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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6:06

燕王府来了个新谋士。

献的第一策——打我。

什么?

狠点,最好打到亲爹都认不出来。

陛下一看,堂堂燕王窝囊成这副德行,还造什么反?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已经撸袖子了。

【第一章】

雨下了三天。

燕王府的屋檐漏了两处,没人修。

倒不是没钱,是没人敢来。

陛下上个月抄了安南侯全家,罪名是谋反。

安南侯的兵权,还不到我的三成。

整个京城的工匠,看见「燕王府」三个字就绕路走。

冯远站在廊下,打着伞,身子佝偻得跟只虾似的。

他跟了我二十年,从我还是个光屁股皇子的时候就在。

今天他的嘴唇哆嗦得比平时厉害,说明有坏消息。

「王爷,」冯远小心翼翼地开口,「新……新来的谋士到了。」

我从椅子上抬起眼。

谋士。

去年府上还有十一个幕僚,今年跑得只剩三个。

上个月又走了两个。

最后一个前天告辞,说家中老母病重,需侍奉汤药。

他出了府门就直奔码头,连老母在城北这事都忘了。

所以这个愿意上门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活腻了。

「让他进来。」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

我看见一双灰布靴子先迈进门槛。

然后是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得整齐。

最后是一张脸。

年轻。

比我预想的年轻太多。

剑眉,薄唇,目光沉得像枯井。

他抖了抖袖子上的水,一拱手。

「裴鹤,见过王爷。」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名帖,没有举荐信,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三天前他递了封拜帖进来,纸很薄,字倒是不错。

冯远查了三天,查不出这人的来历。

「裴先生,」我靠进椅背,「我这座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应该看见了。」

他点头。

「那你还来。」

「因为臣有一策,」裴鹤直起身子,目光对上我的,「可保王爷平安。」

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平安。

这两个字,我已经很久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

「说。」

裴鹤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臣先打王爷一顿。」

冯远手里的伞掉了。

雨水泼了他半条裤腿,他都没反应,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打您。」裴鹤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往脸上打。狠点。最好鼻青脸肿,连出门都嫌丢人的那种。」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笑。

他甚至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迹象。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稳得让人后脊发凉。

「陛下的密探,明天到。」

这一句话让我后背骤然绷紧。

「你怎么——」

「京城码头的换班记录封得再紧,也有缝。」裴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密探姓周,惯用手右手,走路微跛,是三年前平叛时落下的旧伤。此人每次出京,必带两名副手,一人盯白天,一人盯夜间,十二时辰不断。」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极工整。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裴鹤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明天密探到府时,他看到的王爷,必须是一个被自己人欺负到连还手都不敢的废物。」

「放肆!」冯远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颤,「你一介布衣,竟敢——」

「冯叔,」裴鹤转头看向他,声音轻了半分,「安南侯也觉得自己还有救。他的人头,现在挂在南门。」

冯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雨声灌满了整间厅堂。

我低头看着扶手上的漆面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你的意思是,让陛下看到一个毫无威胁的燕王。」

「不是毫无威胁,」裴鹤纠正我,「是窝囊。堂堂燕王,被一个新来的下人打了都不敢吭声。这种人,值得陛下动刀子吗?值得调五千禁军来围吗?」

逻辑很清楚。

清楚得让我胸口发堵。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陛下不怕弱者。陛下怕的是我这种人——手握十万兵权,母族势力盘根错节,又偏偏还活着。

「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称病,但陛下会派太医来,您装不了十天。装疯,密探见过真疯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上书请辞兵权——陛下反而会觉得您在试探。」

他一口气堵死了三条路。

「所以,打我。」

「所以,打您。」

我闭上了眼。

萧珩,燕王,先帝嫡四子,十六岁领兵平西北叛乱,十九岁掌十万铁骑。

现在要被一个刚来的谋士揍一顿。

「动手吧。」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铁。

冯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

裴鹤撸起了袖子。

他很专业。

这是后来我回想这一幕时唯一能找到的安慰。

他真的很专业。

第一拳落在我左颧骨下方,力道精准,刚好让皮下淤血浮到表面,但不伤骨头。

第二下是掌掴,打在右脸,声音很响,整个大厅都在回荡。

冯远已经哭出了声。

「鼻子这里需要肿,」裴鹤一边动手一边说,语气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臣用七分力,王爷忍一下。」

拳头砸在鼻梁侧面。

酸,疼,眼泪自动涌了出来。

【这辈子我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嗯,哭得不错,」裴鹤点了点头,「最好再红一点——」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他低头端详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递过来。

镜子里的人——

左颧骨青紫一片,右脸红肿高高隆起,鼻梁歪向一侧,两行泪痕挂在脸上。

我不认识这张脸。

「很好。」裴鹤收起铜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罐药膏。「活血化瘀的药,但今天不能用。明天密探走了再涂。」

他说完一拱手,跟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地走了。

留下冯远跪在地上哭得直打嗝。

和镜子里那个鼻青脸肿的窝囊废。

第二天上午,密探来了。

姓周,右手惯用手,走路微跛。

跟裴鹤说的一模一样。

他在府里转了两个时辰。

看到了漏雨的屋顶,空荡荡的马厩,还有坐在破椅子上鼻青脸肿的燕王。

我按照裴鹤的交代,目光涣散,肩膀塌着,看见密探进来,抖了一下。

周密探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王爷,这伤是……」

「没事。」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摔的。」

他没再问。

离开时,我听见他对手下说了句话。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掌心渗出四道血印。

冯远递来药膏。

我没接。

「去把裴鹤叫来。」

裴鹤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碗热粥。

他把粥放在桌上,又掏出那罐药膏。

「密探走了。脸上的伤可以处理了。」

我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息。

「一个不想看王爷死的人。」

粥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脸。

我拿起药膏,拧开盖子。

药膏很凉,涂在脸上的时候,火辣辣的肿胀一点一点退下去。

【裴鹤,你最好是真有本事。】

【否则本王打回来的时候,可不止七分力。】

【第二章】

药膏的效果比预想的好。

三天后,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只剩鼻梁处一点发黄的痕迹。

冯远每天往我脸上涂三遍药,涂一遍哭一遍。

我已经习惯了。

第四天早上,裴鹤来了。

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依然是那张看不出多余表情的脸。

他进门看了一眼我的脸,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

「你要是来道歉的,可以滚了。」

他没接我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

那袖子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我一直很好奇。

「王爷书法什么水准?」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幼时随太傅学颜体,后自习二王,偶涉怀素。」

这不是吹。宫中诸皇子里,我的字是公认最拿得出手的。先帝在时,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一句「四郎的字,将来可入碑林」。

裴鹤听完,从纸堆里抽出一张,铺在桌上。

「请王爷写几个字。」

我提笔蘸墨,随手写了「风雪归人」四个字。

笔锋沉稳,转折干净,自认至少七分功力。

裴鹤看了看,收起来。

然后他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已经写了字。

我凑近一看——

差点把墨喷出来。

那字迹,怎么形容呢。

横不平竖不直,撇像被马车碾过的蚯蚓,捺像醉汉在泥地里拖的脚印。

墨团一大一小,有的地方干到发白,有的地方浓到晕成一坨。

最离谱的是写的内容。

「鸡鸣三声晓,日出东方红。燕王提笔叹,今天吃什么。」

「这是什么?」

「您的新字。」

我把笔拍在桌上。

「裴鹤,你是不是上次打我打上瘾了?」

他面不改色。

「陛下的情报系统不只有密探。京城每一条街的眼线,每一家铺子的掌柜,都可能是他的耳目。光靠一次挨打不够。您需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燕王废了。文不成武不就,连字都写不利索。」

「所以你要我拿着这种东西……」

「去街上卖。五文钱一幅。」

冯远又晕过去了。

这次我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先掐死他再说。

但我没有。

因为他又开口了。

「前天夜里,宫里又调了一批人去南城,查的是楚王旧部。」

楚王,先帝三子。

去年因谋反被赐死,府中上下七十三口,一个没留。

「陛下在清洗所有有兵权的宗室。安南侯是第一个,楚王是第二个。王爷觉得,第三个会是谁?」

我握笔的手收紧了。

「……什么时候去?」

「今天。趁早市人多。」

半个时辰后,堂堂燕王萧珩,怀揣着一沓惨不忍睹的书法,站在了京城东市街头。

裴鹤在旁边支了个摊,挂了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王爷墨宝」。

下面一行小字:「五文一幅,概不退换。」

我穿着府里最旧的袍子,站在摊前。

阳光晒在脖子上,烧饼的香味从旁边飘过来。

没有人停下。

我转头看裴鹤。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端着碗馄饨,吃得很香。

「裴先生,没人买怎么办?」

「等。」

又过了一盏茶。

一个老书生模样的人停在摊前,拿起一幅端详。

他捋着胡子,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嘴角开始抽搐。

眉头拧成一团。

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描述的声响,像被鱼刺卡住了。

「这……这是王爷写的?」

裴鹤放下馄饨碗,点头:「正是燕王殿下亲笔。」

老书生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我。

然后掏出五文钱,拿着那幅字走了。

走出三步,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完了,燕王是真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到中午,「燕王在东市卖字」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半条街。

有人买了一幅,当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有个学堂先生买了三幅,说要带回去给学生看,当反面教材。

有个小孩买了一幅,看了两眼,一脸同情地递给我一块糖:「王爷爷爷,你别难过。」

【本王十九岁,你叫我爷爷?】

我接过糖,脸上的肌肉僵得像石头。

裴鹤在旁边,馄饨吃完了,又要了碗豆花。

傍晚收摊。三十幅字卖了二十七幅,总收入一百三十五文。

回府的路上,冯远在后面跟着,哭得打嗝。

裴鹤走在我左侧,手里拎着剩下三幅没卖出去的字。

「明天还去吗?」我问。

「明天不去了。」

【谢天谢地。】

「明天换个地方。西市那边文人多,传播力更强。」

「…………」

我停下脚步,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前,把额头抵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被日头晒了一天,滚烫的触感从皮肤传进脑子里。

【萧珩,你是燕王。活着就够了。活着就够了。】

裴鹤在身后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

「今天东市,臣认出了三个太子府的眼线。他们全程在看,全程在笑。」

我没转头。

「让他们笑。笑得越开心,将来脸疼得越厉害。」

我转过头。

裴鹤的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头,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同情。

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回望什么。

「走吧。」他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样子,「药膏还得涂一遍。」

【第三章】

卖字卖了五天。

五天里,「燕王落魄」的消息从京城传到了三个相邻的州府。

据冯远的线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编成了段子。

什么「燕王一笔惊天下,惊的是看字的人」。

什么「五文钱买一幅,当厕纸都嫌硌手」。

冯远每次说完都要擦眼泪。

我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第六天,裴鹤不让我卖字了。

「够了,火候到了。接下来等鱼上钩。」

鱼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天后,宫里传来消息——靖安侯韩昭设宴,遍请京中勋贵,点名请燕王赴宴。

冯远拿着请帖的手在抖:「王爷,靖安侯是太子的舅父,这是鸿门宴。」

我看向裴鹤。

他把请帖接过去翻了翻,闻了闻。

「用的是苏州贡纸,洒金的,光这帖子就值二两银子。去。必须去。」

「去了怎么办?」

裴鹤看着我。

「韩昭会安排人当众羞辱您。」

「然后?」

「您哭。」

冯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裴鹤,本王上次已经——」

「上次是挨打,这次是挨骂。进度不一样。」

「…………」

「打是皮肉伤,陛下最多心疼两天。但哭是精神上的事。堂堂燕王在宴席上被人骂哭了,陛下听了会怎么想?」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燕王已经没有任何心气了。」

第二根。

「第二,太子的人连个落魄王爷都不放过,太过分了。」

第三根。

「第三,陛下会开始同情您,同时对太子生出不满。」

手放下来。

「一场哭,移三分天平。值。」

逻辑依旧完美。

我依旧很想打他。

「本王不会哭。」

这不是逞强。

萧珩十三岁丧母,没哭。

十六岁上战场,箭矢穿肩,没哭。

先帝驾崩,跪了三天三夜,也没哭。

不是不想,是不会了。

裴鹤看了我一眼。

「那臣教您。」

当天晚上,燕王府后院发生了京城有史以来最离谱的一幕。

裴鹤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教鞭。

「哭分三种。第一种,无声流泪。肩膀要抖,嘴唇要抿紧,泪珠要大,最好挂在睫毛上晃三下再掉。」

「…………」

「第二种,低声抽泣。鼻子要吸,频率要快,配合偶尔的哽咽。不能嚎,嚎就假了。」

「…………」

「第三种,崩溃嚎啕。这种暂时用不上。」

他把树枝一收。

「您的场景是宴席被辱,用第二种。来,试一下。」

我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洒了一地。

试着吸了一下鼻子。

裴鹤摇头:「太干了。鼻腔得先湿起来。」

「怎么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闻这个。」

我接过来拧开,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

咳得弯了腰,眼眶里的水止都止不住。

「不错,」裴鹤满意地点头,「记住这个感觉。宴席上臣会把这个藏在您袖口。」

「你怎么不去当刺客?用这玩意儿暗杀多省事。」

「臣考虑过,但暗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是认真的。我确认了。这个人回答任何问题都是认真的。

三天后,靖安侯府。

宴席设在中庭花园,灯火通明,流水席摆了三十桌。

我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以前那种目光是敬畏。

现在是好奇。

像看一只被拔了毛的鹰。

韩昭亲自来迎,五十多岁,养得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骨头响。

「燕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入了席。

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韩正伦,韩昭的嫡孙,太子伴读。

他端着酒杯晃过来,笑嘻嘻的。

「燕王殿下,听说您最近在东市卖字?小侄特意去买了一幅,挂在茅房门上,蚊虫都少了三成。想来是字气辟邪。」

周围哄堂大笑。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袖口里,裴鹤藏的那个小瓷瓶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韩正伦还在说:「殿下这字,若是拿去军中做旗帜,敌军看了怕是笑到自己退兵,倒也算兵不血刃——」

我低下头。

手指掀开袖口的瓶盖,一股辛辣气息沿着袖管往上窜,直冲鼻腔。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没有擦。

肩膀开始抖。

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整个中庭安静了。

韩正伦的笑僵在脸上。

嘴巴张着,下一句嘲讽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侯爷率先放下了酒杯,脸色沉了下去。

我的泪珠很大颗,沿着脸颊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

混着鼻涕。

很不体面。

裴鹤教得很好。第二种哭法,鼻子快速地吸,配合偶尔的哽咽。

我执行得很到位。

韩昭的笑容消失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对韩正伦低声喝道:「混账东西,给殿下赔礼!」

韩正伦的脸白了。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

他准备好了面对燕王的愤怒、冷笑、甚至拂袖而去。

唯独没准备面对一个哭泣的亲王。

宴席不欢而散。

回去的马车上,冯远递给我手帕。

裴鹤坐在对面,闭着眼。

我擦干脸上的泪和鼻涕,把那个小瓷瓶从袖子里取出来,扔给他。

「裴鹤。」

「嗯。」

「本王今天把脸丢到了九霄云外。」

「嗯。」

「全京城的勋贵都看见燕王被人骂哭了。」

「嗯。」

「你满意了?」

他睁开眼。

「很满意。今晚之前,至少有八份奏折会送到陛下案头,弹劾韩家以势欺人。明天早朝,陛下会训斥太子约束家人。三天之内,韩正伦会被禁足。」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的头磕在车壁上。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宴席上的人臣都认识。左边第三桌的赵御史,最见不得恃强凌弱,他的折子今晚就会出。右边第五桌的孙都尉,去年跟韩家有过节,这次一定趁机踩一脚。再加上那些夫人们——京城消息传得最快的不是驿站,是后宅。明天午饭前,全城的内眷都会知道韩家欺负了一个可怜的王爷。」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他。

「裴鹤,你到底从哪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

马车轱辘轧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

「从很远的地方。」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不再开口。

【从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第四章】

裴鹤说三天,就是三天。

第一天,赵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弹劾靖安侯府教子不严,当众侮辱宗室亲王。

第二天,孙都尉跟进,翻出了韩正伦去年在春猎上纵马伤人的旧账。

第三天,陛下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句:「管好你舅家的人。」

太子的脸据说绿了一上午。

韩正伦被禁足三个月。

韩昭亲自备了一份厚礼送到燕王府赔罪。

冯远收礼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见过有人给燕王府送东西了。

我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阳光。

屋顶的漏洞还没修,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裴鹤。」

「嗯?」

「就这样?赔个礼就完了?」

他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

「韩正伦只是虾兵蟹将。您要是满足于抓虾米,臣劝您早点投降,省得折腾。」

我眉毛一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递给我。

「韩正伦的祖父韩昭,兼领南营粮草督运。过去两年,南营军粮账目差了六万三千石。折合白银约四十七万两。」

我的手指停了。

四十七万两。

够砍韩昭三回脑袋。

「你怎么知道的?」

裴鹤没有正面回答。

「王爷只需要知道,证据在臣手里。但现在不能用。」

「为什么?」

「火候不到。韩昭如果现在倒了,太子会立刻换一个更谨慎的人上去。得等他骄纵到把所有把柄都露出来的时候,一次拿下,连根拔起。」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重要的是——让韩昭亲手把太子拖下水。」

我靠回椅背,盯着廊外的天。

这个人不只是在保我的命。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我在这盘棋里扮演的角色——是一个窝囊废。

「接下来呢?继续让我卖字?还是让我挨打?」

裴鹤想了想。

「养鸡。」

冯远手里的茶杯碎了。

「什么?」

「养鸡。」他又说了一遍。「一个窝囊的王爷,整天卖字、挨打、哭鼻子——都是负面标签。需要加一个正面的、但同样无害的。」

他掰着手指头:「种花太风雅,容易让人联想到退隐。养鸟太富贵,容易让人联想到纨绔。养狗不行,狗太忠,容易让人联想到死士。」

「所以是鸡。」

「鸡又蠢又吵,除了下蛋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一个整天养鸡的王爷,谁都不会把他跟造反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群鸡在燕王府后院乱窜的画面。

而且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十七只鸡被送进了燕王府。

三只母鸡,两只公鸡,剩下的我分不清。

它们在后院的空地上咯咯叫着,刨土,啄食,把刚晒好的衣裳啄了三个洞。

冯远的脸,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整颗苦瓜。

「王爷……这……这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就对了。」裴鹤蹲在鸡圈旁边,手里抓着把米往地上撒,「冯叔,这叫韬光养晦。」

「韬……韬什么光?养什么晦?这是鸡!」

「诸葛亮躬耕南阳,没人因为他种地就小瞧他。但养鸡不一样。养鸡是真的让人放心。」

冯远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然后一只鸡飞上来,落在我肩膀上,拉了一泡屎。

白色的。热乎的。从肩头一路淌到胸口。

冯远终于扛不住,捂着脸哭了。

但养鸡这件事,出乎意料地不讨厌。

鸡很蠢,但蠢得让人踏实。

不会在你面前陪笑,也不会在你背后捅刀。

饿了就叫,吃了就蹲,太阳出来扑腾两下,天黑了就睡。

整个世界对它们来说只有米、虫子和另一只鸡。

比人简单多了。

第五天的时候,我蹲在鸡圈旁边,给一只瘸腿的母鸡包扎。

裴鹤走过来,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

「王爷。」

「嗯。」

「太子府的人往咱们府里安插了一个探子。新来的杂役,叫刘三。」

我的手一顿。

「确定?」

「他的鞋底是官靴的磨损纹路,市面上买不到。左手虎口有老茧,是握刀的痕迹。」

我抬起头。

「怎么处理?」

「不处理。让他看。看您每天养鸡、卖字、对着月亮发呆。看得越多,太子就越放心。但我们需要给他看一场戏。」

「又来。」

「臣跟您吵一架,您把臣赶出府。然后臣在外面住两天,您派人把臣请回来。我们喝一顿酒,您喝醉了,说想辞了王爵去乡下种地。」

他说完看着我。

「这次不用哭。」

「……只要不哭就行。」

「不哭。但喝醉之后您得说几句混话。」

「比如?」

「比如——‘本王不当王爷了,本王要养一辈子鸡,一辈子!’」

冯远在后面又倒了。

【这个月第三次了。我考虑给他配个缓冲垫。】

那场戏演了三天。

第一天,我在后院跟裴鹤大吵一架。摔了两个碗,踢翻了一张桌子,吼了一句「你这个丧门星给本王滚出去」。

刘三当时正在扫院子,扫帚停在半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第二天,裴鹤搬了出去。

府里陡然安静了。

连鸡都叫得不那么起劲。

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桌上他留下的那罐药膏。

【习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三天,冯远去把裴鹤请了回来。

晚上我们在后院喝酒。

刘三端菜上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在努力记住所有对话。

我喝了五壶,歪在椅子上,口齿含混。

「裴鹤……你说……我要是不当王爷了……会怎样?」

「会怎样?」

「我想养鸡。养一辈子。鸡不骗人……鸡比人好……」

口水流了一滩。

裴鹤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王爷,先把口水擦了。」

那天晚上,刘三连夜写了一封密报送出府。

裴鹤在暗处看着信使离开,转头对冯远说了一句话。

「鱼上钩了。」

冯远这次没晕。

他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抖了两下。

「裴先生,您让王爷受了这么多委屈……到底值不值?」

裴鹤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

「冯叔,臣见过不值的结局。」

冯远没听懂。

裴鹤也没有解释。

【第五章】

太子收到密报后,安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裴鹤让我日子照常过。

卖字,养鸡,偶尔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叹气——这一条是演给刘三看的。

其余时间,裴鹤把自己关在偏院,日夜不出。

冯远偷偷去看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王爷,裴先生的屋子里……全是纸。墙上贴满了,地上铺满了,连床上都是。上面画的全是人名和线,看得老奴头晕。」

「什么人名?」

「太子府的、韩家的、六部的、禁军的……少说有上百人。每个名字旁边都写着日期和事件。有些事老奴听说过,有些……闻所未闻。」

我没有去看。

不是不好奇,而是直觉告诉我,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比任何兵书都沉。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裴鹤来了。

他的眼下有一圈青黑,但精神头反而比平时更足。

「太子要动手了。」

我放下手里的鸡食。

「怎么动?」

「往您的书房里藏东西。伪造的兵器图纸,虚构的通敌信件,再加上几张调兵的假令牌。然后由韩昭暗中递折子,请陛下下旨彻查。」

我的手攥紧了。

这一招,比当众羞辱狠了十倍。

这是要灭门的节奏。

「你怎么知道的?」

裴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上一次,他就是这么干的。」

「上一次?什么上一次?」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臣的意思是,这是太子的惯用手法。楚王出事之前,也是被人往书房里塞了东西。」

我盯着他。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闪躲。

但我总觉得,他刚才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办?把东西提前搜出来销毁?」

「不。」裴鹤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于笑的表情。「臣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让他们搜。搜到的东西——由臣来准备。」

三天后的深夜。

我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翻过了书房的窗户。

那是太子的人。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因为裴鹤在三天前就已经把书房里所有的东西换了一遍。

兵器图纸没了。通敌信件没了。调兵令牌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

一整柜子的诗。

关于鸡的诗。

我第一次看到那些诗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掀了。

第一首:

「春来鸡舍暖,母鸡蛋蛋圆。燕王晨起数,今天多两个。」

第二首:

「公鸡打架满院飞,母鸡围观不插嘴。世间万事皆如此,旁观永远最安慰。」

第三首:

「夜深鸡舍灯未灭,王爷守夜怕黄鼠。人生在世何所求,一窝肥鸡度春秋。」

第四首:

「隔壁王府养白鹤,我家院里养土鸡。白鹤能飞千万里,土鸡能吃虫和泥。各有各的好,土鸡更实际。」

一共三十七首。

全是裴鹤伪造了我的笔迹写的。

写得很烂。

比我卖的那些还烂。

「裴鹤,」我当时一字一顿地说,「你想让全天下知道燕王是个鸡痴?」

「鸡痴比反贼好听。」

「…………」

三天后。

陛下的搜查令到了。

来的是大理寺的人,领头的叫周正,面冷如霜,据说从不徇私。

周正带着十二个差役,翻遍了整个燕王府。

马厩、柴房、冯远的卧室、我的卧室、甚至鸡圈都没放过。

最后,他们到了书房。

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裴鹤教的——茫然、无辜、带一点点委屈。

实际上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因为裴鹤虽然换了书房的东西,但万一他漏掉了什么?万一太子的人藏的位置他没找到?

周正打开了书桌的第一个抽屉。

抽出一沓纸,展开。

沉默了三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打开第二个抽屉。

又是一沓。

第三个。第四个。

柜子里。架子上。连墙角的暗格里——都是。

全是鸡诗。

三十七首,一首不少,按照日期整齐排列。

周正拿起最上面一首,缓缓念出声来。

「春来鸡舍暖,母鸡蛋蛋圆——」

他的声音在念到「蛋蛋圆」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整间书房鸦雀无声。

他身后的差役们面面相觑。有一个年轻差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嘴唇死死抿着,肩膀在抖。

周正放下了那张纸。

拿起下一首。

「公鸡打架满院飞——」

这次他没念完。

他把纸放回去了。

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撤。」

差役们鱼贯而出。

那个年轻差役刚出门就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笑。

他在笑。

冯远站在院子里,眼眶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搜查结束松了口气,还是因为那些鸡诗太丢人。

大概两者都有。

当天晚上,大理寺的报告送进了宫。

陛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说了一句话。

「给燕王派个太医去看看。朕担心他的脑子。」

太医第二天就来了。

问了一堆问题,把了半天脉,看了看我的舌苔和瞳仁。

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周正一样。

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我关上门,走进书房。

裴鹤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碗茶,看着院子里的鸡。

「满意了?」

他点头。

「太子精心布的局,全废了。他现在一定在怀疑是谁走漏了消息。但他查不到——因为东西确实藏进来了,只是被臣换了。」

「他不会怀疑我们?」

「不会。在他眼里,您连字都写不好,怎么可能有这个脑子?再说——那些诗的水平,跟您在东市卖的字完美吻合。」

我深吸一口气。

「裴鹤。」

「嗯。」

「那些诗……真的会传出去吧。」

他喝了口茶。

「已经传了。周正今天在大理寺跟同僚吃饭的时候,背了两首。」

「…………」

我走到他旁边,也拿了个杯子倒了茶。

院子里,那只瘸腿的母鸡正在追一只蚂蚱,追了三圈没追上,最后一屁股蹲在地上,很认命的样子。

「裴鹤,」我端着茶杯,眼睛盯着那只鸡,「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鸡叫了两声。

「够多了,」他说,「够保王爷一条命。」

我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

而是落在院子里某个很远的地方。

或者不是很远——而是很久以前。

「够多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

【第六章】

鸡诗事件之后,燕王府迎来了一段出乎意料的平静。

太子那边安静了。

不是放弃的安静——裴鹤说,是蓄力的安静。

「他第一次栽在您手里,会以为是巧合。但他很快会想明白,光凭您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他会开始找——找您背后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臣会比您更低调。」

他说到做到。

半个月里,裴鹤几乎不出门,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偏院和鸡圈。

跟冯远下棋,输多赢少。

偶尔给鸡看看病,手法比府里那个兽医还熟练。

刘三每三天送一封密报出去。

内容无非是:燕王依旧养鸡,谋士依旧无用,全府上下毫无异动。

但在暗处,裴鹤一直没有闲着。

他让冯远出城办了三次差。

每次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

带回来不同的东西——有的是信,有的是信物,有的只是一句口信。

我问过一次。

裴鹤说:「王爷,等下棋下到最后三步的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一个月后,陛下的六十大寿宴请帖送到了。

冯远捧着帖子的手比上次稳了些。

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他的抗压能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王爷,这次要不要……」他看了一眼裴鹤,欲言又止。

裴鹤把请帖接过去看了看。

「千秋宴,宫中设宴,百官齐聚。去。这是最后一场戏。」

「最后一场?」

他点头。

「这场戏演完,陛下会把您从清洗名单上彻底划掉。从此以后,您在陛下眼里不是威胁,只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儿子。」

「怎么演?」

裴鹤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面对着我。

「您在千秋宴上喝醉,唱歌,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

「…………」

「当着所有人的面。」

「…………」

「最好水花大一点。」

冯远坐在旁边,嘴巴动了动,居然没晕。

进步了。

「裴鹤,」我闭上眼,「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每次都丢人?」

「想过。」

「结论呢?」

「不行。」

好。

接下来七天,是我这辈子接受过的最离谱的训练。

裴鹤在后院的水缸旁边支了个木板,让我练习如何「自然地」跌进水里。

「关键在于失重的瞬间。」他蹲在旁边,一脸正经,「先往左歪十五度,身体惯性会带动您往右补偿,这时候顺势往前栽——不能太快,太快像故意的;也不能太慢,太慢就是假摔。」

「你以前是不是教过人碰瓷?」

「臣以前从事的行业跟碰瓷无关。」

我练了三天。

摔了十七次。

水缸翻了两个。

冯远的药膏用了两罐。

第四天,裴鹤宣布合格。

「唱歌的部分需要额外排练。」

「不需要,」我说,「本王不会唱歌。」

「正好。不会唱才真实。如果唱得太好,反而露馅。」

他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臣写的词,很短,五句。您照着调子随便唱就行,越跑调越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

「……‘鸡鸣声声催日出,蛋落框中叮当响。王爷一生无所求,修个鸡圈三丈长。此生有鸡便是福。’」

我把纸拍在桌上。

「裴鹤。」

「嗯。」

「你是不是对鸡有什么执念?」

「臣只是认为鸡这个意象已经深入人心了,不宜中途换赛道。」

千秋宴当日。

宫灯万盏,丝竹不绝。

满朝文武锦袍玉带,按品阶依次落座。

我穿着最普通的王服入了席,位置被安排在末尾。

一年前,燕王的位置在前三。

现在连新封的平阳伯都排在我前面。

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很快又移开了。

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野狗。

陛下坐在高台上,龙袍加身,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瞬。

我低下头。

酒过三巡。

我按照裴鹤的计划,开始「喝醉」。

先是说话声音大了些。

然后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接着端起酒杯的手开始抖。

第五杯酒下去,我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我咧着嘴,脚步歪歪斜斜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开口唱了。

「鸡鸣声声催日出——」

跑调了。

不是一般的跑调,是火车脱轨式的跑调。

我的音准大概偏了六个调。

离我最近的平阳伯,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蛋落框中叮当响——」

第二句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凝固了。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韩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陛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爷一生无所求,修个鸡圈三丈长——」

我唱着唱着,脚下一歪,身子往御花园的方向倒去。

石阶,草坪,假山,池塘。

我的身体按照练了七天的角度——先左倾十五度,惯性右补偿,然后顺势往前——

扑通一声,砸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水花溅了三尺高。

几片荷叶被掀翻,一条锦鲤吓得弹射而出。

我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衣袍全湿了,头发散了,发冠歪到了耳朵上面。

冰凉的池水灌进鼻腔和嘴里,呛得我直咳嗽。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

陛下站了起来。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池塘边,亲手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

我浑身湿透,狼狈地跪在地上,水从袍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陛下看着我。

我看着陛下的鞋。

很久很久之后,陛下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四啊。」

就这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听得见。

但这三个字里头的东西——不是猜忌,不是防备。

是心疼。

一个父亲,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无可奈何但又放不下的心疼。

当晚,陛下下了一道口谕。

「撤燕王府门前的暗桩,日后不必再盯了。」

回府的马车上,冯远给我披了三层斗篷,还是止不住地抖。

裴鹤坐在对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壶热茶递过来。

我接过去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总算把那股寒意压下去了几分。

「裴鹤。」

「嗯。」

「陛下叫我‘老四’。」

「嗯。」

「他很多年没这么叫过我了。」

裴鹤没有说话。

马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走着。

巷子里有狗在叫,远处更鼓敲了三下。

「今天宴会上,你在做什么?」

「臣趁着王爷落水那段混乱,见了三个人。」

「什么人?」

「安西将军卫铮,虎贲营副指挥使陆沉,禁军左卫统领孟平。」

我的手指在茶壶上收紧了。

这三个人。

分别掌着西线边军、京畿城防和皇宫禁卫。

「他们……」

「他们是忠臣,」裴鹤说,「只是以前不知道该忠于谁。」

他看着马车窗外掠过的夜色。

「现在知道了。」

【第七章】

太子没有沉住气。

千秋宴之后不到十天,裴鹤深夜来敲我的门。

「太子出手了。比臣预料的快。」

「什么手段?」

「刺客。」

这个字眼让我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什么时候?」

「后天。子时前后。一共三人,从府墙东北角翻入,目标是您的卧房。」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灯光晃了一下,裴鹤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你怎么知道?」

每次我问这个问题,他的回答都不一样。

但核心意思都是一个字——不说。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

「臣……做了个梦。」

「…………」

「臣的梦向来很准。」

我盯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

「那怎么办?拦下来?」

「不拦。」

「什么意思?」

裴鹤在桌前坐下来,从袖子里——永远是袖子——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包暗红色的粉末,一小瓶透明液体,还有两条浸过药的纱布。

「让刺客得手。但只得一半。」

他的手指点在那包粉末上。

「这是猪血和赤石脂混的,干了之后跟人血几乎一模一样。涂在胸口和面颊上,再配合这个——」他拿起那瓶液体,「抹在脖颈处,能让脉搏减缓到若有若无。不熟悉医术的人摸上去,会以为已经断了气。」

我看着桌上那些东西,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咬合在一起。

「你要我装死。」

「不是装死,是装‘重伤垂危’。」

他把那两条纱布推过来。

「后天晚上,臣会安排人在东北角放一个缺口。刺客进来,您不用反抗,让他划一刀——这一刀臣会控制深度,只破皮不伤肉。然后臣的人会及时出现,赶走刺客,但‘没赶上救人’。」

「之后呢?」

「之后陛下会得到消息:燕王遇刺,性命垂危。」

他的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

「陛下会查。查刺客的来路,查兵器的出处,查太子最近见过什么人。」

「你已经准备好了证据?」

「不需要臣准备。太子用的人是韩昭养的死士,兵器是韩家铁铺打的暗器。这些东西本身就是证据。陛下的人只要往下查——一定能查到韩昭,再从韩昭查到太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石二鸟。」

「三鸟。」裴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暴露太子和韩昭的关联。第二,让陛下对太子产生最根本的信任危机——连自己兄弟都杀。第三——」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一根指向我。

「您在全天下面前,彻底变成一个受害者。从此以后,任何人再想动您,都要掂量一下舆论的重量。」

后天夜里。

我躺在床上,胸口涂满了猪血混合物,脖颈上抹了那瓶液体,整个人冷冰冰的,心跳慢得像要停了。

子时一刻,窗户响了。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到了一截冷光——是刀。

我闭着眼,浑身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脚步声停在了床前。

一秒。两秒。三秒。

刀锋划过我的左臂外侧。

很浅。

但痛觉还是瞬间炸开了。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刺了一道。

我咬紧了牙,一声没吭。

然后,院子里传来冯远的喊声——这也是安排好的。

「有刺客——有刺客!」

黑影迅速翻窗而出。

院墙上的暗号响了三声,是裴鹤的人在追。

刺客跑了。

但留下了一把刀、一枚韩家铁铺的标记、和我胳膊上一道真实的伤口。

冯远冲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满床的「血」和我「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不知道是假的。

他的膝盖直接软了,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摸我的脉搏。

脉搏极弱。几乎感觉不到。

冯远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王爷……王爷!」

他的声音撕裂了整个夜晚。

那一刻我差点睁开眼。

因为冯远的哭喊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裴鹤及时出现在门口,拉住了冯远。

「冯叔,去报官。快。然后通知宫里。就说燕王遇刺,生死不明。」

冯远抖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睁开了一条缝。

裴鹤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我看见了——在微微发抖。

「疼吗?」

「还行。」

他从袖子里掏出药膏和纱布,替我处理了胳膊上那道伤。

动作很轻,比给鸡包扎还轻。

「王爷,」他一边缠纱布一边说,「接下来几天,您躺着别动。会有很多人来看您——陛下的人、大理寺的人、太医院的人。全都不能露馅。」

「那冯远呢?也不告诉他?」

裴鹤的手停了一下。

「暂时不能。冯叔不擅长演戏,他的真实反应才是最好的证明。」

我闭上眼。

冯远刚才的哭喊声还在耳朵里回荡。

【裴鹤,你连冯远都骗。】

【你到底还骗了谁?】

第二天,天还没亮,太医来了。

不是一个,是三个。陛下连夜从太医院调的。

我躺在床上,猪血的味道混着药膏的气息,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太医把完脉,脸色沉了。

领头的老太医出去之后,对冯远说了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吧。」

冯远的眼眶红得像血。

他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

每隔半个时辰就伸手探一探我的鼻息。

每次确认还有呼吸,他就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几下——在念经。

午后,陛下的贴身太监来了。

看了我一眼,回去复命。

黄昏时分,传来消息: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刺客来历。

裴鹤在偏院,表面上焦急地给我煎药。

实际上他在给冯远递暗号——外面的事不需要我们插手,陛下的人顺着线索自己就能查到韩昭。

晚上,冯远终于撑不住,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鼾声里带着抽泣。

他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裴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冯远身上盖了一件斗篷。

然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第一次在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到了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一个人背了太久太重的行囊,终于在无人的时候弯了一下腰。

「快了,」他很轻很轻地说,「快结束了。」

他不是在对我说。

他在对自己说。

【第八章】

刺客案查了五天。

第一天,大理寺查到了刺客遗留的兵器上有韩家铁铺的暗记。

第二天,韩昭被带去问话。

第三天,韩昭府上搜出了与刺客联络的密信——原件。

裴鹤没有伪造任何东西。

韩昭和太子之间的勾连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有人去查。

现在陛下亲自下了令,所有原本被捂住的盖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掀开了。

第四天,韩昭被押入天牢。

顺带翻出了南营粮草的账——六万三千石的亏空,四十七万两白银,一文不差。

裴鹤手里的那本册子,终于不再需要了。

第五天,陛下亲自来了燕王府。

我躺在床上,猪血早就洗干净了,但伤口是真的——胳膊上那道划痕还在发红,裴鹤特意没让涂药膏,说要留着给陛下看。

冯远把屋子收拾了三遍,又换了两套被褥。

我拦住他:「别换了,越干净陛下越觉得假。」

冯远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被子。

他看了裴鹤一眼。

裴鹤在三天前终于告诉了他真相。

冯远当时的反应是:先揍了裴鹤一拳——打在肩膀上,力气不大——然后蹲在墙角哭了半个时辰。

从那之后,冯远看裴鹤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而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陛下的銮驾停在府门外。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

是以父亲的身份。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比宫里的步伐慢了许多。

门推开。

陛下站在门口。

他比千秋宴那天老了。

这是我闭着眼装死的五天里发生的事——五天的时间,让一个帝王的鬓角多了一层霜。

「老四。」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我撑着身子想起来行礼,他按住了我的肩。

「躺着。」

他的目光落在我胳膊上那道伤口上。

红肿的皮肉翻卷着,纱布缠了三层,最外面一层渗着淡淡的血色。

陛下的手伸过来,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

「疼吗?」

「不疼。」

他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跟你娘一样,受了伤也不肯说疼。」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一直扎到了心脏最深的地方。

我的鼻腔一酸。

这次不是猪血,不是辣瓶子。

陛下没有多待。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让我好好养伤的话,就走了。

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我。

「韩昭的案子,朕会亲自审。」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漏雨的地方已经被冯远偷偷补好了,但补丁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

裴鹤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陛下刚才的话,听到了?」

「听到了。」

「他说亲自审。不是交给大理寺,不是交给三司会审。亲自。」

裴鹤的声音很平。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不信任太子了。他不敢把案子交给任何人,因为他不确定还有多少人是太子的人。」

我转头看着他。

「接下来呢?」

「接下来,太子会做一件蠢事。」

「什么?」

「他会去天牢。」

「去见韩昭?那不是送把柄上门?」

裴鹤摇了摇头。

「不是去见。是去灭口。」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韩昭知道太子所有的秘密。贪墨、暗杀、结党——每一条都够抄家灭族。太子不会让他活着开口。但天牢守卫森严,太子必须借调禁军才能动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而禁军左卫统领孟平——是我们的人。」

「你什么时候——」

「千秋宴那天,王爷落水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他说他见了三个人。

「太子只要往天牢伸手,就会被孟平拦截。这一拦,就是谋反的铁证。」

「你在等他伸手。」

「等了很久了。」

裴鹤低下头,把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

「棋局已经摆完了,王爷。最后一步,不需要我们走。太子自己会走上来。」

【第九章】

三天后的深夜,天牢。

我不在现场。

以下所有的事,是事后冯远从孟平那里打听来的。

子时二刻,太子的贴身侍卫章越带着十二名甲士抵达天牢外门。

手持东宫令牌,声称奉太子之命提审韩昭。

天牢值守的狱卒验过令牌,确认无误,打开了外门。

章越带人进入甬道,甲胄在石壁间磕出沉闷的回响。

火把照在墙上,影子拖得老长。

他们走到关押韩昭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韩昭蜷在角落里,五天没洗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囚服皱巴巴的,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

他抬起头,看见章越手里的刀,瞳孔猛地缩紧。

「你——太子要杀我?」

章越没有说话。

他拔刀的动作很快。

但门锁打开的声音没有响。

因为钥匙不在狱卒手里了。

火光晃了一下,甬道两端同时亮起了一排排灯。

孟平带着禁军左卫三十六人,从两侧合围。

铠甲鳞片在灯火下闪着冷光,长枪压低,枪尖指着章越一行人的咽喉。

章越的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也被堵死了。

「孟平,你——」

「奉陛下密旨,」孟平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跳,「缴械。」

密旨。

不是裴鹤伪造的。

是真的。

裴鹤在两天前通过冯远,将太子可能灭口韩昭的推演呈给了陛下。

陛下没有当场表态。

但当天晚上,一道密旨送到了孟平手中。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理由。

太子亲手送上来了。

章越的十二名甲士被缴了械,跪了一排。

章越自己被反绑了双手,押进了天牢最深处的单间。

韩昭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意识到了什么。

太子要杀他——这意味着太子已经放弃了他。

但他还活着——这意味着他还有用。

天亮的时候,大理寺正卿亲自提审韩昭。

韩昭把什么都说了。

南营粮草四十七万两亏空的去向——七成进了太子的私库,三成分给了六部里五个关键位置的官员。

暗杀燕王的详细计划——从选人、备刀、踩点到撤退路线,每一步都是太子亲自过问。

楚王案的真相——楚王从未通敌,那些信件全是太子伪造的。

韩昭说到楚王案的时候,大理寺正卿的笔停了。

七十三条人命。

一个冤字,压了整整一年。

消息传进宫的速度很快。

陛下看完供词之后,沉默了很久。

据宫里的人说,他把供词放在案头,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召见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传旨太监到了东宫。

太子被废。

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韩昭全族流放三千里。

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传旨的时候,太子摔了满屋子的东西。

花瓶、笔架、砚台、茶杯——碎了一地。

他冲到门口,被侍卫拦住。

「父皇!儿臣要见父皇!」

没有人回应。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嘶哑,从嘶哑变成了呜咽。

最后他瘫坐在满地碎片里,双手捂着脸。

指缝间有液体渗出来。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消息传到燕王府的时候,是下午。

冯远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王……王爷,太子……太子废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米,正在喂那只瘸腿母鸡。

米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鸡低头啄了两口。

我没有说话。

没有欢呼,没有大笑,没有痛饮三杯。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鸡啄米。

太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烘烘的。

有风,很轻,把院子里的槐花吹落了几瓣。

冯远站在我身后,等了很久。

「王爷……您不高兴吗?」

我把手里最后一把米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兴。」

但没有笑。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裴鹤不在。

从今天早上开始,裴鹤就不在了。

偏院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的那些纸全撕了,地上铺的那些线索图全烧了。

床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留了一样东西。

一罐药膏。

和一封信。

【第十章】

信很短。

裴鹤的字写得很好——不是他伪造的那种鬼画符,而是真正的好。

笔锋沉稳,骨架清正,比我的字只好不差。

「王爷亲启。」

「棋局已终,臣当离去。」

「臣非术士,非谋士,亦非刺客。臣不过是一个走了回头路的人。」

「上一次,臣来得太晚。王爷薨于建安十一年秋,刺客入府那一夜。臣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冯叔跪在血泊里。」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臣不知因何得以重来。醒来时身在千里之外,距王爷遇刺尚有三月。臣日夜兼程赶赴京城,编了一个谋士的身份,只为做一件事。」

「让王爷活着。」

「臣所知的一切——密探的行程、韩昭的账目、太子的手段、宴席上每一个人的立场——皆非神算。只因臣亲眼见过。亲眼见过王爷的字被人嘲笑,亲眼见过冯叔跪在雨里哭,亲眼见过燕王府的大门被封条贴上。」

「亲眼见过那七十三口棺材从楚王府抬出来。」

纸上有一处微微发皱,像是被水滴过。

「臣教王爷哭的那一夜,瓶子里装的不是辣物。是盐水。臣自己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会流泪。但王爷不需要知道这个。」

「臣此去,不知归处。或许这一世的裴鹤会在某个地方重新活一遍,从头开始——不认识王爷,不认识冯叔,不认识那群鸡。」

「但臣会记得。」

「记得春天鸡舍里的阳光。记得冯叔下棋时偷子的手法。记得王爷蹲在鸡圈旁边,给一只瘸腿的母鸡包扎。」

「王爷,臣走了。」

「药膏留着,伤还没好全。早晚各涂一次。」

「鸡别养太多,院子小。」

「冯叔年纪大了,别让他再晕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若有来生,臣想做王爷院子里的一只鸡。不用打仗,不用算计,每天吃米晒太阳就好。」

我把信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那只瘸腿的母鸡咯咯叫着,蹲在鸡圈的门槛上,歪头看我。

风又吹过来了,槐花落了一肩。

冯远站在廊下,看见我的样子,脸色变了。

「王爷?裴先生呢?」

我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

眼眶发酸。

鼻腔里涌上来一股热意,跟那天晚上裴鹤递给我的瓶子完全不同。

这一次没有盐水,没有辣物,没有任何外力。

一滴眼泪砸在了信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萧珩,燕王,十三岁丧母没哭,十六岁上战场没哭,先帝驾崩没哭。

此刻蹲在鸡圈旁边,对着一封信,哭得像个傻子。

冯远跑过来,蹲在我面前,手忙脚乱地擦我的脸。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裴先生呢——」

我把信递给他。

冯远接过去,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没看完,他已经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蹲在鸡圈旁边,哭得乱七八糟。

鸡在旁边咯咯叫,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只瘸腿的母鸡从门槛上跳下来,歪歪扭扭地走到我脚边,低头啄了一下我的鞋。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羽毛很软,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陛下重新给燕王府拨了修缮的银子。

屋顶补好了,马厩重建了,院墙也加固了。

冯远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了大半,但精神头反而比以前好了。

他把裴鹤住过的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永远摆着一杯茶。

每天换新的。

那群鸡还在。

瘸腿的母鸡后来下了七个蛋,孵出了五只小鸡。

小鸡黄绒绒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壳疼。

我没有再卖字。

但偶尔会在书房里写几首诗。

写得很认真,用的是真正的笔法——不是裴鹤伪造的那种。

有一天冯远进来添茶,看到桌上摊开的纸,愣了一下。

纸上写了一首。

笔锋沉稳,气韵清正。

「故人千里不知处,鸡鸣声里又一春。」

冯远放下茶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爷,裴先生他……还会回来吗?」

我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鸡在金光里刨土。

风把槐花吹起来,落在鸡背上,一颠一颠地抖掉了。

「不知道。」

我拿起那罐药膏,拧开盖子。

凉丝丝的,涂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痕迹一点一点退下去。

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他留的药膏还够用很久。」

冯远的嘴唇抖了两下,点了点头,端着茶壶退了出去。

院子里,有只小鸡飞上了偏院的窗台。

蹲在那里,歪着脑袋,对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茶,咯咯叫了两声。

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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