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再不找对象,就把我房间改成奇牌室。
于是我去相亲了。
第一次,不欢而散。
第二次换了人介绍,换了餐厅,推开门,又是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换了城市,换了平台,找了算命先生挑日子。
推开包间门。
她筷子都摆好了。
【第一章】
我叫宋辞,二十七岁,程序员,单身。
这三个标签凑一块儿,在我妈眼里约等于家族之耻。
她最近对我发出了最后通牒。
「你要是今年还没动静,你那间卧室我就改奇牌室了。」
上个月的威胁是改猫咖。
上上个月是改佛堂。
这个月直接奇牌室,档次一降再降。
可见我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从亲儿子滑到了碍眼的隔断墙。
所以此刻,周六下午两点,我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打了半罐发蜡,坐在一家叫「遇」的西餐厅包间里。
面前立着一张打印照片,像素低得发虚,旁边手写了一行字——
陈念念,二十六,设计师,独女,有房。
「有房」俩字被我妈用红笔圈了三圈。
【看来我妈选儿媳妇的标准,跟选投资项目差不多。】
包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姑娘走进来。
马尾,鹅黄色连衣裙,眼睛又圆又大,下巴尖尖的。
整个人干干净净,自带一股洗衣液广告的气质。
我喉结动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手往椅背上一搭,打算给人拉椅子。
她扫了我一眼,自己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坐下。
行。
自主自强,当代独立女性,尊重。
「你好,宋辞。」
「你好,陈念念。」
她翻开菜单,直接跳到最后一页。
「不吃香菜,不喝酒,不吃内脏。」
三连禁令,干脆利落,节省了我大概四十分钟的社交试探时间。
我点了点头,招手叫服务员。
「两份牛排,五分熟。」
她抬头看我。
「我要七分。」
「七分熟的牛排跟鞋底没区别。」
她把菜单合上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刺:「那我就喜欢嚼鞋底,管得着吗。」
【好的。这位脾气不太好。】
牛排端上来了。
她切牛排的动作很标准,刀叉角度九十度,一刀一块,大小均匀。
我切牛排的方式则是——锯。
来回锯。
她看了我两眼,没说话,但嘴角抿了一下。
那个抿嘴的动作,我精准地翻译为:瞧不起。
「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问。
「写代码,打游戏。」
她的刀叉停了零点三秒。
我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那是一种经过礼仪训练后勉强压住的绝望。
「你呢?」
「画画,看展览,偶尔写点东西。」
【完了。文艺女青年。我上一次去展览馆还是小学春游,看的恐龙骨架。】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们的对话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她问一句,我答一句。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
中间的沉默,足够再煎一块牛排。
我试图挽救气氛。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我不看商业片。」
「那看什么?」
「塔可夫斯基。」
我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谁?】
终于熬到了买单环节。
我拿起账单。
她伸手过来:「AA吧。」
「没事,我来。」
「不用,我不喜欢欠人情。」
「也不算欠人情吧,就一顿饭。」
她的眼神冷了半度:「我说了AA。」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账单。
行吧。
我掏出手机扫码,分了她一半。
她接过去,付了,站起来,拎包。
走出餐厅,我们在门口面对面站了三秒。
秋天的风刮过来,吹起了她的马尾。
她说:「再见。」
我说:「再见。」
她又补了一句:「不会有下次了。」
我笑了笑:「那肯定的。」
转身,各走各路。
她往左,我往右。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不合适。」
我妈秒回:「你看谁都不合适,狗都比你好找对象。」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站在扶梯上,长出一口气。
算了,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了。
【第二章】
隔了一个星期。
我以为相亲这件事会消停一阵。
我妈显然不这么认为,但率先出手的不是她。
是我工位隔壁的同事,刘旭。
周五下班,他凑过来,脸上那种笑——我形容一下——就是你在野生动物纪录片里看到鬣狗发现了一头落单的角马时会露出的那种笑。
「辞哥,周末有安排吗?」
「有。在家躺着。」
「别躺了,帮你介绍个姑娘,我女朋友的闺蜜,长得不错,性格好。」
「不去。」
「人家也是程序员,能聊到一块儿。」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程序员?」
「对,前端。」
【前端?那确实能聊。至少比塔可夫斯基强。】
周六中午,我到了约定的餐厅。
这次换了一家湘菜馆,离上次那家西餐厅隔了大半个城。
我没打发蜡,穿了件卫衣,心态平和。
这次不一样,不是我妈安排的,是同事介绍的。
不同渠道,不同餐厅,不同类型。
概率论告诉我,一切都会不同。
我推开包间门。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
马尾。鹅蛋脸。眼睛又圆又大。
面前摆着一碗酸菜鱼。
陈念念。
她正低头夹鱼片,抬头看见我,筷子悬在半空。
鱼片掉了,溅了一小点汤在桌上。
我也定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
她先开口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张了张嘴:「我怎么又来了?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闺蜜给我介绍的。」
「我同事给我介绍的。」
我们同时沉默。
我慢慢走进去,坐到对面。
包间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那声音在此刻听起来,跟牢门落锁差不多。
「所以,」她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同事的女朋友,是不是叫苏薇?」
「……对。」
「苏薇是我室友。」
我闭了一下眼。
【所以刘旭那个叛徒说的‘女朋友的闺蜜’就是她。好的。非常好。世界真小。小得我想原地消失。】
服务员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两位,需要加菜吗?」
她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
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哎呀,你们上周是不是也来过我们这条街?我记得你们——」
「没有。」我们异口同声。
服务员缩了缩脖子,退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宋辞,我就问一句。」
「你问。」
「你是不是跟踪我?」
「……陈念念,你清醒一点。我上周去的是城西的西餐厅,今天是城东的湘菜馆。不同的区,不同的餐厅,不同的人介绍的。你觉得我有这个闲工夫?」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为什么又是你?」
「我也想问为什么又是你。」
我们对视。
谁也答不上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呼吸。
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呼吸。
然后她说:「吃完赶紧走。」
我说:「你不用催,我吃得比你快。」
事实证明,我说了大话。
酸菜鱼是她点的,巨辣。
我第三口就被呛到了,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出来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呛水的柯基。
我不确定那个眼神里有没有一丝同情。
大概率没有。
从餐厅出来,天色还早。
她站在路边打车。
我也站在路边打车。
我们之间隔了三米。
她的车先到了。
拉开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辞。」
「嗯?」
「下次你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真的报警。」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秋风灌进卫衣领口,凉飕飕的。
掏出手机,给刘旭发了条消息:「你他妈介绍的是陈念念?」
刘旭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外加一句:「缘分啊兄弟。」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没事。
不同渠道撞车而已。
概率事件。
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第三章】
第三次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而且它来的方式,充满了欺骗与背叛。
周三晚上,大学舍友赵阳在群里发消息:「周末聚一下,老地方撸串,就咱几个哥们,喝点酒吹吹牛。」
就咱几个哥们。
这六个字,我反复咀嚼了三遍,确认里面不含任何暧昧成分。
纯爷们聚会。安全。
周六傍晚,我到了烧烤店。
赵阳订了个大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我扫了一圈——舍友在,几个老同学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姑娘。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赵阳迎上来,搂住我的肩:「来了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的同事,那个是——」
「赵阳。」我打断他,声音平静,「你说的‘就咱几个哥们’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哥们也在,只不过顺便多叫了几个人嘛,气氛好。」
【行。又一个叛徒。】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算就当普通聚会,吃完就走。
烤串端上来,啤酒开了,气氛热起来。
我跟旁边的老同学碰了一杯,正准备啃鸡翅,包间门又开了。
赵阳跳起来:「哟,来了来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我不认识,后面那个——
马尾。圆眼睛。鹅蛋脸。
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
陈念念。
她一进门,目光扫过包间,定在了我身上。
我手里的鸡翅停在半空。
她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赵阳还在热情地拉人进来:「来来来,随便坐!」
她被推着坐了下来。
巧了,正对面。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八百万。】
她也认出了我。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端起了一杯橙汁。
赵阳开始在中间煽风点火:「在座各位都还单身的举个手!」
我没动。
她也没动。
赵阳直接点名:「宋辞,你举啊。」
我:「不举。」
全桌哄笑。
赵阳挤眉弄眼:「那念念呢?」
她叫念念?赵阳认识她?
我脑子转了两秒——赵阳的女朋友的同事。
陈念念是设计师,赵阳女朋友也在设计公司。
好家伙。
我的社交关系网在此刻展开,密密麻麻,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坐标:陈念念。
烤串吃到一半,赵阳端着酒杯过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兄弟,对面那个念念不错吧?我特意给你安排的。」
我扭头看他:「赵阳,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怎么了?」
「这是我第三次见她了。」
「啊?你们认识?」
「我妈介绍过一次,刘旭介绍过一次,现在你又来一次。」
赵阳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定格在一种令人恼火的坏笑上。
「卧槽,这是缘分啊兄弟!」
缘分你大爷。
对面的陈念念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端着橙汁杯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赵阳识趣地闪开了,还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她的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第三次了。」
「我数得清。」
「你的社交圈到底有多小?」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概方圆三公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各自认识的中间人列出来,确保以后不再撞。」
「同意。」
我们当场掏出手机,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相亲事故排查组」。
她把苏薇拉了进来,我把刘旭和赵阳拉了进来。
然后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从今天起,给我们任何一方介绍对象之前,务必先在本群报备,确认不是同一个人。否则我会用你们的工牌照注册相亲平台。」
刘旭回了一串哈哈哈。
赵阳发了个鞭炮表情。
苏薇发了一句:「?你俩怎么认识的?」
我和陈念念同时放下了手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从烧烤店出来,夜风凉飕飕的。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间隔五米。
到了路口,她停下来。
「排查组建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撞了。」
「嗯。」
「那再见。」
「再见。」
她往左走了两步,又回头:「宋辞。」
「嗯?」
「你要是敢偷偷去掉群里的人,我真的会让你上社会新闻。」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排查组在,刘旭赵阳苏薇都在群里盯着。
从概率上讲,万无一失。
【第四章】
概率是个屁。
排查组运行了两周,一切正常。
刘旭消停了,赵阳消停了,我妈被我暂时敷衍住了。
太平日子过了十四天。
但我犯了一个错。
我下载了一个相亲软件。
逻辑是这样的:所有认识的中间人已经被我封锁了,那我换一个全新的渠道总没问题吧?互联网大数据匹配,几百万用户池子,概率上来说,再碰到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我花了一个小时填资料,上传了一张自认为还算能看的照片,写了句简介:「普通程序员,不抽烟不酗酒,有猫。」
最后那个「有猫」是刘旭教我加的,他说这年头有猫比有车管用。
滑了三天,匹配了一个。
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看不太清,但轮廓好看。
简介写着:「设计相关,喜欢安静,不喜欢尬聊。」
「不喜欢尬聊」这四个字打动了我——因为我也不喜欢。
聊了两天,感觉不错。
她说话简洁,偶尔冷幽默,不矫情不做作。
我提出见面,她同意了。
周六下午,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美式。
心态很放松。
这次完全是新渠道,新圈子,中间没有任何共同好友。
科学上来说,万无一失。
三点整,咖啡馆门口进来一个人。
白色帆布包,浅蓝色衬衫,牛仔裤。
马尾。
我的美式停在嘴边。
她走近了。
鹅蛋脸。圆眼睛。下巴尖尖的。
陈念念站在我对面,低头看着我。
我放下了咖啡杯。
她放下了帆布包。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咖啡馆里有人在弹吉他,弹的是一首很温柔的民谣。
此刻那个旋律听起来,跟安魂曲差不多。
「你,」我的声音发干,「你也用那个软件?」
「你的简介,」她的声音也发干,「写了‘有猫’?」
「……对。」
「你那张侧脸照片是在公司天台拍的?」
「……是。」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宋辞。你听我说。我现在非常冷静。」
「我也很冷静。」
「我现在不冷静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突然拔高了半度。
旁边桌的情侣被吓了一跳,�的端着咖啡杯回头看我们。
我连忙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我怎么小声?你告诉我为什么!全城几百万单身,软件随机匹配,为什么又是你?!」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打开那个软件的时候心里祈祷的是‘拜托再来一次陈念念’吗?!」
我们在咖啡馆里隔着桌子互相瞪着,呼吸都重了。
弹吉他的小哥停了下来,怯怯地看着我们。
前台的姑娘悄悄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她先泄了气。
往椅背上一靠,手捂住了脸。
过了五秒,手指缝里漏出一句话:「我是不是这辈子走不出你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最终,我掏出手机,打开了「相亲事故排查组」的群聊。
我打字:「排查组全体注意,出现新情况。」
「刚在相亲软件上匹配到了陈念念。」
「随机匹配的。」
「求科学解释。」
刘旭秒回了二十个「哈」。
赵阳发了一句:「兄弟你不会是玄学体质吧?」
苏薇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长达九秒的笑声。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见陈念念也在看她的手机。
估计是同一条消息。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的。
我端起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大口。
她也端起我帮她点的拿铁——我居然下意识帮她点了杯拿铁——喝了一口。
「所以,」她放下杯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总觉得如果有第五次,我精神状态会出问题。」
「我第四次已经开始质疑现实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了。」
「去哪?」
「回家。把那个软件删了。」
「我也删。」
我们同时掏出手机,同时点了卸载,同时把手机屏幕亮给对方看。
动作整齐划一,中间不需要任何沟通。
从咖啡馆出来,阳光很好。
她戴上了墨镜,走在前面。
到了岔路口。
我说:「再见。」
她头也没回:「你要是敢再说‘不会有下次了’这种话,我削你。」
好吧。
那我什么也不说了。
【第五章】
两周后的一个周六,大学同学孟然结婚。
我提前一个月就收到了请帖,这是个纯社交场合,跟相亲没有一毛钱关系。
不会有任何中间人,不会有任何匹配算法。
只是去吃席、随份子、看别人幸福。
婚礼在市郊一个草坪酒店。
签到的时候,我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旁边标着桌号——六号桌。
走到六号桌,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老同学。
「辞哥来了!」「好久不见!」
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倒了杯橙汁。
第四把椅子被拉开了。
我偏头一看。
陈念念站在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部恐怖片的彩蛋。
这次我甚至没有震惊。
我的大脑已经进化出了一套自我保护机制——在看到她的脸的瞬间,所有情绪回路自动短路,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也没说话。
默默坐下来。
默默倒了杯橙汁。
默默喝了一口。
旁边的老同学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们异口同声。
老同学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婚礼仪式开始了。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全场鼓掌。
我鼓着掌,余光里看到她也在鼓掌。
两个人的掌声甚至频率一致。
【够了。求你了。】
仪式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抛花球。
伴娘在台上喊:「所有单身的姑娘站到前面来——」
陈念念纹丝不动。
「念念你去啊!」旁边的姑娘推了她一把。
她被推着站了起来,走到人群边缘,站在最后一排,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跟我无关的样子。
新娘背过身,花球飞了出去。
那个花球的运动轨迹,我到死都记得。
它先飞向了左边,被一个姑娘伸手碰了一下,弹向右边,又被另一个人的手肘磕了一下,升高,旋转,越过三排人头,以一种违反空气动力学的弧线——
砸在了我的脸上。
对。
我的脸上。
我一个坐在六号桌上吃橙子的大老爷们的脸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花球从我脸上弹了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又弹了一下——落在了陈念念的手里。
她就站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的。
花球躺在她摊开的手掌里。
她低头看着花球。
我也低头看着花球。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新娘在台上尖叫:「天哪,是命中注定!」
老同学在桌上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我的脸上热得能煎蛋。
我余光瞄了一眼陈念念,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她把花球塞回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拿着花球愣在原地,被六号桌的人用手机拍了个遍。
二十分钟后,我在酒店走廊里找到了她。
她蹲在消防栓旁边,双手捧着脸。
我也蹲下来,跟她隔了半米。
「你还好吗?」
「你说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指缝里漏出来,「我现在想挖个洞钻进去。」
「那个花球不是我接的,是它自己砸我脸上的。」
「我知道。但有区别吗?照片已经被孟然发朋友圈了。配文是‘六号桌奇迹’。」
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
孟然的朋友圈,九宫格,正中间那张是我被花球砸脸的瞬间,旁边配了陈念念接球的特写。
底下已经有三十多个赞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知道吗,我已经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生气没有用。该碰到还是碰到。」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我现在连震惊的力气都没了。」
我也站起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回去吃席。蛋糕还没切。」
我们并排走回宴会厅。
蛋糕确实没切。
她拿了一块草莓味的,我拿了一块巧克力味的。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了句:「你下次吃酸菜鱼,少放辣。不然呛着又要哭。」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低着头戳蛋糕上的草莓。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说的第一句不带刺的话。
【第六章】
第五次之后,我天真地以为命运会放过我。
结果命运不但没放过我,还给我安排了终极加速包。
起因很简单。
周日下午,我妈让我陪她去超市买菜。
我推着购物车走在粮油区,我妈在挑大米。
拐角处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这个牌子的比那个好,我家念念就认这个。」
念念。
我的手在购物车扶手上紧了紧。
【别慌。叫念念的人多了。全中国至少有八百万个念念。冷静。】
我妈突然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先是疑惑,然后是确认,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类似于中了五百万的狂喜。
她扔下大米就冲了过去。
「赵萍?!」
「宋梅?!」
两个中年妇女在粮油区抱成一团,发出的尖叫声惊动了整个超市。
「你怎么在这儿!二十多年没见了!」
「我去年搬过来的!你也住这边?」
「对对对,我家就在东边那个小区!」
我推着购物车,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妈拉着那个叫赵萍的阿姨走过来。
「儿子,这是我大学室友,赵阿姨!我们大学四年都是上下铺!」
赵阿姨热情地打量着我:「这就是小辞吧?长这么高了!」
「赵阿姨好。」我礼貌地笑了一下。
我妈又问:「萍萍,你们家孩子呢?结婚了没?」
赵阿姨叹了口气:「别提了,闺女二十六了,死活不找对象,愁死我了。」
我的购物车停了。
「你闺女?」
「对啊,叫念念,陈念念。」
赵阿姨掏出手机翻照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马尾,圆眼睛,鹅蛋脸。
我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步,打算悄悄溜走。
来不及了。
我妈和赵阿姨已经对上了眼。
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我看到了两位中年妇女的脑回路以光速完成了联网、匹配、确认和一键下单。
「你儿子单身?」
「对!」
「我闺女也单身!」
「年纪也合适!」
「哎呀这不是天赐的缘分嘛!」
她俩又抱在了一起。
我站在购物车后面,整个人僵在粮油区的货架之间。
像一条被网住的鱼。
回家的路上,我妈的嘴就没合上过。
「念念那孩子我见过小时候的照片,长得多标致,设计师,有出息!」
「妈,你听我说——」
「她妈妈跟我大学那会儿关系最好,知根知底——」
「妈,那个陈念念——」
「我已经跟赵萍约了下周末一起吃饭,你必须来,穿好看点——」
「妈!她就是你上个月给我介绍的那个!」
我妈的脚步停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绽放出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那不是更好了嘛!见过了,有基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当天晚上,「相亲事故排查组」里炸了。
陈念念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跟你妈是大学室友。」
我回:「我知道了。」
「她们约了下周吃饭。」
「我也知道了。」
「我妈现在在家里翻我小时候的相册,说下周要带给你妈看。」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刘旭在群里发了一句:「大结局了这是?」
赵阳跟了一句:「可以直接准备婚房了吧。」
苏薇发了一个鞭炮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从概率事件升级为组织行为。
我和陈念念,正式从「巧合」进入了「被包围」阶段。
【第七章】
下周的家庭聚餐,来了。
地点是一家本帮菜馆,我妈和赵阿姨提前一小时到场布置,摆了水果盘,还带了保温杯。
阵仗之大,像是在筹备一场小型外交峰会。
我和陈念念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跟之前每次的马尾不一样。
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四个人落座。
我妈坐我旁边,赵阿姨坐她旁边。
我和陈念念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和两碟冷盘。
场面一度十分体面。
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念念啊,小辞这孩子虽然不太会说话,但人踏实!」
「小辞啊,念念从小就听话,做饭也好!」
陈念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位母亲的联合攻势持续了整顿饭。
从我们的工资聊到房贷利率,从生育政策聊到学区房,从八字合不合聊到属相配不配。
陈念念全程面无表情地吃着红烧肉。
我全程面无表情地喝着汤。
吃完饭,两位母亲去结账——其实是去隔壁甜品店继续密谋。
包间里只剩我和陈念念。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宋辞,我有一个提议。」
「说。」
「我们装在一起。」
我正在喝水,差点喷了。
「你说什么?」
「假装谈恋爱。只要她们觉得我们在一起了,就不会再安排相亲了。等风头过了,再说分手。」
我放下水杯,认真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严肃。
「你确定?」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照她们今天这个架势,下周就能把民政局的号给我们挂上。」
我想了想。
她说得有道理。
与其被两个中年妇女联合围猎,不如主动设下防线。
「行。那怎么演?」
「基本设定:我们是在第二次相亲之后自然发展的。你负责在你妈面前提我,我负责在我妈面前提你。偶尔一起出现就行。」
「需要有肢体接触吗?」
她眯了一下眼:「什么接触?」
「就是……牵手之类的。在长辈面前。」
「……必要时候可以。手腕以下。」
「这还有范围?」
「超出范围我打你。」
好的。
手腕以下。谨记。
第一次实战在三天后。
赵阿姨请我们两家去家里吃饭。
我到的时候,陈念念已经在客厅了,正帮赵阿姨摆碗筷。
我进门换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演出开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帮你吧。」
她把一个碗递给我:「嗯,放那边。」
我妈在沙发上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裂到了太阳穴。
赵阿姨在厨房探出头来:「年轻人就是有默契!」
然后是吃饭。
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她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我。
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夹得不对吗?】
她低头吃了那块排骨,然后回夹了一块给我。
鸡爪。
我不吃鸡爪。
她知道我不吃鸡爪——上次烧烤的时候她亲眼看我把鸡爪推到了盘子边缘。
我看着碗里的鸡爪,又看着她。
她面不改色地喝着汤。
【这女人是故意的。】
饭后,两位母亲在厨房洗碗,把客厅留给了我们。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三十公分的安全距离。
「你演技不行。」她小声说。
「怎么了?」
「你夹排骨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抖。」
「你抖了。而且你全程坐得跟木头桩子一样,正常男朋友哪有这么僵的。」
「你也好不到哪去,你笑得跟客服机器人似的。」
「我起码笑了。你呢?全程扑克脸。」
我们压低声音互相嫌弃着,突然厨房那边安静了。
我偏头一看——两位母亲正并排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探头。
陈念念反应极快。
她伸手——手腕以下——轻轻搭上了我的手背。
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的手指用力按住了我的手背,指甲嵌进了肉里。
意思很明确:别动。
我没动。
她也没动。
两只手叠在沙发上,像一个十分勉强的摆拍。
厨房传来两声压低了的尖叫。
然后门被「啪」地关上了。
她迅速收回了手。
我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指甲印,半月形的,一二三四个。
「陈念念。」
「嗯?」
「你下次控制一下力度。」
「你下次别弹。」
行吧。
假装谈恋爱的第一天,我的手背上带了四个伤。
这段关系的前途,一片光明。
【第八章】
假装谈恋爱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
最初几天还好。
在各自的母亲面前提几句对方的名字就行——
「念念今天加班了,我给她带了杯咖啡。」
「宋辞说这周末带我去看展览。」
完美。
两位母亲喜笑颜开,相亲攻势全面停火。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问题出在细节上。
第一个意外,发生在周三。
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打开门,茶几上多了一袋东西。
拆开来——一盒胃药,一盒维生素片,还有一包润喉糖。
底下压了一张便签条,字迹很细,一看就是陈念念写的。
「你昨天说胃不舒服。按时吃。」
我举着那张纸条,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想了三秒。
我昨天确实在群里提了一嘴胃疼——是跟刘旭他们聊天的时候顺口说的。
她怎么注意到的。
我把药放进抽屉里,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谢了。」
第二个意外,发生在周五。
公司楼下有家新开的酸菜鱼,中午我路过的时候不知怎么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我不爱吃酸菜鱼。
或者说,在认识陈念念之前,我觉得酸菜鱼是一种没有灵魂的食物。
但那天中午我吃了一整碗。
微辣。
吃完给她发了张照片:「这家新开的,味道还行,鱼片比你上次点的那家厚。」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给她发这个。这跟演戏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没有。】
她回了一个字:「馋。」
我又发了一句:「下次带你去。」
发完又愣了三秒。
下次带你去。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第三个意外最致命,发生在周末。
刘旭约我打球。
打完球,坐在场边喝水,他突然拿毛巾擦了把汗,转头看我。
「辞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和念念到底什么情况?」
「假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假的?」
「对啊。」
「假的你三天给她打了七个电话?」
「那是……汇报进度。」
「假的你把手机壁纸换了?」
「那是……」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壁纸确实换了。婚礼那天的花球照片——不是那张我被砸脸的,是另一张。花球在她手里,阳光打在她侧脸上。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换的。
刘旭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没救了。」
「刘旭你闭嘴。」
「我说句实话你别打我——你现在看她的眼神,跟你看新出的显卡一模一样。」
「滚。」
他滚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天晚上,陈念念发来消息:「我这周加班,周末的演出可能去不了。」
我们之前说好这周末一起出现在赵阿姨面前吃饭。她管这个叫「演出」。
我回:「行,我跟阿姨说你加班。」
「嗯。」
「忙完了说一声,别太晚。」
发完这句话,我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忙完了说一声,别太晚。
这句话也不在剧本里。
但我没删。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我反复看了三遍。
【第九章】
陈念念要走了。
消息是周二晚上她在群里说的。
公司有个项目调她去深圳,至少半年。
「所以那个演出也可以结束了,」她发了一条长消息,「这边的事你跟阿姨解释一下就行,就说我们和平分手,性格不合,谁也别怪谁。」
群里安静了十秒。
刘旭发了个「?」。
赵阳发了个「??」。
苏薇发了一句:「念念你认真的?」
她回:「嗯,下周一就走。」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
我没回消息。
放下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街灯一排一排的,暖黄色,连成一条线。
【她要走了。演出结束了。一切恢复正常。我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对吗?】
我回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喝了一口。
味道发苦。
周三到周五,我跟她没有联系。
群里偶尔有消息,都是刘旭和赵阳在聊别的。
她的头像亮过两次,发的是工作相关的东西。
周六,苏薇在群里说:「今晚给念念办个送别饭,老地方那家火锅店,都来吧。」
我看到了这条消息,没回。
刘旭私信我:「去不去?」
我回:「再说。」
下午六点,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
转了半小时。
然后我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衣服——换到一半,又换回来了——最后穿了那件第一次相亲时的白衬衫。
出门。
走到电梯口才发现——穿错了鞋。
左脚运动鞋,右脚皮鞋。
我低头看了两秒,没回去换。
按了电梯。
到火锅店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她的同事和朋友。
桌上的锅已经开了,热气蒸腾。
苏薇坐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来了?」
「嗯。」
「你怎么……你鞋怎么回事?」
我没理她,推开门走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陈念念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蘸料。
她抬起头,看到我,筷子停在半空。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她同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谁啊。」
苏薇在后面使劲打眼色。
我站在包间中央,面对一桌子陌生人和一个不陌生的人。
心跳得很快,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打鼓。
「宋辞,你——」她开口了。
「等一下。」我说。
整个桌子安静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路的话全忘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格式化过的硬盘。
于是张口就来了。
「陈念念,我说几句。」
她的筷子还悬在半空。
「你脾气差。」
全桌的人表情僵了。
「嘴毒。」
苏薇的眼睛瞪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点菜的眼光很可怕,每次都点酸菜鱼还必须巨辣,我被呛到过四次了。」
她的同事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说:「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左歪,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会先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我每次看到你吸气就知道完了。你假装不在意的时候会使劲戳手机屏幕,但其实根本没在看。」
桌上彻底安静了。
她的筷子终于放下了。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你给我买过一盒胃药、一盒维生素、一包润喉糖。便签上的字很小,但我都看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上周开始吃酸菜鱼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他妈是什么告白台词。
但这是实话。
我从讨厌酸菜鱼到主动点酸菜鱼,用了三十七天。
这三十七天里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如果一个从不吃酸菜鱼的人开始吃酸菜鱼了,那一定是因为某个人。
火锅的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腾。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流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她开始吸气了。】
「宋辞。」
「嗯。」
「你穿的鞋不一样。」
我低头。
左脚运动鞋,右脚皮鞋。
整个包间爆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你这个人,相亲的时候烦人,不相亲的时候更烦人。」
然后她伸手,把我衬衫领子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下去。
手指碰到我脖颈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麻。
苏薇在后面用气声尖叫。
刘旭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端着手机在拍。
赵阳在旁边嗑瓜子。
陈念念退后一步,看了看我的鞋,又看了看我的脸。
「酸菜鱼,微辣?」
「微辣。」
「行吧。」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愣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我坐了下来。
左脚运动鞋,右脚皮鞋,坐在一桌子陌生人中间,碗里被苏薇塞满了毛肚。
那锅火锅,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
【第十章】
深圳的事黄了。
准确说,是陈念念自己找她领导谈的,项目换了个人去。
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
是苏薇在群里说漏嘴的。
原话是:「你以为她为什么不去了?还不是因为你那碗酸菜鱼。」
陈念念在群里回了一句:「苏薇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大学时期的非主流照片发群里。」
苏薇秒撤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在一起的第一周,两家人的反应分成了两个阵营。
第一阵营:我妈和赵阿姨。
周日一大早,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我跟陈念念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
我把手机拿远了二十厘米,但还是被那声尖叫震得耳膜发麻。
「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们合适!当初第一次介绍完你说不合适我就觉得你眼瞎!」
「妈,冷静——」
「我得给赵萍打电话!等着!」
她挂了。
三十秒后,我隔着三栋楼听到了赵阿姨家传来的尖叫声。
第二阵营:我的朋友们。
刘旭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相亲事故排查组从今天起正式更名为‘恋爱事故围观组’。鉴于宋辞同志在经历了八次相亲之后终于完成了任务,本组将在完成最后的庆祝工作后正式解散。」
赵阳回:「不解散,留着以后收份子钱用。」
苏薇把群名直接改成了「宋辞的脸被花球砸过互助会」。
陈念念发了一条:「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
刘旭回:「你老公先正常一下。」
「谁老公了?在一起第一周你叫什么老公。」
「迟早的事。」
陈念念退出了聊天。
三分钟后又加了回来。
在一起之后,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
变了的是:
她不再管吃饭叫「演出」了。
我的手机壁纸正大光明地摆着那张花球照片,不用再假装是随便设的。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那家酸菜鱼馆子,我点微辣,她点中辣。
没变的是:
她嘴还是毒。
我嘴还是笨。
我们还是会为了牛排几分熟吵一架。
有一天晚上,我们从电影院出来,走在路上。
秋天的风刮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肩上。
她没推开,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就穿了件衬衫还硬撑。」
「你管我。」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宋辞。」
「嗯。」
「你说,你第一次在那个西餐厅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
「没有。我当时想的是‘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我也是。我还说了‘不会有下次了’。」
「然后你出现了八次。」
「是你出现了八次。」
我们又对视。
「陈念念,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上的概率论,对我们俩不适用。」
她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的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手腕以下。
我没弹。
一个月后,两家人正式吃了顿饭。
席间,我妈和赵阿姨联合复盘了这场长达两个月的「神仙操作」——
赵阿姨先举手抢功:「第一次介绍就是我的主意!」
我妈不服:「那相亲软件的事呢?我悄悄帮小辞改了兴趣标签,我知道念念也在上面!」
我的筷子停了。
陈念念的筷子也停了。
我缓缓转向我妈:「你说什么?你改了我的标签?」
我妈毫无愧色:「改了两个。把‘不社交’改成了‘喜欢安静’,把‘不养猫’改成了‘有猫’。」
我想起了那句简介——「设计相关,喜欢安静,不喜欢尬聊。」
我就说为什么匹配度那么高。
赵阿姨接话:「我也改了念念的!把她的头像换了一张侧脸的!」
陈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筷子放下了。
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赵阿姨缩了缩脖子。
「所以,」陈念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次相亲软件上匹配到,不是随机的?」
「也不能说完全不随机……」赵阿姨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你们操作的。」
「也没有操作,就是……轻轻推了一把……」
我妈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缘分需要一点助力嘛!」
我和陈念念又一次对视。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往左歪了一点。
我也笑了。
没憋住,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两位母亲在旁边手拉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旭后来在群里问我:「辞哥,你觉得你们这算什么?」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量子纠缠。我和她这辈子解不开。」
陈念念在下面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过了两秒,又发了一个字:
「嗯。」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