人拍厕所门,有人蜷在墙角,有人裹着被子冲向楼梯口。
而画面正中间,一个人抱着一大箱纸巾,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跑得很快。
脸上的表情混合了焦虑、内疚和一种末日感。
那个人是我。
评论区前三名:
第一条:后勤保障兵是吧?一个人支撑起一整条战线。三百六十七万赞。
第二条:有没有人注意到裹被子那个跑得比博尔特还快。二百一十万赞。
第三条:等等,他们到底吃了什么?在线求科普,我也想给我室友来一份。九十八万赞。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然后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视频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二楼某寝室录制。
二楼的。
当时锁了厕所门不让我们下去的那层。
他们把门锁了,然后拿手机拍我们。
群里还在刷。
有人开始在评论区认人。
「裹被子那个是三〇五的吧?我认出那个被套了。」
「扛卫生纸的那个好像是三楼搞科研那个。」
我退出群聊。
手机响了。
妈。
我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看了五秒。
接了。
「儿子。」
「妈。」
「妈在抖音上看到一个视频。」
我的胃抽了一下。
「一个男生抱着一箱卫生纸在楼道里来回跑的。」
「……哦。」
「那是你吗?」
沉默。
「儿子?」
「妈,那个视频拍得很糊——」
「你毕业证上那件卫衣我给你买的。我认得领口那个线头。」
我妈的观察力在此刻让我产生了深深的绝望。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被迫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绝望的话。
「你等着,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瘫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竖起来的中指。
手机又震了。
张教授。
消息很简短:你的视频你同学转给我了。我的课题还没发表,先上了短视频。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回了一个字:无。
想了想又删了。
改成了:老师我错了。
手机再次震了。
马飞。
他从医院回来了,发了一张自拍。
挂着水,比着耶。
配文:兄弟我没事了。看到咱俩上热搜了吗?评论区好多人想知道你那个药在哪买。我能不能做个代理?
我把手机关了。
拔了充电线。
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楼道里有人路过,脚步声停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林北在吗?学院辅导员找他。」
被子裹得更紧了。
【第九章】
事情发展到第三天,我一度以为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视频的热度在下降。学院的处分流程在推进。受害者们的消化系统在恢复。
一切似乎在向可控的方向发展。
然后马飞出院了。
他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不是向我道歉。
不是向全楼道歉。
而是——扛了一个大纸箱子进门。
我正趴在桌上写第三遍检查,听到动静抬起头。
马飞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瓶装的止泻药。
一整箱。
少说四十瓶。
「兄弟。」他拍了拍箱子,「我想好了。」
我盯着那箱药,太阳穴开始跳。
「你想好了什么?」
「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得负责。」他抽出一瓶,转了转,「泻药吃多了拉肚子对吧?那我买止泻药给大家吃,正负抵消,不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表情是真诚的。
语气是自信的。
我花了三秒钟消化他的逻辑。
「马飞。」
「嗯?」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一瓶十二块八,我买了四十瓶,五百多块呢。」
我站起来。
走到箱子旁边。
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
成分:盐酸洛哌丁胺。用法用量:成人每次2mg。注意事项:腹泻停止后立即停药,过量服用可能引起严重便秘。
「你已经发了?」
「啊,刚才路过每个宿舍门口都放了几瓶,一起发的。」
「你没跟任何人说用量?」
「瓶子上不是有说明嘛。」
「你觉得被你害了三天的人,会认真看说明书?」
马飞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一把抓起手机。
点开楼层群。
最新的消息是一分钟前的。
三〇二刘哥:马飞放门口的药大家吃了吗?我吃了四粒,感觉好多了。
三〇一游戏仔:我吃了六粒。一粒不够劲,多吃几粒保险。
三〇五考研王:我吃完感觉肚子终于不叫了。但是现在有点……有点……
三〇五考研王:算了不说了。
老赵:我也吃了。这是我这三天第一次觉得安宁。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马飞凑过来看了一眼。
「挺好啊,大家都吃了。」
「你知道止泻药过量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
「便秘。严重的便秘。吃六粒?三天拉不出来那种便秘。」
马飞的笑容终于没了。
我冲出宿舍,站在走廊中间。
两边的宿舍门都开着,和三天前的景象诡异地重叠。
只是这次大家脸上的表情不是腹泻的痛苦。
而是一种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终于迎来平静、正准备感恩的祥和。
他们不知道另一场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我张了张嘴。
群消息又弹出来了。
三〇二刘哥: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吃完那个药之后……肚子安静过头了?
三〇一游戏仔:……你也是?
三〇五考研王:我现在肚子跟灌了水泥似的。
老赵:各位,冷静。我觉得有必要组织一次集体就医。这次是真的。
我转头看向宿舍里的马飞。
他站在那箱止泻药旁边,脸上的表情正在从得意一点一点变成空白。
「兄弟……不会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天了。
三天以来我一直在收拾残局。
一直在道歉、在解释、在送水、在扛纸巾、在被骂、在被审讯、在被我妈盘问、在被导师痛批、在被保卫处约谈、在被全网看笑话。
而他呢?
他在医院挂水自拍。
出了院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四十瓶止泻药把一整层楼从腹泻送进便秘。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第三口没吸完就炸了。
「马飞!」
我的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事实上他们确实在听,因为所有的宿舍门都开着。
「你给我站那儿别动。」
我走到他面前。
呼吸急促,胸口在剧烈起伏,手指抖得快要握不住手机了。
「三天前,你拆了我的快递。」
「我——」
「我没让你说话。」
他闭嘴了。
「你拆了我八万块的实验样品,当成糖分了全楼。十五个人拉了一整夜。我的论文毁了,经费没了,导师差点把我开除。」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我给全楼道了歉。我去保卫处写了检查。我被校医院通报、被辅导员约谈、被短视频平台八十万人围观。」
「我妈凌晨三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贩毒。」
「我暗恋了一年的女孩,在我面前关了门。」
马飞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你出院了。你扛了一箱止泻药回来,连说明书都不看一眼,又给全楼发了一轮。」
我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反而平了。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你把一整层楼从拉肚子治成了便秘。你是想让他们拉也拉不出来对吧?你是不是想把腹泻和便秘来回切换,集齐全套?」
走廊尽头传来三〇一游戏仔的声音。
「说得好。」
三〇二刘哥探出半个身子。
「继续。」
连老赵都从宿舍里走出来了。
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表情从楼层管理者变成了吃瓜群众。
马飞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没有笑。
也没有狡辩。
也没有说「不至于吧」「兄弟别激动」这类在过去三天里把我逼疯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垂着头。
「我错了。」
他说。
声音很小。
「我是真的想帮忙。」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
「我知道是我搞砸的,我想做点什么补回来。我不知道止泻药不能多吃——我真的不知道。」
走廊还是安静的。
我看着他。
胸口的那团火还在烧,但烧的力度开始往下落了。
因为我信他。
他确实不知道。
他确实想帮忙。
他只是蠢。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恶意的、能把好事干成灾难的蠢。
我转过身,靠着墙,仰头盯着天花板。
「全楼的人听着。」
我的声音有点哑。
「马飞发的止泻药,吃了超过两粒的,现在去校医院。跟医生说过量服用了洛哌丁胺。」
停了两秒。
「费用我和马飞平摊。」
三〇二刘哥第一个走出来。
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考研王第二个。
游戏仔第三个。
老赵走到最后,停了一下。
「林北。」
「嗯。」
「检查再写一份。这次加上止泻药的事。」
「……好。」
马飞还站在宿舍里。
纸箱子在他脚边,四十瓶止泻药码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
「兄弟。」
「说。」
「你真的暗恋苏念一年了?」
我缓缓转头。
「你觉得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走过去,把那箱止泻药一把抱起来。
「这个我收了。你这辈子不准碰我的任何快递、任何药品、任何瓶瓶罐罐。」
「好。」
「你要是再拆我一个包裹——」
「你杀了我。」
「我不杀你。我把你的事迹做成PPT,在你相亲的时候投屏播放。」
马飞打了个寒颤。
【第十章】
事情彻底平息是在一周之后。
止泻药风波比催化酶温和得多——大部分人只是便秘了一两天,补充了膳食纤维就恢复了。
但三〇五的考研王吃了六粒,硬生生扛了三天半,出来以后据说瘦了四斤。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考研日记,标题是:我与室友的泻药,一部消化系统编年史。
校务处的最终结论:实验材料管理不当,予以林北同学书面警告一次,导师课题组接受安全整改。
张教授在办公室跟我谈了一个小时。
前五十分钟是骂。
最后十分钟,他翻着校医院提供的十五份就医记录,眉头从皱到锁再到舒展。
「林北。」
「在。」
「你这批催化酶的动物试验报告我看过。一粒让实验猪腹泻十二小时,是吧?」
「是。」
「你知道这十五个人里,平均腹泻时长是多少吗?」
「大概八到十小时。」
「比预期短。」他敲了敲桌面,「而且没有人出现脱水以外的不良反应。你的配方对人体的耐受性远好于动物模型。」
我愣住了。
他翻开记录本,指着几行数据。
「这十五个人的年龄、体重、饮食习惯各不相同,等于给你做了一次非标准化的初步人体耐受性测试。伦理上当然有问题,但数据本身……」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你那篇关于胶囊口感优化的论文初稿,我看了。数据不够。」
「是,因为样品没了——」
「现在有了。」
「什么?」
「十五个人的剂量反应数据。校医院全部有记录。血检、体征、恢复时间,一项不缺。」
我的脑子转了三秒。
「老师,您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能把这批数据整理出来,补充进论文的人体耐受性分析章节——当然,得标注为意外暴露事件的回顾性分析——你的论文不仅能按时交,质量可能比原计划还高。」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嘴巴开合了两次,没出声。
「别愣着了。」张教授把记录本推到我面前,「找校医院要原始数据去。伦理审查的事我来处理。」
我抱着记录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某种我不太敢相信的可能性正在从废墟里长出来。
用了三天整理数据、两天补写章节、一天修改格式。
论文发给张教授审阅的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等回复。
马飞坐在对面,安静得不像他。
一个星期以来他没拆过任何快递,没碰过我桌上的任何东西,甚至连我的矿泉水都不喝了,自己下楼去买。
手机响了。
张教授的消息。
两个字:可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过了?」马飞探头。
「别过来。」
「我就问一句。」
「过了。」
马飞的拳头在空中锤了一下,刚要喊出声。
我的目光扫过去,他把拳头收了回来,嘴巴闭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乖乖坐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
我在校园的长椅上坐着,面前是一罐咖啡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初稿。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
有人在旁边坐下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洗发水的味道——茶树味的,上次在她宿舍门口闻过一次。
苏念拿了一罐一样的咖啡,拉开环扣,喝了一口。
我们并排坐着。
谁都没先开口。
风吹翻了一页论文,被她伸手按住了。
「听说你论文过了。」
「嗯。」
「听说数据是从我们这十五个冤大头身上来的。」
「……嗯。」
「所以我们算是你的实验对象了。」
「意外暴露事件的回顾性——」
「行了。」她打断我,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想听术语。」
安静了几秒。
「我这几天想了想。」她盯着前方,「我确实没法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马飞那个人……」
「他确实是——」
「蠢。」
「我本来想说热心过头。」
「热心过头和蠢,在他身上是同一个意思。」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我。
眼底的那股风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林北。」
「在。」
「你欠我的。」
「我知道。」
「请我吃饭。」
「好。」
「不准是你自己做的任何东西。不准经过马飞的手。不准是实验室出品。」
「……好。」
「去校门口那家粤菜馆。我要喝粥。清淡的。」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去两步,停了。
没回头。
「你那个卫衣上的线头还没剪。你妈说的。」
「你看了那个视频?」
「全校都看了。」
她走了。
步子不快,马尾一晃一晃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论文。
扉页的致谢栏还是空白。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想了想,又划掉了。
那不是写在论文里的话。
回到宿舍。
马飞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愣。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室友相处的艺术》。
书的塑封都没拆。
他翻都不敢翻。怕拆错。
「兄弟。」他听见我进来,抬起头,「你又有个快递到了。快递柜那个。」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新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他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我什么都没碰。」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真的怕了。
那种被社会毒打过之后、幸存者特有的谨慎。
「你把那本书的塑封拆了吧。」
「真的可以拆?」
「拆。然后看完。」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塑封。
翻开第一页。
看了两行。
抬头看我。
「兄弟,第一章标题就是‘不要动室友的快递’。」
「继续看。」
我拎着钥匙下楼取快递。
新密码,只有我知道的。
楼梯间的灯还是那盏灯。
墙上的水渍还像竖起的中指。
三楼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但走廊群的群名已经改了。
上学期叫「三楼的快乐老家」。
现在叫「泻药受害者互助会(会长:林北)」。
我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吸了口气。
嘴角翘了翘。
然后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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